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玉玲本紀 · 第八章 妙計成功

張恨水 《趙玉玲本紀》
金聖歎說過,天下最容易解決的事,莫過於男女的結合。因為照男女兩方公平負擔來說,各占著五成希望。在發動者一方面來說,自然是千肯萬肯,已占了一半的成功希望了,若是對方略略增加一分,這就是成功的成分多於失敗的成分。這話雖然不是強詞奪理,但按之實際,倒不能這樣把成功成分讓男女來公平負擔。有時男的占兩三分,女的占七八分,有時男的也可占七八分,女的占兩三分。所以倒不是一個願意了,便有二分之一的把握。甚至男女真的平均負擔著成功成分,而且也都願意了,為了外在的原因,還有失敗的。你看許多男女為情自殺的,不就是屬於後者嗎?趙玉玲和鳳八,彼此都是願結合的人,大家也正在向結合的這條路上走,尤其是玉玲一方面,簡直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可是天下事就不那樣痛快。 這晚,陳六照著玉玲的意思,約了趙五出去吃羊肉涮鍋子。為了好說詁起見,陳六找著個小雅座兒,兩人單獨地坐在這裡吃喝。陳六為著讓老頭兒高興,等著夥計把火鍋子作料羊肉碟兒都端上來了。要了一斤極好的天津五茄皮,兩個熱炒,斟了酒慢慢地和趙五談著。先也就著羊肉燒酒談起,由他年高德劭應該享福,說到趙玉玲的出嫁上去。趙五已有五六分酒意了,臉上出了汗,打皺紋的兩頰在電燈光下也透出兩塊紅暈,左手捧了酒杯,右手掌一抹鬍子,因道:「六哥,你不是外人,什麼話我都可以對你說。玉玲這孩子,有點兒財迷腦瓜。她見鳳家有錢有勢,角兒不願當,願到人家去做姨奶奶。二老爹娘不要,願去親近那殺人不眨眼的鳳大將軍。她已起了這條心,有道是女大不中留,我也沒法子,可是她將來別後悔,說我做老子的沒有攔著她。」 陳六提了酒壺,向他杯子裡滿著酒,笑道:「這個,您倒也是過慮點兒。有道是好漢占九妻。古來皇帝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人家有女,還不是選中了一個,勝似兒子中狀元嗎?挑糞賣菜的,倒是一夫一妻,女人嫁著了這種人,那還說什麼?我不像您那樣想,有姑娘倒不論嫁給人做三房四房,可要看看這姑爺是怎麼個人物。」趙五道:「照你這樣只要是男家有錢有勢,把姑娘給他們當丫頭奴才都不問?」這句話來勢很兇,陳六幾乎沒法子答覆出來。可是他也不著慌,搭訕著向趙五杯子裡先滿上酒,然後在自己杯子裡也滿上酒。在這個時候,低頭想過一陣,也就有了主意了,因道:「老闆,您別這樣說。在王侯將相家裡當過丫頭奴才,可勝似外府州縣那些太太老爺。就說鳳家趙、高兩位副官,還不過是跟著八爺後面做點兒不當權的事。你瞧著吧,那些小官小員見了他們,還不是恭維得天高地厚的。」趙五道:「你那意思贊成這件事?」陳六扛著肩膀笑了一笑道:「除了現在大總統,就是鳳大帥了,我瞧副總統也不過是個名兒,哪裡趕得上他?把姑娘嫁給這種人家,那還有什麼話說?」趙五道:「唉,你們都是想不開的人,說也很費勁。我也知道玉玲兒是讓鳳家這塊招牌給嚇住了,她不到那大家庭里去受些折磨,她也不會死心。有道是侯門一入深如海,就怕是將來要悔也悔不轉來。」陳六笑道:「您顧慮的那些事情,玉玲早比您顧慮得更要周到些。」 趙五連連搖著手道:「不說了,不說了,我滿盤都是錯,什麼我都認輸。只有一件,我非爭贏了不可,就是錢這一個字。我早說了價錢了,不能漲價,可也不能落價。叫鳳八得給五萬塊錢。老實說,閨女就是我的搖錢樹,她一年得和我掙多少錢?她今年才十八歲,再唱十年,也不過三十啦。這十年裡頭,她總不止給我掙五萬塊錢。我說的這個數目,可真是天理良心。第二件呢?我不能那樣不開眼,說是要鳳大帥替兒子辦喜事,娶姨少奶奶。可是在我這邊,總算閨女出門子,我養這麼大姑娘,我得熱鬧熱鬧。鳳八瞧得起我姑娘,就當瞧得起我老兩口子,我們這裡辦喜事,他得賞個全臉,到我們這裡坐坐,喝杯寡酒。第三……」他說到這裡把挾著酒杯子的手只管搔頭髮,說不出所以然來,望了陳六出神。 陳六笑道:「您還有什麼困難?我又不是外人,您儘管對我說。」趙五笑道:「哪裡有什麼困難?我就只想到兩個條件。照說應該想出三個條件來才對。但是我也只有兩個條件了,第三件要怎麼樣子要求,我想不出來。老六,你替我想一想看,還有什麼可要求的嗎?」陳老六笑道:「您何必一定要湊上三個條件,就是兩個條件,也沒有什麼關係?」趙五笑道:「不是那話。你看,我們嫁出去這麼大一個閨女,連三個條件都沒有,說起來也怪寒磣。」陳老六向他臉上望了一望,笑道:「您並沒有喝醉吧?結親結義,要一個條件也不提出那才是好。何必一定要湊上三個條件?趙五道:「不過,我總得湊上三個條件,不那麼著,也太便宜了鳳八。」陳六道:「那也好這還剩下一個條件,讓我慢慢替你想一想。您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反正是要把事情弄得更風光些。同時呢,也讓鳳八爺為點兒難,別讓他太痛快了。」 趙五將手一拍桌子道:「對了,就是這麼點兒意思。」說著,兩手齊挾了桌沿,把頭向前伸著,低聲向他道:「打斷胳膊向里折,你可別聽玉玲的話,把條件說輕了。」陳六笑道:「玉玲不唱戲了,我也得另想法子,難道我還願意她走嗎?最好,咱們把條件定得厲害些,讓那在北京等價還價的鳳八爺,一氣之後老不回天津。這樣,什麼就全不用提了,咱們還是向下唱戲。」趙五左手端了酒杯,右手摸摸鬍子,沉吟了很久,因道:「果然鳳八能照數出這麼些個錢呢,我也看破些。我們這大年紀了,有五萬塊錢,我也勉強可以過下去這半輩子。」陳六聽了他最後一句話就也看出了他的肺腑,加之跟著一勸酒。他也就盡入了陳六的套子說話。 酒飯之後,陳六上戲館子去,便向玉玲回了個信,玉玲自是歡喜。到了次日,陳六又和五奶奶開了一會兒談判。她倒只顧慮到鳳八不肯出這些錢。又說鳳八到北京去了好幾天,知道他是什麼意思?趙副官、高副官倒是來過一次,說幾句閒話走了。咱們又要錢又要面子,條件倒想好了,可別害的單思病。陳六見她這樣說著,更是好向玉玲回話。可是,鳳八老不回來,玉玲也有點兒心裡瞅咕了。這天晚上在後台的時候,卻特地地把趙、高兩副官由包廂里請了去。見面之後,把預備了好的三炮台紙菸親自向二人各敬一支,然後擦了火柴,向兩人點菸。先向高一疇點著煙,眼睛一溜,向他笑道:「八爺生了我的氣,您二位看在朋友面子上,應當和我們打個圓場才是。怎麼著?八爺不來,您二位也貴腳不踏賤地。」說著扭轉身來,又擦了根火柴和趙瞎子點菸。 趙瞎子彎了腰,把嘴裡銜著的紙菸來就火。玉玲且不把火柴去點菸,卻舉著要來燒趙瞎子的眉毛,嚇得他把身子向後一仰。玉玲笑道:「大哥,我要把火燒你。五百年前是一家,一筆難寫兩個趙字兒,人家還叫你一聲大哥呢。我們得罪了八爺,可沒有得罪您,您也是個將軍不露面。」這一聲大哥,叫得趙瞎子簡直支持不住,幾乎要倒下來,閃了腰杆子笑道:「姑奶奶,我怎麼啦?」玉玲正擦了第二根火柴,要給他點菸,斜了眼瞅著他道:「這可是您說的。人家黃花閨女,你叫她作姑奶奶。」高一疇笑道:「揍他!胡說八道。就是趙老闆將來出了門子,你也只能叫她聲四奶奶,你敢叫姑奶奶。」玉玲向他抿嘴微笑,這才擦了第三根火柴,替趙瞎子點菸。這回並無意外,趙瞎子將煙吸著了。玉玲然後迴轉身來對高一疇笑道:「您剛才說什麼?」高一疇笑道:「我沒敢說什麼呀。」玉玲笑道:「我的事,反正也瞞不了您二位。現在外面弄得滿城風雨,都說我要嫁給八爺,我自己就有些莫明其妙。您瞧,也不知道哪一件事或者哪一句話得罪了八爺,他在我正要人捧場的時候,上北京去了。連您二位也在開我的玩笑,好像真有那麼回事,可是八爺連一張字條兒也不寄給我。」趙瞎子笑道:「本來呢,我也不願多說什麼。什麼大事,都等八爺回來說。可是您要說他是生您趙老闆的氣,跑上北京去的,那可有點兒冤枉。」玉玲道:「我就怪您二位,為什麼八爺不來,你們也不見面。難道八爺不來,你們和我多說兩句話就有什麼嫌疑嗎?」高一疇笑道:「我們當然願意喝您一碗冬瓜湯。不過——」說到這裡,他伸手搔著鬢髮。 玉玲已經沏好了一壺上等香片。就在這時,把茶壺提了過來,斟上兩杯,雙手捧著,先送給高一疇一杯,然後給趙瞎子一杯。因笑道:「我不管你二位怎樣待朋友,我只把一件小小的事情來試驗一下,就可以證明你兩人的態度。上次我和八爺通了個電話,不到兩分鐘就斷了,雖是通了話,也不知道什麼意思。今天你二位若是能請他和我通個電話,我就相信你二位是真心待朋友。這打電話,又沒什麼關係的。人見不著面,我也不能在電話線上把八爺拉住。」高一疇望了趙瞎子微笑。趙瞎子道:「笑什麼?好好兒的事,回頭又算—假了。」因掉轉臉向玉玲道,「他是每天晚上要給公館來個電話的。既是那麼著,我們在八爺打電話來的時候,給你求一求,不是今晚上就是明天早上,准有電話到德義樓。」玉玲在身上掏出一包口香糖來,拆開紙包一個人敬了一片,笑道:「不冤我?」高一疇道:「冤你做什麼?他不打電話給你,我們也不能打電話給你嗎?」玉玲一扭頭道:「不,我得八爺給我通個電話,他真不給我電話,那也沒法子,不過我總有一兩句心腹話要親自告訴他,告不成罷了。」 趙瞎子望了高一疇道:「這麼著,回頭咱們在電話里,多和八爺懇求懇求。」高一疇微笑道:「那自然。」玉玲道:「托你二位的事算是答應了,再說就是廢話,我現在訂個約會,明日上午,請您二位到菜根香吃頓便飯,賞臉不賞臉呢?」趙瞎子笑道:「這就算冬瓜湯?」玉玲笑罵道:「又要我損您了,別盡給我們逗趣。能夠在八爺面前少挑我們一點兒眼,也對得起那個趙字。我請客,您不但是要來,還要代我邀邀客是道理,你又給我胡攪什麼?」趙瞎子笑道:「好好好,我明天一定把老高抓了來,幾點鐘?准十二點不晚嗎?」玉玲道:「我先一個鐘頭就到。不另外約人,就是邀著少芬、翠蓮姊妹倆作陪。翠蓮昨晚上的《鴻鸞禧》怎麼樣?你瞧著也還夠勁頭子吧?」趙瞎子和高一疇正在想捧這兩個坤角,玉玲這樣一說,一寶正押在心窩上,只是嘻嘻地笑。玉玲還要說什麼,梳頭的已來請她去扮戲。話沒有向下再提,也就回到包廂里去聽戲。 這晚上,說的那位王翠蓮正和李少芬唱梆子《七星廟》。這也是壓軸戲,王翠蓮扮著刀馬旦,出台的時候,就向包廂里趙、高二人使了個飛眼。這一下子,趙、高二人全高興得不得了,認為玉玲已代為串通了線索,明天這個約會是非赴不可,而玉玲的要求當然也得和她辦到。所以玉玲唱完了戲,回到旅館之後,不上半個鐘頭,鳳八就打著電話來了。 玉玲老早就把電話里的檄文弄好了腹稿的,措辭便十分恰當,開頭便說:「八爺,您好?公事很忙吧?」鳳八說:「哪有什麼公事?我不過到這邊公館裡瞧瞧。」玉玲說:「我是天天惦記著您,不敢胡打電話,又不敢寫信。您得原諒我,並非我敢忘記了您。」鳳八聽:,只是在電話里笑。玉玲道:「本來呢,我也不敢打攪八爺。因為我要離開天津了,不能不和八爺告辭一聲。」鳳八道:「你合同還有幾天啦,就回北京了嗎?」玉玲道:「要是回北京,我還向八爺告辭做什麼?我打算到上海去。」鳳八道:「真的?你到上海去幹什麼?」玉玲笑道:「我們唱戲的人,還另外有什麼事干,無非還是唱戲呀。上海派來邀角兒的人,姓張,說起來,也許八爺知道。合同都擬好了,就差著簽字。」鳳八道:「這可奇怪了,怎麼趙副官、高副官全沒有通知我呢?」玉玲道:「這個不能怪他,我沒有告訴他們。就是到現在,我還沒有通知他們。」鳳八道:「你為什麼不通知他們一聲呢?」玉玲道:「我……懶得通知他。唉!八爺,您是天高皇帝遠,不知道下情。您說一聲就走了,我們是什麼事得罪了,自己也全不明白。上次電話里,蒙您好意,安慰了我幾句,說是只要我心放明白一點兒,您花個十萬八萬全不在乎,我可有了膽子了。我心裡怎不明白?八爺待我那樣好心,我給您當奴才也報答不了。您就是差著一點兒,耳朵根子軟,聽了人家挑撥是非的話……」說到這裡,嗓子哽著,沒有把話說下去。 鳳八也在電話里把這聲音聽出來了,因道:「你別著急,我天一天二,就回天津來。」玉玲道:「我不著急,也不盼您這個電話呀。照著邀角兒的意思,前兩天就要我們簽字,我傻不過,沒有死這條心,總想得您一個電話,可是您怎麼也不睬我。誰知道,我眼睛都腫了。」鳳八道:「眼睛腫了,哭的?」玉玲道:「多謝您惦記。但願八爺明白,我是願意巴結八爺的,無奈巴結不上。現在通過這個電話,我算了了一樁心愿,大概明天晚上,我們可以簽字。」鳳八道:「你這麼大人,還鬧小孩子脾氣嗎?無論怎麼著,你等我回天津來談一談,再簽字也不遲。」玉玲道:「您是貴人,知道哪一天真能回天津來呢?」鳳八道:「明天一早我就回天津來,十二點鐘以前我們就可以見面。」玉玲笑道:「您真肯來,倒不在乎這兩三個鐘頭,您睡慣了早覺的人,要您起早趕車,我倒不過意。您還是搭一點鐘的快車來吧,下午三點鐘,我到車站上去接您,好不好?」鳳八道:「只要你不著急,我就下午回來。可是你說來接我,倒不必,車站上怪冷的。」玉玲道:「我一定要來接,您一下車,我就堵住了,免得讓別人搶了去。」鳳八聽了,哈哈大笑,答應著就是那麼說。玉玲覺得這小小的手段,已是施展得鳳八主僕三人心服口服,自也十分高興,也在電話裡面嘻嘻笑了。鳳八道:「笑了就很好,以後不許著急了,明天准見。」玉玲撒著嬌,又在電話里叮囑了幾句,方才掛上電話。 回到屋子裡去,見爹媽翻了四隻眼向自己望著,便拍了兩手笑道:「憑他什麼會耍手段的人,到了我這裡,休想討了便宜去。」趙五道:「八爺怎麼說。」玉玲笑道:「他有什麼話說,明天下午回天津來。您去打聽打聽,哪家銀行匯水輕,先將把您要的那五萬元匯到北京去。」五奶奶笑罵道:「你瞧這孩子說話,有點兒瘋吧。」玉玲道:「我瘋什麼?我全說的是心眼裡的話。不說話的,在心裡頭盤算著,那比我發瘋的人還要厲害些呢。」 正說著,高一疇推了房門進來,卻把身子向後一縮,手扶了門笑道:「趙老闆說我瘋了?」玉玲已經到裡面屋子裡去了,她隔著屋子笑道:「夜深了,高副官還來了,準是說明天的約會不到吧?」高一疇道:「我為什麼不到?我瘋了。」他本是信口一句辯白的話,把玉玲父女先說的話一連串起來,這倒很有意思,於是兩間屋子裡的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