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傳 · 第十一節 功成後的做官
二十七 歸 國
《民報》終於被禁止了。章先生遂專心於講學與著書。至辛亥年八月十九(陽曆十月十日),霹靂一聲,大義舉於武昌,推黎元洪為鄂軍都督,用事者為譚人鳳、孫武,都是先生的舊識。嗣聞湖南、江西相繼反正,始中止講業,附輪歸國,十月抵上海,蓋自去國居夷已經六年了。中華民國元年一月一日,國父就臨時大總統職,成立政府,頒行陽曆,以江寧為南京。延先生至京,任為樞密顧問。二月,南北和議告成,國父退讓,推薦袁世凱,袁遂被選繼任,復任先生為高等顧問。袁既就職,同志慮其難制,欲令南來以困之。先生反對。然後來追懲前失,深自引咎,觀其《告癸丑以來死義諸君文》,可以知之,有曰:
武昌之師,以戔異族;雲南之師,以盪帝制;事雖暫濟,而皆不可謂有成功,則何也?異族帝制之勢,非一人能成之。其支黨槃結於京師者不可勝計。京師未拔,正陽之關未摧,雖仆一姓,斃一人,余櫱猶鳥獸屯聚其間。故用力如轉山,而收效如毫毛。遽以是為成功者,是誇誕自誣之論也。人情偷息,撫此小康,未暇計後日隱患。某等雖長慮卻顧,不敢自逸,無若眾論之灌呶何!自南京政府解散,提挈版籍而致諸大酋,終有癸丑之變。禍患綿亘,首尾四歲,以詒諸君子憂,繄豈小人偷息之咎,某等亦與有罪焉。
二十八 東三省籌邊使
先生出仕,除上述顧問外,實僅二職:一為民國元年任東三省籌邊使,二為民國六年任海陸軍大元帥府秘書長。然為時皆甚暫。籌邊使署設於長春,經費既少,僚屬僅十人。公事清簡,頗注重於測繪土地。先生曾赴三姓,北抵卜魁,凡所規畫,外掣手陳昭常輩,內扼於袁氏之忮忌,未能一一展布;然張布告以求民隱,為黑龍江浙江同鄉會呈請褒揚呂留良的後裔以振遐荒,又作熊成基哀辭,以彰先烈而斥凶人。凶人指陳昭常。哀辭末段有云:
……今是凶人,貪以敗官,又造矯誣以摧義士,其罪視曾揚(即殺秋瑾之張曾揚)且什百。民國政建,而猶晏居東表,專鎮一圻,斯實國家之恥。昭告君之神靈,凡今日與奠者,自奠之後,而不能本君革除之志,以鋤貪邪,而敢有迴旋容閱以為凶人地者,有如松花江!
(《文錄》卷二)
其他遺事尚多,如滴道山煤礦事,僑居延吉的韓人求歸化事,均見先生《自定年譜》。
民國二年三月,世凱使賊殺宋教仁於上海,先生聞之,即日去官奔赴,躬與執。
二十九 海陸軍大元帥府秘書長
民國六年夏,九省督軍皆反。張勳以清廢帝溥儀復辟。黎總統避居東交民巷,密令段祺瑞出擊張勳,勛敗,馮國璋覬覦總統位,迫黎解職。七月,國父率海軍總長程璧光與先生及前國務總理唐紹儀赴番禺,九月,被選為海軍大元帥,建軍政府,先生被任為大元帥府秘書長,為國父草就職宣言,詞嚴義正,末段有云:
文於是時,身在海隅,兵符不屬,會海軍總長程璧光奉命南來,共商大計。既遣兵輪赴秦皇島,奉迎黃陂,亦不能致。猶謂人心思順,必有投袂而起者;遷延旬月,寂然無聞。是用崎嶇奔走,躬赴廣州,所賴海軍守正,南紀扶義,知民權之不可泯沒,元首之不可棄遺,奸回篡竊之不可無對抗,國際交涉之不可無代表也。於是申請國會,集於斯地,間關開議,以文為海陸軍大元帥,責以戡定內亂,恢復約法,奉迎元首之事。文忝為首建之人,謬膺澄清之責。敢謂神州之廣,無有豪傑先我而起也哉!徒以身為與共和生死相系,黃陂為同建國之人,於義猶一體也。生命傷而手足折,何痛如之!艱難之際,不敢以謙讓自潔,即於六年九月十日就職。冀二三君子,同德協力,共赴大義。文雖衰老,猶當搴裳濡足,為士卒先,與天下共擊廢總統者!
三十 桂黔川之行
章先生見廣州事難就,欲應雲南督軍唐繼堯之招而西行。國父使人來曰:「今人心不固,君舊同志也,不當先去以為人望。」先生曰:「此如弈棋,內困則求外解。孫公在廣東,局道相逼,未有兩眼,仆去為作眼耳。嫌人失望,以總代表任仆可也。」國父從之。遂與議員五人授繼堯副元帥印證者同行。正辦理護照,準備起程。北京政府商法國公使,電致安南總督,不許革命政府人員過境,因之廣州法領事拒絕護照簽字。乃各易姓名,先生則易姓名為張海泉,同行者沿途戲以海泉呼之,先生應如響。及抵安南海防,華僑來招待,得安全通過。抵昆明時,繼堯衣上將禮服,率飲飛軍郊迎,執禮甚恭。遂館於八邑會館,每日下午,赴軍署歡宴,談諧至深夜,時或大醉。居半月余,與繼堯同赴貴州畢節——川、滇、黔三省軍事指揮總部所在地。啟行時,先生命制大纛,上書大元帥府秘書長名義,其大超過繼堯的約三分之一。繼堯的副官長以告,繼堯但笑頷之。即令副官長隨先生行,照料一切。凡滇、黔旅行者,皆知非在正站則食宿均感不便。兵站供應均設正站,故大軍尤應按站而行。先生則隨興所至,或多行二三十里,或少行一二十里,且常索白蘭地酒、大炮台香菸,曰藉以驅除瘴氣。
不久,先生自畢節赴巴,有詩《留別唐元帥》云:
曠代論滇士,吾思楊一清。
中垣消薄蝕,東勝托干城。
形勢稍殊昔,安危亦異情。
願君恢霸略,不必諱從橫。
兵氣連吳會,偏安問漢圖。
江源初發跡,夏渚昔論都。
直北余逋寇,當關豈一夫?
許將籌箸事,還報赤松無?
此詩勉勵繼堯,希望其能佐國父扶義,為西南諸將的領袖。
(《文錄續編》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