蟄居散記 · 七 最後一課

鄭振鐸 《蟄居散記》
口頭上慷慨激昂的人,未見得便是殺身成仁的志士。無數的勇士,前仆後繼的倒下去,默默無言。 好幾個漢奸,都曾經做過抗日會的主席;首先變節的一個國文教師,卻是好使酒罵座,慣出什麼「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一類題目的東西;說是要在槍林彈雨里上課,絕對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一個校長,卻是第一個屈膝於敵偽的教育界之蟊賊。 然而默默無言的人們,卻堅定的作著最後的打算,拋下了一切,千山萬水的,千辛萬苦的開始長征,絕不作什麼為國家保存財產、文獻一類的藉口的話。 上海國軍撤退後,頭一批出來做漢奸的都是些無賴之徒,或愍不畏死的東西。其後,卻有「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維持地方的人物出來了。再其後,卻有以「救民」為幌子,而喊著同文同種的合作者出來。到了珍珠港的襲擊以後,自有一批最傻的傻子們相信著日本政策的改變,在作著「東亞人的東亞」的白日夢,吃盡了「獨苦」,反以為「同甘」,被人家拖著「共死」,卻糊塗到要掙扎著「同生」。其實,這一類的東西也不太多。自命為聰明的人物,是一貫的利用時機,作著升官發財的計劃。其或早或遲的蛻變,乃是作惡的勇氣夠不夠,或替自己打算得周到不周到的問題。 默默無言的堅定的人們,所想到的只是如何抗敵救國的問題,壓根兒不曾夢想到「環境」的如何變更,或敵人對華政策的如何變動、改革。 所以他們也有一貫的計劃,在最艱苦的情形之下奮鬥著,絕對的不作「苟全」之夢;該犧牲的時機一到,便毫不躊躇的踏上應走的大道,義無反顧。 十二月八號是一塊試金石。 這一天的清晨,天色還不曾大亮,我在睡夢裡被電話的鈴聲驚醒。 「聽到了炮聲和機關槍聲沒有?」C在電話里說。 「沒有聽見。發生了什麼事?」 「聽說日本人占領租界,把英國兵繳了械,黃浦江上的一隻英國炮艦被轟沉,一隻美國炮艦投降了。」 接連的又來了幾個電話,有的是報館裡的朋友打來的。事實漸漸的明白。 英國軍艦被轟沉,官兵們鳧水上岸,卻遇到了岸上的機關槍的掃射,紛紛的死在水裡。 日本兵依照著預定的計劃,開始從虹口或郊外開進租界。 被認為孤島的最後一塊彈丸地,終於也淪陷於敵手。 我匆匆的跑到了康腦脫路的暨大。 校長和許多重要的負責者們都已經到了。立刻舉行了一次會議,簡短而悲壯的,立刻議決了: 「看到一個日本兵或一面日本旗經過校門時,立刻停課,將這大學關閉結束。」 太陽光很紅亮的曬著,街上依然的熙來攘往,沒有一點異樣。 我們依舊的搖鈴上課。 我授課的地方,在樓下臨街的一個課室,站在講台上可以望得見街。 學生們不到的人很少。 「今天的事,」我說道,「你們都已經知道了罷?」學生們都點點頭。「我們已經議決,一看到一個日本兵或一面日本旗經過校門,立刻便停課,並且立即的將學校關閉結束。」 學生們的臉上都顯現著堅毅的神色,坐得挺直的,但沒有一句話。 「但是我這一門功課還要照常的講下去,一分一秒鐘也不停頓,直到看見了一個日本兵或一面日本旗為止。」 我不荒廢一秒鐘的工夫開始照常的講下去。學生們照常的筆記著,默默無聲的。 這一課似乎講得格外的親切,格外的清朗,語音里自己覺得有點異樣;似帶著堅毅的決心,最後的沉著;像殉難者的最後的晚餐,像衝鋒前的士兵們的上了刺刀,「引滿待發」。 然而鎮定,安詳,沒有一絲的緊張的神色。該來的事變,一定會來的。一切都已準備好。 誰都明白這「最後一課」的意義。我願意講得愈多愈好;學生們願意筆記得愈多愈好。 講下去,講下去,講下去。恨不得把所有的應該講授的東西統統在這一課里講完了它;學生們也沙沙的不停的在抄記著。心無旁用,筆不停揮。 別的十幾個課室里也都是這樣的情形。 對於要「辭別」的,要「離開」的東西,覺得格外的戀戀。黑板顯得格外的光亮,粉筆是分外的白而柔軟適用,小小的課桌,覺得十分的可愛;學生們靠在課椅的扶手上,撫摩著,也覺得十分的難分難捨。那晨夕與共的椅子,曾經在扶手上面用鋼筆,鉛筆,或鉛筆刀,有意識或無意識的塗寫著,刻劃著許多字或句的,如何捨得一旦離別了呢! 街上依然的平滑光鮮,小販們不時的走過,太陽光很有精神的曬著。 我的表在衣袋裡低低的嗒嗒的走著,那聲音仿佛聽得見。 沒有傷感,沒有悲哀,只有堅定的決心,沉毅異常的在等待著;等待著最後一刻的到來。 遠遠的有沉重的車輪輾地的聲音可聽到。 幾分鐘後,有幾輛滿載著日本兵的軍用車,經過校門口,由東向西,徐徐的走過,當頭一面旭日旗,血紅的一個圓圈,在迎風飄蕩著。 時間是上午十時三十分。 我一眼看見了這些車子走過去,立刻挺直了身體,作著立正的姿勢,沉毅的蓋上了書本,以堅決的口氣宣布道: 「現在下課!」 學生們一致的立了起來,默默的不說一句話;有幾個女生似在低低的啜泣著。 沒有一個學生有什麼要問的,沒有遲疑,沒有躊躇,沒有彷徨,沒有顧慮。個個人都已決定了應該怎麼辦,應該向哪一個方面走去。 赤熱的心,像鋼鐵鑄成似的堅固,像走著鵝步的儀仗隊似的一致。 從來沒有那末無紛紜的一致的堅決過,從校長到工役。 這樣的,光榮的國立暨南大學在上海暫時結束了她的生命。默默的在忙著遷校的工作。 那些喧譁的慷慨激昂的東西們,卻在忙碌的打算著怎樣維持他們的學校,藉口於學生們的學業,校產的保全與教職員們的生活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