蟄居散記 · 六 漢奸是怎樣造成的
我為了暨大招生的事,到過香港一趟,住了近一個月。在這一個月里,因為教育部駐港辦事處附設在蔚藍書店裡,我不得不常常到那邊去,有時為了收寄信件,有時為了有事要接頭。
這時在蔚藍書店裡辦公的,有林柏生、梅思平、朱朴之、樊仲雲幾個人。除了林柏生,其他的人都很熟悉。
他們天天在蔚藍書店會面,沒有什麼公可辦,便群居終日,言不及義。發發牢騷,罵罵人,成了習慣。他們都是自命為鬱郁不得志的人物,仿佛國家虧待了他們什麼的。雖然他們各有「使命」在香港,但好像都未能滿其所欲。抗戰正在「白熱」的時候,然而他們不談那一套,他們談的是他們自己的切身的事。
有一天,他們談起,某一個地方有一個談相的人很高明,他們都曾找他相過,說的話很靈驗。
「你何妨也去試試看呢?」
我搖搖頭,並不去答理他們。「不疑何卜!」
再有一天,一位朋友,在某軍里服務的,經過香港。他說,會相面。於是,他們這一批人,個個都要他相相。
他們說的什麼「眉毛運」,「鼻頭運」等等,我一句也聽不懂。
他說,某某人近五十歲正走運,應該可以發達,某某人便大為高興。
他說,某某人現正「走」著某某運,他也十分的有興頭。
「你為什麼不也來相一下呢?」又是一次的邀請。
我實在覺得厭惡極了!我忍耐不住,便正顏厲色的說道:「為什麼要算什麼命,看什麼相呢?我們國家民族正在與敵人作生死戰的時候,我們的運命與國家的運命是分不開的。國家勝利了,我們的運命當然是不會壞的;萬一不幸抗戰失敗了,我們還會有什麼好運可走呢?」
他們默默的不作一聲。
我自覺做了一次傻事。為什麼要對他們講這種大道理呢?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們正在進行著賣國的勾當,所以才會那樣的「患得患失」。要是知道一點風聲,也許把「話」還要說得凶些。
過了幾天,李聖五到旅館裡找我。談了一會,他也是滿肚子的牢騷,把那些執政的人說得一文不值。那時,他也正在失意的時代,方由外交部某官「下台」,重進商務印書館編輯《東方雜誌》。
偽組織在南京「成立」的時候,那一批失意的「官僚」,便都到了南京來,走馬上任,過其「官癮」。
我到這時候,方才恍然大悟,明白他們所以要不時的「求神告佛」,「看相問卜」的原因。
因之,我也頓時恍然大悟,凡是患得患失,時時要求神告佛,看相問卜的,到底那是些什麼人。
官僚政治,在中國已是根深蒂固,不易拔除,像是一座大洪爐,凡投到這大洪爐里的,不問是什麼頑鐵,無不立被煉成「繞指柔」的精鋼;除非他本是一顆金剛鑽一類的人物,才不會「同流合污」。要是曾一日為官,
似乎終身便帶些官臉、官氣、官味。據說,曾經做過「總長」的人,這個頭銜便終身不會除脫開去。有一位素來可敬的學者,不幸「出山」過一次,便被人稱為「總長」「總長」的直到於死。聽人說,他自己也並不以此稱號為忤。
林、梅、李諸逆,都是曾經嘗過「官」趣的。所以一旦下野或「還我初服」,便有些不甘寂寞,靜極思動起來,無時無刻,都想要重行登台。此路走不通,便要走他路;大道走不通,便要走小路;此處不留人,便別求留人處。他們所追求的是個人的功名利祿,富貴榮華,以及居室、姬妾、飲食等等的享用。
這樣的「官僚們」,天天都在尋找「知己」,尋找「用我者」,尋找他們的主子。只要主子肯垂青到他們,置之左右,餌以高官厚祿,便會鞠躬盡瘁,為其所用,那主子是何等樣人,他們卻不想去問一下的。
得意時恣意享受,失意時求神問卜,便是他們生成的「面相」。一日無「君」,便覺得棲棲惶惶,寢食難安。國家民族的存亡,老百姓們的生死,饑饉,與他們根本痛癢無關。他們是極端的個人主義者。寧願做漢奸,受萬人唾罵,受萬世唾罵,卻不肯寂寞自安。
這便是漢奸之所以造成的原因,也便是中國官僚主義的深厚的流毒所聚之結果。
官僚主義不從根鏟盡,漢奸是永遠不會絕跡人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