蟄居散記 · 九 「封鎖線」內外

鄭振鐸 《蟄居散記》
「生」與「死」,刻劃得像黑白畫似的明顯清晰的同在著:這一邊熙熙攘攘,語笑歡嘩,那一邊淒涼冷落,道無行人;這一邊是生氣勃勃,那一邊是死趣沉沉;這一邊燈火通明,攤肆林立,那一邊家家閉戶,街燈孤照;這一邊是現實的人間,活潑的世界,那一邊卻是「別有天地」的「黃泉」似的地獄了。 「生」與「死」,面對面的站立著,從來沒有那末相近,那末面對面的同時出現過。 他們之間相隔的不過是一堵牆,一道門,甚至不過一條麻繩,或幾支竹架,或一道竹籬笆。慘痛絕倫的故事就在那一堵牆,一道門,或一條麻繩的一邊演出;而別一邊卻在旁觀看,無可奈何,無能為力。 這封鎖線,在上海,有大小圈之分;大的一圈包括四郊在內,小的一圈包括舊公共租界及舊法租界。臨時的更小的封鎖線卻時時的在建立著,也不時的被撤除。 我沒有進出過那大小兩封鎖線。聽說,進出口的地方,都有敵兵在站崗,經過的人一定要對他脫帽行禮。無故的被扣留,不許通過,無故的被毆辱,被掌頰,拳打,腳踢,被槍柄擊,甚至,被刺刀殺死的事,時時發生。有一次,一個大雪天,一個歸家的旅人,偷偷的越過竹籬笆。當夜,不曾被發覺。第二天,巡邏的敵兵經過,跟循著雪地上的足跡,到了他家,把這人捉住,不問情由的當場斬首,懸在竹籬笆上示眾。 米販子被阻止,被槍殺的故事,聽到的更多。一個車夫告訴我:他經過封鎖線時,眼見一個十三四歲的童子,負著一小袋米,被敵兵把米袋奪下,很隨便的把刺刀戳進這童子的肚上。慘叫不絕。沒有一個人敢回頭看一眼。後來,這半死的童子被拋進附近的一條小河裡去了。 更慘的是,被刺刀殺而未死的人,一直被拋在地上。任他喊叫著多少天才死去。沒有一個人敢去救,敢去問一聲訊。 南市某一個地方被封鎖,經過了好久的時間才開放。封鎖線內,餓死了不少人。但沒有一個人敢于越線而逃出。有人向線內拋進饅首一類的食物,但也不能救活多少人。默默的被攔在「死亡線」內;默默的受飢餓而死。這不可思量的可怕的耐受苦難與厄運的精神啊! 為了一件小小的盜劫案或私人暗殺案,也往往造成敵人把上海最繁華地帶封鎖了十天八天的。大新公司至先施公司的一段,便這樣的被封鎖了不止二次三次。有種種最殘酷、最恐怖的傳說流行著。 多少人不知怎樣的便失蹤了;多少人便無緣無故的被餓死在街衢間了! 我親自看見一幕蒲石路被封鎖的情形。 在一個夜間,有一個住在那個地方的偽軍軍官被暗殺。這個事件一發生,那一帶立刻便被封鎖。出事的地點的四周都用一根麻繩攔住。居民們總有十萬人以上被阻止不能進出。訪友進去的,無端的不能歸去了;出外辦事的人,無端的到了街口,不得其門而入。最慘的是:小販們和人力車夫們,只好在冷清清的街上徘徊著,彷徨無措,茫然的睜著大眼睛,望著封鎖線外,一籌莫展。最後,還被趕到小街里去。那恐怖失神的一雙雙眼睛,簡直像牽到屠場去的牛群。我不敢多看,也不能多想像。我只有滿腔的憤怒。 這種封鎖,平常總在十天左右便開放。開放的條件據說是若干百萬的私賂。 臨時的封鎖,自二三小時至半天左右的,成了「司空見慣」的把戲。 有一天,我到三馬路的一家古書鋪去。已可望見鋪門了,突然的叫笛亂吹,一隊敵人的憲兵和警察署的漢奸們,把住了路的兩頭,不許街上的任何一個人走動。古書鋪里的人向我招手,我想衝過街去,但被命令站住了。漢奸們令街上的人排成了兩排,男的一邊,女的一邊;各把市民證執在手上。敵兵荷槍站在那裡監視著。漢奸們把一個個的人檢查,盤問著。挾著包袱或什麼的,都一一的被檢查過。發現了幾個沒有帶市民證的,把他們另外提到一邊去,開始嚴厲的盤詰。 「市民證忘記了帶出來。」 拍,拍,拍的一連串的挨了嘴巴,或用腳來亂踢一頓。 一個人略帶倔強的態度,受打得格外利害。一下下掌頰的響聲,使站在那一邊的我,捏緊了拳頭,漲紅了臉,心腔中的血都要直噴出來。假如我執有一支槍啊!······ 我永不會忘記,那個穿著黑色短衣褲的傢伙或東西,餵得胖胖的,他的肥碩的手掌,打人打得最凶;那「助紂為虐」的東西,實在比敵人還要可惡可恨十倍! 好容易審詰完畢,又是一聲長長的叫笛一響,那一批東西向北走,又向別的地域幹著同樣的把戲去了。 被封鎖住的人們,吐了一口長氣,如釋重負。 我走進那家古書鋪,雙手還因受刺激而發抖著。 這樣的情形,天天有得遇到。 早上出外做事的人,帶著自己的生命和運命同走,不知晚上究竟能不能回家。等到踏進了自己家門口,才確切的知道,這一夜算是他自己的了。 在敵人的鐵蹄蹂躪之下,誰的生命會有保障呢? 這樣的封鎖線,天天不同的在變換著。誰也不能料到,今天在封鎖線外的,明天或後天會不會被圈划進封鎖線內去,默默的受苦受難,默默的受飢餓而死去。 在敵人的後方,生命的主權是不握在自己手裡的。隨時隨地,最可怖的運命便會降臨到他的,和他的一家的身上。 「生」和「死」,那間隔是如此的相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