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 二

松本清張 《證明》
信夫的脾氣變得蠻橫暴躁是近兩年的事情。而且,有愈演愈烈、變本加厲之勢。 他意志堅定、目標明確、任務具體——全神貫注創作小說,每天至少寫十頁稿紙,守株待兔地等待可能出現的機會——當約稿的作家未能按期完稿,而雜誌的印刷又迫在眉睫,作為填補空缺,把他的稿件湊合頂上。 當然,這種機會千載難逢,少之又少。 而且,即便作為替補頂上了,也是泥牛入海、悄無聲息,刊登和沒刊登一個樣。但是他卻會因此受到莫大鼓舞,鬥志也被激勵得無比高漲,在一流雜誌發表文章和要在文壇出人頭地的期望相互交織,雙重的欣喜讓他內心不住地飄起金光燦燦的浮雲。是啊,一顆文壇新星冉冉升起的日子已經為期不遠了,就差小小一步呢。 平心而論,這反倒是他不幸的開始——他在文學這個誘惑的泥淖里越陷越深,一天又一天地消磨時光而最終不能自拔。不僅如此,一種無名的焦灼感也在驅趕著他,令他欲罷不能——以前一起創辦同人雜誌的文學愛好者也開始向文藝雜誌寫稿了,之前沒有任何名氣的年輕人也開始向文壇進軍了,有人竟然也獲得了一些獎項,有人竟然也成了小有名氣的新銳作家……他覺得自己被紛至沓來的人群推搡著,擠了出來,淪落在最後面踮起腳尖眺望。 信夫在文人圈子裡口碑並不好。認識他的人不多,在僅認識的一些編輯或作家的眼中,他是個才能平庸、碌碌無為的人,儘管一直在堅持寫,但出不了活兒,寫的東西也是索然無味,毫無亮點,終歸是沒有文學天賦和感覺所致吧。 眾人輕蔑嘲諷的目光絲毫沒有影響信夫的文學追求,他仍一如既往地每天寫十頁稿子,筆耕不輟。當他發現作品的主題與當前文學思潮不相符時,也會及時校正,以貼近流行的東西;當他覺得文章缺乏流行語或結構不時髦時,也會下功夫去修改,最大限度地迎合市場口味。 即便如此,仍沒有得到任何一家文藝雜誌社的青睞。 原來的責任編輯一一升職調到了其他部門,新來的編輯越來越年輕,越來越像公司里的打工仔。他們不懂裝懂,頤指氣使,口出狂言,對稿子的意見越來越尖刻,對修改的要求越來越離譜。信夫不禁悲從中來,唏噓不已——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以前那些編輯的文學鑑賞力已經乏善可陳、不敢恭維,可與眼前的這位相比,不知強到哪兒去了呢。 但是,信夫從未停止過向刊物投稿。他一如既往地對編輯們畢恭畢敬,言聽計從,毫無怨言地把稿子改過去又改回來,儘管他明知面對的是一群毛孩子,儘管他自認為文學功底要比他們資深得多…… 終究到了信夫不能忍受的那一天——只見他憋紅著臉,囁嚅著向對方陳述自己的意見,汗珠順著臉頰滴落下來。「就這樣吧。別說了,寫下來拿給我看。」年輕人透過反光鏡片射出鄙夷厭惡的目光,說完,丟下信夫揚長而去。 自那天之後,信夫再也無緣該雜誌社的會客室。 這件事讓信夫刻骨銘心,讓他變得更加謹小慎微。他深知:一旦得罪了責任編輯,對方有的是手段報復他,這是一條血的教訓——作為作者,縱然內心恨不得把對方撕成碎片,但外表也必須表現得心悅誠服、唯命是從。儘管此舉最終未必會如願以償,但如果不這樣絕對死路一條。卑微、低調,再卑微、再低調,直至低到塵埃,才能保住那一絲的成功的可能性。 訕笑著,卑微地行個禮,伸出雙手接過退稿離開雜誌社——這種屈辱的滋味信夫不知品嘗了多少次。他如同著魔一般的執著,每每抑鬱絕望,又每每振作奮起,讓人聯想到戰場上倒下又挺立起的士兵。 當然,不要忘了,信夫的執著與堅持是建立在久美子有工作、有收入基礎上的。離開了每月維持家庭生計的基本收入,信夫的理想信念和執著等都將不復存在,如果讓他挑起養家餬口的重擔,手中的一切愛好都將化為泡影——邊上班邊寫小說是絕對不可能的,這一點他五年前從公司辭職時就想清楚了。 辭職之初,信夫並未如此走火入魔地行進在修羅之道,他對久美子是懷有感恩之心的——從他精心為妻子準備晚飯或者夜宵,對妻子的生活起居倍加關心的舉動中可見一斑。然而,屢屢失敗而產生的沮喪,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焦灼,以及與社會隔絕的宅男生活,令他的情緒如過山車一般,沒有心情講究精緻了——晚飯變得馬馬虎虎,甚至索性不做了;對妻子冷漠暴戾,甚至乾脆不說話了;他會把投稿時受到的屈辱全部發泄在妻子身上,對拖著疲憊身子的久美子大聲吼叫;他會在緊閉的屋裡把稿子撕碎或是仰天倒地發出野獸般的號叫,故意弄出怪異的聲響折磨久美子。而且,他以此作為對妻子宣洩和報復的手段,隨著抑鬱和絕望的增加而越發強烈。 久美子理解信夫的心情,她默默承受了丈夫歇斯底里的咆哮和怪腔怪調的譏諷,把它當作丈夫在向自己撒嬌。 獨自一人籠閉一室,整日沉迷於自己臆想的那些幻境中,一次次被退回稿件,然後一次次地重新墜入那個虛無縹緲的世界中,信夫的文學夢極盡瘋狂,近乎神一般的存在。 久美子沒有阻止丈夫,她竭盡全力支持丈夫對文學的追求,儘量避免有損丈夫自尊心的話語和舉止,儘量不讓丈夫有「吃軟飯」、靠老婆養活的屈辱感。 然而,這一切竟然換來了信夫的傲慢與驕橫,久美子的順從、委曲求全竟然都變成理所應當。 不僅如此,他還把久美子當成精神垃圾桶,把他受到的屈辱和焦慮交匯在一起,演變成一股怨氣拋向妻子,發泄到興奮時,還會在床上對妻子的身體進行一番變態的蹂躪,以此來尋求解脫。 一年半前,信夫虐待妻子的方式發生了變化,開始嫉妒妻子那種自由的工作時間,對妻子的行蹤產生了猜疑——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對此,信夫明知理虧,於是編出各種理由來掩飾自己的荒唐行為——久美子看透了丈夫的用意。 這種不幸似乎也和久美子有點瓜葛。雜誌內容創新是需要做些訪談,聽取作者、讀者的建議的。由於採訪的對象大多是文化界的名流,其中不少人還是活躍在當今文壇的著名作家或評論家,這容易引起信夫的嫉妒之心。可以說,信夫對這些人又怕又恨,而久美子恰恰整天和這些人接觸,於是,他把這種情緒轉變成對久美子的憎恨。 丈夫的暴戾與日俱增,他對這種行為頗感興奮,樂此不疲,似乎從久美子痛苦不堪的表情中得到了一種愉悅。 信夫經常能夠準確描述久美子一天的活動軌跡,其準確性和詳細程度讓人不得不懷疑他一直在跟蹤。他洋洋得意地說:「你休想撒謊糊弄我。」每每聽到這句話久美子直覺得脊背發涼。 她把外出活動的所有細節都記錄在小本子上以防信夫的突然襲擊。尤其是工作地點和時間,這是信夫問得最多的,而且往往在夜深人靜、久美子十分睏乏時突然發問的。她希望自己能夠對答如流、嚴絲合縫,因為哪怕一點點含糊不清或是前後不一致,就會被刨根問底,直至最後被他痛罵——這些含混不清的地方恰是她未曾留意的雞毛蒜皮的小事。 與此同時,信夫本人似乎也開始自暴自棄,頹唐淪落得面目全非——從一天寫十頁變成一天一頁也不寫。滿臉胡茬,一身倦怠,身上髒襯衫十幾天都不換,甚至連眼神也變得陰險詭異,完全不像三十來歲的青年。 久美子苦苦哀求他不要這麼邋遢頹廢,可是,即便把洗好的衣服擺在他眼前,他也熟視無睹,依舊我行我素。掛在嘴上的口頭禪是:「我是個無業游民,就這樣吧。」看來,他也並不是刻意要把自己弄成個頹廢藝術家或文學流氓的形象。 最近他又口口聲聲說不想活了。「定位錯了,像我這樣毫無文學天賦的人從小立志文學是錯誤的選擇,混到這個歲數已經無路可走。要我回頭過朝九晚五打卡上班的生活,想想就毛骨悚然。我習慣了這種不勞而獲的懶惰生活,我已經徹底廢了,只有等待下輩子重新投胎吧!對你來說,擺脫我這樣的累贅越早越好,所以,我必須死掉。」他說道。 久美子夫妻租住的公寓位於多摩丘陵附近,公寓樓後面的一片被低矮松樹和雜木林覆蓋的丘陵地帶由於遠沒有達到住宅用地的水平,至今仍一片荒蕪。翻過不到二百米的山坡,對面一座更高的山脊便展現在眼前。山脊中央處陷落形成山谷,面向公寓樓的那一側,即從公寓的後山到另一面的山坡處排列著三個防空洞。這三個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遺留物」是村民上山時無意發現的。防空洞被灌木和竹林覆蓋,在草木繁盛的夏天恐怕連洞口也難以找到。附近的地下有水汩汩冒出,洞穴里的紅土潮濕,氣味令人作嘔。防空洞雖說偏僻,但因距離公路不遠,信夫有時逛進來打坐、睡覺,或稱其為「冥想一會兒」。他走出洞時毛衣和褲子都粘滿了紅土,他想以這種形象示人,以展示自己的個性抑或是落魄。「我會把這個洞穴作為我人生的最後歸宿,如果發現我失蹤了,你就到這個洞穴來找。」信夫一臉嚴肅地說著,讓人覺得不像是揶揄或自嘲,倒有點脅迫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