貞觀政要 · 辨興亡
譯文
貞觀初年,唐太宗從容地對身邊的大臣們說:「周武王平定了商紂王之亂,取得了天下;秦始皇乘周王室的衰微,就吞併了六國。他們取得天下沒有什麼不同,為什麼國運長短如此懸殊呢?」尚書右僕射蕭瑀回答說:「商紂王暴虐無道,天下的人都痛恨他,所以八百諸侯不約而同地來與周武王會師,討伐紂王。周朝雖然衰微,六國無罪,秦國完全是倚仗智詐暴力,像蠶吃桑葉一樣,逐漸吞併諸侯的。雖然同是平定天下,人們對待他們的態度卻不一樣。」太宗說:「這樣的說法不對,周滅殷以後,努力推行仁義;秦國達到目的以後,卻一味地施行欺詐和暴力,它們不僅在取得天下的方式上有差別,而且守護天下的方式也不相同。國運之所以有長有短,道理大概就在這裡吧!」 貞觀二年(628),唐太宗對黃門侍郎王珪說:「隋朝開皇十四年遇到大旱,百姓大多忍飢挨餓。當時國家糧倉貯存甚豐,可是朝廷竟不肯用糧食拯濟災民,下令讓老百姓自己想辦法。隋文帝不愛惜百姓卻吝惜糧食,到了隋朝末年,糧倉貯存的糧食,足夠五、六十年之需。隋煬帝繼承父業,依仗國家富庶,所以揮霍無度,極盡奢侈之能事,終於國破家亡。對於國君,首要的任務在於含養民生,不在於充實糧倉。古人說:『老百姓不富足,國君又怎麼能夠富足呢?』只要倉庫的貯備足以對付災年,再多貯存糧食又有什麼用呢?國君的後代如果賢明,他自然可以保住江山,如果他昏庸,即使糧食滿倉,也只是助長他奢侈浪費的習氣而已,這是國家危亡的原因。」 貞觀五年(631),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們說:「上天給善人降福、給壞人降禍,事必報應。當年突厥的啟民可汗失國南奔,隋文帝不惜粟帛錢財,動員了大批兵士守衛安置,使他們能夠生存下來。不久突厥富強了,啟民可汗的子孫卻不想報答恩德。到始畢可汗時,就起兵把隋煬帝圍困在雁門關。等到隋朝大亂,又恃強深入,致使當年幫助啟民可汗安家立國的隋朝官員自身和子孫,都遭到頡利可汗兄弟的屠殺。如今頡利可汗破滅了,難道不是忘恩負義的下場嗎?」大臣們都說:「確實像陛下所說的那樣。」 貞觀九年(635),北方突厥歸順的人奏疏說:「突厥境內連降大雪,百姓饑荒,羊和馬都死了。住在那裡的漢人都跑到山裡做了山賊,民情非常動盪。」太宗對侍臣們說:「觀察古代的君主,實行仁義、任用賢良就能使國家得以治理;施行暴政、任用小人國家就會敗亡。突厥所信任的人,和我們大家所看到的,根本沒有忠誠正直的可取之處。首領頡利又不關心百姓,恣意妄為,我用人情世故來分析,他又怎麼可能長久呢?」魏徵進言說:「從前魏文侯詢問李克:『諸侯之中誰會最先滅亡?』李克回答:『吳國先滅亡。』魏文侯問:『為什麼呢?』李克說:『屢戰屢勝,經常勝利就會驕傲,而經常發動戰爭就會使民生疲弊,不滅亡還等什麼呢?』頡利趁著中原大亂,就依仗自己兵強馬壯入侵中原,到今天還不想息戰,這就是他必然滅亡的道路。」太宗對此非常贊同。 貞觀九年,唐太宗對魏徵說:「近來我讀北周、北齊的史書,發現末代亡國的君主,所從事的壞事多數都很類似。齊主高緯非常奢侈,府庫所藏,幾乎都被他揮霍光了,以至於關隘市集,沒有哪一處不徵收賦稅的。我常說,這就像嘴饞的人吃自己身上的肉一樣,肉吃完了自己也就死了。君主不停地征斂賦稅,百姓既已疲弊,他們的君主也就滅亡了,齊主就是這樣的人。然而後周天元皇帝與齊主相比較,誰優誰劣呢?」魏徵回答說:「這兩個君主雖然同樣亡國,他們的做法還是有所區別。齊主懦弱,朝廷政令不一,國家沒有綱紀,以至滅亡。天元帝生性兇悍好強,作威作福獨斷專行,國家的滅亡,都由他一手造成的。從這方面來看,齊後主要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