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無賴 · 二十六、喊聲
一
連續下了兩天的小雨一直到了中午才停。南邊的天空現出一處湛藍,陽光從那兒化成千萬支箭射向濡濕了的禿山坡上。隨著天氣的放晴,真正的酷暑似乎就要來臨了。
由於下雨,沒法出去幹活的彌平次正穩穩噹噹地盤坐在不曾起火的炕邊,看著太郎在走廊邊玩。
這時,只見阿凌抓著衣擺,跳過前院的水窪,往大廳跑了過來。
「彌平次!」由阿凌的表情看來,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東平剛回來了。他說疾風的確加入明智軍了,現在人在坂本。」
東平就是彌平次派去調查疾風之介是否人在坂本的幾個漢子中的一個。
彌平次原來還有些將信將疑,沒想到還是被阿凌料到,疾風之介果然是在坂本,他不免感到相當煩躁。他的表情雖仍未變,但心情卻大大不同了。
「那又怎麼樣?」
彌平次低低地悍然說道。他是想就這麼放手不理,但阿凌可全不配合。
「我要到坂本去!」阿凌毅然決然的說道。
「他在坂本哪裡?」
「不知道。東平說他到處問過人,有個人說他確曾聽過佐佐疾風之介這個名字。」
「東平那個笨蛋!這種話能當真嚒?」
彌平次一地說。他覺得自己真不該插手這件事。
「我要去!」阿凌又說了一次。
「傻瓜!」彌平次喝道。「坂本有幾千個武士,你這麼隨隨便便去找就找得到嗎?等到其他人回來時再說吧!」
阿凌的臉上帶著幾絲悲傷,雖然看得出來並不贊成彌平次的意思,但卻不吭一句話。彌平次還以為阿凌會因此而衝出去,卻也沒想到她會意外地順從自己,回房裡去了。看到阿凌這樣的態度,彌平次直覺得這個既非妻子又非女兒的美貌女子著實太可愛了。
過了一個時辰,第二個漢子從坂本回來了。這回的報告比先前要稍微具體了些。據他說,疾風之介是加入了大將御牧兼顯的手下,已在昨夜出發到京都去了。
又過了一會,第三個漢子回來了。這回他沒有帶回疾風之介的消息,但據他說,以羽柴秀吉為領導中心的織田聯軍已自姬路出發,刻在朝東行進之中,明、後天之前京都郊外勢將發生大戰,因此此刻坂本城內亂成一片,部隊正陸續地朝京都出發。
當第三個漢子走了之後,阿凌意外地開口說道:「彌平次!我們一起去吧!」
「去哪兒?」
「我想把疾風救出來。」
彌平次默默地將視線移開,只叉著手。
「我想明智會輸的。」
彌平次沒見過阿凌的臉色像此刻如此蒼白。
「疾風老是跟著會輸的那一邊,我想這回也是一樣吧!」
彌平次始終盯著阿凌。但眼神卻漸漸地轉為嫉妒、痛苦。
「明智是肯定會敗的。」彌平次突地呻吟道。「殺了主公的人怎麼能得勝呢?」
「敗了以後,大伙兒又四處逃竄的,他一定又是在戰場上轉來轉去了。」
阿凌自言自語似的說著,仿佛她就正追著他跑一般。跟著,她突然抬起臉,叫道:「彌平次!拜託!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把他救出來。請你和我一起去!」
只見阿凌伸出白皙的手抓住自己的衣領,但彌平次仍舊一語不發。
「和我一起去吧!你若不去,我就一個人去!」
阿凌的眸子滴溜溜地轉著。彌平次這會兒總算開了口:「這可是幾萬人廝殺的大戰,一個女人家去豈不糟糕?」
「所以我這才拜託你陪我去嘛!」
「我去也沒用的啦!」彌平次又仿佛準備撒手不管了。
阿凌的臉漸漸地漲紅了起來。自個兒就算能衝進戰場中,也沒有自信能將疾風之介救出來。長篠會戰時也好、八上城失陷時也好,自個兒都只是在戰場上胡亂地逛來逛去,連疾風之介的影子都不曾見過哩!再說,這次的大戰和以往是大不相同,這可是攸關天下大勢的大會戰。阿凌自然希望有人幫她。
「彌平次,拜託嘛!」
阿凌想盡法子要讓彌平次改變主意。
但彌平次卻始終盯著她。這還是她頭一次對別人開口說「拜託」二字。
驀地,阿凌「呀!」地叫了一聲,說道:「那就算了!彌平次!」跟著倏地站起身來。
她從懷中抽出短刀,拔出鞘,凝視了刀尖好一會,跟著又將刀子收入鞘內,然後放回懷中,搖搖晃晃地踏步離開。
進了大廳,走了五、六步,她又回過頭來,說道:「彌平次!太郎就交給你了!」
彌平次依舊叉著手,臉上一動不動。踏出門檻一步之後,阿凌大約就不會再回來了罷!這女人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走的罷!彌平次心想。
想死的話就死好了!這女人究竟算是我的什麼人呀?既不是老婆,也不是女兒。想死的話就死好了!
就在這時,阿凌跨過門檻,走出大廳。
當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陽餘暉當中時,彌平次竟不知不覺地站了起來。一回過神,他這才在炕邊徐徐地盤坐下來,大大地嘆了口氣。
一陣強烈的孤獨感無情地向彌平次襲了過來。
就這樣過了半晌,突然間,彌平次像發了狂似的站起身,從矛架上取下矛,抵在地下,好一會兒他就像塑像一般紋風不動地站著,最後,倏地衝進大廳,將掛在門口柱子上的號角端在手上,吹了起來。兩次、三次,號角的聲音震動了小村子裡黃昏靜謐的空氣。不一會:
「老大!」村子裡一個年輕人率先沖了進來。
「很抱歉!想請大伙兒幫幫忙!這兩、三天大概回不來吧!你要大家準備集合!也聯絡其他村子的人。集合的地點就在堅田的後山一棵松那兒。明天正午以前統統到那兒去!」
跟著,又將太郎交給正巧出現的鄰家老婆婆,說了句:「拜託了!」便走出大廳去了。
然後,為了能趕上阿凌,彌平次將矛夾在腋下,朝著湖那頭飛奔而去。
※※※
二
受了信長之命在備中準備攻略中國地方的羽柴秀吉一聽說了本能寺之變,立刻和敵軍毛利氏講和,於六日便收兵回到姬路,之後隨即率兵一萬,漏夜兼程東上,十一日就到了尼之崎。為了悼慰故主,他在此地宣布開戰,並和附近的武將取得聯絡,準備大舉揮軍進入決戰地山崎。
十二日,第一隊高山長房兩千名、第二隊中山清秀兩千五百名的這兩支部隊在山崎附近野營,而第三隊池田信輝四千名以及秀吉所率的一萬名部隊則泊在天神馬場到芥川一帶,秀吉還將馬趕到了富田。
反觀明智軍的布陣,便較他們遲了半日。針對明天的決戰,駐在洞之峠的第一隊齋藤利三的兩千名部隊正在朝決戰地山崎出發當中,而第二隊的阿閉貞秀、明智茂朝等三千名、預備隊右翼的藤田行政、伊勢貞興等兩千名、預備隊中央的光秀五千名、預備隊左警的津田信春、村上清國等兩千名、另外還有山地支隊並河易家、松田政近等兩千名,以上所有的部隊在十二日的黃昏時分才完成了迎擊羽柴軍的布陣。
翌日天正十年六月十三日,從一大早盛夏灼熱的陽光便籠罩在戰場上。但兩軍卻對峙不前,遲至午後,時機仍未現成熟。
十郎太被分配在明智軍第二隊大將阿閉貞秀的部隊里。不知怎的,他從一早起就覺得很是不安,在這之前從未有過這種情形。正午時,他在離部隊不遠處的一處高高的雜草叢中召集了手下。這回只剩四個人而已。
「只有四個人嗎?其他人到哪兒去了?」
「打一早就不見人影了!」其中一人答道。不消說,自然是逃走了。從佐和山出來時還有十一個半,現在竟減成四個。
「我們要打的是敵軍的大人物!小兵就不必去管他了!」
一如以往,十郎太仍舊這麼說道。但這回他對自己的話卻出奇地沒有自信。
當時敵軍的兵力一直在增強當中。後方似乎陸續補充了部隊,因為十郎太所眼見的敵軍軍營,每看一次,旌旗就多了不少。
近申時(下午四點─五點)時分,疾風之介來訪。他被分發在右翼御政兼顯的部隊里。
「十郎太!也許我們就這麼永別了!」走近十郎太,疾風之介說道。
「永別?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我是不知道你,但我可不會死!」十郎太大聲地答道。「怎麼能死呢?」
「誰都不想敗呀!可是從兵力上來說我們是差蠻多的。唉!好好戰一場吧!我走了!」
說罷,疾風之介看了十郎太一眼,靜靜地笑了。跟著,走了兩、三步,又低聲笑道:「我也曾經想要殺掉你哩!」
我也曾想殺過他!十郎太心想。當長篠之戰那一晚,他就曾經試圖殺了他。但十郎太並不曾將這事說出來。只是,今天他突然覺得想再和疾風之介多說一會兒話。
「你要走了?」他對疾風之介說道。
「還能不緊張嚒?大戰就要開始了!」
丟下這麼一句話,疾風之介就跑下長滿夏草的山坡去了。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大戰果然開始了。當敵軍的部隊已然全線前進時,十郎太所屬的阿閉部隊也接到了前進的命令。
阿閉部隊和齋藤利三的部隊齊頭並進,朝著敵軍的第一隊高山長房的部隊一步步拉近距離。
當敵我的距離只隔了一座小丘陵時,敵軍發出了撼天動地的喊聲。而在這同時,十郎太一如以往,將刀端在胸前朝著丘頂走去。他的前後左右到處充斥著情緒激昂亢奮的武士們。而異樣的呼喊也此起彼落。
在丘頂敵我兩軍初次交鋒,幾千個武士旋即亂成一團,互相對砍。
以此為始,淀川和天王山間的廣大平原上刀槍、軍鼓聲到處鼎沸,呼喊聲和炮聲震撼了夏日原野。只有覆蓋在天空上的白色夏雲一動不動。
一邊看著幾百支旌旗仿佛芒草穗一般忽近忽遠晃蕩不止,十郎太一邊隨意地在山丘上跑上跑下。
初交鋒時,我方略占了優勢。齋藤、阿閉的部隊旋即擊潰敵方的高山部隊,乘勝追擊了約百丈遠。打第二陣的中川清秀部隊隨即取而代之,但也仍舊不堪一擊。
初交鋒時的不安這會兒一掃而空了,十郎太開始專挑將軍頭下手了。他殺了幾個小兵,看都不看那屍體一眼。
然而,敵軍的援兵陸續加入了大戰。當奪下天王山的敵軍在山上發出的喊聲遠遠地傳過來時,明智軍第一線部隊的將士們心頭上都掠過了最初的一絲不安。說時遲那時快,敵軍的預備部隊立刻出現在幾十丈之外,這一絲不安在每個人的心上更化成了一層陰霾。
不久,左翼那邊意外地傳出了敵軍的喊叫聲。當時十郎太正靠在松樹幹上喘氣,不經意地往那邊一看,嚇了一跳。只就這麼一剎那,戰況全變了。自己所屬的阿閉部隊不消說,就連明智茂朝和齋藤利三的部隊也都腹背受敵了。
十郎太看著看著,我方的陣形已漸漸被擊潰了。直仿佛驚濤裂岸一般,在轉瞬間就被擊潰了。
這怎麼成?!十郎太立刻跳離了松樹幹。這麼一來還找什麼將軍頭呢?他立刻跑上十餘丈外的一座小山丘上。從那兒,他環視了戰場一周。當然,最主要的還是為了找出自己該走的方向。然而,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教他絕望。到處是敵軍的密集部隊,我方的武士在他們的包圍之下抱頭鼠竄。
「我非活下去不可!」為了讓自己鎮定下來,十郎太在嘴裡輕輕地說道。跟著,一決定了脫離重圍的方向之後,他便朝著那方向沒命地跑。
可是,一看到那兒也有幾個敵軍,他就在途中改變了方向。跑了十多丈,他又變了方向。
這怎麼成?!
他大叫了幾次。不知道哪兒還有路可以走?似乎除了登天之外,再沒有路走了。
突然間,幾個武士擋在眼前。十郎太殺了其中一個。跟著拔腿就跑。幾個武士追了上來。
十郎太又站住腳,再殺了其中一個。這時,他的右大腿上也負了極重的刀傷。
這怎麼成?也許真會死掉!
一面匍伏著,十郎太一面想著。跟著,他又站起身來,開始跑了起來。但立刻發現約三丈之外有兩、三百個武士邊狂叫邊朝著這兒走來。看在十郎太的眼裡,這簡直就像一幕地獄景象,無數的惡鬼正朝著自己湧來。
十郎太慌忙掉頭,但卻又打住了。約有十個武士也從另一邊朝著他跑來。
這怎麼成?無論如何,我得活下去才行!我得活著出人頭地呀!
十郎太邊舞著刀邊胡亂地跑著。一回神,發現自己的四周已全是武士了。約有十個人拿著刀向他靠過來,另外的幾十個武士則或坐或站地分散在四周,大伙兒全一副休息的模樣。這畫面看上去著實靜得出奇。
十郎太環顧四周。到處屍體成堆。
得活下去!得活下去!十郎太舞著刀,心裡一面想著。他並不覺得累,也感覺不到腿傷的痛,但腳下卻踉踉蹌蹌地,動不動就絆到屍體。
就在這時,加乃那白皙的頸項突然浮現他的眼前。就像白色的肉塊一樣,朝著他眼前罩了過來。
「加乃!」十郎太正待大叫,側腹突地感到一陣強烈的震盪。一支矛刺進去了。
十郎太就這麼連人帶矛地走了五、六步。
非活下去不可,活著出人頭地!
十郎太輕輕地坐了下來。
我不要死!非活下去不可!
這時,十郎太看到了加乃的笑臉。他看到加乃就站在眼前,正溫柔地笑著。
肩上又是一陣強烈的震盪。
我非活下去──
十郎太往前倒下。
非出人頭地不可!出人頭地!
一瞬間,十郎太的頭掉了下去。
※※※
三
當明智軍的第一隊、第二隊被擊潰之後,預備部隊的右翼左翼旋即出動補位,大戰進入了第二階段。雖說仍和第一階段一樣,不斷地重複著追來逐去的殊死激戰,但之後羽柴軍的預備部隊終於從背後進擊,明智軍遂漸露敗色。
右翼部隊的將領御牧兼顯為了讓明智光秀能退到勝龍寺城中,率領了兩百名殘兵,獨力抵擋了如怒濤一般湧來的敵方大軍。當時戰場上的暮色正濃。
這真是一幕奇特的景象。明智軍的戰線完全垮了,武士們都想逃到勝龍寺城去。就像退潮似的,人、馬全沒命地跑。
和這一股逃亡的人潮相反,戰場上只有御牧兼顯的這兩百名部隊正朝著敵陣突進。兩百個武士們擰歪了嘴,一面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一面朝著那一片狂風怒濤奮勇挺進。那真可說是對死亡的挑戰了。
而佐佐疾風之介就在這一群決死部隊里。
「今天就決一死戰吧!」當御牧兼顯集合了剩餘的殘兵敗將講話時,疾風之介並不覺得有什麼好害怕的。
而後,當御牧兼顯率先上馬出擊時,疾風之介也跟著他走了。說穿了,要不要跟他,但憑各人的自由意念。當時的情形便是如此。
當時,他們的四周儘是準備逃走的我方武士。但憑各人的意志決定究竟是混在逃亡武士當中走,抑或是跟著御牧兼顯去拼一場不可能生還的血戰,如此而已。
疾風之介看著桔梗旗跟在率先衝出的御牧兼顯之後,直挺挺地立著,在薄幕的戰場上迎風飄動。它是動得如此安詳,教人感受不到半點兒激情。
下一秒鐘,疾風之介也跟著衝出去了。和兩百個不畏生死的武士們一塊兒朝著死亡衝去。這段極短的時間著實出奇地充實卻又令人渾然忘我。
旋即,兩百條生命衝進了黑色的浪濤中。
疾風之介舞著刀衝進一支部隊里。一衝過去,又發現了另一支新的部隊。兩百個武士聚在一塊的時間實在太短了。漸漸地,大伙兒一個個地倒下來了。
疾風之介和一個武士糾纏著,兩人一同倒栽蔥地掉進一處溝里。跟著,在迷迷糊糊中,他感覺到有好幾百人從自己的頭上跳過去。就像暴風雨吹過一樣。
一恢復了意識,疾風之介發現自己抱著一個武士。放開手,才知道對方已經不能動了。
左肩痛得不得了。一摸之下,發現上頭深深地插了一把短刀。到底是和那個武士互砍了一刀,然後一同掉下來的,抑或是掉下來之後才互砍的,自己也已經弄不清楚了。
反之,是活下來了,疾風心想。但他也知道自己身上到處傷痕累累。
只要覺得痛的,一摸之下,沒有不血肉模糊的。
恰恰躺進溝里的疾風之介頭上正是一片夜空。其他什麼也看不見。在一張黑板子上,夏星點點密布。
將近一個時辰,疾風之介就躺在那兒,一動不動。負傷的疼痛以及強烈的戰後疲憊教他想動也動不了。
他也不去想自己接下去究竟會活著還是就這麼死去。他知道剛剛那兩百個武士大概全都死了,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觸。就在今天,在這麼短短的時間裡,敵我兩方大概死了幾千個人罷!而這些屍體正沾著冰冷的夜露,在這深深的黑暗中到處橫臥。
費了一番工夫,疾風之介這才爬出溝外。勝龍寺城那一頭正燃著火,燒得夜空紅冬冬的。一走上地面,便不時地聽到廣闊的平野上傳來的喊聲。
那一群殘兵敗將就算進了勝龍寺城,不到早上也會跟著失陷罷!明智是註定要亡了。桔梗旗大約不會再出現在大地之上了,疾風之介心想。
一如淺井、武田、波多野,明智也會亡罷!他想。
疾風之介搖搖晃晃地踏出步伐。這時,佐佐疾風之介只感到一陣過去曾經驗過數回的戰後的虛脫。
他突然覺得,只要有一口氣在,就該朝著某個目標往前行,雖說他並不知道自己此後到底會不會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