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傳 · 第十九節 對於中印文化溝通的期望
五十七 古來中印兩國文化的關係
章先生對於中、印兩國聯合,期望甚殷,嘗謂「東方文明之國,犖犖大者獨吾與印度耳。言其親也則如肺腑,察其勢也則若輔車,不相互抱持而起,終無以屏蔽亞洲」(《印度中興之望》)。旨哉斯言!返觀歷史,兩國文化的交流,遠起於漢代,海陸並進。由中國方面看來,實在是輸入遠過於輸出。輸入中最主要的,當然是佛教。大法東來,發展得異常偉大,我國士大夫及平民無不感受深刻。當初還不是直接的由印度譯來,而是間接的得於西域。即如後漢的安世高,是譯經的第一人,是中國佛教開山之祖,而其籍則為安息西晉的佛圖澄是中國北地佛教的開拓者,而其籍則為龜茲。這兩個都是西域人。自是以後我國的賢哲,漸漸不滿於西域的間接輸入,要直接求於印度,於是有西行求法之舉。五百年間,高僧輩出,冒萬險,歷百艱,所產生的結果,能夠大有造於文化界,法顯和玄奘是其代表,譯經既富。顯師所著的《佛國記》,奘師所著的《西域記》,以及慧立所著的《慈恩三藏法師傳》,不但佛學者奉為鴻寶,就是研究世界史者亦視為珍藏,歐洲諸國,均有譯本。
我們對於印度文化,不但輸入了教理,而且建設了諸宗。除此以外,還有科學、藝術、工業等很多。因之中、印兩國,就國際的關係說,就文化先後的關係說,實在是難兄難弟我們做弟弟的,究竟有什麼禮物回敬老哥呢?有是有的,不過微薄點罷了。我們試讀《續高僧傳》,有云:「奘奉敕翻《老子》五千文為梵言,以遺西域。」又云:「又以《起信》一論,文出馬鳴,彼土諸僧,思承其本,奘乃譯唐為梵,通布五天。」可見玄奘的偉大,不僅闡揚大乘,建立新宗,而且是翻譯中國名著的第一人,回譯印度失傳了的名論的第一人,這就是我們對於印度的貢獻。
總之,我們吸收印度文化,絕不是生吞活剝,而是融會貫通。由印度佛教而創造出「中國的佛教」,由印度藝術而創造出「中國的藝術」,由印度的像印,而發明出「中國的印刷術」(敦煌發見的古物中有千佛像,就是用像印印成的。這種像印原於印度)。輸入雖多,大有受用,不是模仿,而是創造,實在夠得上稱難弟!
五十八 先生居東時的努力
中、印兩國文化的關係,密切如此!可惜明代以後,兩國隔絕,歷數百年,固由明代不競,而語言文字的障礙亦其樞紐。為今之計,亟宜相互講習,以恢復舊時的睦誼。章先生居東京時,一面親從印度學士研究梵文,又咨問彼土諸宗學說;一面撰著鴻文,以祝印度的中興,如《記印度西婆耆王紀念會事》、《印度中興之望》、《印度獨立方法》等(見《文錄·別錄》卷二)。其《送印度缽邏罕保什二君序》,纏綿悲壯,異常動人,摘錄如下:
印度法學士缽邏罕自美利堅來,與其友保什走訪余於東京。余固篤志於薄伽梵教,而甚親印度人者也。平生未嘗與其志士得銜杯酒之歡,亦末由知其名號。既見二君,歡相得也,已而悲至隕涕。二君道印度衰微之狀,與其志士所經者,益悽愴不自勝。復問余支那近狀。嗟呼!吾支那為異族陵轢,民失所庇,豈足為友邦君子道!顧念二國,舊肺腑也,當斟酌其長短,以相補苴。支那士人,喜言政治,而性嗜利,又怯懦畏死,於宗教倜然無所歸宿,雖善應機,無堅確之操;印度重宗教,不苟求金錢儲藏,亦輕生死,足以有為,獨短於經國之術。二者相濟,庶幾其能國乎!昔我皇漢劉氏之衰,儒術墮廢,民德日薄,賴佛教入而持世,民復摯醇,以啟有唐之盛。訖宋世,佛教轉微,人心亦日苟偷,為外族併兼,勿能脫。如印度所以顧復我諸夏者,其德豈有量耶?臭味相同,雖異族,有兄弟之好。邇來二國皆失其序,余輩雖苦心,不能成就一二,視我親昵之國,淪陷失守,而鮆力不足以相扶持,其何以報舊德!今茲通請謁,復不得在故國,空借日本為甌脫地,得造膝抒其衷情,相見握手,只益悲耳。
……昔德意志哲學者索賓霍爾(按亦譯作蕭賓訶爾)有言,惻怛愛人之德,莫印度若。歐羅巴之倫理,則旃陀羅(原註:印度語,譯言屠者)與蔑戾車(原註:印度語,譯言多須之野人)之倫理耳。吾視印度諸聖哲,釋迦固上仁,拿法典與商羯羅之吠檀多教,亦哀隱人倫若赤子。回教素剽悍,既入印度,被其風,有寬容之德,與往世憎惡他教者異;載其清淨,足以使民寧一。
近世歐人言支那即復振,其社會裁製,當為世界型範,夫體國經野之術,支那視印度,則昔人所謂禮先一飯者;至與萬物相人偶,視若一體,卒勿能逮也。他日吾二國扶將而起,在使百姓得職,無以蹂躪他國相殺毀傷為事,使帝國主義之群盜,厚自慚悔,亦寬假其屬地,赤黑諸族一切以等夷相視,是吾二國先覺之責已。斯事固久遠,不可刻限;然世人多短算,謂支那衰敝,難復振起,印度則且終於淪替,何其局戚無遠見耶?昔希臘、羅馬,皆西方先進國,羅馬亡且千四百年,希臘亡幾二千年,近世額里什與義大利猶得光復。印度自被蒙古侵略,至今才六百歲,其亡國不如希臘,羅馬之闊遠,振其舊德,輔以近世政治,社會之法,誰謂印度不再興者?余聞梵教有塞音氏,始建印度改革協會,穆卒曇婁繼之,至於今未艾,而錫蘭有須曼迦邏之徒,昭宣大乘,以統一佛教國民為臬,國之興,當題芽於是。願二君以此自狀,余雖孱然若蟣蛾子哉,亦從而後也。
缽邏罕君之來,期薄,將西度支那,而保什君亦且詣美利堅。美利堅人之遇保什君余不敢億;抑吾支那之群有司,為滿洲人台隸,惟強是從,豈念疇昔兄弟之好?缽邏罕君雖多學,且倜儻有大志。彼其相遇,或不能如君望。獨自吳淞溯江而上,至於巴漢,北出宛平,以窺榆關之險,觀其山瀆之瑰奇、人物之蕃殖,而俯焉制於異族,以與師度相校,悲世之情,宜若波濤而起矣。
(《文錄·別錄》卷二)
五十九 西遊之志
章先生以居士之身,承奘師之學,夙願西遊,冀以宣揚我文化,使中、印兩國,重申舊好,相互扶持。民國五年三月,厄於北平,曾賜書壽裳,命為設法。因即就商於教育總長張一麟,托其進言,竟未有成,至今耿耿。其書錄在下方:
季茀足下:數旬不覿,人事變幻,聞伯唐輩亦已蜚遁。今之政局,固非去秋所可喻羈滯幽都,我生靡樂,而棟折裱崩,咎不在我;經綸草昧,特有異人:於此兩端,無勞深論。若雲師法段干,偃息藩魏,雖有其術,固無其時也。今茲一去,想當事又有遮礙,曉以實情,當能解其憂疑耶!梵土舊多同志,自在江戶,已有西遊之約,於時從事光復,未及踐言。紀元以來,尚以中土可得振起,未欲遠離也。邇者時會傾移,勢在不救,舊時講學,亦為當事所嫉。至於老、莊玄理,雖有纂述,而實未與學子深談,以此土無可與語耳。必索解人,非遠在大秦,則當近在印度,兼尋釋迦、六師遺緒,則於印度尤宜。以維摩居士之身,效慈恩法師之事,質之當事,應無所疑。彼土舊遊,如缽邏罕、匏什諸君,今尚無恙,士氣騰上,愈於昔時遠甚,此則仆所樂游也,茲事即難直陳當事,足下於彼,為求一納牖者,容或有效,若以他事為疑,棋已終局,同歸於盡可知矣,又安用疑人為,此間起居康健!
章炳麟白 二十三日
同年,先生歸自北平,遍游新加坡、南洋諸島,為華僑講宗國安危的情勢,以堅其內向之忱。歲晚始歸。而先生西遊之志,終未得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