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城砦群 · 夏日驕陽

井上靖 《戰國城砦群》
藤堂兵太在旅途期間得知了山崎合戰的消息。隨後,明智軍失利的消息紛至沓來,不絕於耳。 兵太聽說光秀居住的坂本城被付之一炬,明智左馬助自殺身亡,最終在山崎合戰的當晚,主將光秀也被當地土民擊殺。 事到如今,兵太已無法投靠明智陣營。他從甲斐走到信濃,從信濃沿天龍川前進的途中,天下形勢猝然大變,歷史風雲急劇變幻。 織田信雄親手放火燒毀安土城,使信長多年經營之地頃刻間化為一片焦土。這個消息也是兵太從安土來的難民口中聽說的。 兵太所到之處,秀吉的傳奇流傳最廣。明智方的荒木村重、阿閉貞征業已投降,近江地區盡被秀吉收入囊中。 信長也好,光秀也罷,都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秀吉像新星一般冉冉升起。 藤堂兵太繼續著奇妙的旅行。其實,在很大程度上繼續旅行已經失去意義。現下只有抓住瀰瀰這件事,成了這次旅行的目標。 當兵太跋山涉水到達安土城下的時候,正如傳言所說,這裡早已既沒有豪華的城池,也沒有城下町。 秀吉的武士們在火災後的廢墟上來回巡邏,流離失所的町人們目光呆滯,踟躇在還冒著煙的焦土上。 「喂!」兵太走到哪兒都會遇到秀吉方的武士們盤查。 「我又不是壞蛋。」 「你從哪裡來的?」 「從甲斐來的。」 「甲斐?」 「對。」 對方可能知道他是武田家殘黨。但是即便知道,秀吉方的武士們貌似早已麻木不仁了。 「從甲斐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想參加合戰。」 「真是笨蛋!哈哈,為時已晚了!」一陣鬨笑聲包圍了他,「我們不用藉助你等野武士的手,也能滅掉光秀,哈哈。」 兵太在安土的焦土上走來走去。一切都顯得非常空虛。 恩恩怨怨也好,出人頭地也好,似乎都不是自己所能左右。 瀰瀰在哪兒呢?兵太不惜一切代價只想找到瀰瀰。對於親眼目睹歷史進程的兵太來說,對瀰瀰的思慕和執著成為這紛繁亂世里唯一的盼望。 抵達安土後,兵太一整天都漫無目的地遊蕩在火災後的廢墟上。除了遊蕩,再沒有其他辦法打發時間。 他身上的盤纏夠他到旅店住上十到十五天。他便想渾渾噩噩地把盤纏花光之後再做打算。 晚霞染紅西邊的天空,如同潰爛流膿的傷口一般。不一會兒,燒焦的安土城下迎來了夏夜。 兵太蜷縮在一個角落迎接夜晚的到來,過了一會兒飢腸轆轆,就站了起來。他想起城下的西北部在這次火災中逃過一劫,那裡有很多臨時搭建的賣食物的小棚子,於是決定先去那裡填飽肚子。 他斜穿過被燒焦的遼闊原野。以往白天的時候,這兒有武士和災民們熙熙攘攘地出沒,現在卻寂靜無聲,一個人影都見不到,甚至連貓兒都不見一隻。 他黑燈瞎火地走著,無數隻蚊子嗡嗡亂叫,飛舞在夜空。 他好不容易橫穿過廢墟,來到大路。大路的出口有幾間臨時搭造的小屋。 經過那裡的時候,「餵」一聲,兵太突然被叫住。這裡好像是哨所。他暗忖:這都第幾次盤查了? 「你去哪裡?」 「去吃飯。你知道飯店在哪兒嗎?」兵太反問。 那人沒有回答,而是說:「瞎晃悠什麼啊,快點回部隊!」然後,他略微壓低一點聲音問,「我問你,你認識一個叫大手荒之介的武士嗎?」 「不認識。」兵太說著走開了。 大手荒之介,這個名字怎麼有點耳熟啊?大手荒之介、大手荒之介—— 兵太邊走邊絞盡腦汁地想,很快停住腳步,又原路返回到警衛武士們所在的哨所。 「你剛才說的是大手荒之介?」 「你認識他?」 「我認識。」兵太回答道。 「稍等!」說完,武士嘴裡念叨著,朝相隔兩三家店鋪的茶館走去。 兵太站在原地等候。大手荒之介,就是那小子,就是瀰瀰心心念念到處尋找的人。 過了一會兒,武士回來了:「大手荒之介現在何處?請老實交代!」他裝腔作勢地用審訊的語氣說道。 「我不知道。」 「什麼?」 「我只是以前見過他。」 「混賬,你等著!」武士又向茶館走去。 不久,武士又回來了。這次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好像是兩個人。 「他說他從前認識大手荒之介?」是女人的聲音。 「對!」 「那我見他一下吧。」 正說話的功夫,兩三個行人要經過哨所。於是,女人用訓斥的語氣對武士說:「看哪,有人要過去啦。別愣著,快去!」 「喂,喂,喂,喂!」 武士叫住那幾位行人,跟剛才盤查兵太一樣,「你們去哪裡?」 問了目的地,得知不是可疑的人之後,就揮手放行:「好,走吧!」 女人說:「不行啊。你還沒問荒之介的事情呢。」 「只是町人嘛。」武士回答。 「就算是町人也許知道啊。」這樣的對話隱約可聞。 女人不知道與武士達成了怎樣的協議,讓武士一個不漏地向行人打聽大手荒之介的消息。 兵太一聽那女人的聲音,就知道是瀰瀰,不過故意不吱聲。 行人離開了。「他在哪兒?」瀰瀰向兵太這邊走來。 「在這兒。」武士轉向兵太:「喂,你跟大手荒之介什麼時候、在哪裡見過面?老實交代!」 「你到底在哪裡見過他?」這回瀰瀰發問了。 不過,兵太依然默不作聲。 「你在哪裡見過他?」 「在甲斐的山裡。」兵太嘴裡剛迸出這一句,瀰瀰馬上辨認出他的聲音。 「哎呀!」瀰瀰小聲地叫喊,「得了,我要回去啦。」說完,瀰瀰邁步就走,好像打算逃跑的樣子。 「喂!」兵太一叫,瀰瀰邁步更大了。 「瀰瀰!」兵太喊起來,瀰瀰撒腿就跑。 「等一下!」 瀰瀰一言不發,拚命跑著。 兵太一邊跑,一邊後悔沒趁其不備抓住瀰瀰的胳膊。要論跑的話,他遠不是瀰瀰對手。 「餵——」他邊追邊喊。瀰瀰依舊不回答,一味奔跑,好像壓根兒不打算搭理他。 兵太追出兩三百米,鞭長莫及,便只得作罷,停下腳步。他本不擅長跑步,何況還是在黑夜,還是在焚燒後的廢墟當中。 對於瀰瀰健步如飛這一點,兵太感到很是不可思議。他暗想,大不了明天早上再逮她吧。反正她就在這附近也跑不了,逮她應該輕而易舉。 兵太又返回了哨所。 「喂!」剛才的武士又照例盤查。 「是我。」 「哦,怎麼了?」武士問道。 「她跑了。」 「那女人究竟是你什麼人?」 「我老婆。」 「什麼,你老婆?」武士像泄氣的氣球一樣。 「有什麼辦法抓住她嗎?」 「我怎麼知道!快滾!」那人顯然憤怒了。 兵太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兩百多米,在賣食物的小棚子裡填飽肚子,又打聽了旅館,附近根本沒有,於是想找個可免遭露水之苦的地方睡覺。 「你去城南門那邊吧。那裡燒剩下一半,總比露宿荒郊野外的要強得多吧。」 既然飯館老闆好意提醒,兵太就朝那個方向走去。 很快到了城的南門。當他穿過半燒焦的門時,「痛死了!」腳邊有人發出慘叫,「給我當心點!」 「多有得罪。」 有人在睡覺。再往前走五六步,「好痛!」又有人叫痛。 人們躺在各個角落。因為安土城剛被燒毀,很多人流離失所,所以這一帶就成了流浪者和旅行者聚集之地。 兵太進了城門,往右拐,爬上一塊貌似堤壩的高地,坐到一棵叫不上名字的大樹底下。 他屁股一沾地,整日奔波的疲勞一齊湧上來。不遠處可能早有人躺臥,鼾聲四起。 兵太很快就睡著了。因為蚊子太多,他半夜醒了兩次。 相距三四米的地方,有人翻來覆去睡不著。不過兵太很快又進入夢鄉。 第三次醒來時,已是凌晨,天空泛起魚肚白。他發現堤壩上還睡著好幾條漢子。 忽然,兵太吃了一驚,原來在相距兩三個人的地方,瀰瀰悠然的睡姿映入眼帘。 瀰瀰兩腳直直地伸展,以一種極為舒適的姿勢仰臥著。 那是一張毫無憂愁的睡臉。嘴巴半張開,使她看起來天真無邪,根本不像是跟很多男人睡過的女人的臉,反而透出幼兒般的純潔。她半張開的嘴裡流出恬靜的睡意。 兵太佇立良久,俯視著瀰瀰的睡顏。這時,兵太被一種難以名狀的感情占據了。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這樣的心情。這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悲哀,讓人無法忍受。 兵太跨過兩三具熟睡男人的身體,走近瀰瀰躺臥的地方,駐足在那裡,貪婪地俯視著瀰瀰的臉。 「瀰瀰!」兵太叫了一聲,瀰瀰身體稍微動了一下,眼睛睜開一條縫。那雙眼睛定定望著兵太,身子沒動彈。 「啊!」她話音未落,就支起了上半身。 這次,兵太突然把手按在瀰瀰的肩膀上。 「終於抓住你了!」兵太說著,咧開嘴笑了。 瀰瀰抬頭望著那張臉:「哎呀,你笑了呢。」 「我沒笑。」 「你說謊,你分明就是笑了。真稀罕啊,你竟然笑了。」 然後她又說:「瞧,你又笑了。有什麼好笑的啊?你竟然笑了……」 兵太露出笑臉這件難得一見的事讓瀰瀰驚愕不已。 兵太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笑。只是,他對待瀰瀰的心情已與從前不同。 這位年輕漂亮的女子對大手荒之介痴心一片,也是無可 奈何的事。那我就退出吧,兵太心裡這樣想。 「你想見大手荒之介嗎?」兵太問道。 「哼!」瀰瀰一臉不屑,冷冷地白了一眼兵太。 「你既然那麼喜歡他,那我也幫你一起找吧。」 「找誰?」 「大手荒之介。」 「哼!」瀰瀰又嗤之以鼻。她的臉上似乎寫著:我才不上你的當呢。 「不用你幫我找。你別騷擾我,還我自由,就是萬幸了。」 兵太從瀰瀰的肩膀上抽開手:「我給你自由。如果你不喜歡在我身邊,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不過,不管發生什麼事,你終歸還是跟我一起方便一些吧。」 兵太想,如果瀰瀰非要逃跑的話,我也攔不住。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她不要跑掉。 瀰瀰站起來,想走下堤壩。 「你去哪裡?」 「我去洗臉。」 兵太坐在瀰瀰剛才睡過的草蓆上。過了一會兒,瀰瀰回來了。 「那邊有口井。」 「哦。」兵太也站了起來,很聽話地去洗臉。 他一回來,瀰瀰就說:「那我去吃早飯嘍。」 「去哪裡吃?」 「喔。」她略微考慮了一下,「還是去哨所比較好。既有美味佳肴,還能幫我送來,簡單省事。」 「我也能吃嗎?」 「多一兩個人也不要緊。」瀰瀰若無其事地說。 兵太和瀰瀰二人向昨晚的哨所走去。 雖然尚是清晨,但燒焦的土地上已經可以看到稀疏的人影。 他們來到哨所前面。「早上好!」瀰瀰打了招呼。雖說是哨所,也不過是臨時搭建的小棚子。 兩位武士從裡面露出臉來。 「從今天開始,我們兩個人就要給您添麻煩了。」瀰瀰說,「這是我爸爸。」 一個武士說:「這不是昨晚那傢伙嗎?」 說完,他打量著兵太,對兵太說:「哎喲,昨天還說她是你老婆!」 於是,瀰瀰從旁插話道:「他不這麼說的話,怕有生命危險。你們這些人老在這裡巡邏。」 兵太覺得瀰瀰這女人簡直有口吐蓮花的本事。 瀰瀰忽然走近武士,依次輕輕拍打兩個武士的臉頰:「這是獎勵噢。我們要去對面,你們把飯端過來。以後都是雙人份的,沒問題吧?」 被拍打臉頰的武士,失魂落魄地怔在原地。由於瀰瀰的手觸碰到了他們臉頰,他們都變得毫無招架之力。 有三間與哨所一樣臨時搭建的小屋。瀰瀰走進最靠邊的那間小屋。 「這裡是哨所不當值的武士們的宿舍。不過我把他們全趕走嘍。我們暫時可以住在這裡啦。」 說完,瀰瀰又說:「你也住這裡吧,我可先跟你說好哦,你是我爸爸,知道嗎?」僅在此時,她擺出一副嚴厲的面孔。 不久,耀眼的夏日升起來了。 兵太和瀰瀰走出哨所,從那裡分頭行動,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分別的時候,瀰瀰說:「聽清楚了?每個人都要問喔!只要我知道你漏掉一個人的話,我就把你轟出去。」 「真囉嗦。我知道!」 「你不准嫌我囉嗦。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上司了,你什麼都要聽我的!」瀰瀰威脅他。 兵太想,我又做父親,又做部下,可真忙啊。 從近江方向進入安土城的主幹道只有一條,為了盤查路經此處的人,秀吉的部下在此設置了哨所。瀰瀰讓這個哨所的武士們捎帶調查大手荒之介。 除了這條街道以外,從沿湖岸的道路和山手道都能進入安土。瀰瀰負責山手道,兵太負責湖岸,分頭向過路的每個人詢問荒之介的消息。 兵太走了半里左右,來到湖岸的道路,坐在路邊石子上。 這裡幾乎沒有行人。只是偶爾有漁民和農民們經過而已。 「喂,哎,餵……」 聽到兵太的聲音,過路人嚇得停住腳步。 「我問你一件事,你認識大手荒之介嗎?」 「我不認識。」 「你聽說過他嗎?」 「沒有。」 「好,走吧!」 既有人倉皇逃走,也有人驚訝地反覆回首才離去。 這真是一項無聊透頂的工作。 琵琶湖微波蕩漾,沐浴在夏日陽光下。這在兵太的眼裡,儼然一幅與戰國亂世絕緣的景象。 武田氏滅亡,本能寺之變發生,緊接著又是山崎之戰。 勝賴死了,信長死了,光秀也撒手人寰。不到半年的時間裡,驚天動地的大事件接踵而來。今後局勢風雲變幻,難以預料。 沒有敵人,也沒有朋友。沒有怨,也沒有恨。不是沒有,而是世道變化快,來不及去恨。 兵太一邊想著這些,一邊呆呆望著湖面。倒是有兩樣依然沒變。一是他離開瀰瀰就活不下去,二是瀰瀰整個人都被大手荒之介迷得七葷八素。好像除了人們的內心以外,一切都在改變。 「喂,喂!」不時,兵太中斷思緒,回過神來繼續工作。 「你知道一個叫大手荒之介的武士嗎?」 雖然這個差事令人尷尬,但為了瀰瀰他不得不做。 這是兵太在湖岸道路上把守的第五天。 兵太又把瀰瀰交給他的便當包裹掛在松枝上,坐在樹底下,抱著胳膊執行無聊的任務。 「喂,喂!」他時不時叫住行人。沒有行人的時候,他就一刻鐘[1]、一刻半鐘都抱著胳膊呆呆地望湖面。 為了瀰瀰去詢問大手荒之介的消息。——雖然這份差事不划算,但是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其他可做的工作。 他想: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我早該追隨武田氏一起死去。正因為苟活於世,才造成了如今的悲慘境遇。如果我身殉武田氏的話,就不會看到激盪變幻的末世景象,更不會對像瀰瀰這樣的小姑娘燃起跨年戀。 沒出息的東西!有時,兵太罵自己。 「喂,喂!」兵太掐斷自己的想法,回到眼前的使命。 一個武士走過蘆葦叢生的湖岸,正要從兵太面前經過。 「喂,喂!」 「什麼?」那武士扭過臉來,桀驁不馴的樣子。 「我有事問你。」 「你說!」 「你從哪裡來?」 「從西邊來的。」 「這我知道。你看上去不像是明智的人。你要去哪裡?」 「我討厭近江這個地方,想去東邊兒。」 兵太想方設法延長盤問時間。如果輕易放他走的話,自己又要繼續百無聊賴地瞪著湖面了。 「告訴我你原來侍奉誰。」 武士回答:「我現在是浪跡天下的浪人。只要有人給我豐厚的俸祿,侍奉誰都行。你是瘋子嗎?」 可能他真的以為兵太是瘋子吧,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兵太被當成瘋子也不足為奇。他臉上曬得黝黑,坐在掛著便當包裹的松樹下。 「等一等,等一等。」他叫道。 但對方繼續往前走。 兵太從地上爬了起來:「我不耽誤你工夫,只是跟你打聽一件事。」這回他總算進入正題:「你認識一個叫大手荒之介的武士嗎?」 「什麼?你再說一遍。」 「你認識一個叫大手荒之介的武士嗎?」 「大手?」 對方若有所思,停下腳步,似乎在窺視兵太。 「大手荒之介怎麼了?」武士說。 「我問你是否認識一個叫大手荒之介的年輕武士。」兵太回答。 「大手荒之介、大手荒之介,也是你隨便叫的?我就是大手荒之介!」 「咦?」 年輕武士走近前來,在相距不到兩米的地方站定。兵太望著他的臉,咆哮道:「嚯!」 既然對方這麼說,那就確定無疑了。那時,山中小屋燈光昏暗,打了個照面也沒看清對方的臉。不過,兵太現在覺得肯定是這個傢伙沒錯。 兵太后退一步,手按刀柄,迅速擺出進攻的招式。既然在此狹路相逢,他真想衝上去把對方砍翻在地。 然而,兵太拚命按捺住了這種衝動。 畢竟瀰瀰對這個男人一往情深,連命都能為他舍了。她那樣戀慕他,要是能見到他,大概會開心到手舞足蹈的地步吧! 兵太目露凶光,心裡冒出這兩種念頭,委決不下。即便我殺了他,瀰瀰也無從知曉吧。殺!殺!乾脆從腦袋往下一劈兩半!但是,瀰瀰會哭成淚人吧。 「罷了!」兵太沉吟著說。他嘴裡沒有喊出拔刀的喝聲。 這說明他心裡暗自做出了選擇。 「我會讓你跟瀰瀰見面的,跟我來!」兵太說完就轉過身,不管不顧地邁出腳步。 「瀰瀰?」荒之介說,「她在這附近嗎?」 「在。在安土城下。她見到你肯定會很高興。」 荒之介稍微放低聲音說:「她是很可愛。但是我不想見她。」 「不想見她?為什麼?」 「無論怎樣都不想見。請代我向她問好。」 「說什麼混賬話!瀰瀰每天都像瘋了一樣在打聽你的消息。」 兵太一說,荒之介陡然露出厭煩的表情:「也許是我對不住她。但是,我不想見到她。」 「你討厭她?」 「說不上討厭,但是我已經有喜歡的女子了。」 「有喜歡的女子?你怎麼能這麼說?別忘了是你奪走了瀰瀰的身心啊!」 「那時候我也沒辦法!」 「你說什麼?」 「不是我主動的。是她主動的。」 「什麼?」兵太兩眼直勾勾的,凶神惡煞地逼近他。 下一瞬間,兩人同時往後跳開。他們都用手拔出刀緊緊攥著。 兵太從未對任何一個人產生過如此強烈的憎恨。大手荒之介成了他不共戴天的仇敵,撕成八瓣兒也不解恨。 他覺得瀰瀰那麼可愛,不得不強行壓抑著自己的感情。 可這個小伙子竟然辜負了她。 要是平時的話,兵太會發出吼聲,盯著對方慢慢逼近。 不過,現在的兵太一言不發,目光如炬。 「來吧!」荒之介大聲喊道。 兵太把刀尖指著地面,一步一步地往前逼近。 「鏘!」荒之介的刀閃過。 兵太和荒之介都躥到了對方胸前,然後又同時往後跳。 就這樣廝殺了幾個回合。 兵太充滿憤怒的太刀尖格外鋒利。荒之介往後退一步,標誌著激烈惡鬥的開始。 兵太不顧一切地砍將過去,早已把性命置之度外。他現在只想把這個可惡對手一劈兩半。為了情網深陷的瀰瀰,兵太恨不得再把荒之介大卸八塊。 時而,兵太追趕著荒之介,兩人腳下水珠飛濺。時而,荒之介又反過來追趕兵太。兩人在水邊追來趕去,活像兩頭憤怒的老虎。 當雙方還原到最初的姿勢,保持三四米間隔相對而立的時候,兵太才意識到對方絕非等閒之輩。在那之前,他一直忘我奮戰,無暇思索。 當兵太想到這裡,反而更勇猛起來。他想,我從年輕時候開始學習刀術,就是為了教訓這樣的對手。 「哇——!」兵太異樣地叫了一聲,使出全身力氣撞了過去。水平掄出的刀尖一直延伸,刷地刺入荒之介的小腿。 兵太看到鮮血噴涌,染紅了對方的衣服。 他第二次揮起大刀的時候,荒之介坐在地上,擺出居合拔刀的架勢:「來吧……」動作並沒有一絲破綻。 兵太覺得一下子就能將對方身體劈成兩半。不管怎麼說,自己沒有受傷是個有利條件。 兵太使出渾身解數,想把刀從對手的頭上劈下去。此刻可謂是把這個可惡的敵人一劈為二的天賜良機。 忽然,一塊石子嗖地飛到兵太面前,落到湖邊水窪里。 第二塊石子又飛過來了。 兵太覺得很奇怪,那個石子的降落方式綿軟無力。 如果是虎虎生風掠過眼前的飛石,或許並不能引起兵太的注意。第三塊石子落到腳下的時候,兵太忍不住回頭看了看。 相隔七八米遠的地方,一個女人站在那裡,舉起一隻手,正要擲出第四塊石子。 第四塊石子在空中畫出弧線,女人又彎腰從地上撿石子。她看起來弱不禁風。 在這期間,兵太好幾次揮下了刀,不過每次被荒之介撥到旁邊去了。 石子像沒頭蒼蠅一樣飛過來,有的落在兵太腳下,有的落在別處。 兵太好幾次都砍偏了,可能他太在意石子,沒法集中精力。 「蠢貨!」兵太瞪著女人,打算先把礙事的女人趕走。 「不要殺他!」女人苦苦哀求,「請等一等!」 「什麼?」 「求求您了。」 兵太撇下荒之介,朝女人的方向飛奔過去,一把抓住女人纖細的手腕。 「啊!」女人一聲尖叫的同時,兵太也不禁發出「咦?」 的聲音。這個女人好像在哪裡見過。 「您是?」女人手握石子怔在原地,「啊,在新府城!」 「哦,你是那個侍女?」 「是的。」 「你為什麼要妨礙我?」 「我是他妻子。」 「妻子?」 「是的。求求您了。請您放過他吧。」 「我不能饒他。」 「要是這樣的話,我寧願替他受死。請您殺了我吧。請放了他。」 兵太充血的眼睛徐徐望向荒之介。 荒之介躺臥在那裡,微微曲著右膝,身體其他部分筆直地伸展著。 在兵太的眼裡,敵人毫不抵抗的姿態,恰如那蔚藍寬闊的湖面一樣,顯得虛幻和不現實。 兵太一下子泄了氣。如果荒之介還能站起來,兵太也許還會再砍將過去。可是,敵人倒地不起,身體蹬直,好像死了一般,他反倒不忍下手。 「求您啦。」女人懇求道。 「傻瓜!」 「求您啦!」 「不行!」兵太斥責著女人,可是漸漸感到自己的聲音不再有底氣,於是索性坐到地上。 當他回過神來,女子已經跑到荒之介那裡去了。她趴在荒之介身上,不久又站了起來。或許是打算給荒之介用嘴含來湖水,離開荒之介,向湖岸跑去。 兵太站起來,提著刀,向荒之介走去。走近後,他俯視著荒之介的臉。 「來吧!」荒之介身子不動,只瞪大眼睛。 「來吧!」他只是嘴硬罷了。 此刻,兵太注視著無力的對手,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勝利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贏,打鬥中分明好幾次身處險境。他一度想過:這下子完蛋了! 儘管如此,而今他以勝利者的姿態傲然屹立,俯瞰著無法動彈的對手。 「來吧!」荒之介嘴裡還是重複著同樣的話。 「你想死?」 「你索性砍了我啊!」 「剛才想砍,現在不想砍了。你這傢伙真是運氣好!」 或許是被「運氣好」這個詞刺激到了,「唔……」荒之介怒目圓睜,渾身顫抖。 這時千里走了過來:「求您了。」 「我不會殺他的。」 說完,兵太突然想起從被焚燒的新府城中把女人救出去的酒部隼人。 「酒部隼人怎麼樣了?你知道嗎?」兵太問道。 「他加入明智陣營,在山崎合戰中受了傷,不幸離世了。」 「什麼?死了?」 「是。」 「我和荒之介把他厚葬在了湖畔的寺廟裡。」千里說。 「隼人不是喜歡你嗎?」兵太問道。 千里沒有回答。 雖然兵太無法想像千里和隼人是什麼關係,但隱隱約約感覺隼人很可憐。 「隼人恨你嗎?」兵太目不轉睛地看著千里的眼睛。 「如果他恨我的話,我心裡還好受一些,可是他根本不恨我。」 這個回答讓兵太感到很真實,也震撼了兵太的心靈。 「去吧!」兵太忽地大喝一聲。 「你們倆都快走!」 「我不能走!」荒之介嚴厲地說道。他眼中敵意還未消。 兵太再次瞥了一眼這個不知怯懦為何物的年輕武士。他即使身體不能動彈,卻還是鬥志昂揚。說不定這就是吸引瀰瀰和眼前這個女人的地方。真是可惡的傢伙!可是,他已經不想殺他了。 「去吧!」 「我怎麼能走?」 「什麼意思?」 「我動彈不了。」 「那關我什麼事?」兵太決定自己先行離開。 「你給他包紮一下。傷口不深。」兵太對女人說。 實際上,荒之介沒有受致命傷,僅僅受了多處皮外傷而已。年紀輕輕的,養上十來日也就恢復如初了。 兵太在湖水裡洗乾淨了手,整理好衣服,看也不看那對男女,扭頭走了。 他進入城下,返回哨所,沒有發現瀰瀰的蹤影。她大概還守在山手邊的道路上。 兵太坐在檐廊上,許久一動不動。他手腳關節很痛。今天大概是出娘胎以來最激烈的一次廝殺了。 兵太長時間保持著同一姿勢。夏日的黃昏悄悄來臨了。 「瀰瀰爸爸,我把飯放在這兒了。」廚房的武士把兩個小鍋放在入口處。 兵太沒有回答。在這裡,他成了瀰瀰的父親。 又過了一會兒,「哎呀,你回來了啊?」瀰瀰出現了。 「你今天好早哇。」 「那種路,到了這個時辰都沒人經過了。」兵太不知不覺結巴起來。 「明天開始,請守到更晚一點噢。」 「嗯。」 「路過的淨是些沒用的傢伙!可不能鬆勁兒!」 兵太覺得瀰瀰異常可憐。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兵太和瀰瀰經過伊那谷往信濃方向走。 安土城下,新部隊陸續進駐,哨所被拆除,兵太和瀰瀰也就不能在那裡混吃混喝了。 「那麼,以後在哪裡安身呢?」 兵太的去處還沒有決定。他只知道可以取道信濃,回到自己老家甲斐。不過,此後的事就完全沒有指望了。 瀰瀰漠不關心,無精打采,聽憑兵太去決定這些事情。 一旦放棄與大手荒之介見面的念頭,她便覺得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一件開心的事。 「如果他沒有戰死的話,你們還是有機會見面的吧。你別鬱悶了。」兵太經常安慰瀰瀰。 瀰瀰默不作聲。 「他活著的話就能見到!」兵太又說。 「他還活著嗎?」瀰瀰說。 「他還活著,一定活著呢。」兵太說。 然後又不忘給她提個醒:「即便活著,如果他已經勾搭上別的女人的話,你可得死了這條心。」 「其他女人?那怎麼可能?」瀰瀰憤憤地說。 「當然,當然不會。」 「肯定不會!」 這時,兵太忍不住長嘆一聲。 看來,短時間內瀰瀰很難從心中抹掉荒之介的影子。兵太也無能為力,愛莫能助。可憐的瀰瀰! 一日,他們沿著天龍川逆流而上。 傍晚,兵太和瀰瀰在大路上走著,突然從懸崖的斜坡躥上來十幾個男人。他們手裡都拿著刀或竹槍。 兵太一開始以為是野武士或者山賊,但其實兩者都不是。他們是農民,是為了反抗武田氏死後的統治者川尻秀隆,前去支援埋伏在高遠城的部隊。 兵太想起了早被自己拋諸腦後的神戶伊織。伊織就是在高遠城。 想起伊織,兵太頓時覺得周圍的世界變得光明燦爛。 對,去高遠城吧。在那裡,在伊織身邊,為家鄉甲斐的百姓們戰鬥吧! 兵太停下腳步,對瀰瀰說:「我已經決定了要去的地方。」安靜的語調,泰然的神情。 「你去哪裡?」瀰瀰問。 「高遠城。」兵太說。 「我也跟你走。」 「又要有合戰了。」 「合戰也沒關係。不看見打仗的,心裡沒著沒落的。」 「你想來就來吧。」兵太說。 瀰瀰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忘掉荒之介的音容笑貌。 在那之前,兵太也想儘量多陪陪她。 之後兵太加快腳步趕路。途中,各個溪谷間村落都有武裝農民跑到懸崖中腹的道路上來。他們都是要去投靠高遠叛軍的。 如果不趁此天下混亂時期,推翻殘暴的執政者,以後就不知是否還有此機會。這一點,山間的百姓們似乎都有了覺悟。無論是在兵太身前,還是在他背後,這樣的農民部隊連綿不絕。 那天傍晚時分,匆忙趕往高遠的農兵已近百人。 大家不約而同地睡在山坡上。 兵太和瀰瀰並排躺著。白天驕陽似火,可是一到晚上就冷氣襲人。 「好冷哇!」瀰瀰說。 「冷嗎?」兵太想抱著她給她取暖,可又怕弄巧成拙,把她給嚇跑了,便不敢貿然伸手。 「好冷啊,你摟著我吧。」 「真的可以嗎?」 瀰瀰沉默不語。 「你不會逃跑嗎?」 「不會的。」她的話聽起來有些氣惱。 兵太戰戰兢兢地握住瀰瀰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 「那個……你覺得那人死了嗎?還是活著?」 兵太嚇了一跳。 「喔。」 「我想他肯定死了。即便活著,他對我的心也已經死了。」 「為什麼?」 「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哦。」兵太含糊其詞,緊緊攥住瀰瀰的手。瀰瀰身子靠了過來。 瀰瀰把頭埋到兵太胸前,低聲啜泣,一時半會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兵太咕咚咽了一口唾沫,想到了明天又要開始的合戰。 不過,這場合戰與迄今為止他參加過的都迥然不同。這是他一生中頭一次趕上的、有明確意義、有價值的戰鬥。 「你怎麼就死了,傻瓜!」兵太懷著一種呵護之情,回想起了酒部隼人。隼人註定一輩子不走運。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一輩子都不知道什麼叫幸運。他那樣年輕有本事的武士,下場卻如此悽慘。 兵太把臉轉向夜空。瞬間,一顆流星划過。又有一顆流星。他雖然很想讓瀰瀰看看美麗的流星,但瀰瀰的抽泣聲還在持續著。蟲聲包圍著廣袤的原野,兵太想,就像蟲子聚集一樣,瀰瀰也會跟蟲子一起聚集在自己身旁。 * * * [1]日本戰國時代,一刻鐘為半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