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政要 · 論公平
譯文
唐太宗剛即位時,中書令房玄齡上奏說:「秦王府的老部下沒有做上官的,他們都埋怨陛下,說前太子宮和齊王府的部下都比他們早先安排了官職。」太宗說:「古時候所謂的大公無私,是指寬容公正而無私心。丹朱、商均是堯、舜的兒子,而堯、舜卻廢黜了他們,管叔、蔡叔是周公的兄弟,而周公卻把他們殺掉。由此可知,作為治理百姓的君主,要以天下為公,不存偏私之心。從前諸葛孔明,只是蜀國的丞相,他還說『我的心就像秤那樣公平,不能因人而輕重有別』。何況我如今治理一個泱泱大國呢?我們的衣食都出自百姓,這就是說,百姓的人力已奉獻給了朝廷,而我們的恩澤卻沒有遍及民間,如今朝廷之所以要選擇賢才,就是要安撫百姓。用人只問是否有能力勝任,怎能因親疏、新舊關係而區別對待呢?凡是見過一面的人尚且感到親近,何況是舊的下屬,怎會一下子就忘掉呢?如果才能不堪勝任,怎能因為是舊的下屬而先任用?如今你們不談論他們能不能勝任,而只說他們有怨言,這難道是至公之道嗎?」 貞觀元年,有人上書請求把秦府舊兵都授予武職,補充進宮中做侍衛。太宗說:「我以天下為家,不能偏私於一人。只要有才能德行的人就任用,怎能因為新舊關係而有所分別呢?況且古人說:『士兵就像火一樣,不控制就會把自己燒死。』你的提議,對治理國家沒有好處。」 貞觀元年,吏部尚書長孫無忌(長孫皇后的哥哥)曾經被皇帝召見,不解下腰間的佩刀,向東走上閣門,走出閣門之後,監門校尉才發覺。尚書右僕射封德彝認為,由於監門校尉沒有覺察,其罪行該當死,無忌失誤地帶刀進入,判刑兩年,罰銅二十斤。太宗聽從了他的建議。大理少卿戴胄反駁道:「校尉沒有察覺,無忌帶刀進入,同樣是失誤,臣子位於極度尊貴的地位,不可以稱之為是失誤,按照律法上說的:『供給皇上湯藥,飲食,舟船,失誤不按照法規的人,都應當死。』皇上如果要將功折罪,從輕處理,這便不是司法部門所能夠決定的;如果應當按照律法,罰款銅不符合法理。」太宗說:「法律,不是我一人的法律,是天下的法律,怎麼能夠因為無忌是皇親國戚,便想要變動法律呢?」讓臣子們更改命令訂立議案。德彝堅持他原來的想法,太宗即將跟從他的建議,胄又駁斥道:「校尉因為無忌的緣故以招致罪害,按照法律當從輕處理,如果討論他的過失和錯誤,則是為了感情的緣故,然而生死差距巨大,(所以)我才敢於頑固地請求。」太宗於是免了校尉的死罪。 這個時候,朝廷大力開展選擇察舉(的活動),有干過奸詐虛偽的事情的人,太宗命令他們自首,不自首(的人),判罪則至死,偶爾有奸詐虛偽的人事情敗露,胄根據法律判斷他的罪行並予以奏告。太宗說:「我開始下命令,不自首的死罪,如今根據法律來作決斷,這向天下顯示政府沒有信用。」胄說:「皇上應當立即殺了他們,不是我能夠做到的,既然已經交付司法部門處理,我不敢不按照法(來執行)。」太宗說:「你自己守法,卻讓我失信於天下嗎?」胄說:「法律是國家用來向天下人布道他的大信用的,說話(只)是說話的時候喜怒的表現而已,皇上發動整個朝廷的憤恨,而許諾殺他們,既然知道不可以,卻將他放到司法部門來解決,這是人主小的憤恨而存留大的信用,我私下認為皇上應當珍惜它。」太宗說:「我的法律有過失,你能夠糾正它,我還有什麼可以擔憂呢?」 貞觀二年,唐太宗對房玄齡等人說:「我近來見到隋代的舊臣遺老,他們都稱讚高熲是做宰相的人才,於是我就去翻閱他的本傳。此人真可說是公平正直,能識大體,治國方面尤其突出。隋室的安危,跟他的生死關係密切。可惜遇到隋煬帝這樣的無道昏君,卻被冤枉誅殺了。我何嘗不想見到這樣的人呢?就連讀書時也時常放下書來對他欽仰、嘆息。再者,漢、魏以來,諸葛亮做丞相,也非常公平正直,他曾經上表把廖立、李嚴罷官放逐到南中,後來廖立聽到諸葛亮逝世,哭著說:『我們大概要亡國了!』李嚴聽到諸葛亮逝世,也發病而死。所以陳壽稱:『諸葛亮執政,開誠心,布公道,盡忠國家,在當時做了不少有益於國家的事,雖是仇人,該賞的也必須獎賞,對違犯法紀玩忽職守的人,雖是最親近的人也必須懲罰。』你們難道不仰慕學習他們嗎?我如今常仰慕前代那些賢德的帝王,你們也可仰慕那些賢德的宰相,如果能這樣做,那麼榮耀的名聲和高貴的地位,就可以長久保持了。」房玄齡對答道:「臣聽說治理國家的關鍵,在於公平正直,所以《尚書》說:『不結黨營私,王道就浩浩蕩蕩,不結黨營私,王道就平平坦坦。』此外,孔子還說:『舉用正直的人而廢棄邪惡的人,百姓就心服歸順。』如今聖上推崇的治國原則,確實體現了政教的根本,極盡至公的要義,可以用來囊括宇內,教化天下。」太宗說:「這正是我所想的,但我怎能只對你們說說而不去實行呢?」 長樂公主是太宗文德皇后所生。貞觀六年將要出嫁,太宗敕令有司陪送的財禮,比當年高祖之女永嘉長公主出嫁時高出一倍。魏徵上奏說:「以前東漢明帝準備封賞他的兒子,說道:『我的兒子怎麼能跟先帝的兒子得到同樣多的封賞呢?參照先帝之子楚王、淮陽王的一半去封賞吧。』以前的史家以此作為美談。現在皇帝的姊妹稱為長公主,女兒稱為公主,既然在前面多了一個長字,那麼就說明要比公主的身份尊貴,雖然在感情上不盡相同,可是道理卻是一樣的,沒有什麼差別。如果公主的禮節逾越了長公主,道理上恐怕是不妥的,希望您能夠三思。」太宗十分贊同。於是將這些話告訴了皇后,皇后聽完讚嘆道:「曾經聽說您對魏徵十分敬重,可是對於其中的緣故知之甚少,現在聽到他進諫的這番話,可見他能夠用道義來抑制帝王的私慾,真是國家社稷忠臣啊!我和您結髮做了夫妻,承蒙您的敬重禮待,情深意重,每當有話要說的時候,也要察言觀色,尚且不敢輕易觸怒您的威嚴,何況作為臣下,和陛下情誼疏遠、禮儀相隔呢?因此韓非子將此稱為『說難』,東方朔將其稱為『不易』,真的是非常有道理的。忠言逆耳利於行,對於擁有家國的人來說是最重要的事,如果能採納這些忠言,國家就能長治久安,如果杜絕這些忠言,政局就會混亂不堪,我希望您能夠仔細體會其中的含義,那就是天下的大幸了。」於是,長孫皇后請求太宗派遣中使帶五百匹錦帛送到魏徵家中賞賜他。 刑部尚書張亮因謀反罪被關進監獄,唐太宗下詔,命令百官商議懲處他的辦法,許多人都說張亮應該殺頭,只有殿中少監李道裕上奏說張亮謀反的證據不足,應赦免其無罪。但唐太宗當時正處在盛怒之下,竟把張亮給殺掉了。不久,刑部侍郎空缺,唐太宗叫宰相精心選擇稱職的人,可宰相多次上奏推薦人才,唐太宗都沒有同意。太宗說:「其實,我已找到合適的人了,先前李道裕在擬議處置張亮的辦法時,說『他謀反證據不足』,可見此人很公平。我當時沒有採用他的意見,至今仍追悔莫及。」於是就任命李道裕為刑部侍郎。 貞觀初年,唐太宗對侍臣說:「我現在孜孜不倦地尋找賢才,想要把心思都用在治理國家政治上,一聽說哪裡有賢能的人才,就派使者前去打探。但人們還是議論紛紛,說『那些官員都是朝廷重臣的親戚、朋友』。但是你們做事不要因此而有所忌諱和迴避,古人說,『推舉人才對內不避親,對外不避仇』,只要推舉的人是真正的賢才。唯才是舉,只要是人才,即使是自己的子弟或仇人,也不可不推舉。」 貞觀十一年,當時常常有宦官外出擔任使者,他們欺瞞朝廷,胡亂上報情況,事情敗露後,唐太宗非常生氣。魏徵說:「宦官雖然卑微,但他們侍奉在天子左右,常常發表議論,容易使天子輕信,慢慢地,便造成很大的危害。現在陛下聖明,可以無此顧慮,可是為了子孫後代,不可不斷絕這種禍患。」唐太宗說:「不是你,我怎麼會聽到如此中肯的意見呢?從今以後,宦官不可再擔任使者。」魏徵事後又寫了一篇奏書,進獻唐太宗: 我聽說國君貴在表揚善事,貶斥劣跡,親近君子,遠離小人。如果善事得到發揚,那麼君子就會為國效勞;貶斥劣跡,那麼小人就會自行隱退。親近君子,那麼朝廷不會有劣政,遠離小人,則不會偏聽。小人並非沒有微小的優點,君子並非沒有小小的差錯。君子小小的過失,是白玉上的瑕疵。小人那小小的優點,則如鉛刀上鋒利的地方。鉛刀上那一點鋒利的地方能工巧匠是不會看重的,這小小的優點不足以掩蓋許多缺點。白玉微瑕,好的商人不會嫌棄,小小的斑點不會妨礙白玉整體的美麗。讚揚小人的優點,而認為這是對善的正確判斷;貶斥君子的過失,而認為這是對惡的正確判斷,這如同認為蒿草和蘭花的香味一致,白玉和頑石的質地一樣,是美醜不分,善惡不辨,這也是屈原投江自盡,卞和吐血的原因。如果認識了玉石的差別,蒿蘭的不同,但不能進善退惡,也是不明智的,這也是歷史上郭國之所以被齊國所滅、史魚之所以抱恨終生的原因。 陛下聰明神武,天姿英睿,愛護百姓,廣開言路。能從各種途徑選拔人才,但陛下喜好賢才卻不善於選擇賢才,痛恨邪惡,但還沒能遠離小人。並且,陛下言語毫不隱諱,疾惡如仇,聽到善行未必全信,聽到劣跡就認為絕無錯誤。雖有遠見卓識,但臣恐怕陛下有些地方還有不妥之處。為什麼呢?君子願意表揚別人的善行,小人專門詆毀別人的缺點,如果聽到劣跡就確信無疑,那麼就會助長小人的氣焰。聽到善行就懷疑,那麼君子會很失望。為了國家的利益著想,急於進用君子而斥退小人,結果反使君子受懷疑,小人得志,那麼就會君臣失序、上下隔閡、國家混亂。哪裡還稱得上政治清明呢?並且,世俗之人,缺乏深思熟慮,喜歡搬弄是非。一般而言,我們把戮力同心做好事稱作同德,把一起參與做壞事稱作朋黨。可現在清濁同流,善惡無別,把奸邪的人視為誠實正直,把同心同德的人稱作朋黨。被稱作朋黨的人,他們的言行就不被信任;被稱作誠實正直的人,那麼他們的一切都是可取的。這就是為什麼陛下的恩德沒有散布臣子中間,臣子的忠誠沒有傳達到朝廷上的原因。地位高的大臣們不敢矯正朝廷的偏差,地位低的臣子們又不敢指出來,於是這種做法就形成風氣,對國家極為有害,這足以助長奸邪,擾亂視聽,如果不斷絕這種風氣的根源,將貽害無窮。幸運的是,如今國家還沒有出現大的禍害,這完全歸功於陛下的深謀遠慮,國政現在雖然有所偏差,可是必然能夠改正。如果現在遇到小的禍害,不加以制止,任由其發展,將來定會悔之莫及,這樣的話,既不能將社稷傳給後代,又拿什麼作為後世的楷模呢?揚善除惡,有利於人,以古為鑑,有利於己。照容貌,要用平靜的水面做鏡子;照自己的德行,要以前的聖哲作借鑑。如果能以古代聖明的帝王為自己的借鑑,那麼自己行為的善惡就一目了然,何須史官的評判,何須百姓們的議論,帝王自然會功勳卓著,聲名遠揚。國君追求的不正是這樣嗎? 我聽說,若論道德的崇高,沒人可以超過黃帝、堯帝;若論仁義的深厚,沒人可比得上舜帝、大禹,如果要追慕黃帝、唐堯的風範,追上虞舜、夏禹的業績,只有推行道德仁義,擇善而從。如果不能選拔有才能的臣子,而把政務委託給凡庸的人,他們沒有眼光和胸襟,必然會使國家的大體喪失殆盡。如果嚴刑峻法,以控制天下的百姓,要想無為而治,也是不可能的。所以聖賢的國君治理天下,移風易俗,不用嚴刑峻法,只是推行「仁義」二字,沒有「仁」就無法廣泛地在天下施行,沒有「義」就無法端正自身,用「仁」來向天下人施行恩惠,用「義」來端正自身,這樣,國家政務就可以不嚴酷而達到太平,教化就可以不嚴峻而有所成就。仁義是治國的根本,而刑罰是治國的輔助手段。用刑罰來治國,就像趕馬車用鞭子,百姓們都已服從教化,那麼刑罰就沒有地方可施行了;馬能自覺地盡力奔跑,那麼鞭子也就沒有什麼用處了。由此可見,刑罰不能使國家太平,這個道理是很明顯的。所以王符在《潛夫論》中寫道:「帝王的治國之道沒有比道德教化更重要的了。百姓有自己的本性、情感,行為、風俗。本性、情感是根本;行為、風俗是枝節。因此聖明的君主治國,崇本抑末,順應民心,從而矯正他們的行為。百姓本性純正,那麼奸邪之念就不會產生。所以有著上上智的聖人,無不關注和教化民心,所以說:『聽百姓的心聲,順從民意,是為了讓百姓沒有意見。」君王用禮去教化百姓,使他們本性淳厚,明白他們的心愿。百姓相互愛護,堅守仁義之道,那麼就不會彼此傷害懷疑。這些都不是刑罰能夠辦得到的,只有依賴教化之功。聖人崇尚道德禮儀,輕視刑罰,所以舜命令契推行五教,可是後來又讓咎繇設置了五種酷刑。立法的目的,不是為了制裁百姓的短處和錯誤的,而是用來防範邪惡、補救禍患、約束邪惡從而使其納入正道的。人們受到好的教化,就會懷有君子之心;受到惡政的統治就會產生邪亂之意。所以好的教化對於人民的作用,就像釀酒工匠手中的曲酵一樣。全國的老百姓就像溫室里有待發酵的豆麥,怎樣發展變化,全在於治政者的善惡啊!遇到好的官吏就心懷忠信而言行仁厚;遇到壞的官僚就心懷奸邪而言行淺薄。人們都忠厚了,就可以使國家太平;人們都淺薄了,就會導致國家危亡。因此,聖明的君主都致力於德化而鄙薄酷刑。德,是用來要求自己的;威,是用來管束別人的。人生在世就像爐中化金一樣,鑄出來的東西的方圓厚薄全在於模子的形狀啊!因此,世事的善惡,風俗的厚薄都取決於一國之君。治世的君主如果真能使普天下的人民都懷有忠厚之情而無淺薄之意,有奉公之善而無奸邪之惡,那麼淳樸的風俗就又可以出現了。」後來的帝王雖然不能這樣崇尚仁義,也應當慎重地運用刑典,力求公正無私,所以《管子》上說:「聖君用法度禮儀而不用酷刑奸智,用至公之道而不用營私之心。」所以能夠取得天下,治理好國家。 貞觀初年,國家的法令一視同仁,人民如果有違法亂紀的,都依法嚴辦了。即使斷案有輕有重,朝廷聽到臣下議論,無不欣然接受意見。百姓知道皇帝懲罰他們並非出於私心,所以都心悅誠服;臣子看到自己直言進諫並沒有觸犯龍顏,於是也更加盡職盡忠。可是近年來,您處理政事慢慢變得嚴苛,即使仍有網開一面之心,但是仍然過分苛刻地審察,常根據自己的好惡來判斷事物、做出取捨,按照自己的喜好來決定賞罰的輕重。對於自己喜愛的人,即使罪過再大也會網開一面,尋找各種理由為他開脫;對於厭惡的人,即使過失非常微小,也會挖空心思加重他的刑罰。執法失去了準確的定罪法則,憑著自己的心情和好惡來減輕或者加重罪名;臣子如果直言進諫,就會被懷疑是結黨營私,欺瞞聖上。因此受冤枉的人有口難辯,知情的官員不敢直言。不去想如何使他們心服,反而只是強逼他們閉嘴,這樣一來,欲加之罪又何患無辭呢?另外,五品以上的官員犯罪,曹司必須上奏聖上。這樣做的本意是想明察真實的情況,從而酌情減刑;可是現在卻是一味探求小節,甚至有些反而加重了刑罰,致使掌管司法的官員加大了對那些犯法官吏的打擊,甚至因為自己的打擊力度不夠而深感遺憾。有的事情並沒有重罰的法律規定,就在法律之外尋找理由重罰,十有六七都是這樣做的,所以近年來犯法的官員都害怕被皇帝知道,一旦得知自己被交付司法糾察的部門,都覺得僥倖。這致使告訐的人接踵而來,加大治理卻不能平息,君主在上面按照私心辦事,官吏則在下面心懷欺詐,過於追究細節,不顧大體,對一個人處罰,卻引起了眾人的營私舞弊,這是與刑罰的公正背道而馳的,背棄了大禹對罪人哭泣的初衷,這樣卻希望人們和睦相處,使訴訟平息,是辦不到的。 所以《體論》上說:「姦淫盜竊,是百姓所痛恨的。我順從百姓的心意處罰他們,即使過重,百姓也不會認為殘暴,這是因為我是出於公心的緣故。怨曠饑寒,也是百姓所痛恨的,為了擺脫這種境遇而觸犯法律,我體諒他們而寬大處理,百姓也不會認為是偏私,這也是因為我是出於公心的緣故。法律重處的是百姓憎惡的事物,從輕處罰的是百姓所憐惜的。所以應該獎賞微薄卻能鼓勵善行,減輕刑罰卻能禁止奸邪。」這樣說來,刑法如果是出於公心的,那麼就沒有什麼不可以的,量刑過輕也是可以的。如果刑法是出於私心的就沒有好處了,量刑過輕就會助長奸惡,量刑過重就會傷害到善良的人。聖人實施刑法都是出於公心了,然而仍然擔心有不完善的地方,於是就加上教化來補救,這是古代的人所關注的地方。後世治理刑獄的人卻並不這樣做;還沒有審訊有罪的人,就已經先主觀臆斷,到了審訊他的時候,就將預先想好的罪名強加給他,並且將這種行為稱為有才能;不探究犯人犯罪的原因,卻生硬的將其分類,按照皇帝的旨意作為處罰標準,卻將這種行為稱為忠心。為官有才幹之名,事主有忠誠之稱,那麼名利都會隨之而來,這些人再驅逐百姓陷入法網,有這樣的風氣存在而想要使國家的道德教化純正、隆厚,恐怕是很難的。 凡是審理案子,都要按照父子的親情,依照君臣的情分,權衡輕重先後,測量深淺程度。展現自己全部的聰明才智,將忠君愛民之心發揮到極致,如果有疑問就和大家一起商討。存在疑問就從輕量刑,這就是對刑法的慎重。所以舜告誡咎繇:「你作為一名官吏,在量刑的時候要心存憐憫。」又規定一個案子要經過群臣、群吏、萬民三次審訊,大家都認可了,才能定罪。可見,律令必然也參有人情。所以《左傳》說:「大小案子,雖然不能明察,但肯定有人情的因素在裡面。」但是,那些世俗苛刻、不知變通的官吏,用人情來獲取財物,對有人情案子就放寬處理,對於仇人,就加以陷害。為什麼世俗小人的人情和古人寬大為懷的情感有著天壤之別呢?主管部門因為這樣的人情而對司法官員們產生了懷疑,天子又因為這樣的人情而對主管部門產生了懷疑。這是君臣之間上下之間在互相懷疑,這樣卻想要群臣樹立節操,盡忠為國,那就太難了。 凡是審理案件的情形,必須以犯罪事實為主,不嚴刑逼供,不節外生枝,不以牽連的頭緒多來顯示審判者的聰明。所以要對檢舉彈劾的法律加以修正,多方取證,廣泛調查,是為了弄清事實,而不是要掩蓋事實;多方調查,聽取意見,是為了不使獄吏徇私枉法的奸計得逞。孔子說:「古人審理案子,是為被告的人尋找生存的理由,今天呢,是千方百計地要將其置於死地。」所以,隨心所欲地解釋法律,任何案件都要定罪,施展手段強加罪名的情形就出現了。《淮南子》上寫道:「灃水有十仞深,可是把金鐵放在裡面也看得見。如果水不清或者很淺,魚也不會在裡面生存。」所以,作為上司,把苛刻當做明察,把功多當做明智,把刻薄下屬當忠心,把誹謗他人當功勞,這就像一張大皮,雖然很大,但用來製造用品,就得裁開使用。賞賜應該從重,處罰應該從輕,君王應寬厚為懷,這是歷代帝王普遍的治國之術。刑罰輕還是重,恩遇厚還是寡,被人感念還是嫉恨,這兩種做法的效果,怎可同日而語呢?法律,猶如國家的準繩和天平,天平是用來稱重量的,準繩是用來測定曲直的。法律貴在寬大公平,而判人之罪卻極其嚴酷如今法律輕重全由人的喜怒而定。這就等於舍掉準繩來端正曲直,拋開權衡來確定輕重,怎能不令人迷惑不解呢?諸葛亮只是小國蜀國的丞相,他還說:「我的心是一桿秤,不能因人而使標準有別。」更何況大國的君主呢?在天下昇平的時候,怎能隨意放棄法律的公平,讓老百姓心生怨恨呢? 陛下有時做的一些小事,不想讓別人知道,就以威嚴和權力壓人,以此來消除輿論。只要做得對,讓老百姓知道又何妨呢?如果做得不對,掩蓋又有何用?所以諺語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若要人不聽見,除非自己不說。」做了卻想不被人知,就像遮住眼睛捕捉麻雀,掩住耳朵去偷鈴,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其實是荒唐可笑的舉動。又有什麼好處呢?我又聽說,沒有永遠動盪的國家,沒有不能治理的百姓,國君的善惡是根據教化的厚薄而定的,所以大禹、商湯時天下太平,夏桀、商紂時天下大亂;周文王、周武王時國泰民安,周幽王、周厲王時遭到危亡。所以古代聖明的帝王,盡心盡力卻不埋怨別人,嚴於律己不苟責臣下。所以說:「大禹、商湯責備自己,故國家興旺;夏桀、商紂怪罪別人,所以迅速滅亡。」苛責過多,與惻隱之心相違,其實是為奸邪開闢了方便之門。漢代溫舒曾上書說獄吏太殘酷,只可惜不被採納,我聽說過堯專門設置了進諫用的鑼鼓,大禹樹立了提意見用的木頭,商湯有專門處罰官吏過錯的史富,周武王在桌几、盤碟、盆蓋上寫有告誡自己要謹慎的銘文,這樣做是防微杜漸,虛心接受各方意見的表現。魏武帝曹操說:「有德的君王高興聽到逆耳的忠言,他們親近忠臣,厚待進諫的臣子,斥退小人,是希望保全自身和國家,避免滅亡的災害。」凡是承受天命君臨天下的國君,縱使做不到君臣同德、上下一心,難道不想保全自己和國家,避免滅亡嗎?然而自古以來能夠功成名就、建立偉業的國君,沒有不靠君臣上下同心同德、虛心納諫、改正錯誤的。 以前在貞觀初期,陛下兢兢業業身體力行,虛懷若谷,謙虛待人。因為您聞善必行,即使偶爾有小過失,都可以接納忠言規諫,每當聽到直言良諫,都會喜形於色。因此只要是忠烈之士,都竭儘自己的忠誠來進諫。但近年來,四海昇平,外族降服,陛下志得意滿,處理事務就跟以前不同了。儘管口中高談闊論自己如何痛恨邪惡,卻只喜歡聽阿諛之辭,空口說倡導直言敢諫的行為,卻厭惡逆耳之言。私心漸起,公道日消,路上來往的普通百姓,都知道了這種變化。自古國家興盛與衰亡,無不因此而起。作為至高無上的君主,怎能不小心警惕呢?我數年以來,每次接到聖明的旨意,都非常擔憂群臣不能竭盡忠誠直言國政的得失。我認真思考了這個問題,發現近來臣子上書,不敢暢所欲言。如果所述之事有所出入,就只看到您批評他的缺點,而不見表揚其長處的。再加上您的地位至高無上,龍鱗難犯,臣子偶爾有機會,也不敢輕率進言,即使有時上書,也不能全部表達其意,事後再想進言,卻找不到機會了。而且就算自己所說的合情合理,也未必能加官晉爵得到榮寵;但是如果萬一忤逆聖意,就會落到恥辱的結局。群臣不能盡忠直言,可能就是因此而起的。即使您左右的侍從,與您朝夕相處,但遇到觸犯龍顏之事,都心懷顧慮。更何況一些被疏遠的下臣百姓,又怎麼竭儘自己的忠懇之意呢?您曾經宣稱:「臣子有事,只管前來進諫,但為什麼任何意見,都希望我能採納呢?」這其實是拒絕進諫之辭,而非接納忠言的意思。為什麼這樣說呢?臣子冒著頂撞聖上的危險進諫,實則在成就君王的美名,糾正君王的過失。如果君主一聽見直諫心裡就不痛快,所提的建議也未必能實行,即使讓臣子們盡情直言心中所想,竭盡全力輔佐幫助,仍然會擔心他會恐懼而不能盡忠。如果像陛下的詔書那樣,就是一方面要臣子順從自己言行,一方面又要臣子能夠直言敢諫,不知道這樣臣子應該根據什麼樣的標準來進退呢?要想使臣下大膽進諫,關鍵在於君主是否真正喜好這樣做。因此過去齊桓公喜歡穿紫色的衣服,結果國境之內的臣民再沒有穿其他顏色的服飾。楚王喜歡細腰的美女,結果後宮佳麗很多都因節食而餓死了。像這些供耳目之娛的行為,國人尚且寧願豁出性命去追求,何況是明君徵召天下忠誠中正之士,那些忠誠中正之士不遠千里來應招,必定並非難事。如果只是一句空話罷了,而沒有切實實行的打算,卻要想聽到臣下的忠言,是萬萬不可能的。 看後,唐太宗親自寫了詔書作為答覆: 我仔細看了你前後幾次諷喻的奏疏,都情正意切,這本來就是我對你所寄予厚望之處。我當年生長在民間,年幼時,沒有得到老師的訓誡,更很少聽到先哲的至理名言。正遇到隋煬帝荒淫無道,隋代分崩離析,生靈塗炭,天災人禍,老百姓流離失所。我十八歲,就懷有拯濟天下之心,投身軍旅,手持刀槍,不畏寒暑,東征西討,勞碌終日,沒有一天過得安寧。幸而蒼天護佑,遵守廟堂的韜略,使義軍所到之處,都能所向披靡。弱水、流沙這些偏遠蠻夷之地都派遣使者來進貢;風俗大相徑庭的異族,也都身穿華夏服裝。國家法律頒布之後,沒有不能到達的地方。我接管天下登上皇位,繼承先帝留下的基業,休養生息,崇尚無為而治,四海昇平,塵埃不起,已經十幾年了。這全都仰仗眾位大臣運籌帷幄,善戰武將竭盡驍勇,戮力同心,才取得了如此輝煌的業績。可是我是一個寡德少能的人,卻享受著如此洪福,因此一想到自己肩負天下重任,憂患責任深重,於是總是擔心政治得失,不能兼聽四方民眾的疾苦,因此常常戰戰兢兢,夜不能寐。我常常詢問公卿大臣,甚至是下臣小吏,對人推心置腹,以希望自己能夠耳聰目明,做出一番能夠垂範後世的功德,將其刻於鐘鼎碑石之上;讓我們大唐的德行,能夠永垂史冊。能夠協助我傳播盛名偉業的人,我一直把你當成第一個。我因為自己才德微薄,愧對前世聖君明主,如果不能依靠賢明大臣的輔佐,怎麼能夠建立起宏功偉業呢?就好像如果不使用船和漿,怎麼能夠渡過大江大河?如果不依賴你們做的鹽和梅,我怎能調出五味?因此,賜給你絹三百匹以示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