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城砦群 · 火

井上靖 《戰國城砦群》
大手荒之介酣睡了兩天兩夜。自打記事以來,他從沒睡過這麼踏實的覺。 他中間醒了幾次,有時是半夜,有時是白天,有時則是黃昏。 第三天,他徹底睡足了,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不過,他還是不願意從被窩裡爬起來。多年來的戎馬倥傯、東征西討所帶來的疲憊感一齊向他襲來。 只有在起床小解的時候,他才走出房間,站在檐廊上。 許是住宅旁邊有竹水管,有淙淙流水聲。除了水聲以外,一片寂寥。 四周都是懸崖峭壁。群山環繞,形成天然的屏障,令人難以相信千岩萬壑之間能有這麼一塊凹窪之地。 如今,荒之介身處一棟小農房。除此之外有幾棟同樣大小的農房,散布在這塊高低錯落的區域。 然而,無論何時站在檐廊上,村落里也感受不到人的氣息。既聽不到人聲,也見不到炊煙。 自從荒之介被帶到這裡,帶他來的那對男女不知所終,一直沒有露面。 他能見到的只有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矮男人,那人看起來像野武士,每天為他端來朝夕兩餐。 荒之介多次跟這個侏儒打招呼,但那人都不吭聲。起初,荒之介還以為是侏儒被下了封口令,後來發現他是個啞巴。 荒之介既然從侏儒嘴裡什麼也問不出來,便決心無所事事、舒舒服服地打發上天賜予的這些休息的日子。 現在的荒之介跟平素的他略微有些不同。 若換作平素的他,待在這個不明所以的深山老林農戶里,恐怕一刻都沒法安穩下來。 但是,現在的荒之介不一樣了。 女人真是夜叉!他時不時從嘴裡蹦出這句話。 他如約去見朝思暮想的千里,誰承想來的不是千里,而是一個武藝高超的刺客。 荒之介對此非常不滿:如果不喜歡見面的話,不見便罷了,何苦要雇兇殺人呢? 雖然心裡對千里非常憤怒,但是荒之介無法將千里的面容從眼前抹去。 越是憎惡,千里那張美麗的臉龐就越是閃現在眼前。 第三天晚上,荒之介仍然在睡意矇矓中度過。可是,夜深以後屋子外面突然喧鬧起來,於是他從床上爬了起來。 外面傳來馬的嘶叫聲。 荒之介立刻從枕邊取出長短刀,躡手躡腳地站起來,蹭到檐廊上。 從防雨門的縫隙向外窺探,外面有三個野武士模樣的男子。其中一人可能受傷了,直挺挺地躺在那裡,像死了一樣動也不動。 這三個人可能都是騎著馬來的。旁邊有三匹馬,各自朝不同方向站立。馬可能也疲憊了,一味站在原地不動窩。 「老六!」一人叫道。 「老六沒在嗎?」 「老六」可能是人名。這樣喊了五六聲後,那啞巴侏儒才急忙跑了出來。 「笨蛋!快拿水來!」一個人命令道。 侏儒毫無表情地愣了好一會兒,終於明白那句話的意思,慢吞吞地向對面屋裡走去。 這幫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荒之介確定對方只有三個人後,打開防雨門,踱到門外。 「你們都是什麼人?」荒之介邊問邊走近他們。 一人平躺著,其他兩人唰地站了起來。 「你是誰?」一個人吼道。 「我是三天前剛到這裡的。剛才的啞巴還給我送吃的呢。」 「哦,你是新來的啊!」對方疑慮頓消。 「快把這傢伙送到房間裡去療傷!」那人說著用下巴指了指倒地之人。 荒之介突然打了那人一個耳光,抓住他的衣領:「告訴我,你們去哪兒了?都幹了什麼勾當?」 他又左右開弓打了那人兩三巴掌。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們去哪裡了?都幹了什麼?」 「慘不忍睹。」對方憤憤地說。 「什麼叫慘不忍睹?」 「別提了!說是去討伐信長,結果一個個抱頭鼠竄。」 「討伐信長?」荒之介驚訝地叫了起來,「你剛才說討伐信長?」荒之介的手不由自主加大了力氣。 「疼,疼……」對方手腳胡亂掙扎,不一會兒就安靜下來了。 荒之介又給了他一巴掌:「給我老實交代!要不然我就殺了你!」他兇巴巴地瞪著對方。 這時,遠處又傳來馬蹄聲,好像是從陡坡上跑下來。馬乍一停下,瀰瀰就從馬背上滑落。 「左衛門,你回來了啊?」她精疲力盡地說。 「好歹回來了,這次算是揀了條命。我早跟你說過危險,不要去。你就是不自量力,淨謀劃那些自以為了不起的事,這才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剛才還與荒之介面對面的左衛門,把臉轉向瀰瀰,憤憤不平地說。 「事到如今,你說這些也於事無補。就你們幾個逃回來了嗎?我爸呢?」 「不知道。」 「你怎麼能不知道,不是一起逃到半路了嗎?」 「哪有一起啊?途中被敵人追擊,大家就七零八落了。」 「逃回來了就好——兵太呢?」 「兵太?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嗎?」 「我們也是在半路上被敵人窮追不捨,狼狽極了。也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我還以為他早回來了呢。」 「說不定早沒命了。」 「怎麼會沒命呢?別忘了他可是兵太。」 「兵太怎麼了?他也不是神嘛。」 「你胡說什麼?」瀰瀰憤怒地說,「無關緊要的人,才總想著先逃!」 這時,她第一次注意到荒之介的存在,對他說:「你也在啊。發什麼呆啊?趕緊去煮飯!」 荒之介剛才默默聽著瀰瀰與左衛門的對話,一時瞠目結舌。現在才回敬道:「你們可真了不起!愚蠢至極的傢伙!」 「你說誰呢?如果不是加十次失手,早早射出子彈的話,我們肯定能取了信長的狗命。哎呀,真窩心!」瀰瀰一副懊惱的口氣。 「再說一遍!」荒之介手持刀柄,斜視著瀰瀰。 「啊呀,你是織田一夥的啊?」瀰瀰叫起來。 「你別忘了,我還是你的救命恩人呢。少吹鬍子瞪眼的。 你要是在這兒做點出格的事,可就沒命了。」 荒之介沒有接瀰瀰的茬,靠近她問:「你們在哪裡襲擊的信長主公?」 一說完,他就抓住瀰瀰的頭髮向上扯,然後放開手的同時,連續擊打瀰瀰的雙頰。 瀰瀰左右搖晃,站立不穩。最後被荒之介用刀鞘掃她的小腿,全身水平懸空,側身倒在地面上。 「左衛門!」瀰瀰喊。 「我可打不過他!」左衛門鬥志全無。 「左衛門!」瀰瀰又喊左衛門的名字。 她知道喊破喉嚨也於事無補,於是很不甘心地說:「要是兵太在這兒,哪輪到這小子逞強啊!」 轉眼間,瀰瀰又被揪住頭髮站了起來。然後,和剛才一樣臉頰啪啪作響,最後被刀鞘掃起雙腳,水平跌倒在地。 「這都什麼事呀!」即便如此,她也不膽怯,還罵罵咧咧的。 「還不認錯?」她頭髮又被抓住,往上拖拽了。 「算了算了。」瀰瀰為了避免雙頰繼續受苦,一改反抗的態度。 「你最好給我老老實實的,要不然沒你好果子吃!」 瀰瀰帶著怨恨的神情沉默了。 左衛門和另外一個男人明知瀰瀰遭罪卻坐視不理,收集枯樹枝生起了火。 周圍一下子變得明亮起來。這時荒之介正抓住女人的頭髮,把她脖子扭向自己這邊。 他看到那女人的臉,不禁大驚失色。她與自己的初戀情人相似,與千里也相似。不過臉比那兩個人更瘦長,眼睛更精悍。所謂野性美,大概就是形容這種女人吧。 三四天前,他被這個女人帶到這裡來時,正值夜晚,加上他自己半死不活的,根本沒有心情去留意女人的長相。 今天,他第一次近距離認真地端詳女人的臉龐。兩眼晶瑩透亮,充滿敵意。抵在他胸前的兩隻玉臂纖細潔白。 荒之介被瀰瀰的美貌所打動,屏住呼吸道:「你們在哪裡襲擊信長主公了?老實交代!」 「信長一行出了古府中,沿著富士川去了大宮。我們途中襲擊了三次,也失敗了三次。」她言詞坦率,眼睛裡燃燒著深深的敵意。 荒之介壓根不知道信長曾在古府中逗留的事。不過,這樣的事情屢見不鮮。畢竟總帥信長的行蹤遠非荒之介這種層次的武士所能掌握。 綜合瀰瀰的話,荒之介大致摸清了來龍去脈:信忠的軍隊僅用短短一個月,就平定了信州和甲斐一帶,使持續了二十六代的武田氏走向終結。隨後信長立即進駐甲斐,在古府中設置了大本營。 接下來,信長在那裡逗留了大約一個月。在此期間,他處置了武田的舊領地,消滅了浪人,對將士論功行賞,頒布新政,竭力懷柔當地士人。 四月十日,信長從古府中出發,沿著富士川前往駿府。 為了凱旋安土,他取道駿府,沿著東海道西下。這次可以說是信長的凱旋之旅。 這些野武士們謀劃狙擊信長,是在信長從古府中前往駿府的三天旅途里。 原本瀰瀰和兩三個人共同擔當留守的角色。是夜,當他們得知同伴們失利,被織田的武士們追擊之後,自告奮勇前去營救同伴們。正是那個夜晚,他們與荒之介巧遇並把他帶回這裡。 幸運的是,他們中途與結夥逃走的同伴們接上了頭,但是,由於追兵甚緊,很快大家就四散逃竄了。 ——以上是荒之介從瀰瀰口中打聽到的梗概。 「你們這些混蛋,膽敢謀害我主公!本該殺你們滅口,念在這女人救過我的分上,我姑且饒你們不死。不過,你們都得服從我的命令!」荒之介說。 他心裡盤算著,現在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還需在這裡將養兩三天。 「馬上去燒洗澡水!」他對瀰瀰發號施令。 「左衛門,馬上燒洗澡水。」瀰瀰又命令左衛門。 接著,左衛門對另一個搭檔吼:「喂,燒洗澡水!」 荒之介問:「你叫什麼名字?」 「瀰瀰。」 「真是奇怪的名字。瀰瀰,我在命令你。不要吩咐別人,你親自去燒洗澡水。左衛門燒飯準備酒宴。酒肯定藏在什麼地方了吧。別怪我沒提前說,你們要是不痛痛快快地聽從命令,我就擰斷你們的胳膊。」 瀰瀰和左衛門不情不願地拖著疲勞的身子,消失在後門。 荒之介讓另一個留下來的傢伙在圍爐里燃起火,自己坐在旁邊。他想,反正要在這深山裡住上個兩三天,就好好享受一番,別虧待了自己。 浴桶燒熱了。瀰瀰走進土間,荒之介看得入了迷。她那噘著嘴耍脾氣的樣子,在荒之介看來很是可愛。 雖然已是深夜,但既然洗澡水燒好了,荒之介就第一個進浴桶洗澡,還喊來老六給他搓背。 這是他自石山以來第一次入浴。雷雨之夜決鬥的傷口尚未痊癒,水滲進後傷口很痛。 「沖水時避開傷口!」荒之介大聲地呵斥。也不知老六到底聽沒聽到,只是默默地替荒之介搓背。 荒之介從澡盆里出來又進去,如此反覆數次。久違的身心舒泰之感包圍了他。 「叫左衛門來!」荒之介命令道。 老六很快走進房子裡面,不一會兒,左衛門滿臉不情願地出現在門口。 「揉肩膀!」荒之介說。 「肩膀?」左衛門氣得眉毛直抖。 「揉肩膀!」荒之介又說。 左衛門仍像木頭一樣杵在原地。荒之介用提桶舀起澡盆里的水,潑在他臉上。儘管如此,左衛門還是站在那兒一聲不吭。他的臉因憤怒而鐵青,手不斷顫抖。 他啪地轉身跑進屋裡,手裡操著一桿寬刃扎槍返了回來。 「媽的,老子不發威,你還蹬鼻子上臉了!」說完持槍沖向浴室。 荒之介赤身裸體,手無寸鐵。不過,他毫不畏懼。因為他早就看出左衛門使槍的方法完全是野路子。 荒之介繞著浴室轉了兩三圈,用身體擋住猛衝過來的左衛門的身體,從他手中把槍奪了過來。然後,喚來老六和瀰瀰命令道:「把這傢伙綁在松樹根上!」 「好哇,松樹根是吧?」 瀰瀰這樣陰陽怪氣地回答完,轉身走進土間去拿繩子。 荒之介用瀰瀰拿來的繩子,把左衛門雙手擰到後面綁起來,把繩子的一端交到瀰瀰手裡。 「松樹根啊。栲樹就不行嗎?」瀰瀰說。 「哪個都行。」 「那就去栲樹那邊吧。老六,你來幫忙……」 「你就乖乖走吧。誰讓你輸了呢。」瀰瀰一邊說,一邊從後面戳了戳左衛門的腦袋。 洗完澡後,荒之介盤腿坐在圍爐背面。老六依舊面無表情地走過來,坐在旁邊。 「其他人呢?」荒之介問。 老六沒有回答,瀰瀰的聲音卻從倉庫那邊傳來:「好像都逃走了。」 「你在那裡幹什麼呢?」 「我也洗個澡。你等我一下!」 荒之介也無所謂等不等她,開始自斟自飲。鍋里燉的好像是雞肉,咕嘟咕嘟地響著。 過了好大一會兒,瀰瀰從浴室里出來了,一臉清爽。 「啊,真爽啊。」她這樣說著,坐在荒之介旁邊。 「喂,要不把老六也綁起來吧。」她瞄了一眼老六的方向。 荒之介沒有回答,將酒碗送到嘴邊。 「哎呀,他在這兒多礙事啊。快綁起來吧!」 「綁?綁誰啊?」 「當然是老六啦。別看他耳朵聾,實際上精得很呢。」 「要綁的話,先綁你。」荒之介說完,突然反擰起瀰瀰的胳膊。 「綁我?好吧,可得憐香惜玉點哦!」 瀰瀰被攥著胳膊,曲著上半身,扭頭望向荒之介的臉。 那雙眼睛燃燒著淫亂的氣息。 「真想讓我綁你?」 「你綁的話,我心甘情願。」瀰瀰一副柔情似水的模樣。 「好吧,那成全你。」 荒之介命令老六:「把繩子拿來!」 老六立刻站了起來,從土間的角落拿來繩子。荒之介就用繩子,像剛才捆左衛門一樣,開始捆綁瀰瀰。直到被繩子捆得跟粽子一樣,瀰瀰這才意識到荒之介是動了真格的。 「好痛啊!」瀰瀰叫苦不迭。 「這點痛,你就忍著吧。」 「你怎麼真的綁我啊?」 「你當我說著玩呢?」 「啊,太討厭了!左衛門!」 「左衛門在栲樹那邊呢。」 「老六!」 「吵死了。別亂動!」 然後,荒之介命令老六說:「把她也給我綁到栲樹根上!」 老六聽話地站了起來,面無表情,生拉硬拽地將瀰瀰帶走了。荒之介想:這下子世界終於安靜了。 荒之介和老六二人對酌,成就了一次奇妙的深夜酒宴。 「倒酒!」荒之介說。 老六毫無表情地遞給他酒瓶。 「熱好了嗎?熱好了就倒在酒杯里。」 荒之介這麼一說,老六又依言做了。然後老六也放肆地吃喝起來。 荒之介莫名地喜歡老六。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這個侏儒都面不改色。既不會僭越無禮,也不會戰戰兢兢。 荒之介仿佛在孤坐獨酌,嘴裡不時冒出幾個詞「倒酒!」 「燒火!」雖然不會有任何應答,但會如他希望的那樣,酒斟得滿滿的,火也燒得旺旺的。 他很久沒喝酒了,轉眼間,醉意浸透五臟六腑。 「真是個夜叉!」荒之介喃喃自語。 千里的所作所為,猶如錐子般刺入他的心。每當他想到這裡,一股無名火就直往上冒。找刺客來殺我是怎麼回事? 這種陰險殘忍的勾當都能做得出來! 他媽的!長著漂亮臉蛋的女人,全他媽的是夜叉! 荒之介一躺下,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可是,一會兒又被凍醒了。 「燒火!」他這樣喊完,又閉上了眼睛。不久,下半身就暖烘烘的,可能火燒旺了吧。 過了一會兒,他又被凍醒了。 「老六,添火!」他雖然吩咐了老六,但這次過了很久都沒感到暖和。 「老六!」他搖晃著老六,但老六躺在旁邊酩酊大醉。 荒之介把手放在老六的肩膀上搖晃,但老六仍然睜不開眼,爛醉如泥。 這麼冷可真受不了,可是連個燒火的人都沒有。於是,荒之介想起了瀰瀰,想把她帶回來燒火。現在老六指望不上了,剩下的也就瀰瀰了。 荒之介站起身來,下到土間,拉開門。 門外是一個月圓之夜。皎潔的月光傾瀉而下,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 「瀰瀰!」荒之介呼喚著。無人應答。 「瀰瀰!」荒之介又叫了名字。還是沒有回音。 荒之介不知道左衛門和瀰瀰綁在哪裡。他踏著月光,順著房屋在後門附近徘徊尋找。 「瀰瀰!」 「唔……」 這次有回音了。不過,不像是瀰瀰的聲音,是左衛門吧? 荒之介爬上房屋後面的山坡,因為聲音隱隱約約從那裡傳來。 「瀰瀰!」 「唔……」聲音近在咫尺。 「在哪裡?」 「在這裡。」 循聲望去,離荒之介站立的地方約一米的地方,左衛門被五花大綁在粗壯的栲樹根部。 「瀰瀰在哪裡?」 「在我背後。」 聽他這麼一說,荒之介繞到栲樹的另一側。原來如此,瀰瀰被綁在這裡。她被用毛巾塞住了嘴,所以無法出聲。 一男一女分別綁在大樹兩側,真是蔚為奇觀。月光從樹葉間透過,影影綽綽地照在四周。 荒之介把堵住瀰瀰嘴的毛巾拿掉。與此同時,「救命啊!」瀰瀰口中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夜晚的寂靜。 「救命啊!」 「我這不是在救你嗎?」 荒之介這麼一說,瀰瀰才注意到是荒之介,露出一副放心的表情,鼻子抽泣起來。 「我饒了你,你回家燒火!」 荒之介這樣一說,瀰瀰看上去已經痛改前非,一臉乖巧,使勁點了點頭。 瀰瀰身上繩子解開,重獲自由,便用雙手摩挲著身體的各個關節,同時顫抖著身體說:「啊,好冷哇!」 「左衛門怎麼辦?」瀰瀰問。 「不用理他!」 「媽呀!」左衛門哀嚎起來。 荒之介回到家後,健壯的身軀又躺回圍爐背面。瀰瀰默默添著柴火。 荒之介身子暖和起來,立刻迷迷糊糊地睡了。睡了好大一會兒,睜眼一看,發現瀰瀰還在圍爐背面燒火。隨著圍爐火焰的上下竄動,瀰瀰被拉長的身影也劇烈搖曳著。 「瀰瀰,你再燒一會兒就睡吧。」荒之介說。 「哎呀,你醒了啊。」瀰瀰尖聲說道。 瀰瀰用火筷子捅旁邊高聲打著呼嚕的老六。 「老六、起來!」老六抬起頭,馬上又要睡著。 「我叫你起來,你就起來。」瀰瀰又用火筷子戳他。因為對剛才被老六綁在栲樹上懷恨在心,她手下毫不留情。 老六疼得厲害,一躍而起,突然發現瀰瀰就坐在旁邊,嚇得連連後退。 「快點回自己屋裡去!」 他站了起來,忍受著瀰瀰的冷眼,然後一如既往地露出無表情的側臉,下到土間,弓著身子從門口走了出去。 老六一出去,瀰瀰就站了起來,也下到土間,用木棍閂上門:「這樣誰也進不來了。」 她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從土間回來。然後為荒之介鋪好被褥:「睡吧!」她自己又開始燒起火來了。 「不用添火了。」荒之介鑽進被窩裡。 「你可以睡了。」他再次說道。 「那我睡了啊。沒想到你這麼溫柔呢。替我鬆了綁,還讓我睡覺——」 「別忘了當初捆你的也是我。」荒之介訂正她的話。 「但是,救了我的也是你,沒錯啊。」 「不是救你。」 「那又這麼樣?我偏覺得你救了我。」 荒之介想,這傢伙腦子相當奇怪。 「少囉嗦,閉嘴睡吧!」 「你說讓我睡覺,不過被褥只有你這一套。」瀰瀰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然後恰恰坐在荒之介的枕邊。 荒之介坐起來:「你要用美色來誆我嗎?」說著瞟了瀰瀰一眼。 下一秒,瀰瀰瘋狂地緊緊倚靠在荒之介身上。 「笨蛋!」話音未落,瀰瀰被仰面撞倒。 她起來後,又緊緊攀附在荒之介身上:「我喜歡你。」 「你要再囉嗦,我就再把你綁起來。」 「想綁的話就綁吧,反正我無所謂。綁啊!」瀰瀰的眼睛熠熠生輝,話語卻很平靜。 「我喜歡上你了。喜歡得不得了。」瀰瀰越是興奮,語調就越安靜。 「你喜不喜歡,我怎麼知道?」荒之介說。 「你說這種話,我也喜歡。」 「什麼?夜叉!你在說夢話嗎?」 「你真是多疑啊!」 瀰瀰第三次靠在他身上。這回很是執拗,緊緊摟住荒之介的右臂,不肯撒手。 荒之介一把按住瀰瀰,把她右手反轉擰起來。 「胳膊要折嘍!」 「折就折吧。」 「好!」荒之介真想擰斷她的胳膊。 這時,他聽到了從山坡上跑下來的馬兒嘶叫聲。 「等一下!」瀰瀰說,「快藏起來!」瀰瀰說著變了臉色。 「為什麼要藏起來?」 「不藏起來的話就有生命危險了!因為那人很厲害。快點躲起來!」 「躲起來?」 瀰瀰知道荒之介根本不想聽話,就走到門口,從門縫裡窺視戶外。 好像有幾匹馬停在了家門口。瀰瀰觀察了一會兒戶外的動靜。 「什麼呀,是加十次啊!」她自言自語道。又對荒之介大聲說:「沒關係,加十次的話,說不定你武藝更勝一籌。畢竟你是真正的武士嘛。」 然後,她好像思索了一會兒,吱呀一聲打開門,向戶外走去。 「我爸呢?」 「不知道。」一個人回答。 「兵太呢?」 「不知道。」 「你自己逃回來的嗎?你可真行啊。」瀰瀰咣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緊接著,門口傳來了拚命敲門的聲音。 「開門!給我開門!」 「去後邊的屋子吧。」 「不要這麼無情無義嘛。我都快凍死了,給我喝點熱水嘛!」 「煩死了!」 瀰瀰皺著眉頭,走近荒之介,壓低聲音說:「要不乾脆把他也綁起來吧?」 荒之介站起來,把檐廊上的門開了一道細縫,看到加十次死皮賴臉待在門口不走,對面還有三個男人同樣坐在地上。 荒之介下到土間,打開門走到外面。 「呀!」加十次看到荒之介後對瀰瀰說,「臭婆娘,怪不得不開門!」 他一邊說著,一邊手握刀柄站起來。或許由於疲勞過度,或許是胳膊負傷的緣故,腰部顫顫悠悠的。他很有自知之明,索性放棄,頹然坐到地面上:「看你得意忘形的樣兒,沒你好果子吃了。小子,你可要當心嘍!要是左衛門來的話——」 正說著,瀰瀰從旁插話道:「左衛門綁在後門的栲樹那兒呢。你要是再嘰嘰歪歪,把你也綁起來!」 「啊,綁起來了?左衛門?」加十次大吃一驚。 「那傢伙是傻裡傻氣的。不過,要是兵太過來看到呢?」 「兵太,兵太,這名字也是你叫的?你一見到他就大氣也不敢出!」 瀰瀰又說:「不想被綁起來的話,就趕緊去後面的房子吧!」 然後,又朝其他三個坐在地上的男人說:「你們別老坐在那兒,快回去吧!」 「我才不回去呢。」加十次仰視著瀰瀰,眼裡滿是嫉妒。 「喂,小子,我提醒你一下,別做傻事。」他對一直沉默著的荒之介說。 這種說法刺激了荒之介。荒之介默默靠近他,突然揪起加十次的領子,給他兩三個耳光,讓他轉過身去,一腳踹中他的腰部,把他踢飛了。 加十次以游泳一樣的姿勢向前跑去,不過,中途勉強站住,回頭看看荒之介,一臉恨惡,怏怏地消失在房子後面。 其他三個男人也慌裡慌張地站了起來,跟在加十次後面。 「這下終於沒有礙事的了。來,進屋吧。咦,你不冷嗎?」 瀰瀰好像憶起了自己想做的事,走近荒之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荒之介那個時候頭一次覺得,月光中的瀰瀰看上去那般美麗迷人。 也許只有這個女人不是夜叉。——不知為什麼,他有這種感覺。瀰瀰雖然粗野無知,但似乎擁有一種夜叉絕對不會擁有的東西。 一進屋,瀰瀰又緊緊摟住了荒之介。死纏爛打一般,扯也扯不開。 她手臂很堅硬,纖弱的身體卻像男孩子一樣有力。 荒之介看此情形,已不似剛才那樣堅決。他想要推開瀰瀰,卻莫名其妙地做不到。 「我喜歡你。」 這句話他已經聽了好幾次。瀰瀰著魔了一般反覆念叨著。 「喜歡又能怎樣?」荒之介說著,握住了瀰瀰執拗伸過來的手臂。 荒之介不知道什麼叫淫亂,在他眼裡瀰瀰分外純潔。 長得真漂亮!這樣想的時候,年輕的荒之介身體中漸漸地消除了抵抗意識。 荒之介抱住瀰瀰,稍微露出有些可怕的神情,從上而下俯視著她的臉。 瀰瀰臉色有些蒼白,仰望著荒之介的臉,嘴角微微綻開,牙齒像雪一樣白。 之後發生了什麼,荒之介就不知道了。他雙臂緊緊地環抱著甘美無比的肉體,躺臥了很長時間。 「你真年輕啊!」 「我不是要讓你照顧我。」 「我一輩子都不會再離開你,好害怕你會離開啊。」 這些呢喃軟語圍繞著荒之介。他有種輕飄飄地到處飛來飛去的感覺。 「啊,我做了件蠢事!」荒之介皺著眉頭嘟囔。 「你說什麼?」瀰瀰想責備他。不過,她馬上改口道:「算了,不管怎樣,你總有一天會喜歡上我的。」 「那怎麼可能?」 「你叫什麼名字?」 「大手荒之介。」 「真是好名字啊!」 「怎麼可能?」荒之介就這樣睡著了。 不知經過了多少時間,荒之介被猛烈的敲門聲吵醒了。 門敲得震天響。 荒之介想要坐起來,瀰瀰的雙臂依然纏繞在他頸上。 「喂,有人來了!」荒之介搖晃著還在沉睡的瀰瀰。 「煩死啦!」不過,她馬上注意到了敲門聲,沖門口問道:「誰?」 「是我。我要破門而入啦!」 聽到聲音,瀰瀰嗖地從被窩裡起來:「你快逃吧!」 瀰瀰一臉認真地注視著荒之介的眼睛。 眼看門要被撞破了,發出咣咣的巨響。 「等一下,我現在就去給你開門!」瀰瀰說完就下到土間,可又馬上折回來:「你快逃吧!」 「逃跑?」荒之介露出意外的表情。 「不逃不行啊!那人不是一般的厲害。非常強悍!」 「不過是野武士而已!」 「不,不行!你會被揍得滿地找牙的。」 「誰滿地找牙還不一定呢。你不是說喜歡有本事的男人嗎?」 「以前是這樣。但是,你不一樣,你即便沒本事也沒關係。」 「有沒有本事,拭目以待。」 荒之介站起來,瀰瀰卻拚命地拽住他的雙腿。 「不行,逃吧!平常就很厲害,現在他以為你奪走了我,就更不得了啦!」 「你是外面那個男人的女人嗎?」 「是的。」瀰瀰毫不避諱,坦率地回答道。 「什麼事嘛!外面那傢伙原來是你男人啊!」荒之介這麼一說,登時覺得有些理虧,儼然自己做了錯事。 即便在這段時間,戶外的怒號也沒有停止。不久,咣當一聲,門從外向里轟然倒塌。 「快逃!」瀰瀰大聲疾呼。 「來吧!」荒之介拔刀準備。 他一見闖進房子裡的男人,便知對方絕非等閒之輩。 藤堂兵太端著寬刃槍,一步踏上榻榻米前的台階。 他一言不發,徐徐邁到榻榻米上。 瀰瀰露出絕望的表情:「我會跟你說清楚的。」 這樣說著,她不顧一切地擋在兵太的槍尖前。就在這時,瀰瀰的身體被槍桿彈了出去,往後退了一兩米。 「快逃!」瀰瀰倒在地上仍然在喊叫。看到瀰瀰拚命的表情,荒之介想:罷了,我就聽你的,逃走吧。 「把女人還給我!」兵太第一次開口了。 「這就還給你!」說罷,荒之介縱身一躍,到了土間。 他從土間跑到月光里,伴隨著自己的黑影一起奔跑。最後逃得只剩下一個背影。 兵太沒有追趕逃走的荒之介。 「瀰瀰!」他尖聲叫道。這時瀰瀰還站在門口,望著荒之介向後山遠遁而去。 他朝瀰瀰走去:「瀰瀰!」 「吵什麼吵!」瀰瀰不高興地回答,也沒有回頭。 兵太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怒氣沖沖的瀰瀰。 「你偷漢子了!」 「哪有偷漢子?」 「那麼,那個男的是怎麼回事?」 「我喜歡上他了。打心底里。」 「什麼?你再說一遍!」 「說幾次都可以。我喜歡上他了。打心底里。」瀰瀰依舊背對著他說。 她突然想到了什麼:「我爸呢?」她第一次把臉朝向兵太。 「不知道。你爸很快就會回來的,不會有事的。」 「討厭。爸爸沒回來,那個人又不知去向。」 「喂!」兵太用力抓住瀰瀰的手臂。 「我知道你做了什麼。但是,我就當什麼都不知道,權當沒發生過吧。」 「你什麼意思?」 「我說了,就當作什麼都沒有!」兵太說。語氣有點兒怯。 「不能那樣說。有就是有。」 「什麼?」兵太一氣之下把瀰瀰猛然推開,但當瀰瀰往後仰的時候,卻狠不下心,再次用雙手緊緊抱住瀰瀰的身體。 「就算有也沒關係。只要你嘴上說沒有就行。」兵太瞠視著瀰瀰。 「啊,你臉色好難看!」 「你就不能說沒有嗎?」 「那樣說也沒用,因為已經有了嘛。」這樣一來,兵太也束手無策。 「他到底是什麼來路?」 「我怎麼會知道?」 「你至少知道名字吧。」 雖然瀰瀰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不想告訴他。她想大手荒之介這個名字,除了自己以外,誰都不告訴。 「我雖然知道,但是不想告訴你。」瀰瀰清清楚楚地說。 說完後,她突然想一個人待著了。雖然她有過很多男人,但是,荒之介是她自打出生以來第一個喜歡的男人。 藤堂兵太喜歡瀰瀰。瀰瀰讓他自打娘胎出生以來第一次知道女人的可愛。 兵太覺得瀰瀰渾身上下每個地方都很可愛。她是那種一離開視線,就不知能做出什麼的女人。她的粗野,她的無知,她的俠義……她的全部,在兵太看來都是如此美麗而富有魅力。 活到這把年紀,兵太還一直與恐懼無緣,但自從知道了瀰瀰之後,才第一次知道了恐懼。——他害怕瀰瀰不知何時會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這種恐懼自從認識瀰瀰之後,一直到今天,片刻也不曾離開他。原本把瀰瀰的心拴在自己身上的,唯有自己的強悍。僅此而已。 誠然,他對於自己的強悍充滿信心,不過,除此以外,周身上下沒有一樣能誇口的優點。 他對自己的容顏沒有自信。相貌粗獷,鬍子長得亂七八糟,連自己都覺得醜陋不堪,更不用提旁人了。再有就是笨嘴拙舌,怎麼也吐不出甜言蜜語。最後一想年齡,就更加絕望了。即便說瀰瀰是自己的女兒,別人也會相信的。 除了強悍之外,兵太在瀰瀰面前一點自信都沒有。 他知道瀰瀰總有一天會離開自己。那一天遲早會到來的。那就是瀰瀰對自己的強悍失去興趣的時候。 兵太惴惴不安地走到了今天,但是,他還是沒料到,他所害怕的事情這麼快就變成了現實。 「什麼嘛,那小子!一個大男人溜得賊快,真是沒出息!」兵太說。 「不是他逃跑了。是我把他放跑了。」瀰瀰偏袒荒之介。 「是我硬逼著他逃跑的。我怕他跟你幹仗會吃虧。」 「你為什麼要向著那個 貨?」 「他 我也喜歡!」 兵太暗叫不好,這下子完了。 「你不是討厭 貨嗎?」 「確實,我更喜歡強壯的人,不過那個人除外。」瀰瀰坦然說道。 兵太真想殺掉那個男人。 「你也去後面的房子吧!」瀰瀰命令兵太。 兵太感到事情正朝著不好的方向發展。 「為什麼要說這麼狠心的話?今晚我要睡在這裡。」 「我討厭。」 「沒什麼,就算我住在這裡,也不是要對你怎麼樣。」 「總之,我討厭。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快去後面的房子吧!加十次也在那邊。」 「今晚你怎麼了?」 「你知道我怎麼了。」 兵太無計可施。 「你就是在這裡跟那個男的睡的?」兵太眼冒火星,瞪著圍爐旁的床鋪。 「哪有啊。」瀰瀰沒了平日裡的伶牙俐齒,只是含糊其詞。這是她第一次露出羞澀的神情。 「我不愛聽你的怪話!」然後,她霞飛雙頰,一個人下到土間,走到戶外。因為她怕被兵太看到自己臉上的緋紅。 瀰瀰走出月光灑落的庭院時,想起了被綁在樹上的左衛門。 瀰瀰的心變得柔軟起來。繞到後門,登上後山,看到左衛門依舊緊貼在粗壯的樹根上。 左衛門好像知道有人走過來了,立刻發出與碩大身軀不相稱的尖叫聲:「救命啊!」 「傻瓜,別亂喊亂叫了,安靜!」瀰瀰把他的繩子解開了。 「凍壞了吧?」瀰瀰說。 左衛門問:「那傢伙還在嗎?」一臉不放心的樣子。 「已經不在了。」 「還回來嗎?」 「不回來了吧。」說完,一陣寂寞襲上心頭。 得知荒之介不在,左衛門眼睛閃過一陣賊光。 「你綁了我,又給我解開,簡直任意妄為。我本來不能原諒你,但還是原諒你吧。」他這樣說著,徑直抓起瀰瀰的手。 「兵太!」瀰瀰大叫。然後她威脅說:「你要是敢起壞心眼,就要你小命。別忘了兵太在呢!」 「什麼?那傢伙回來了?」左衛門立刻變得畏畏縮縮。 瀰瀰扇了左衛門兩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