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玉玲本紀 · 第七章 計決矣
女人的妒忌心大,而吃戲飯的女人,也許有不妒忌的,但平常所見到的卻是情有甚焉。趙玉玲之為人,便是這樣。本來趙玉玲唱趙玉玲的戲,小金翠唱小金翠的戲,當是各不相犯。可是她就有這麼一個觀念,女伶唱青衣花衫的,只有她一個人可以成一個角兒,其餘的人都在自己領導下討生活。偏是這位小金翠,她也有她一份本領和她一份捧客。哪家戲館子裡邀不到玉玲的時候,改邀著小金翠,卻也一樣地叫座。這在間接關係上,也不能說玉玲不受一點兒影響,因為她要拿喬的時候,戲館子裡老闆就有退步了。自有這情形以來,玉玲是一直和金翠鬥爭著。不想在這個受戲館子要求唱雙出戲的壓迫之下,她也要到天津來,這就出乎意料。天津人聽戲的滋味,就和北京不同。雖不像上海觀眾那樣,戲越葷(讀作粉)越好,可是多少得帶點兒葷。小金翠以花衫見長,就有這股子勁,論起配合天津人的口味起來,那也許比她要差一著棋。只是她嗓子不成,缺少真本錢,這倒是可以找著她的弱點,和她拼一拼的。
玉玲在聽到陳老六一番報告之後,頃刻之間,就轉了好幾個念頭,情不自禁地,也就到外面屋子來,追問這事真假。陳老六道:「怎麼不真?明天高升那邊就要在街上貼戲報子了。劉胖子他要求你唱雙出,那也情有可原。他們開戲館子的人,雖說目的是掙錢,大小也要顧點兒面子,若是高升的風頭賽過了咱們,咱們這就不大好看了。」玉玲站在里房門邊,一隻腳在里,一隻腳在外,淡淡地微笑道:「就是這麼一點兒事,也值不得怎樣大驚小怪。憑我這點兒道行,小金翠的風頭,我還不放在眼裡。」趙五道:「可是這麼一來,劉胖子就有話說了。為了大家爭這個面子,就得你多多地賣力氣。至於你想他多補貼幾個的話,那就不用提,一概無望。」
玉玲斜靠了門框站著,兩手挽了由肩上撥到胸前來的辮子,低了頭老不作聲。陳老六在桌子檔上,把胡琴袋提過,抽出胡琴來。先吹了吹鬍琴筒子上的松香,把胡琴袋蓋在腿上,又把胡琴橫擱在胡琴袋上,取了桌上煙聽子裡一支菸捲,銜在嘴角里,把夾在菸灰缸上的火柴盒,由桌面轉著向懷裡,再取了一根火柴,在盆子上劃著。一根不燃,再擦第二三根。只在他這支菸捲未曾吸著的時候,已經耗費了不少光陰。他偷眼看玉玲,還靠了門在挽辮子,便笑道:「老闆,怎麼著?《二進宮》那兩段二黃,理一理吧?好久沒有唱這齣戲了。」玉玲繼續挽著辮子,有五分鐘沒說話,鬧得陳老六怪不好意思的,嘴角上的菸捲分明是吸著了的,他又在火柴盒子裡取出一根火柴來摩擦。玉玲看到他搭訕著難為情的樣子,因問道:「六爺,我問你一句話,假如你改行的話,你打算幹什麼?」
五奶奶坐在一邊,見琴師做了一個架勢,姑娘直不肯吊嗓子,正感覺到不知要怎樣才好。見玉玲問出這種話來,十分詫異,便斟了一杯熱茶,遞給玉玲,笑道:「你和他開玩笑幹什麼?喝口茶先潤潤嗓子吧。幹什麼的,總得幹什麼,說什麼改行?」
玉玲道:「怎麼不說改行呢?六爺是一向和我拉胡琴。我們雖不能說是怎樣寬待六爺,可是我要不唱戲了,六爺改著給二路角兒拉胡琴,那透著不合適。要說是個角兒,誰不是預備好了的胡琴?臨時不能換人。我想著六爺要不和我拉胡琴了,就得改行。」說著端起杯子來,喝了一口茶,態度還十分自然。陳六笑道:「老闆唱一天,我伺候著一天。老闆一天出了門子,姑爺少不了是個闊主兒,北京大小衙門有的是,求求姑爺給我們介紹一下子,在衙門裡鬧份小差事混混,那還有問題嗎?您怎麼陡然想起這句話來。」玉玲把剩下的半杯茶,益發端起來喝了,微笑道:「這樣受氣,實在沒意思,說不定把這幾天唱完了,我就不唱了。」
趙五夫婦聽了這話,各不介意,一個拿菸捲抽,一個進裡面屋子去收拾床鋪。陳六不能不理,仰了臉向她笑道:「這也沒什麼可氣的,顯本事總是賣力氣的事。我們唱了雙出戲在先,小金翠兒少不得跟了唱。她那副本錢,這樣下去就夠瞧了。」玉玲搖搖頭道:「我倒不為這個生氣。我覺得唱戲這碗開口飯,簡直就不能吃。在戲台上是伺候人,下了戲台還是伺候人。人家要我們唱重頭戲,我們就唱重頭戲。要我唱雙出,我就唱雙出。跟了人家下巴頦兒走,怪沒意思的。」陳六倒不好跟著說什麼,只有向她苦笑了一笑。玉玲將茶杯送到桌上來放著,順便也就在桌子邊椅子上坐了,將手臂膀撐了桌沿,托住自己的頭,把眼皮翻著,看了垂下來的電燈出神。
陳六扶起胡琴來,工尺工尺地將弓弦拉了兩下,笑道:「把《二進宮》理一理嗎?」玉玲嘆口氣道:「這戲我總有兩年沒唱過了,倒是真沒有把握。唱了這麼一輩子戲,回頭在台上真來個三條腿、一順邊,那不是一個笑話?」陳六笑道:「那倒也不至於,不過有幾個新腔兒得試上一試。先來那段慢板,好不好?」玉玲也沒有置什麼可否,點了兩點頭。陳六見得沒什麼問題了,就拉起胡琴來。五奶奶在裡面屋子裡看到,立刻跑出來,斟了一杯熱茶,送到玉玲面前桌上。玉玲唱著,五奶奶操手站在旁邊,只是看了微笑。玉玲把大段戲詞唱完了,陳六攏著胡琴向她笑道:「老手到底就是老手,一點兒沒有打絆。」玉玲笑著舉起茶杯子來看了看,又從從容容地放下,因道:「今天晚上,咱們試試本事,我還是決計不飲場。這點兒能耐就叫小金翠兒沒法兒和我比。」五奶奶笑道:「你看,方才還說不把人家放在心上,這一會子又要和人家比嗓子了,還是好好兒地把幾天戲唱完它吧。咱們就知道劉胖子是個難打發的主兒,認了作難來的。雖說是吃點兒虧,下次咱們再不領教就是了。」
玉玲聽了,露著牙齒,淡笑了一笑,因向五奶奶道:「你還想上他那第二次的當呢?」說著,掉過臉來,望了陳六道,「六爺也不是外人。您二位老人家,也都在這裡。我覺著唱戲的這一碗飯,已經吃滿了。唱完了這個合同,我就不唱了。」她說著,大家都怔了一怔。她接著道:「我仔細想了一想,鳳八要討我,我就嫁給鳳八吧。鳳八到北京去,我想是那兩位副官使的主意,讓他躲一躲,冷一冷,好讓我們的條件減低些。這樣,那正是鳳八想把這件事辦成功。我想著,在二三天內,他必定會派人來,探探咱們口氣的。這是我的終身大事,到了那個時候,請您二位老人家看我顏色行事。好處當然是要的,總要不即不離兒的,別是失了身份,可也別把我當了活寶。」
趙五坐在桌子下方抽菸捲,他始終是不置可否。這時,把嘴裡銜的小半截菸捲取了出來,放到菸灰缸子裡去按熄了,那兩個夾著菸捲的指頭,不肯立刻抽回來,還是在煙缸上按住,只管轉動。架在右腿上的左腿,倒有點兒和這個發生連帶作用,也隨之顛簸不已。垂了他的老眼皮,望了望自己的鞋尖,緩緩地道:「你呢,有這麼大歲數了,當然不能把你留著。也是咱們先說過的話,咱們並沒有在哪裡留下南莊的田、北莊的地。你說的……」
玉玲正了臉色,望了他道:「這些繞彎子的話還提它幹什麼?只要能把錢弄到手,我決不反對,反正也不是我的錢。可是要說了很大的數目,錢又弄不到手,白流一陣口沫,可也犯不上。六爺在這裡,咱們的事,瞞不過您。捧我的闊人太多了,向來我沒有跟人家提過一個嫁娶的字兒。這回我認定了是這輩子一個機會,不能放過。我也不能說和鳳八就能和諧到老,有錢的人三日新鮮,誰也不會兩樣。可是他鳳八像東海龍王家裡一樣,門角落裡也是金銀財寶,只要我在他家待下去個周年半載,我就是裝了金的佛爺,他不要我了,我也不含糊。反正這一趟,比替您老兩口子唱個三年四年的還要強吧?」
她說時,陳老六隻有望了微笑。五奶奶搖頭晃腦的,雖不說話,透著有個大不以為然的意思。趙五聽到這裡,卻禁不住啊喲了一聲。隨著這聲音,他站了起來,分明是要和她分辯。玉玲倒笑著搖了兩搖手,因道:「您別急,等我把話說完。我並非是說我們合夥兒向鳳八打虎,成心圖謀他一筆錢就跑。有道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假如他真像別個闊主兒一樣,就是那麼三天新鮮,我們事前總得有這麼一手,才不後悔。他要始終如一,那也更好。現在算您老兩口子是鳳大將軍的親家老爺、親家太太,怕是人家不認。要說鳳八借著他家裡那點兒勢力,大小做個官兒,他難道敢不承認你是岳老太爺?就是他不承認,我也要承認,你短不了是鳳八奶奶的老太爺。」五奶奶笑道:「到底是唱戲的人,你看,我們姑娘什麼都肯說。」
玉玲笑道:「怕什麼的?這裡也沒有外人。就是不說,我們各人心裡打的這糊塗主意,您以為就沒有人家知道嗎?好啦!您嫌我嘴直,我也就不再說。老爺子,那個三號包廂,可別讓前台賣了,回頭您給高、趙兩位副官去個電話,請他們今天晚上來聽戲。」趙五道:「這三號包廂一向就給他們留著的。他們不來,可也是枉然。」玉玲道:「留不留包廂是咱們的情分,來不來是他的情分。不過你去個電話,他總會來的。他們准知道我和鳳八將來是個什麼局面,就好把咱們得罪個一乾二淨嗎?」趙五道:「你不說,我也打算給他去個電話,約他兩個人今晚上吃個小館。只要他兩個人肯會面,我就有法子把他們說服。」五奶奶坐著,倒是伸長了脖子,向他一噘嘴道:「你把人家說服了?你怕說不服人家,還不是給人家說服過去嗎?」玉玲笑道:「那還不是一樣?你說服了人家,人家說服了你,都是買賣成功,不過價錢高低而已。」
她說著,笑嘻嘻地走回裡面屋子裡去。外面屋子裡三個人聽了她這番說法,倒不由得面面相覷。陳六雖是對著裡面屋子的牆壁微笑了一笑,但是他和趙五夫婦一樣,都不曉得說一句什麼話才算中肯,除了微笑著,便是抽菸捲。在屋子裡大家寂然相對了約十分鐘上下,還是五奶奶先開了口,她道:「嚇!你打電話,你就該去打電話了。這兩位副官,你知道要打多少次電話,倒不如馬上去個電話。若是這次找不著人,還可以來個第二次第三次。」說時放下尖臉子,瞪眼向趙五望著。趙五笑道:「你倒是比玉玲還要性子急些。」說著,扭身走了。陳六笑著站起身來,拍了兩拍身上的菸灰,然後一手拿了胡琴袋,一手拿了胡琴,慢慢向里塞著,望了五奶奶道:「這樣子,咱們老闆是不會再唱的了。我……」他把胡琴裝好,就要向外走。
玉玲隔了屋子笑著叫道:「六爺,別忙走,我還得唱兩段呢。你等一等,我洗好了臉,到商場裡去買兩樣應用的東西來。」五奶奶道:「你要買什麼,我去給你買了來就是。你出趟門夠費事的,又是擦粉,又是梳辮子。」玉玲道:「那就更好,我要買塊檀香皂,稻香村里買兩包酥糖,假如您不嫌遠的話,最好您到起士林去和我買些點心來吃。」說著,她笑嘻嘻地出來,把錢交給五奶奶。只要姑娘唱戲掙錢,五奶奶是肯賣力氣的,接著錢她就走了。玉玲斟了一杯茶,坐在沙發上喝,兩腳交叉著放了,只是顛簸了身子,臉上倒也放出微微的笑容。
陳六又把胡琴架在腿上,拉了一段小過門,望了玉玲道:「唱什麼呢?」玉玲手裡捏了空茶杯,交叉的兩腳還是顛簸著。陳六笑道:「老闆,您又想著什麼?」玉玲笑著向他點點頭道:「你猜呢?」陳六笑道:「那我可猜不到了。海闊天空的,老闆心裡的事很多,叫我由哪裡猜起?」玉玲笑道:「那有什麼猜不透的,我在這一陣子裡,除了為了嫁給鳳八這件事,還有什麼更大的事要我想?並非是我財迷腦瓜,想借了這機會發財。也不是動了凡心,不能做姑娘了。我覺著老兩口子只圖我和他們唱一輩子,我吃什麼苦、受什麼委屈,全不管。我要是不怎麼忍受著吧?說他一輩子吃穿全不用發愁,我就不敢保這個險。現在遇到鳳八這個主兒,要他出個三五萬真不在乎,我不如給他兩老口子抓一筆現錢,讓他們以後的日子有個保障。這麼一來,我從此跟人做太太少奶奶也好,跟人要飯也好,不用為他們發愁,我的身子是我的了。說句老實話,這也就和窯姐兒贖身差不多。」這幾句話嚇得陳六啊喲了一聲,身子向上升了一升。
玉玲道:「真話。我要不找著這麼一個主兒,能出個幾萬元,把兩位老人家安頓一下,那要談嫁人,往後真不是一件易事。可是這麼個主兒,除了肥豬拱門的鳳八,亮著燈籠哪裡去找第二個。我說這番話,也沒有別的意思,就請您在我們老爺子面前,多進兩句話,叫他別錯過這個機會。至於我媽,雖說那是張嘮叨的嘴,我自有法兒對付。事情成功了,一定按著你的希望,讓鳳八和你介紹個事情。」陳六笑道:「我的大姑娘,你真成。把人全支使走了,和我說這幾句話。」玉玲兩眉一揚,笑道:「我趙玉玲要是沒有一點兒本領,就敢到鳳大將軍家裡去當姨少奶奶嗎?六爺,記著我的話呀!」陳六聽了這些話,知道她有了嫁人的決心。把事說成,自己也落一筆肥水,未嘗不是件好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