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 · 一
久美子最近非常忙。
她在為一份名為《藝術與性》的女性雜誌打工,眼下,正忙著為即將出版的這期雜誌做現場訪談——她承接了這份雜誌的一個專版。
這份原本面向精英女性的知識讀物,近來也受流行文化和社會思潮的影響而一改文風,出現了一些含有色情內容的打擦邊球專欄。色情一旦披上知識和藝術的外衣則更具誘惑力,讓人難以抵抗。
久美子很反感這種做法,但她無可奈何,改變不了什麼——她只是一名配合記者做做現場採訪、寫寫報道的臨時工而已,與編輯部簽的是臨時聘用合同。當不了正式編輯,就不可能對雜誌有話語權。結婚之前,久美子也曾給別的雜誌社這樣打過工,現在的這份工作是五年前開始的。
久美子承接的專版名為「從西洋油畫看性」。這是久美子第一次獨立承擔整個專版的稿件,她躍躍欲試,頗感興奮和緊張。桌上擺滿了從圖書館和朋友們那裡借來的西洋美術史、油畫集、繪畫理論等書籍,她正在一頁頁仔細地讀著,不時在筆記本上寫點什麼。
暮春三月,夜空中仍透著一絲絲涼意。
白天四處奔波、馬不停蹄,作息時間毫無規律,不能按時下班已是司空見慣。因此,晚飯後的一段時間是久美子閱讀和寫作的黃金時間,彌足珍貴。然而,此時從隔壁房間不斷傳來丈夫信夫誇張地撕碎稿紙的聲音以及他重重地仰面倒在榻榻米上所發出的沉悶聲響,完全攪亂了久美子的心緒,令她心煩意亂,如坐針氈,閱讀和做筆記的興致蕩然無存。
隔壁的怪異舉動不僅嚴重干擾了久美子的寫作,而且對她的生活也宛如一場災難。
而且,這場災難已經持續了數年。
五年前,信夫辭去公職在家專事寫作,成了名副其實的「坐家」。三年後,作為妻子的久美子每天晚上都能聽到丈夫猛烈撕碎稿紙的聲音。
幾天前,信夫把自己長達一百二十頁的作品投到了A出版公司所屬的L文藝雜誌社。不言而喻,這部嘔心瀝血的大作和往常一樣——很快被退了回來。一個名叫N的年輕編輯對作品指指點點,圈出了一大堆「問題」。回到家中的久美子從信夫的臉色和舉止上立刻得知了結果。一年多來,寫稿、投稿、退稿,接著再投……周而復始,信夫儘管沒有對久美子提起,但久美子從他的精神狀態上就能明白無誤地做出判斷,進而決定採取何種對策。一般說來,如果被退稿了,他一定如同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魂不守舍,無心做任何事情;或是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變得狂躁不遜。這種狀態要經過三天時間才會逐漸恢復常態,然後再重整旗鼓,繼續戰鬥——按編輯的意見對稿子進行修改。如果修改的進展沒有像預想那樣順利,接下來的情景可想而知——怒火衝天地把稿子撕得粉碎,紙屑撒得滿天飛,然後憤憤地奪門而去。信夫不喝酒,他只能去向同人雜誌[同人雜誌:志向相同的人們共同編輯發行的雜誌,以發表自己的作品。]的那些夥伴大喊大叫一番,發泄一通就去後山爬山,直到把自己的精神和肉體折騰得疲憊不堪,再回家蒙頭大睡。久美子已經習慣了從隔壁房門緊閉的屋裡傳來的唉聲嘆氣以及榻榻米上輾轉反側的聲響,但每每如此仍是心驚肉跳,無法安心工作。
久美子表面上默默忍受,毫無怨言,但內心卻堅信這是丈夫有意所為,故意弄出這些聲響來攪亂自己心情——信夫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而且,對久美子的一些做法信夫也是絕對不允許的。比如,拉開隔扇門去安慰他,或聽他傾訴幾句等。倘若這麼做了,他一定惱羞成怒、暴跳如雷——他不想被人憐憫和同情。因此,在丈夫「餵」的一聲呼喚她過去之前,久美子只能靜靜等待,等待這如同喚狗一般的聲音穿過那扇緊閉的隔扇門。
久美子習慣把當天在外面的活動一五一十地記在筆記本上,比如像這樣:
「上午11 :00到達編輯部,中午1 :00到職工食堂吃午飯, 2 :30在田園調布[田園調布:地名,位於東京大田區的西北部。]對作家A進行了一個小時的採訪,4 :00回到編輯部,然後整理採訪筆記至晚上7 :00,整理完畢十一張文稿。7 :10吃晚飯,8 :20在目黑[目黑:東京都下轄的特別區之一,位於東京都23區的西南部。]採訪畫家Y氏,9 :00結束,乘電車回家。」
採訪時間必須依照受訪對象的方便程度而隨時調整,甚至約在晚上九點後見面的情況也時有發生,不僅如此,對方爽約的現象屢見不鮮——待風塵僕僕趕到對方家中時,大門緊閉、寂無人聲;或是言之鑿鑿定好了時間和地點,但久美子在咖啡館苦苦等待三個小時也不見來人影蹤。久美子從事的工作與打卡考勤的上班族不一樣,一旦從家出來,上班的時間和地點都不固定。
不知出於何種原因,一年前,信夫的注意力開始聚焦在久美子在外面的工作上。起初,久美子認為這只是丈夫宅在家中太久,對在外工作的妻子的嫉妒心所致。孰料,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關注居然愈演愈烈,甚至一發不可收拾——每天回家,久美子必須向他詳細匯報當天在外工作的每一細節,一旦出現時間上的不吻合,信夫就會勃然大怒,而且,這種怒火一經點燃則難以撲滅,任憑久美子耗盡力氣,說破嘴皮,他仍是暴跳如雷,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久美子並沒有留意工作的每個細節,更沒有用筆把每一項活動的起始時間記錄下來,有時竟完全忘了。因此,經常被問得驚慌失措、瞠目結舌,或是顧此失彼、漏洞百出,信夫就越發相信自己臆想的一切,脾氣就越發暴躁,發怒的程度足以讓人目瞪口呆。這位原本性格內向、自尊自愛的男人,以前即使對妻子存有疑心也不會輕易說出口,現在則毫無廉恥,不顧忌自己的形象而在妻子面前破口大罵、惡語傷人,這些毫無憑據的臆想,無異於一支刺向久美子的利刃!
久美子認為,信夫的變化是一年前開始的,那時恰好他的創作出現了危機——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具有作家的才能。
七年前,久美子和信夫締月下之盟,攜手步入婚姻殿堂,彼時的信夫是一名嶄露頭角的文學青年,不僅有一幫愛好文學的青年朋友,還創辦了幾期文學同人雜誌,在上面陸續發表了一些小說,其中幾篇也受到了一些評論家的關注,在文藝期刊或是其他文學同人雜誌上均有所提及。
信夫當時在一家公司上班,早九晚五的通勤耗掉了一天寶貴的時光,根本無法靜下心來搞創作。於是,他萌生了辭去工作、專事寫作的念頭。問題是,今天辭掉了工作,明天就立刻揭不開鍋了啊,這種選擇讓信夫糾結、煩惱不已。
好在有久美子。她雖然不認為丈夫有文學創作的才華,但她願意儘自己的力量幫助他實現願望。於是,她放棄了專職太太的生活,找到婚前曾經工作過的那家出版社,經社長推薦謀到了現在這家雜誌社的職位。作為編外記者,久美子的工資是按稿費標準來計算的,所以她每月的收入比信夫的工資要高出兩倍多。
信夫為此興奮不已,全神貫注地投入小說創作之中。辭去公職後的兩三年間,他白天寫作,晚上為晚歸的妻子做好可口的晚飯或準備夜宵,等她回家。
然而,在全國一流的文學雜誌上發表作品絕非易事。
儘管信夫的作品構思精巧,妙筆生花,在同人雜誌上發表絕對綽綽有餘,但作為文學專業的雜誌或是走純商業路線的出版商,評判標準則十分苛刻,對他的作品並不看好。
信夫挑選了三家文藝雜誌社,把稿子投到了編輯部,並且頻繁周旋於這幾家編輯部,多次登門拜訪。儘管如此,令人欣慰的消息卻沒有一絲一毫。坦率地說,信夫的文筆是非常貼近這幾家雜誌社的口味的,寫作水平也達到他們的用稿標準,因此每次投稿編輯部都會把稿件留下認真審閱,但最終的結局卻每每如此、概莫能外——大約過了一周或十天,信夫得到約請去了編輯部,責任編輯抱著他的作品進了接待室。毫無疑問,是來批判他的作品的。
編輯要說的無非是情節平淡、心理描寫拙劣、文筆幼稚之類。信夫心裡非常清楚自己的這些瑕疵,但他並不心悅誠服——文學描寫方法是見仁見智的事情,不能簡單劃一啊。不過,此時此刻如果與對方爭辯起來一定不會有好結果,年輕氣盛的編輯一不高興或許直接把稿件扔進垃圾桶,他也再沒有跨進編輯部大門的機會了。與其爭個面紅耳赤,莫不如放下身段虛心接受,謙遜有禮地把稿子拿回去修改再說吧。
他也認真嘗試按編輯的意見去做,但修改過程卻是痛苦萬分——親手把嘔心瀝血的一段段描寫刪除掉宛如刀割肉一般疼痛。不僅如此,原本是一段細膩的展現人物內心的文字,按編輯的意思這麼一改反倒不倫不類了。信夫心中不斷糾結著——是忠誠於繆斯、斷絕與編輯們的往來,還是違背良心畢恭畢敬接受編輯的意見、留下今後登上文壇的機會?最終,他選擇了後者。他沒有勇氣與手握文稿生殺大權的編輯們正面交鋒,只能老老實實地按照編輯的意圖去改,儘管修改後的文字一點兒也不像出自他之手。
可悲的是,重新修改的文字仍然不對編輯們的胃口,又被進一步指出了許多毛病,又從頭至尾進行了第三輪、第四輪修改,直至最後改得面目全非——不僅主題模糊,不知所云,而且結構混亂,狗屁不通。這種毫無主見、人云亦云的反覆修改,局面已經無法收拾,結果當然可想而知——不予採用,別無選擇。
然而,被一流文學專業雜誌屢屢拒絕的信夫的大作,卻頻頻出現在文學同人雜誌上,短短的一小塊文章也會被同人經常提起,評論一番,這也是眾多擠在文學獨木橋上的青年趨之若鶩的啊。這平添了信夫的勇氣,堅定了他屢敗屢戰的信念——絕不放棄,永不言敗,文學的宏偉殿堂已近在咫尺,只有一步之遙了!
畢竟,同人雜誌屬於那種自娛自樂範疇的印刷品,與全國一流的正規文學刊物是有天壤之別的。
信夫喜歡把自己的作品給朋友們展示,然後不停地拿自己的構思與編輯的意見對比,詢問孰對孰錯。毫無疑問,絕大部分讀者都是他的鐵桿粉絲,對他的作品讚賞有加,認同編輯意見的人寥寥無幾。
但是,這種讚賞並沒有給信夫帶來任何好處。即便成千上萬的粉絲力挺他,只要有一名編輯不認可,他的小說就不能發表。可以說,他作品的命運掌握在某一個比他年輕得多的小伙子或小姑娘手中。按照年輕的編輯們的說法,「刊登平庸的作品不僅不能給作者帶來利益,也不能給雜誌社帶來利益」,顯然,重點在於後者。
難道這些年輕的編輯個個都是文學鑑賞大家?信夫對此高度懷疑。沒有深厚的文學鑑賞能力和文字功底,何以能夠遴選出優秀的文學作品?倘若只是一次偶然的工作調動,把一些毫無文學感覺和文字功力的人安排在文學編輯的崗位上,讓這些人去審閱作家的作品,這無異於一場災難,簡直就是恐怖事件。
如果冒天下之大不韙對他們的評審結果提出質疑呢?對方一定會列舉一大堆理由,比如經過了其他雜誌編輯人員匿名評審,結果是公平的云云。信夫堅持認為僅憑少數幾個人的判斷是不能確定文學作品價值的,何況評審者擺脫不了世俗觀念和一些利益的羈絆。那麼,如果是幾十個人甚至更多的人去參與評審呢?這樣的評審結果自己能信服嗎?這群編輯真的能夠從一大堆的來稿中,獨具慧眼地發現那些有獨特視角、有深刻思想內涵且有創新的作品嗎?恐怕他們世俗的眼光已經習慣了八股式的東西,不可能理解優秀作品的精髓,一定也會把它們扔進垃圾桶吧?
所以說,傑出的編輯一定是傑出的文藝評論家,尤其是在審閱文學新人作品時。
久美子早已習慣了信夫這些近乎咒罵的牢騷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