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無賴 · 二十四、孤島
一
「我早就料到今天你會出現了。」加乃首先打破沉默說道。不消說,加乃的話自然是對疾風之介說的。
加乃居然無視於坐在正中央的自己對著疾風之介說話,立花十郎太很是惱火。
而疾風之介卻只是叉著手,一言不發。
「自從分手以後這七年來,我幾乎每天都想到你,總覺得你離我好遠好遠。怎麼說呢?感覺上就像是在一個伸手所不能及的遙遠的地方。可是今天卻一反平日,覺得你離得很近很近。不知為什麼,心頭撲通撲通地亂跳,就有預感會見到你。」
加乃靜靜地、緩緩地,自言自語地說道。這些話也一樣越過十郎太頭上傳到疾風那邊。十郎太聽著,只覺得很是厭煩。
而疾風之介仍舊一言不發。
「疾風!」
加乃這回的呼喚,還不如說是叫喊。這時,船也左右晃蕩了起來。似乎是加乃站起來了。
「危險!不要動!」十郎太對著加乃所在的一片黑暗說道。
而後,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的加乃更踉踉蹌蹌地走過來,將手搭在十郎太肩上。
十郎太使勁抓住那隻手,然後抱過加乃的下半身,硬是讓她坐了下來。
「不要動!掉到水裡怎麼辦?你這傻瓜!」十郎太說道。
「加乃!」幾乎是同時,疾風之介的聲音從船尾傳了過來。這聲音聽在加乃和十郎太的耳里,都要比想像中的遠。「到了佐和山之後再慢慢說吧!你再不睡的話就會冷了。從現在到半夜,會變得很冷哩!我也要睡了。」
「喝!」突然間,一聲吆喝劃破了湖上的寂靜。
十郎太嚇了一跳,不禁縮緊了身子。知道是疾風之介拔劍的吆喝聲後,他著實後悔自己實在不該讓這個滿腔仇怨的人上船。
「喝!喝!」隔著一定的距離,同樣的吆喝聲發出了三次。之後,便又恢復了死寂,而四周的漆黑也更濃了。
十郎太和身躺了下來。他無法想像此後事情會如何發展下去。但至少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他得好好利用這段時間想出一個辦法來解決這件複雜的事情才行。
疾風之介和加乃此時似乎都已在他的左右兩側躺下了。
就在這時,加乃開口說話了。
「你剛剛斬了什麼呀?」
這回這句話也一樣從十郎太的身上越過。
但疾風之介並沒有答腔。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像是自己被斬了一樣。」
「也許是吧!」十郎太在一旁說道。
「住嘴!十郎太!」疾風之介立刻叫道。而後他似乎突然起身,但似乎又改變了主意,重新躺了下來。
當疾風之介起身的那一剎那,十郎太旋即也跟著起身,當他又躺下來時,他也跟著躺下。
看樣子,大伙兒似乎都處在精神亢奮的狀態中,這事可不妙了,十郎太心想。他告訴自己絕不可胡亂開口說話,而後將雙手叉在胸前,輕輕地闔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反正是深夜了。
突然間,「喝!」的一聲,疾風之介又吆喝起來。這吆喝聲十分怕人。仿佛無論是什麼樣的岩石,他都要將它劈成兩塊似的,聽來氣勢咄咄逼人。十郎太的身子也跟著抖了起來。
「疾風!」加乃立刻朝著疾風之介那頭叫道。原來三人全都醒著哩!十郎太心想。
「你斬了我是嚒?」加乃的口氣十分認真。
疾風之介沒有答腔,只單「喝!」的吆喝了一聲,那氣勢比之適才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最後,這才傳來了收刀入鞘時發出的冷冷的護手的聲音。
這時,疾風之介才開了口:「我斬了!」
「斬了我嚒?」
「或許是吧!」
「你果然……果然斬了我是嚒?」
「是的!」
幾乎就在回答的同時,加乃的嗚咽聲夾雜著槳聲傳了過來。她低低地抽泣著,如果船槳再嘎嘎作響的話,甚至就會聽不見她的哭聲。
「加乃!」疾風之介叫道。
「這七年里發生了很多事情。」
「我知道。」
一停止哭泣,加乃的聲音聽來反而比適才更清晰。
「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我常想,和你碰了面之後,你或許就會這麼說……。不知為什麼,我就是有這個預感。不過,能和你見上一面,我已經很高興了。」
「幸好我們見了面。」
「你真的這麼想嗎?」
對此疾風之介略去不答,只說道:「我再斬你一次好嗎?」
「不是剛剛才斬過而已嗎?」
「剛剛也許沒能斬成……」
「請吧!」
加乃低低地笑了起來,但隨即打住。
「喝!」船身開始晃蕩,疾風之介又吆喝了起來。從一開始便直盯著加乃所在的那一片漆黑的十郎太已經聽不到加乃的笑聲或是哭聲,只見那一片黑略略地變成紫色,並微微地顫動著。
※※※
二
曾幾何時,湖面上已然罩上一層薄薄的曙光。而船四周微黑的水面上沒有一絲漣漪。
三個人整晚都不曾闔過眼。直到天色漸明,能彼此模糊地認出對方的身影所在時,這三個人竟像是說好了似的,同時坐起身來。
加乃、疾風之介、十郎太,全都悶聲不響。
「十郎太,讓我下船吧!」
疾風之介首先打破三人之間長時間的沉默。
「下船?」十郎太說道。「到佐和山還要一段時間,這兒是琵琶湖的湖心。就算要下,也沒有地方好讓你下呀!」
「那兒不是有座島嗎?」疾風之介說道。
「哪兒?」十郎太看了看前方。「船老大!那是不是建島呀?」他朝著船夫叫道。但這個一整晚默默地搖著槳的老船夫,似乎並不曾聽到十郎太的聲音,連頭也不回。
「聾子呀?」咋咋舌,十郎太跟著又說道:「那兒大概就是叫建島的一個無人的小島吧!」
「我就在那兒下好了。」
「你為什麼要下?」
「因為我想下。」
「那兒可是沒有半個人喲!」
「沒關係。」
「只要沒有漁船開到那兒,你就完全動不了噢!」
「沒關係!」
「這傢伙真是異想天開哪!你若真要下,我會讓你下,不過後果可就由你自己承擔囉!在島上徘徊到最後,你會死的。」
「我已經死過好幾次了,怕死的話,還能在這種時代活下去嗎?」
加乃低著頭,默默地聽著兩人的對話。
疾風之介所以想在湖中無人的荒島下船的原因,加乃未必不了解。她知道,這種突如其來的魯莽行為正是疾風之介對自己最後的愛的表現。
當疾風之介在小谷城時,他也曾有過類似這種孩子氣卻又令人悲傷的行為。
加乃覺得,倘若疾風之介要用這種方式和自己分手,那也就只好如此了。否則,若不是用這種方式,就算對方再怎麼對她不理不睬,她也不願離開他。
而十郎太則板著一張臉,站起身來,跟著伸伸腰,在黎明清冷的空氣中,踩著微微搖晃的腳步,從疾風之介的身邊經過,朝著船夫那兒走去。
他對船夫吩咐說將船駛到建島,有個人要在那兒下船。船夫一聽,突然變了臉色,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但一見到十郎太的大眼珠子,只得照他的吩咐,將槳大大地轉了個圈,改變了船的方向。
「我大概已經活不久了。我自己非常清楚。我死了以後,希望能把我葬在坂本林家後頭那兒,能一眼看到琵琶湖的地方。」加乃對疾風之介說道。
「人能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疾風之介想起了在高城山山腳下傷重而死的那個有著一副善良心腸的丹波老武士的話,於是說道。
「是的。我也覺得在這世上唯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不管怎麼辛苦,只有活下去才是……。可是,我自己知道我已經不行了。」
「你這傻瓜!到了佐和山,你就會好起來的。」
「你覺得我會好起來嚒?」
十郎太仍舊坐在兩人中間,叉著手默默地聽著兩人的這一番對話。
愛怎麼說就說好了!反正再忍耐一會兒就結束了,他心想。
終於,船駛到了建島的岩礁間了。
「疾風!到了!」十郎太說道。
「好!我下了!」疾風之介說道,跟著站了起來。「好好地照顧加乃!」
「還用得著你說嗎?」
只在這時,十郎太威嚴地答道。這多少挽回一些昨晚一晚畏畏縮縮所失了的面子。
可是疾風之介卻立刻瞪著十郎太,說道:「本來是該殺了你的。現在就讓你活下去吧!」
十郎太感覺到疾風之介眼裡的殺意,便慌忙地閉了嘴,不想再刺激他。
於是,疾風從船上跳下岩礁。
這傢伙可真傻呀!十郎太心想。他一點也沒法了解他的情敵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只覺得這傢伙實在太怪了。
一見疾風之介在岩礁上站定,十郎太便對船夫說道:「快開船!快!」深怕疾風之介臨時改變了主意。直到船離開岩礁一丈遠後,十郎太這才鬆了口氣。跟著,便對加乃說道:「加乃!你會不會冷呀?」
而加乃卻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立在岩礁上疾風之介那小小的身影。
她並沒有回答十郎太的問話。
「那傢伙大概會死在那兒吧!」
「……」
「那兒沒有吃的,只有鳥糞而已。」
「……」
「真太傻了!」
這時,加乃卻抖著身子,哭了起來,她的肩膀大大地搖晃著,但卻將猛烈的嗚咽聲憋在嘴裡。
加乃一哭,十郎太便不再說話了。他挺起胸腔,叉著手,俯看著一旁正大大搖晃著的加乃的肩。
「別哭了!我才想哭哩!」
十郎太終於喝道。這還是他頭一回用這麼凶的口氣對加乃說話。但一說罷,他立刻察覺自己的不是,便又溫柔地改口說道:
「我不是有意這麼說的,我是說你不要再哭了,對身體不好的。」
跟著,他突然改變坐姿,「喝!」地吆喝了一聲,拔出刀來。
他模仿疾風之介,想藉著這一刀將鬱積在自己心中的悲傷一併砍去。
當加乃和十郎太所搭的船消失之後,疾風之介這才跳過幾個岩礁,站在建島的岸邊,心想,這下子和加乃算是分手了。
他此刻的心情是既空虛、無助,卻又狂亂不已。
他不想和任何人見面,也不想和任何人說話。但,當他一想到此時自己所在的位置正是湖中的一個荒島時,便覺得再沒有比這兒更能讓自己冷靜下來的地方了。在這兒,任他哭、叫、發狂,都沒有人干涉。
疾風之介在岸邊盤腿坐下,有好一會兒,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岩礁間輕輕浮動的水面。
他心裡倒並不怎麼記掛著接下去該怎麼辦。反正只要有漁船接近,就可以搭上船回到人群中了,他想。可是現在他並不很想回去。若真不見一條漁船過來,就這麼餓死在這個地方也不算太壞。
當最初的曙光化成一道光帶點綴著湖面時,疾風之介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叫:「阿凌!阿凌!阿凌!」
他叫了兩、三次阿凌的名字。這並不是基於對阿凌的思念,而是為了將始終在腦海中盤據不去的加乃的身影一古腦兒揮掉的緣故。
※※※
三
鏡彌平次坐在走廊下,正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太郎和附近的小孩兒們打架。
三個小孩兒約五、六歲,都比太郎大。其中一個小孩往太郎的胸前一推,太郎搖搖晃晃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另一個則過來戳太郎的頭。太郎仿佛求救似的,不時地看著彌平次。
「不哭!不許哭喲!」每回彌平次總是擺出一副可怕的表情瞪著他。
不只是這一天而已。彌平次對太郎一向如此。他一直想把太郎塑造成一個不依賴、不輕易示弱的人。就目前而言,這是彌平次在這世上唯一的夢。他只想將從比良山的屍堆中撿來的人命塑造成一條絕對不為女色所迷、武藝膽識古今無雙的漢子。
這一陣子,彌平次才剛從琵琶湖上的海盜工作抽手而已。雖已抽手,但仍有好幾十個粗漢在他那兒進進出出地。彌平次也仍舊被尊為老大哥。他自己是在種田不錯,但食物卻仍源源不斷地送到他這兒,從未缺過任何東西。
當太郎第三次哭喪著臉看著他時,他便將視線移開,一副不準備理太郎的模樣,從走廊下站起身,仿佛想起了要事似的走進大廳,就要繞到後門去。
「老大!」村子裡的一個壯丁跑了進來。「回來了!」他立在大廳說道。
「誰呀?」
「阿凌呀!阿凌姑娘!」
「阿凌?!」
這一剎那,彌平次那滿是刀傷和痘子的臉上的一對眼睛直楞楞地望向遠方。他似乎嚇了一大跳,沉默了半晌,最後才瞪著那壯丁說道:
「阿凌?是誰?」跟著,他又喝道:「就告訴她說,這兒沒有她的家!」
彌平次就這麼往後門走了。
他絕對不能讓那種女人進門。若是二個月、三個月的話倒也還好,一出去便是一年半,這種女人既不是老婆也不是女兒。
彌平次走進屋後的竹林子裡,用力揮動柴刀,砍落了一棵孟宗竹。長長的一棵竹子咔嚓一聲朝著他的腳邊倒下。
「彌平次!」
背後傳來人聲。彌平次一聽,吃了一驚。但他卻不回頭,只不停地砍竹子。
「彌平次!我回來了!」
彌平次仍舊不回答。不過,他確實已經有些著慌了,因為他原本是打算砍枝的,卻沒料到這回斜砍到干去了。
「彌平次!」這聲音聽得人心都碎了。「你沒長耳朵呀!」
「你說什麼?」彌平次幾乎是用吼的。「快給我滾出去!」
「我要上哪兒去?」
「隨你便!」
「別再胡言亂語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你再這樣我可就生氣了喲!我現在心情很不穩定哩!」
這嗓音聽起來真教人舒服呢!彌平次心想。
「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什麼呀?」
「我說你是一個人回來的還是兩個人?」
「當然是一個人呀?」
「當然?那疾風呢?」
「他呀?!我想他大概還活在某個地方吧!」
「你這傻瓜!」
大大地嘆了口氣,彌平次這才頭一回望了阿凌一眼。
和上回從長篠回來時相比,這回的阿凌並不顯得疲憊,但一年半不見了,她整個人看上去卻很是黯淡。她的兩眼無神,但卻穩含著一種狂暴。
「見著疾風了嗎?」
「見了。」
「見了為什麼不帶回來?為什麼不殺了他,帶著頭回來?」
「是呀!」阿凌突地兩眼茫然地坐倒在地。「是呀!要是殺了他就好了!殺了他,我就不必這麼辛苦了。殺了他,然後帶著他的頭回來。啊!我好想死!」
彌平次直盯著坐在地上的阿凌,一聽見她說想死,臉色不由大變。
「想死?」
「是呀!我好想死,不知怎的,我突然覺得大概從此再也見不到他了!」
「想死的話,我就成全你!」
彌平次喝道。跟著猛地將柴刀丟在一旁,跑回屋子裡,抓出牆上的矛。他倫起矛,再次回到屋後。阿凌坐在地上的背影看在彌平次眼裡,竟不似原來的阿凌,顯得如此渺小而無助。
「好嗎?我刺下去了!」彌平次叫道。
這時,阿凌回過頭來。那一臉白皙真教彌平次覺得心疼極了。她的膚色真是白呵!彌平次心想。
「好嗎?我刺下去了!」彌平次又叫道。
「你想刺的話就刺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死在你的矛下也許會覺得好過些。」
他看到阿凌笑了。但那笑看來十分淒涼。
「喝!」
彌平次發出幾聲既不像吆喝也不像呼喚的叫聲,抓著矛弓著身子,朝著阿凌飛奔出去。
這跑法簡直像是一頭受了傷的野獸。但就在阿凌前方的一尺前,他躍了過去,然後直接衝進了竹林子。竹林子晃得很厲害,想是他衝進了竹林深處罷!
好一會兒,竹林子沙沙作響。靜下來之後,這才傳來了彌平次的聲音。
「進屋子裡去吧!下回再出去流浪的話,我可饒不了你!」聲音是聽得見,但他許是坐在竹林子裡了,老半天沒有出來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