蟄居散記 · 一O 墜樓人
太陽和暖的曬在街上。行人熙來攘往,街車疾馳而過,一片的大都市的清晨的熱鬧的氣象。仿佛誰都不知道這個大都市曾經經過了一番絕大的變動。
唯一看得出來的變化是,一所紅磚的大房子,曾經在門口懸掛著星條旗的,如今換上了兩面絕巨的旭日旗,旗的一角,幾要拖在地面上。有一個敵兵荷槍立在門口守望著。行人們都遠遠的繞到對街走過。
離開這房子不遠的地方,有一所大廈,向來是許多字號行莊在那裡辦公,進進出出的人不少。但近來忽然的減少起來。進進出出的別是一批人物。時時有土黃色的軍用車停在前面。
穿海軍裝和陸軍服的官兵們不斷的在那裡進進出出。
誰也不知道那裡面是一個什麼樣的機關;誰也不曾到裡面去過,雖然那裡面有許多人從前是很熟悉的。
正在清晨,行人車輛都很熱鬧的時候,突然的有一團彩霞似的東西,從那所大廈上面的一個窗口倒擲了下來,好笨重的落在水門汀的行人道上。桃紅色的鮮血飛濺了一地,那落下來的卻是一個人。當時便昏倒,不呻吟一聲的死了去。這是一個妙齡的女郎,穿著得很華麗,一身最時髦的裝束,處處都可以看得出她是十分的雍容華貴。
群眾們擁了上去看。但過了幾分鐘,敵兵們便走了來,把他們驅散。誰也不知道這墜樓人是誰家的眷屬,為了什麼事而墜樓,或她的墜樓是被推落的還是出於自殺的。
當時在那一帶辦公的人們,目睹著這幕悲劇,曾紛紛籍籍的傳說著。但過了幾天,他們便都忘記了這事,也不再有什麼人提起她來。
在報紙上找不出那一段消息和故事來。
這慘絕人寰的故事,和其他更慘酷的故事,都是同樣的出於野獸般的敵兵們的手所表演著的。
這位妙齡女郎,聽說是姓貝,一個大商人的兒媳婦。她有一個保管箱在一家外商銀行里。
當敵兵占領了租界後,他們出了布告,要每個保管箱的主人都要到各外商銀行里,會同他們開箱查驗箱內的東西。
這位女郎帶了鑰匙到銀行里去。她的保管箱裡,多的是金飾和鑽石之類,但沒有一點違禁之物。
那個監視她的「獸」類,卻動了心,為了物,也為了人,便不問情由的將她帶到了那座大廈里去,將她囚禁於某一個房間裡。
不知是一天或兩天或僅半天,也不知她曾經遭遇到什麼樣的待遇,總之,她感覺到絕望和恐懼,便趁著監守者的一時疏忽,奮身從窗口跳到樓下自盡了。
這位有烈性的婦人,應該是受褒揚的,卻沒沒無聞的不曾有人提起過。-這比綠珠還慘痛的一個故事,一個獸性的敵人所創造成功的悲劇,一個國家在抗戰中受屠殺、傷害的人物的壯烈的犧牲。
這血仇,這犧牲是應該由我們來報復的。
如果有什麼「勝利勳章」的話,那勳章是應該首先獻給一大批的死難者們的,而她也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