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恨水中短篇小說集 · 人跡板橋霜
一 一層層地向上堆疊
到過四川的人都能了解蜀道難是怎麼回事。縱然你是坐飛機到重慶的,你也能夠領略蜀道難的滋味。唯一的例外,只有你由川外坐飛機到成都,到了成都以後,就始終不出那個周圍數百里的「川西壩子」。若是住在重慶,你大可以不出市區一步,就會為了走路而皺眉。因為整個重慶市,就要經歷重慶人所謂「爬坡」,這坡子,一爬就是二三百級呢。以重慶附近而言,能表現蜀道難一段路程的,要算重慶對岸海棠溪到黃桷埡的那條山路。由揚子江登了岸,立刻就爬坡,抬頭看看樹木森林的大山峰,高插在半天雲里。若是霧季,這山峰永遠是被黑霧所籠罩,或者短時間的白雲封鎖。而黃桷埡就在這山頂下。上山的人腳登著坡子,上了一百級,還有一百級,上了一千級,還有一千級,很少有十丈路的平路,讓你喘一口氣。不過這石級不是下江人理想的那樣崎嶇,它始終是七八尺寬的大石板,層層向上堆疊,在這上面發現了我們祖先建築蜀道的偉大精神。你在坡子下層,仰著頭向上看吧,挑擔的、背背兜的、抬滑竿的、徒手走路的,也是一層層地向上堆疊。這無論是上山或下山,人在這路上,就是個堆疊的樣子。石達開的詩說「萬眾梯山似病猿」,到了這裡,的確就有這麼一個情形。不過這僅是說蜀道難,而並不能包括蜀道奇。當走路的人,爬過上稱十里下算五里的萬級石坡,就到了黃桷埡這個鎮市,這就讓人大為驚異起來。
這裡不但是平地。穿過了一條老街,這裡卻有一條馬路,而且還停有汽車,乍見的人,沒有能理解這個緣故的,這個高山頂上的平原,汽車是由哪裡上來的呢?四川的山地,就是這樣,山絕不是牽連不斷,往往是爬上一層高峰之後,裡面不是山,而是像陶淵明說的桃花源。眼前豁然開朗,村屋、水田、樹林、溝渠,現出一座大平原。當然平原的那方面,還是一片大山。而翻過那重山,還有這樣的平原,那是不成問題的。這些山有許多壩子,也就會有許多支峰與缺口。
二 一個蒼白頭髮的老人
建築公路的人,他們就利用了這種地勢,將路線兜大圈子,可以把汽車送到山頂上來。但他們為什麼要費這大的勁,把汽車送到山頂上來呢?那就是為了黃桷埡這地方,在抗日戰爭時期,是個極大的疏散區,重慶當時的所謂人物,在這裡住家的很是不少。而且還有一家公使館呢,不過既有大人物,也就有小公務員。因為大人物住到這裡,雖然是有落難的意味存在其中,而他舊日的部下還是要跟著。這裡還有一個特點,流浪到重慶的東北同胞喜歡在這裡住。在黃桷埡路上走,常常可以聽到東北口音的話。到過東北的人,在四川聽到這種口音,就會聯想到「九一八」。人家為了國家民族,跑到這山城來,那真是走了不短的路程。所以就在這種口音里,發生了下面的悲喜劇。
林孟超教授,是個五十將近的人。有一天為了到黃桷埡來尋訪一位老友,特地由重慶起早過江,慢慢地來爬這個幾千級的山坡。因為他坐不起滑竿,只憑了一根手杖協助了走,他就不能不把時間浪費了。每爬一段山坡,他就在路邊找塊石頭坐著。坐個十來二十分鐘,他又開始走上一段。歇著走著,約莫是費了兩小時的工夫,他也就快把這段路程走完了。抬頭仰看著縫裡,已露出了若干人家的屋脊,站在路邊上,他把敞開了胸襟的舊棉袍子索性脫了下來,搭在肩上,頭上的舊呢帽子,他握在手上當扇子搖;張開了口,只管喘氣。那胸脯還是不住地閃動著。他想著反正是到了,上去就是平地,不要在街上遇到朋友,還是面紅耳赤,不如在這裡休息得健旺了,然後再向上走,主意打定了,四處張望一下,正是路邊大松樹下面,有一塊平整乾淨的石頭。他將帽子、袍子放在石頭角上,然後掉轉身向上下望著。兩手叉住彎曲著的大腿,閒望著上山的人消遣。有個賣廣柑的販子,扛了背兜在面前經過,這就把他叫住,買了幾個橘子,慢慢兒地剝著吃。吃到第三個橘子的時候,有個蒼白頭髮的老人,嘴上帶著短鬍子,肩上扛了一隻米袋,一跛一跛,閃到了面前。他似乎精疲力竭,已經到了不可忍受的階段,歪歪倒倒地站住了腳,肩膀一斜,把米袋溜了下來。然後他伸直了腰,哎呀了一聲。
三 不像是出洋一樣嗎?
林孟超看時,這位老人有六十以上的年紀。除了那尖削的臉上亂畫著許多皺紋而外,在他那兩面腮幫上,還有許多比鬍子短的白鬍楂子。那胡樁子毛刺刺的,正是現出這位老人的脂肪非常地缺乏。他身上穿一件灰短棉袍,已經打了好幾個補丁。他也是敞著胸襟沒有扣,露出裡面的白布小褂子,已是變成灰色了。他在袖籠里抽出灰布手帕,伸到額頭上亂擦著汗珠子。他見林先生只管看著他,他就聳著短鬍子,嘻嘻地對人一笑,接著還點了個頭。林孟超以為他是川人,就操著川音問道:「老太爺,背著啥子家私?你太累了!」他對人家這份同情心,是欣然地接受,這就笑著點頭道:「多謝先生你關心,我背的是平價米。」林先生聽他說話,是東北口音,倒不由得心裡驚奇一下,問道:「老先生,你是東北人啦?」老先生道:「可不就是。先生你說話好像是河北?」林孟超道:「我是江南人,不過在華北多年,口音大半是變了。你老先生是東北哪一省?」他道:「黑龍江。到四川來還不像是出洋一樣嗎?」他說話時,表示著很深的感慨,不住地搖著頭。同時,他把那隻米袋移著靠近了山的斜坡,離開人行路是更遠點兒,他也就坐在那米袋上了。他坐下去的時候,好像是得著莫大的安慰,嘆著一口氣。那口氣嘆著,有些吁喘的意味。他低了頭,看到兩隻破鞋幫子,簇擁出了碎布片,將手在上面撫摸了幾下。鞋子裡並沒有套襪子,露出他乾瘦的腳背,有許多青筋怒冒了出來。這又證明這位老先生,皮膚下面緊連著的,那也就是骨頭。他抬起頭來,看到林孟超兀自注意著他,便道:「誰又干過這個,這不都是沒有法子嘛!」他說時,見這位先生,清瘦的面孔,雖然皮膚已是蒼老了,然而並不粗糙,前額頂禿光了半邊,兩耳上稀疏的鬢髮和後腦勺的長髮,都還不見白,便道:「你先生在哪個機關里服務?我們現在都過的清苦的日子呀!」林孟超笑道:「我還夠不上公務員的生活,我是教書的。這日子,是教書的最為可憐。老先生你貴姓,也在機關里服務嗎?」他搖搖頭,道:「不行了,抗戰期間,要的是年輕力壯的人,我這六十五歲的老頭子,能做什麼事呢?」
四 先生你也是個斯文人
林孟超道:「這平價米不是你的?」老先生道:「是我大孩子的,他在一個小機關里做事,一個月可以分得幾斗平價米。由重慶挑到黃桷埡來,你想那要多少力錢!我在家裡,閒著也是閒著,這就分批地由城裡向山上扛。本來我背斗把兩斗米,倒也不在乎。只因上星期小病一程,到現在還沒有恢復元氣,所以扛了起來很是吃力。若是第二個兒子在這裡就好了,他現時在部隊裡面,還在河南打仗呢。哦!先生你問我貴姓,我還沒有答覆你呢。我姓張,叫作舟。」林孟超道:「張老先生,你這個舉動,我以為你應當考慮考慮。你這麼大年紀,為了省這幾個力錢,把身體累壞了,那是太不值得的事。」張作舟兩手拍著大腿,突然站了起來,然後搖了兩搖頭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先生,這話是難說的。」說著,乾咳嗽了兩聲。林孟超聽他嗓音非常的乾燥,就把石板上的橘子拿起兩枚,向他道:「老先生,不要忙走,吃兩個橘子潤潤嗓子吧。」他看著橘子先笑了一笑。然後說聲多謝。林孟超站起來,將橘子塞到他手上,笑道:「這是四川的特產,算得了什麼。」老先生拿了橘子,只好又坐下來,剝著橘子和林孟超再閒談了十來分鐘。彼此的友誼,那就覺得加深了。
林孟超看他吃第一個橘子的時候,把瓤分了三分,好幾瓣一團,向嘴裡一塞,只看到那腮上的胡樁子閃動了幾下,一伸脖子,就咽下去了。就在這一個動作上,可以知道他口渴得太厲害了。他在兩個橘子吃完之後,站了起來,手提著米袋頭子,掂了兩掂,那似乎感到很吃力。於是將身子蹲下去,將肩膀湊合著米袋,把米袋扛上了肩頭。他緩緩地伸直腿來,把身子搖動了幾下。然後偏過頭來,向林孟超說聲謝謝,就踏著石坡子向前走了。他每踏上一層坡子,身子都扭捏了幾下,而且是每步一頓。約莫是走了四五十層坡子,他越走越緩,最後向路邊大石頭上一靠,人呆立著不動,垂著頭,只管喘氣。林孟超本來是跟在他後面向上走的。這就搶上前兩步,走到他身邊,鄭重著臉色向他微笑道:「張老先生,你不必這樣苦掙了。交給我,讓我給你扛上去吧。」張作舟喘吁吁地道:「那……那怎樣敢當?」說著,就向林孟超身上看看,又搖著頭道:「你先生也是個斯文人,怎樣經受得了這個大袋子?」
五 這也值不得誇讚呀
林孟超笑道:「有你老先生這個也字,那夠了。那就是說,你原是斯文人,而且你還比我年紀大呢。不用客氣,讓我送你一程吧。你給我拿著長衣服。」說著,他脫下了身上那件夾袍子,就塞到老人手上,提起他那隻米袋子,拔步就向坡上走。老人雖然在後面追著,倒還是追不上。林孟超一直走到山上平地,方才停止了步子。在這街頭上,有家小茶館,那裡坐了一位將近三十歲的女子,在屋檐下一張小桌子上,面前擺了一蓋碗茶。看那情形,是個等人的樣子。見林孟超提了一隻米袋扛在肩上,搶步上街,這倒是個奇異的舉動,不免對他行為更加一層注意。林先生也知道自己的行動是足可引人注意的,也就不怪異人家看著了。他索性把米袋扛到小茶館裡屋檐下放著。他將身上穿的一件白布小褂抖了兩抖汗,那位老先生也就跟著到了。他走到面前,接連向林先生拱了幾下拳頭道:「先生你可說是見義勇為。喲!吳小姐,今天也回家來看看?」他說著話,對那位女子點了個頭,又接著道:「我來介紹介紹。不行,我還不知道這位先生貴姓呢?難得這位先生熱心,看到我偌大年紀還扛了這袋米爬坡,他就挺身出來,把米袋接過去了。我真感激不盡!」林孟超笑道:「這也值不得誇讚呀。同是中國人,出點兒力氣相助,這也無所謂吧?」吳小姐點點頭道:「先生你大概也是公務員吧?這是物傷其類。」說著,她微微一笑。林孟超在她一笑時,倒引起了個印象,見她穿了件藍布長衫,乾淨得沒有一點兒皺紋。頭髮梢上微微地燙了兩寸。臉上並沒有施脂粉,長圓的輪廓,白淨平勻,沒有一些皺紋,笑起來露出兩排白牙齒,還不失掉老小姐的一分美麗。這個人好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的,卻想不起來。他正是這樣揣想著,可是他又恢復了兩秒鐘以前的記憶,人家不是正問著話嗎,便笑著答道:「我比公務員還短一級,是教書的,所謂窮教授是也。」吳小姐聽說他是個大學教授,更引起了一番敬心,這就站了起來,向他點頭道:「那倒真是難得。我都替張先生謝謝你。」張作舟道:「的確,這一點兒同情心是可以感謝的。先生你貴姓?」
六 要人家看到本來的面目
林孟超搖搖頭笑道:「不必告訴你了。我還為出這點兒力示惠不成?倒是老先生你雖然上了坡,到了家還有多少路呢?」他道:「這就不成問題了。上了街,隨時可以遇見熟人,帶個口信回去,小孩子們會拿一根竹竿來抬的。」林孟超取過老先生手裡的衣服和手杖,向他拱了拱手道:「那我就告別了。」他穿著衣服,和那吳小姐也點了個頭,然後走去。
黃桷埡有新舊街道幾條。舊街是石坡平面的窄街道,雙方屋檐相擠。新街這在平面的馬路上,新開的店鋪都擁擠在那邊。林孟超還是兩年前到這地方來過的,馬路邊還沒有建築呢。就在這些山頭上,有了這樣寬敞馬路,自己也覺得耳目一新。正自慢慢地走著,忽然路旁邊有人叫了一聲道:「孟超兄真信人也,果然來了。」說著話,路邊小茶館裡,出來一位穿舊西裝的中年人,迎向前來,和他握握手。林孟超笑道:「老友都為著我的事操心,我怎麼自己還能失約?你朱子經教授,也是位有名的信人啦!」於是二人進入茶館,在一副座頭上坐了。朱子經叫么師(茶房)泡了一蓋碗沱茶,又在賣花生的小販子籃子裡,挑了半斤土產椒鹽花生,抱了桌子角閒談。朱子經向他臉上看看,笑道:「今天,你且不忙去訪我那個朋友。回頭在理髮店裡刮個臉,今晚上,叫內人把你這件棉袍用烙鐵燙平。明天早上我們同去。」林孟超笑道:「這就不對了。我們同人家交朋友,要相見以誠,要人家看到本來的面目。」朱子經道:「你這個交朋友,跟平常不同呀。你是進一步要跟人家談婚姻的呀。你首先給人家一個不整潔的印象,頭一關就不能通過。」林孟超道:「人家要看我,我也得先看看人家。假如這位小姐本人和相片上的影子並不是一樣,我就不必去拜訪了。」朱子經道:「這個我倒可以給你一點兒線索。在這馬路進山口之處,那裡有幾幢老式屋子,叫松埡口,有個短牆圍著的院子,門口有幾棵橘子樹和一叢小竹子,裡面住著幾戶人家。這位小姐之家,也住在那裡。你不是見過相片了嗎?我不騙你,那是前若干年的相片,現在人也許老一點兒了。但大概情形不變的,你只要肯起早,你一定可以看到她。她有個優良的嗜好,每日天一亮,她就起來打太極拳,你明天絕早去,看到那院子裡有打太極拳的,那就是她了。」
七 正是她回家的日子
林孟超笑道:「那也好,我疑是一位老密絲,是逾齡的兵艦了。我先偷覷偷覷,做個初步的試探。老兄,當今之世,女擇男,男也擇女啦。」朱子經笑著點頭,倒也贊成他這個說法。兩人喝了一小時茶,朱先生把客引到他家裡。他是由重慶疏散到這裡來的,在一片「國難房子」村落里,分租了兩間小屋子。這屋子是竹片夾壁,外糊黃泥石灰,屋上茅草蓋頂。因為如此,屋子裡的陳設也談不到,不過是白木桌子、竹片椅子,外加兩條小板凳。客人來了,還得臨時用門板搭上一張鋪。後面,一間屋子是臥室。前面這間屋子,卻是上房、客堂、餐廳,無不包括齊全。這朱先生又有三個孩子,由學校回來之後,也叢集在這屋子裡。因之主人陪著閒談一會兒,還是不免陪客出來散步。晚飯是邀客回家,在白木桌子上點了菜油燈來吃的。飯後,主人又陪著客人出來坐了兩小時的夜茶館。因為茶館裡有說書的,倒也不枯燥。這樣,客人感到主人的苦心,就和主人相約:明日,自己要絕早起來,然後分別去訪問疏散到這裡來的幾位親友,請自去辦公。什麼時候回來,不一定,請不必等候吃飯。主人以為他是要去相親,自也聽他的自由。把人引到家,安頓在前面屋子裡搭的床鋪安歇。而且將舊的熱水瓶給灌好了三磅熱水,臉盆、漱口盂,也都放在手邊。這個作風,自然是主人照顧周到,也可以說,主人表示不參加他明日天亮的相親工作。林孟超對於主人這番意思非常地諒解,當晚上,又不免將那位小姐的相貌性情略談了一談。主人說:「那位小姐姓李,現年二十九歲,在一個女子中學當國文教員。學校雖也在南岸,但為了黃桷埡的山路難走,每星期只在家中住兩天。今天正是星期六,就是她回家的日子。」
林孟超問清楚了,安然入睡。但是不能忘了那位小姐天亮就打太極拳的事。他在睡夢中,聽到了村子裡的寒雞亂啼,他就一個翻身坐了起來。桌上的菜油燈幸而還有豆大的一粒紅焰,趕快下了床,將燈芯給剔大了。向窗子外探頭看看,天色並沒有光亮,也沒有星點。但是他既然起床了,就不願再睡下去,穿著衣服,漱洗一番,又喝了一杯開水,然後悄悄地打開門來。主人朱子經道:「林兄,你這就走嗎?太早一點兒吧?」林孟超道了聲「打攪」,就走出屋子來。
八 莫非這裡就是松埡口
這時,天倒是亮了。不過下著很濃的霧,在十步之外,就迷糊著看不清一切。川東的霧,分著兩種,一種是白霧,一種是黑霧。黑霧的水分含得少,在冬天是整天地盤踞在空中,弄成天日無光的現象。但在地面上,卻也是照樣地行路。白霧卻是水分含得非常地重,它不盤踞在空中,而降落在地上,仿佛是白雲團結在跟前似的,幾丈之外,什麼東西也看不見。今天早上,下的也是白霧。林孟超出得門來,就在白茫茫的雲霧裡,根本也分不出東南西北,天氣太早,又找不著人問路。若是走回去,人家夫妻正在睡早覺,未免驚吵了人家,只好挑了面前的大路走上街去。
到了街上,這就有人了。遇著了年紀大些的,和人家客氣幾句,打聽松埡口的地方。那個人就說:「這個地方最容易找。順了下鄉的馬路,走到一座山埡口那就是了。」林孟超看看街上的店鋪,在雲霧裡面兀自點著燈火,想必天色還沒有大亮,趕著去看人家練太極拳,總算還沒有過時候,他這已沒有了什麼考量,兩隻腳只管順著面前的大路走去。
在白霧裡漸漸地發現人家少了,站著就定了一定神。霧這東西,正和雲一樣,有的地方濃而且厚,有的地方稀薄。他定神之處,正是霧流動著稀薄的空當。他看見面前大霧裡,最近的一棵樹輪廓全在。第二棵樹,卻是些模糊的影子,第三棵樹那影子更淡薄,像是黃昏片月之下留下來的一片似有如無的陰影。在陰影之中,有幾塊立體形的黑影,那是幾幢房屋。他心想,莫非這裡就是松埡口。可是在房屋的後邊,並看不到什麼山峰,只是白霧茫茫,把天連成了一片。霧也像雲頭一樣,卷著白紗似的糰子,在人面前奔走。尤其是在人面前經過的霧糰子,像是細雨煙子,衝到臉上,很有些寒氣襲人。四川這個地方的冬天,很難見到冰雪。因之在陰曆十一月間,還不會有霜風拂面這件事。林孟超雞鳴而起,原是為了他的目的所在,刻不容緩地去找,這時感到目的地,很不容易找到,那一鼓作氣的心情未免和緩了下來。而心理上同時也有了其他的感覺,奇怪,今天頗是有點兒冷了。自己站定了腳,將兩隻手掌互相摩擦著,取一點兒暖氣。
九 有一道紅光在眼前展開
在霧裡頭,聽到有扁擔籮筐的搖曳聲以及腳步聲,慢慢地有人說話走到了面前。到了面前,把來人就看清楚了,一個挑著木柴棍子的,兩個拿著空菜筐子的。他想到這提空菜筐子的,必然是附近人家的廚子,上市去買菜的。這些疏散村落里的人家,十之八九是公務員,其中自然也有用得起廚子的,他就猜著,這必是人家公館裡的廚子,便向來人點點頭道:「對不起,大哥打攪你一下,我在大霧裡迷了路。請問這到松埡口怎麼走法?」這幾句謙遜的話,讓來人不能不站住了腳答覆。他笑道:「你先生要順著這大馬路走,轉個圈子,就到了海棠溪(重慶對岸)了。我送你幾步吧,你隨我來!」林孟超道著謝,因道:「大哥,你們怎麼這麼早就出來買菜呢?」說著話隨著這幾個人向回走。他道:「我們公館裡,每日總要買四五斤肉,去晚了就買不到肉了。」林孟超道:「你們主人是哪一界服務?」他道:「公司里總經理。」另外一個買菜的笑道:「現在不是做生意的人,哪裡吃得起肉呢!」林孟超暗下嘆口氣。默然地走了兩百步路,那個廚子就站住了,他向路邊指著道:「這裡一條小路,順了這路上的石板走,不要轉彎,你看到有橋,就過橋,過了兩道橋,那就是松埡口了。」林孟超道著謝,就走上了小路。
忽然眼前一亮,有一道紅光在眼前展開。原來是白霧的空當里,露出了青天,半空里稀薄的雲霧裡,微微透出了一顆雞子黃色的太陽,於是眼面前的道路,也就看得很清楚了。這裡一條人行土路,中間鋪著一條石板。道路的兩邊,全是水田。川省冬季的稻田,很可種雜糧,老是汪汪地儲著一片白水。那白霧輕輕地吻著那稻田裡的水,向下落著。在上面的霧,卻像是拉開了舞台上的紗幕,很快地展開了面前的風景。面前可正是一支小山峰,背山面田。那裡有幾戶人家。其中一家,三面短牆圍著院子。只因距離還有大半里路,卻不能十分看得清楚是些什麼樹。但在大致上,可以認清這是松埡口了。因為那屋子旁邊,正擁出一叢竹子,便是朱子經說的記號。他認為目的地沒有了錯誤,順了路向前走,讓他發現了今天是真冷。那路邊兩行草,上面抹了粉似的正染了一片很厚的霜。
十 因為我的老夥伴病了
在四川下雪不易,打霜也是不易。林孟超正是這樣地注意著。面前有了一道山溪,那山溪由對面小縫裡出來,屈曲著在高山下的水田中橫過平原。兩岸的青草紛披著向下垂去,那霜抹在上面,加重了草的彎垂程度。清水在溪底上流著,竟有一些煙子向上冒,那正是表示了空氣的寒冷。跨著這溪的兩岸,是兩塊木板子搭的小橋。這橋雖沒有欄杆,可是橋兩岸各有幾棵小樹,各各向溪頭上籠罩著,也仿佛是座橋樑子似的。橋板上濃霜厚厚地鋪了一層,絲毫痕跡沒有,像是漆了一面白漆。林孟超是位喜好文學的先生,他對於這種景象,倒有很深的感觸,玩賞著不肯走過去,免得踏破了那板橋上的霜層美。
就在這時,橋那頭來了個老頭子,肩膀上扛著一個大包袱,緩步走了過來。他兩隻腳踏上橋板的時候,每一步都在霜橋印下一個長圓的痕跡。他忽然想起溫庭筠的詩來:「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那老人過了橋來,把包袱放在霜地上,向他點著頭笑道:「先生你怎麼也到這裡來了?」林孟超看清楚了他,那正是昨日扛米袋上山的張作舟,便笑道:「幸會幸會,這樣的早,老先生就到重慶去嗎?」他道:「不,我到老場去。離這裡七八里的地方,有個鎮市,叫作老場。每逢一、四、七趕場。實不相瞞,我今天去趕場做點兒生意,真是慚愧之至。」林孟超道:「做生意也沒有什麼可慚愧的呀!」張作舟道:「我說這話,有原因的。先生,我們很可憐啦。昨天我不是扛米回來了嗎?我還不是救餓,我是治病。因為我的老夥伴病了,我的一個小孩子也病了。他們全是害著熱帶病,惡性瘧疾。這個病,不打針是不行的。縱然醫生同情我們,號金全免了,出診費也免了,針藥錢不能不給。我正想把帶回來的米賣了,把米價抵醫藥費。可是我的老婆說,她寧肯病死,也不能把全家人吃的米拿來治病。我那兒媳婦也相當孝順,她說,把米賣掉一半,給婆婆打針,孩子呢?她背過江,找她丈夫去。我倒為她這點兒仁心所感動。我說,今天十二點鐘前後,一定有辦法,讓她們等著,我半夜裡起來,把我的一件破皮袍,還有兩件袷衣,悄悄打了個包袱。因之絕早出來,打算趕場把它賣掉。」林孟超道:「老先生!你這是竭澤而漁的辦法呀。袷衣要到明年春季穿,那還罷了。你偌大年紀,冷不得,四川的房子,沒有禦寒的工具,你看今天這樣濃厚的霜,你能這個日子去賣掉皮袍子嗎?你身上這件棉袍,非常的薄,恐怕不能過冬!」
十一 活畫著一幅早行圖
張作舟道:「我們東北人,過慣了冰天雪地的日子,不怕冷。太陽出來了,我要趕路,再見吧!」說著提起包袱來,就要向肩上舉著。林孟超看他臉上冷得有些發灰,而鼻孔里又向外透熱氣,便一伸手將他的包袱扯住,因正了顏色道:「我還多你一回事,行不行?」張作舟道:「先生,昨天的事情我是很感激你的,怎麼說是多事呢?」林孟超點頭道:「這樣說,那就好辦了。你不用賣皮袍子,也不用賣米。今天十二點鐘的時候,我引一位醫生來,給老太太及孫少爺打針。這醫生是我的朋友。」張作舟兩手抱了拳,連拱了幾下揖道:「萍水相逢,怎敢一再打擾,連你貴姓我都沒有打聽呀。」林孟超道:「這個不提。除非你疑心我是撒謊,我不敢勉強,不然的話,你回家去等我到十二點鐘,我若不到,你再想別法。像我這樣以教書為職業的人,當然也不會向你老人家開玩笑的。」張作舟聽他這樣說了,那就不能多有分辯,立刻拱手道:「言重言重,但是我窮,先生你也不富,只要我還有東西可賣,我還是自食其力。我們鄰居,也是願意幫忙的,我也謝絕了。」
說到這裡,林孟超覺得是個機會,頗想問問張老先生是不是住在松埡口,有些什麼鄰居?就在這時,身後一陣腳步聲,卻是七八個人,簇擁著一乘滑竿由那小山峰上下來,很快就到了面前。這位張先生似乎是驚弓之鳥,看到了,立刻放下包袱,讓到路旁邊去,而且用手連連扯著林孟超的衣袖道:「讓開一點兒吧!」林孟超看到他這樣,卻也不解所以,就跟他站在一邊。那滑竿到了面前,看到滑竿上坐著一位麵團團的男子。他身上簇擁著一件長毛海勃龍大衣,兩手插在大衣袋裡,將肩膀扛著。但他還是不肯閒著,正在和一位跟在滑竿後的人說話。他道:「你們懂得什麼,早起有早起的趣味。古人的詩說:『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這就活畫著一幅早行圖的樣子來。你看,那木板橋上的霜,印著人腳跡,多麼有味。」那抬滑竿的人,也正是聽著主人翁的話入神。他正奇怪著,這赤腳草鞋走在霜橋上,實在是不好受,怎麼會是有味的事呢?他這樣想著,就忘了腳下的東西。張作舟只為閃避這群有錢人閃得太快,他的那包衣服還放在橋頭上不曾移走。照說,這木板橋是兩塊一尺多寬的木板子拼湊的,事實上是不會妨礙著別人的行路。只因為板橋上有霜,太陽出來了,霜就開始融化著,橋板上是相當地滑,前面那竿夫,腳板向前一斜溜,就碰在那個包袱上。也幸虧是這包袱的抵擋,沒把他滑下橋去。
十二 終年難遇的一件事
然而抬滑竿的人卻不這樣想,他把滑竿搖曳了兩下,他覺得這事不妥,一定要受主人翁的指責,這就立刻有了個移禍江東的辦法,大聲道:「好狗不擋路,這是哪個的包袱,放在橋頭上,差一點兒把我們的滑竿摔到溝里去了!」張作舟站在路邊,可沒有說話。在滑竿旁邊的護衛,他穿了一身青呢中山裝,身體黑黑胖胖的,很是精神,這倒提起了興致,抬起一隻腳將皮鞋尖向包袱一踢,那包袱就像獅子滾繡球一樣,滾到溝里去了。而且不斜不歪,正好落在水中央。林孟超看到了,也不由得哎呀了一聲。但那群人並不理會,徑直簇擁著滑竿走了。張作舟跳下溝去,在水裡搶著將包袱提起,那泥水像人流急促的眼淚似的,分著無數行向下直流。他臉上帶了懊喪的樣子,把包袱提到路上來放著,口裡連說:「完了,完了。」當時解開包袱來看時,那件大蒜瓣的老羊皮袍子已濕了大半邊。兩行眼淚,由老眼角上直流出來。林孟超向過去的那叢人看時,已經走過了小路,踏上公路了。對這位老先生看著,倒是老大地不忍,因道:「老先生,你太好說話了,為什麼不把那坐滑竿的抓住?」張作舟道:「人家有錢有勢,你沒有看到那一大群人嗎?我抓住他們,我不是自己找死?完了,完了,我的計劃完了。」林孟超道:「老先生,不要難過,你還是信我的話,回家去等著我。」張作舟手上提著那件打濕了水的皮袍子,不住地抖著,還是不住地說:「完了,完了。」林孟超道:「既是完了,你老先生還有什麼法子呢?」張作舟抬起棉袍子袖口,揉了幾下眼睛角,因道:「好吧,我回去再想辦法。」林孟超道:「你不必另想辦法,你府上在哪裡?」張作舟指了山路下那幢老式屋子。林孟超道:「哈!你也住在那短牆的屋子裡?」張作舟道:「不,那屋子後邊,不是有叢竹子嗎?竹子下有幾間茅竹屋,住了幾戶人家,我也住在那裡。」林孟超道:「你們鄰居有一位李的嗎?」張作舟道:「有的。先生你認識?」林孟超很想問他李家有一位小姐嗎,可是他不解何故,覺得這話有些不妥,因道:「不認識。我有個朋友這樣提到。這不去管他了,老先生儘管回去等著,我一定把那位先生請來。」他說時,那一輪紅色的太陽,已出土一丈多高。川東的霧季就是這樣,越是白霧變成了雲,越晴朗快。雖然這晴朗,至多不會超過十二小時,可是像眼前的大霧變成這樣的晴朗,那是終年難遇的一件事,他下意識地感覺到這是給自己的婚姻一個喜兆。只是要看看李小姐天亮打太極拳這個機會,那是沒有了。
十三 這倒很有些畫意
他向那短牆圍著的屋子望了出神,張作舟倒誤會了,因拱拱手道:「你先生說的話,我接受了。我會在家裡等著的。好在惡性瘧疾也不是急症,我一定可以等。」林孟超看他老人萬分為難的樣子,越發加增了他那份同情心,又叮囑了張老先生幾句,轉身走回原來的路,就為他請醫生去了。
到了這天的十一點多鐘,他手裡提了一個舊皮包,又到了這條路上。他順著小路,走到那短牆圍的屋子邊,已看到那叢青竹子下,果然有幾間草房,他正打算找個人,問問張老先生之家,卻見山嘴上一片菜地里,有個破菜筐子放著,有個人彎著腰在筐子邊。他就提了皮包向那人走了去。那人竟是知道他的來意的,提了破筐子很快地迎到了面前。林孟超站著等他向前,兩下相近,可看清楚了,那又是張作舟老先生,他已改變了服裝,上身穿著青色毛繩褂,下身穿了條青呢褲子。在字面上看,這是很好的衣服。然而他那毛繩褂子,實在只是負有虛名,大部分都是藍布和青布打的補丁。那條青呢褲子,亦復如此,在兩個膝蓋上,用黑布補了兩大塊,像是象徵著日本國徽,紅太陽已變成了黑太陽。此外是褲岔里、褲腳上,全都有著補丁。他那個筐子裡,盛了半筐子帶藤乾的紅薯,又亂頭髮似的堆了些在山地上拔的野蔥,便道:「老先生,你還自己到地里種菜啦?」張作舟嘆口氣道:「你以為我有那閒情逸緻,種菜消遣,或者是想在這上面求利?其實都不是,只是買不起小菜罷了!」他說著話,向林孟超手上皮包看看。林孟超笑道:「醫生就來,請你把我先帶到府上去。」張作舟又道謝了幾聲,就在前面引路。
到了草屋前面,看清楚了那屋子,乃是國難房子最下等的。那房子用歪斜的木柱,支瓜棚似的搭起個屋架。架子中間,是單竹片的夾壁,上面薄薄地塗著帶稻草的黃泥巴,都露了原形了。自然也有門窗,一切都是白木的架子,沒有一點兒顏色塗染在上面。窗子只是幾根直棍子攔著,用些破舊報紙糊了,門呢,因為大框是歪的,白木白板,也歪倒著,要自然地掩閉,於是門上縛了根繩子,拴在夾壁柱子上。不必進去,林孟超就知道他們家裡是什麼情形了。不過門外倒也撐出了三尺寬的廊子,一排四根細如手臂的白木柱,支著草棚子,草變了灰色,在茅檐上掛繩子似的向下面飄蕩著,這倒很有些畫意。
十四 是我們的救星到了
因為是有畫意,所以這茅檐外面的一帶斜坡,張府上的人是完全利用了。在那地上種蘿蔔、白菜,還有那老倭瓜的敗藤,將歪倒的竹架子支著,那一切和這可憐的草屋相配。張作舟將客人引到屋子裡,他一見心就軟了。這是一隔兩的前後間,屋子裡並沒有天花板,抬頭就可以看到茅草屋的屋頂。屋子裡涼氣習習的,正面一張小竹架床,亂鋪著一些破被絮,床上斜躺著一位老太太,將一床灰布被蓋了上半截身子。她灰白色的頭髮,蓋著灰臘似的瘦臉,上身穿的又是件灰布短襖子,一切的顏色都呈黯淡的。外屋一張竹架子的白板桌子和三個白木方凳子、幾個壇罐,簡單而又雜亂。因為桌上和地面上由盆兒碗兒,以至菜碟、木炭、書本、報紙、菜油燈盞無秩序地放著,張作舟雖是把客引到了屋子裡,他反是急了,將兩手只管亂搓著,口裡連連說:「屋子太髒了,屋子太髒了。」床上那個老婆子也一翻身坐了起來,顫顫巍巍的手扶了竹床。張作舟從中介紹著,那就是他生病的老妻。林孟超道:「老太太,你躺著吧,你是個生病的人。」老太太道:「這個時候退了燒,不要緊的,我聽說,先生你太熱心,昨天給我們扛米,今天又給我們請醫生。」她說著還是慢慢兒地躺下了。張作舟把屋角上的一張白木凳搬出來,請林孟超坐下,因道:「我們少奶奶又出去了,家裡沒有預備茶水,大夫來了怎麼辦呢?」林孟超笑道:「老先生,我對你實說了吧,我就是醫生。我為什麼又說是教書先生呢?因為我沒有那些行醫的工具,我只好在學校里擔任功課。我並不瞎說,這裡有我的身份證和行醫執照,你拿去看看吧!」張作舟看了一看,因拱手道:「原來是林先生,久仰久仰,我常在報紙上看到你論述醫理的文章,有你光顧,那太好了,是我們的救星到了!」林孟超道:「我必須交代清楚,在早上我為什麼不說是醫生呢?因為我沒有醫藥,也沒有工具,我不敢胡亂許願,我只好說是給你去請醫生。事實上我跑到重慶去,向一個朋友借這份東西。」說著,指了手提包,又道:「難得那位朋友幫忙,藥和針全借來了。」張作舟枯瘦的臉色現出一番春色,連拱手道:「先生你太熱心了。」
十五 卻有了個新發現
林孟超聽他這話,又不覺看了他這屋子。他們家雖然是東倒西歪的泥夾壁,而在這夾壁上,還張貼了一張東北地圖,也不知道他們是在什麼書上撕下來的書頁。有好幾張印著人像的銅版紙,將紙條粘住紙角,排列著貼在牆上。那些人相,下面都注有字,概括地說一句,那全是東北名人。他就點點頭道:「張老先生,我們雖是初交,我已很知你的為人了。的確,我們是很苦悶的,我們不掉換個作風,我們確是難有出頭之日。但是,第一身體要緊,身體不康健,什麼都是白說。現在我就看病。」那位斜躺在床鋪的老太太,就插言了。她道:「我沒什麼要緊,這麼大年紀了。死了也無所謂,還是請林先生先瞧瞧我那孫子吧!」張作舟正也和他的老夥伴思想一樣,最惦記他們的孫子,早是隨了這話,在裡面屋子裡抱著一個男孩子出來。那孩子有十歲以上了,個子差不多比他祖父小不多少。林孟超笑道:「張老先生,你放在那床鋪上吧。」這老人將孩子放在他祖母身邊躺著,還抱了兩手在胸前,呆看著那張黃臘塑的面孔。林孟超知道他們家裡精神所寄託著的是些什麼,於是仔仔細細地和這小病人檢查過全體。他向二老道:「你放心吧,這的確是瘧疾,我這裡把特效藥注射下去,不會有多久的時候就好的。老太太,你也讓我好好地給你診診。你孫少爺的病好了,當然你的病也就好了。我們是初交不是?但是我決不能把話騙你,你固然是有病,也有心病,我現在可想一次把你的病解決下來。」他口裡說著,手上是不停地工作,取出體溫表來,給她試體溫,掛著聽診器給她聽身上的症狀,而且臉上老是笑,嘴裡老是和緩地向下說。好在他提的皮包,完全是給貧寒的病家打算的,煮藥針的酒精固然帶著,連火柴他也是由身上摸出來的。他給這個老、小病人打完了針,算鬆了口氣,扭轉身來和張作舟說話時,卻有了個新發現,就是在這屋子門口新站著一個女子,還沒有開口呢,那女子卻笑著和他點了個頭。
十六 著實驚異了一下
林孟超認得這個女子,就是昨天在黃桷埡街口小茶館裡所遇到的吳小姐。他笑道:「哦!吳小姐也住在這裡,你們倒是鄰居。」吳小姐道:「先生你這份見義勇為的精神,真可佩服。我本來找著幾顆奎寧丸,要送給老太太用的。恰好我走到窗子外邊的時候,我就聽到你先生自我介紹是位醫生,這讓我著實驚異了一下。於是我就沒有進來,只在外面靜觀著這個奇妙的布局。」張作舟不等林孟超解釋,就替他道:「林先生不是不肯告訴我們姓名嗎?那就正為了他不肯露他醫學博士林孟超的字號。」吳小姐對於張先生這番代人介紹醫學博士林孟超七個字,有很大的驚動,眼睛很快地對這位醫生看了一看,身子閃動著,還有個向後退步的樣子。張作舟看到不解,正是瞪了兩隻大眼向她望著,打算要問出一句話來。所幸這吳小姐,立刻省悟了,笑道:「哦!是林博士!那是很負盛名的。不是今日一見,卻不會相信林先生是這樣儉樸的人。」林孟超道:「吳小姐,你有所不知。我決不是有意儉樸,我的醫院和行醫工具,都在炮火下犧牲,我既不能開業行醫,只是教教書而已。教書的人,在現在可以不儉樸嗎?實不相瞞,當我在下江行醫的時候,我也是相當奢侈的。現在沒本領穿衣吃飯,就認沒本領吧,不用說什麼儉樸的好聽話了。」吳小姐抿嘴笑著,點了幾點頭。林孟超說著話,看這屋子裡來了兩個人,就沒有坐的地方,似乎也不必過於留戀了。這就在皮包里拿出一小瓶丸藥,數了幾粒交給張作舟,因道:「這是治瘧疾的特效藥,白的你們孫少爺一天吃三粒,黃的吃四粒。老太太呢,白的可以吃六粒,黃的吃一粒,我今天還不離開黃桷埡,明天一大早我還來一趟,你府上起來得有那樣早嗎?因為早晨九點鐘以前我必須過江回重慶了。」
十七 我們主人是裘部長
張作舟道:「先生你的好意,我們一切當然應該將就你。我反正是天不亮就醒的,我可以在門口等著你。」林孟超道:「那倒不必了。你們山腳下的風景不錯。也許我來的時候,要在那木橋旁邊散步散步。我認為那一截小路是風景最好的地方了。」他說著話,忙於收拾皮包,倒也沒注意別人留心著他這話的。他提著皮包,向大門口走去。張作舟全家,都在後面道謝。張作舟彎了腰兩手抱了拳,一路拱手送到門外來。剛出門不到十幾步路,忽然有四個人由前面山坡下走了上來,其中三個人徒手,一個人扛著一乘空滑竿在肩上。當頭一個人穿著西康呢的青制服,身體倒是十分健壯的。他老遠地抬起一隻手來,連連地招著道:「在這裡,在這裡!」說著,直奔到林孟超面前來。林孟超沒有料到來人是找他的,望了來人,倒不免愕然。那人點著頭笑道:「先生你不是貴姓林嗎?我們主人,特意打發滑竿來,要請先生你去看病!」林孟超舉著那手提皮包道:「你知道我是醫生,那還罷了。你怎麼會知道我姓林呢?」那人道:「我們主人為這事費大了事了。原來是親自到重慶找劉先生的。劉先生說,林先生是專治心臟病的,而且林先生就在黃桷埡。我們問明了林先生是住在一位姓朱的人家,我們又問到了林先生到這地方看病來了。我們就追到了這裡。」林孟超道:「你們主人是誰,又是誰病了?你怎麼知道我姓林?」那人道:「那位朱先生把林先生什麼樣子,穿什麼衣服都告訴我們了。所以我看見林先生就知道。我們主人是裘部長,是他太太害了心臟病。」林孟超對那個人周身上下看了一看,淡笑道:「這位裘部長,不是胖胖的一張圓字臉,這兩天穿著芝麻點子呢大衣嗎?」那人說是。林孟超笑笑道:「今天一大早,坐了滑竿過那道山下的木板橋,不是幾乎滑到橋下去的嗎?」
十八 為什麼介紹這種人給我
那人聽了,點頭說是。林孟超道:「橋頭上有個包袱,被閣下當了皮球踢著,踢到橋下水裡去的,那個包袱就是我的。那裡面有一件皮袍子,兩件袷衣全完了,我找你們找不著,不想你倒會來找我了!」那人聽了這話,不由向林孟超望著,只是說對不起。林孟超手提了皮包,昂著頭笑道:「貴主人現在是剛卸了職的部長吧?就是在職,大概他也管不著醫生。我告訴你,我行醫是義務的,不要錢,有錢也請不到我。你有本領,把踢包袱的本領拿出來,踢我兩腳,我就是不給你們這些作威作福的人治病!」他高了聲說著,提了那皮包,徑直順了山坡就向下走。那幾個來接醫生的人,全都站著發了呆。自然,那位張作舟老先生站在大門外,眼見此事,比夏天吃了冰淇淋還要痛快,不住用手去摸他腮幫子上的胡樁子。還有在旁看熱鬧的吳小姐,聽了張老先生的報告,代他委屈了一上午,這時也覺報復得很痛快,對於在場的人,全都看上了一眼。但那位仗義執言的林醫生,他並沒有什麼感覺,順了那條向黃桷埡的人行道,就這樣走去了。
他到了街口上,那位朱子經先生坐在小茶館門口的桌子上,正捧了蓋碗,向大路頭上出神,看到了林孟超,立刻起身迎上前,握著他的手笑道:「看到了那個人沒有?」林孟超望了他道:「看到的,我著實教訓了他幾句。你做朋友的也不對,為什麼介紹這種人給我?」朱子經向他望著,倒很吃驚的樣子,問道:「你在未見她以前,不也是心嚮往之的嗎?你不是為了這事到黃桷埡來的嗎?成就成,不成也不礙你的什麼事。你瘋了,無緣無故教訓人家小姐一頓。」林孟超站著呆了五分鐘,他忽然哈哈大笑,搖了頭道:「你說你的,我說我的,我們兩人的話完全錯了。我說的是那位部長的部下英雄,就是早上在板橋上踢下張老頭兒包袱的人。他要請我去給部長太太看病,那麼能夠。我們技術人才,就是這麼一點兒拿把!」
十九 還是聽其自然吧
林孟超說著,昂起頭來搖了幾下,表示那更為得意的樣子。朱子經引了他在茶桌上就座,商談之後,才知道始終沒有看到那位李小姐。朱子經也躊躇起來了,向他道:「也許是你運氣不好,總碰不著,也許是你找錯了方向,所以見不著那個人。我今天早上,還看到她由街上經過,買了東西回家去。今天中午,這是容易相遇的機會啊!」林孟超笑道:「我今天中午,全副精神都在給窮人治病,就沒有注意自己家去相親的事了。」朱子經笑道:「你這些熱心,我不能虧負你,一定要給你找成這個好對象的。由我眼光里看,這位李小姐就不錯啊!」林孟超笑道:「對於這個問題,我始終是迷惑的。但我還有一個機會,做最後的努力。明天上午,我再到松埡口去一趟,希望她明天早上可以出來打太極拳。」朱子經道:「讓我再替你努努力,萬一你明天還是遇不著她,我約了她來吃小館子,硬介紹著你和她會面,你看事情如何?」林孟超笑道:「這抗戰年頭討到老婆,也未必就是幸事,還是聽其自然吧!」朱子經含著笑,繼續勸他不要灰心,他除了在家中是妥為招待之外,自己是真的抽出工夫來,代他奔走了兩小時。回來告訴林孟超,他許著明天一定請李小姐吃飯。而且證明李小姐確在松埡口家裡,沒有去教書,可能明天早上,李小姐就在大路上打太極拳。林孟超聽了這話,料著朱先生專誠約會,不會錯的,也就安下了這顆心,靜等明日早上到來。這也許是西伯利亞的寒流跑了野馬,這日晚上,溫度仍然很低。林孟超這晚上在朱子經家睡著,又是提心弔膽地守著時間,而且有了經驗,他已在朋友那裡借了一隻老懷表揣在衣袋裡,聽到外邊村雞三唱,他就掏出表來,在菜油燈下,看了一看,這已是早上六點半鐘了。
二十 有個驚奇的發現
林孟超怕失掉天剛亮的那個好機會,立刻跳下床來穿衣服。主人翁朱子經在那邊屋子裡道:「林兄時間還早啊!天氣怪冷的!」林孟超道:「你不用管我了。借了這個機會,我倒試試『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的滋味。在四川。人跡板橋霜這個滋味,那是不容易嘗到的。」主人翁自知他的真意何在,只是隔了屋子嘻嘻地笑上一陣。林孟超還是像昨日一樣,自行漱口洗臉完畢,悄悄地給主人帶上房門,就走出來了。今天和昨天不同,空氣里的水分更重,宿露已經下沉,雖是快天亮,半空里掛著鐮刀似的月亮,幾點火星像鍍了銀似的扣子,向人的眼睛射著青光。在這種星月之光下,覺得面前走的人行路,都有了銀灰色。月亮不怎麼大,而月色卻是這樣地好,他倒也感到早起,果然是另有一種興趣。
走著大半里路,天空已成了灰白色,星點是剩了兩三枚,那彎月亮也慢慢減了光輝。那人行路兩邊的草皮,由銀灰變成了白色,似乎把這淡黃色的大路鑲了兩條自己的邊。林孟超順著那條人行小路,徑對了松埡口走去。走到那板橋邊時,讓他有個驚奇的發現,那橋面還是由淺霜敷了一層銀粉。在一片白絨似的粉墊子上,有碗口大的五個字的痕跡。那字是行楷間半,寫得清楚:「人跡板橋霜。」同時,在橋那邊草地上,發現很多的腳印。那腳印比較地纖小,似乎是半大孩子的腳印,也可能是女子的腳印。猛看到「人跡板橋霜」這五個字,很疑是那位坐滑竿的部長,經過這裡發了詩興。然而細察不是,因為隔橋的腳印,就是這一種,並沒有滑竿伏草鞋印。而且那腳印並沒有過橋,到了橋邊就回去了,好像是專門題這五個字來的。林孟超出了一會兒神,但想到他是來給人治病的,他還是踏上了那霜橋,繼續地前進。
二十一 我們是同行啊
四川的霜,究竟不是那麼濃厚,這條小路上,霜是斷斷續續地鋪著,人的腳印也就時隱時現。看到那些腳印,都是橋上所印那類纖小的。他這就發生了一點感想,覺得人的思想未嘗不同。自己看到板橋上的霜層,想起了這句詩。坐滑竿的人同樣想起這句詩。而今天更得了一位同調。他正這樣地緩緩走著,到了那院牆外,在人家屋後竹林子裡,有人迎了出來。這算是他踏過霜橋,初次看到的一個人。而這人卻是熟人。乃是兩次遇到過的吳小姐。她今天在藍布大褂上罩了件紅毛繩短衣,手上提了個旅行袋,像是出門的樣子。林孟超點了頭道:「吳小姐早!」她站住腳,望了他道:「林先生倒是真早,張家還沒有起來呢!」林孟超道:「沒有關係。早上的空氣很好,這裡的風景也不壞,我就在這大路上散散步吧。吳小姐要過江去?我們還是同行啊!」吳小姐點了兩點頭道:「可不是。不過林先生的行是醫生,我是弄之乎者也的,離科學太遠了。」他看了看道:「吳小姐是教國文?現在學校里國文師資,倒反是缺乏了。」她道:「我是在南岸一個私立中學教書,校長是我女大同學,勉強擔任著,誤人子弟罷了。」林孟超道:「那是一個女子中學呀!」吳小姐把手中的旅行袋放下來,抬手理了兩下鬢髮,把披在臉腮上的幾根細發扶到耳朵後面去。她笑道:「是個女子中學,林先生怎麼猜著的呢?」他又放下了手上的行醫皮包,將兩手搓了幾下,望著她道:「我知道強華女子中學校長是方亞雄女士。她是女大畢業的。我們在南京的時候認識的,人的品性極好,學問也好。」吳小姐笑道:「是嗎?不過認真說起來,我們都是落伍的女子了。」林孟超道:「貴校的老師,女性占多數吧?」她點點頭道:「大概是如此。」林孟超昂著頭想了一想,問道:「貴同事,有一位李小姐嗎?」吳小姐聽他問道這問話,好像有什麼事觸到她心裡的病處,露著白牙齒一笑。
二十二 這人有趣得很
林孟超對於她這一笑,卻不大理解,問道:「沒有一位李小姐嗎?」她笑道:「有的。先生你認識她?」林孟超道:「不認識。不過我很願意認識她。我在報上常常讀到她的作品。她的散文好極了,有正確意義,而又是美麗的詞句。她每一篇散文都是詩一樣地美。」吳小姐道:「林先生也喜愛文學?」林孟超道:「喜愛的。我是業餘文學,正如別人業餘弄無線電和照相一樣。當然我搞不好。」吳小姐笑道:「可不是?昨天林先生在那小橋上玩味著『人跡板橋霜』那句詩,把張老先生那件皮袍子犧牲了。」林孟超笑道:「吳小姐知道這件事?」她道:「張先生都告訴我了。不過當林先生拒絕給那部長夫人去看病的舉動,太痛快了。他們很少碰人家的釘子的。因為他們向來不求人,縱然求人,人家也不敢得罪他。」林孟超道:「我昨天並沒有在橋頭上發詩興,發詩興的,正是那位裘部長,因為他和滑竿夫一談詩,幾乎摔下橋去,他的部下,就遷怒到那橋頭上的包袱了。奇怪,今天,有人在那橋板上,寫了『人跡板橋霜』五個字。這人有興趣得很,總不會是那部長吧?」吳小姐道:「他坐轎子出門的人,哪會在霜橋上題字?凡是這樣起早走路的人,都是清寒之士。先生你今天還要替人治病,過那霜橋嗎?」林孟超道:「不,有點兒事。」吳小姐彎下腰去,提起了她的旅行袋,一面問道:「林先生昨天那樣早,也到這裡來的。好大的霧呀。露中散步?」他道:「不,我也有點兒事。」他說到這裡,感到一點兒躊躇,將手撫摸了下巴。因見她有要走的樣子,賠著笑臉道:「吳小姐,我可以再向你打聽打聽那位李小姐嗎?」她笑道:「可以的。我們很熟。」林孟超道:「聽道說好像李小姐也住在這幢房子裡?」吳小姐忍不住又笑了,點了兩點頭,她可沒有正確的答覆。
二十三 讓我猜一猜吧
林孟超嘴裡微微地吹了一口氣,像是很躊躇的樣子,然後微笑道:「吳小姐很爽直的,而且又和李小姐交好甚厚……我想……」他吞吐著沒有把話說出來,卻是把一笑來接著語氣。吳小姐笑道:「林先生想要我介紹和李小姐見見?」林孟超點了點頭,同時頓著腳,笑道:「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小姐之謂也。」吳小姐吟吟地笑了,點頭道:「林先生,對這位不出名的女作家倒是傾倒備至。不過,她可能到黃桷埡街上去了。你說那板橋上有人題著字,就會是這位小姐題的。這位小姐真也有點兒酸。」她笑著把眉毛揚起,似有其辭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的意思。林孟超道:「不,我聽說這位小姐很好,而且每日天不亮就起來打太極拳。這是鍛煉身體的好事。那絕不是女秀才們所能辦得到的。」吳小姐聽說,臉上放出不可遏止的笑容。她將提起來的旅行袋又放在地上了。這回旅行袋翻了個面,在那白布面上,寫著有「李記」兩個黑字。林孟超對這兩個字注視著,看吳小姐的面容,又有喜色,便道:「讓我猜一猜吧,吳小姐這旅行袋,可能就是那位李小姐的,你們的交情,已到共其有無了。」吳小姐道:「不但如此。」她只說了四個字,卻是笑著把頭低了,把皮鞋尖撥著路上的浮土。林孟超看到她這樣子,分明是難為情。為什麼難為情?這卻讓人有些不解,當然也不便把話向下問,只好呆站著。吳小姐抬起頭來,點著頭笑道:「好吧。我見了李小姐可以和你代達此意。我想她對林先生的為人,一定也很欽佩的!」說著,她第二次提起那個旅行袋子來。但她還沒有立刻就走的意思,手提著旅行袋的拴繩,微微地搖晃著。林孟超把話說到這裡,覺得沒有更重要的話了,只好也提起皮包來,點了頭笑道:「我這不打攪吳小姐嗎?很耽誤了你走路。」吳小姐先說了一聲不客氣,然後說句再見,笑嘻嘻點了個頭,她自走了。
二十四 我真同情你們
林孟超站在這路頭上,出了一會兒神,慢慢地向那山坡上走著,遠遠地看到山半腰間有個婦人,背著背兜下來。他想著,天氣還早,也許張家人還沒有起床,自己還是慢慢地走去。這個由山上下來的婦人,必然是本地人,等她下來,再向她打聽李小姐的消息,看她所報告的又是怎麼樣。於是他就站定了,等那婦人走到身邊,這可讓他有個驚奇的發現。就是這婦人,穿了件舊藍布大褂,罩著棉袍子,頭髮梳得清清楚楚的,將一根青布帶子在頭上圍繞了個圈,分明又是勞動家裡出來的。她身上背著的那個背兜,卻和一般勞動男女所用的一樣,總有大半身高,直徑也有一尺開外,可是這背兜裡面,只有半兜子亂柴根,仿佛是她的力氣不夠,只背了這些個。她手上還提了一捆野蔥,是用野草縛著的。林孟超對她注意著,還不曾問什麼,她倒先開口了。她堆下滿臉的笑容,點著頭道:「你是貴姓林嗎,先生?」她說的是東北口音,絕非理想中的本地鄉下女人。他答道:「是的,這位大嫂你怎麼認識我?」她道:「我怎麼不認識您,您是我的大恩人啦!昨天你給診病的那位老太太,是我的婆婆。多謝您,我那孩子昨天晚上就退燒了。」林孟超聽了這話,是很驚異了一下,望了她道:「您是張太太?」她臉上發出了苦笑,點著頭道:「您別這樣稱呼,讓我加倍慚愧。實不相瞞,家裡買不起柴草,自己又得顧全公務員人家一點兒面子,我總是天不亮就出門上山,弄些乾柴棍回來燒。到了下午,兩個大一點兒的孩子回來了,就讓他們上山,好在他們是小孩子,也無所謂體面不體面。」林孟超搖搖頭道:「我真同情你們。可是光同情你們有什麼用呢?」張大太道:「您幫我們的忙,那就太大了。連那位李小姐在旁邊看著,都說林先生太好了。」林孟超忙問:「李小姐?哪個李小姐?」
二十五 是花了很大的力量的
張太太道:「是我們的鄰居李樂天小姐,林先生不會認識她的,她是站在第三者的立場,而且彼此不認識,所以她的話是公正的。早上涼,別老站在外邊說話了,請到家裡坐吧。」林孟超正是急於要問李小姐的下落。張太太把話扯開了,心裡也就想著,不要是人家已經知道自己是什麼心事吧?那還是少開口的為妙,於是含了笑容,隨著張太太到她的草棚子裡去。他的理想是錯誤了的。張家人不但起來了,而且今日屋子裡掃得很乾淨,騰出了整個桌面,那桌面居然放了一把白瓷彩花茶壺,僅僅是茶壺口子打缺了一點兒而已,此外並無殘破。壺邊放有三隻茶杯,兩隻是四川土瓷的,一隻是玻璃杯子,同時放有一小盒黃河牌紙菸。紙菸到了黃河牌,這是當年大後方吸紙菸的一個警覺點,所謂人不到黃河心不死。但林孟超看到他們老太爺扛米,太太上山的實際情形,知道這盒黃河牌紙菸的貢獻,是盡了很大的力量的。
那老先生張作舟,聽到屋子外的說話聲,他已是在大門口站著等候,看到林孟超來了,就是深深地一鞠躬。這還不夠,兩手抱了拳頭,不住地拱著揖,口裡把普通感謝的名詞全都使用完了,陪著客人進屋坐下。林孟超對於這些表示,一面謙虛著,而他最大的安慰,還是一老一少兩個病人,今天已經好得多了。他在主人殷勤招待之下,將兩個病人診看完畢,又給了些丸藥。張作舟坐在旁邊相陪,只是把眼光射在他身上,便是那位張太太將十指交叉著,雙手垂在胸前,站在旁邊,也是目光注視了這位客人,好像他翁媳兩人,全有什麼話要說,而又不敢說。
二十六 決不能半途而廢
林孟超已明白他們的用意,因道:「本來我打算今天來給你們再看一回病,就介紹劉大夫給你們看了。不過我仔細想著,讓你們送這兩個病人過江,在你們這種生活狀況之下,恐怕是擔任不了。接劉大夫到這裡來吧,他是以行醫為職業的人,你讓他全盡義務,那也不怎麼近人情。我今天過江去,明天晚上到黃桷埡住著,後天一大早再到府上來。為的是後天下午我還有課,我既答應給你們診治了,我決不能半途而廢。」張作舟站起來作了兩個揖,笑道:「那我們只有讓孩子身體好了,多給你磕幾個頭吧!」張太太道:「那真是謝謝。不過林先生一定明天晚上才能到黃桷埡來嗎?」林孟超對他翁媳兩人的臉上看了一看,總覺得他們還有一點兒猶豫,便點點頭道:「我知道你們心裡是怎樣地著急,不過我已拿準了病症,病人是慢慢可以好的。我說後天早上來,自然有我的把握。但是明天下午我能提早過江的活,也許明天晚上來。」張太太道:「若是說趕著上課的話,那是不會誤事的。我們這裡李小姐,因為家裡有事,沒有在學校里住了,總是早出晚歸。」張作舟道:「林先生怎能和李小姐打比呢?李小姐的學校在江這邊,她根本用不著過江,那要節省多少時間!」林孟超道:「那李小姐天天到學校去?」他很驚訝地問出這句話來。張家人卻是不解的,答應道:「是的。」林孟超在人家答覆之後,又覺得孟浪了,只好提起收拾過的皮包來,匆匆告辭。他正在出門,有兩個半大的男孩子站在路邊,齊齊地向他鞠著躬。一個較大的男孩子,十四五歲,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制服,赤腳草鞋,雖然是清苦的樣子,卻很有禮貌,笑著道:「林先生,皮包交給我,我送你到黃桷埡。」張太太也出來了,她道:「這是我的兩個大的男孩子。林先生不必和他們客氣。」
二十七 今天你如願以償了
林孟超看著他兩人,黃黑的皮膚里,撐出骨頭來,搖搖頭道:「不必了,小兄弟們,你們不上學了?」大男孩子道:「先生為了不發平價米,今天罷課。」林孟超嘆了口氣道:「先生餓著,你們學生也餓著。張太太,你這兩個少爺,都營養不足呀,應當給他們一點兒菠菜和肉類的東西吃吃。」他向張太太望著,忽然笑道:「我此話不應該對你說,欠通得很!」張太太道:「林先生太客氣了,你是好意。不過我肯出點兒力氣,我倒是有法子找一點兒肉的。」林孟超對這話沒加以注意,只是對兩個孩子謙遜著,不要他提皮包,讓他們送到山坡自行走去。
到了黃桷埡街上,朱子經又在街口上,老遠地攔著,見了面先握著他的手笑道:「今天你如願以償了!」林孟超道:「這話怎麼說?」朱子經道:「我今天也起個早,在街上遇到李小姐。我硬了頭皮,向她直說,有一位林先生想去拜訪,可以見嗎?她說今天已經見過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點兒紅,分明是真話,你還賴什麼?」林孟超道:「我實在沒有見過。我只見到一位吳小姐,是李小姐的同事,托她介紹我見李小姐,她已答應了。」朱子經笑道:「吳小姐是什麼樣子?她是長圓的臉,長頭髮,後面卷著一排雲鉤,身上穿藍布大褂,罩著繹色的毛繩小外套。說普通話,帶些江蘇口音,手上提只白色的旅行袋,上面有黑色李記二字。」林孟超道:「對的,你也看見了?」朱子經兩手一拍,哈哈大笑,問道:「她對你態度如何?」林孟超道:「倒是很客氣的。」朱子經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你有眼不識泰山,那就是李樂天小姐。她本姓李,外婆家姓吳,舅舅沒有兒女,外婆年紀又大了,她到外婆家來,就算是舅舅的女兒。為了討長輩的歡喜,她喜歡人家叫她一聲吳小姐。是我大意,沒有把這點告訴你。那松埡口是她舅父家裡。你仔細想想,有什麼言語冒犯了李小姐沒有?」
二十八 那是太夠條件了
林孟超聽了他的報告,大為吃驚,將手搔著頭,笑道:「這……這事真想不到。怪不得我看到吳小姐,像在哪裡見過,其實沒有見過,就是看到你給我的那張相片。怪不得,怪不得,我每次提到李小姐,她就笑嘻嘻的,好像有點兒難為情,那是大有原因的。」朱子經道:「你看這位小姐怎麼樣,符合你的要求嗎?」林孟超道:「那是太夠條件了。她對我的印象,似乎也不壞。」說著也嘻嘻地笑了。但他右手提著皮包,左手還不住地搔著頭。朱子經笑道:「你原是想先去偵察她,結果,卻讓她偵察了一個夠,你是大大地失敗。不過這失敗,也許就是成功。她把你看夠了。你若是不中她的意,她就不和你談下去了。她既肯和你談,而且印象還很好,這事就大有希望。」林孟超把皮包放在地上,兩手只管互相搓揉著,口裡向內吸著氣,臉上表示了躊躇的樣子,望了朱子經道:「你看這事情怎麼辦了?我倒不好意思再去見她了,怎麼辦?」他躊躇得厲害,兩手就搓揉得更為緊張。朱子經笑道:「我本來就想邀著李小姐在街上吃頓小館,也把你約了去。剛才遇到她,曾向她做過提議,而且我還有正當的理由,我說小孩子想跟她補習功課,說是我太太動議,要面請她一次。可是我剛開口,她就明白了我的用意了,說是大家都很清苦,何必經過這一套手續。你的孩子要補習功課,隨時可以辦。你若真要請我,那我就拒絕了。你看,她把大門關得這樣的緊,我正發愁,次一步驟應當怎樣地行動,原來她已把你考試了一個徹底,你還不知道呢。」說著,又打了一個哈哈。林孟超笑道:「被人考了去,這事的確有些尷尬。若是就這樣算了,那多難為情。我們到茶館去坐坐,把這事詳細談談吧。」他們的身背後就是一爿茶館,兩個進去找副座頭坐下,談了兩小時,覺得什麼辦法都有些難為情。
二十九 你父母的一番苦心
最後,還是朱子經代他決定,明天早上到張家去看病,在路上截住她。這樣不帶形跡,也不會有第三者參與,那時見機行事,是否可以進一步談談,就可決定了。林孟超雖然覺得和張家的約會有了出入,但是除了這個,也沒有比較好的辦法。他吃了些點心,立刻過江,趕回學校去上課。上課之後,再回到黃桷埡來。
林孟超這個學校,離重慶就有二十公里,雖然不斷地有公共汽車來往,究是耽誤時間,所以他到了黃桷埡街上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他覺得朱子經也是一位窮苦朋友,常去打擾人家,那是不對的。因之他在街上小飯館裡吃了兩碗面,方才向朱家去。在路上走的時候,前面有兩個女人說話,一個是本地口音,一個是東北口音。那東北口音好像還很耳熟。聽到她說:「我不是給人幫工的女人,我也不要他的工錢,我每天十點鐘以前准到,下午五點我得回來。」本地口音的女人說:「那就是你剛才所說的,每天要讓你的兩個娃兒在他公館裡吃頓晌午,你這是啥子意思?」東北口音的女人說:「那是做父母的一番苦心。據醫生說,他們營養不足。其實不必醫生說,就是我自己看著,也知道是營養不足的。他們大概有三個月沒有見過葷油了。我憑了這手針線,我想給他們找補一些營養。我只在你們主人家吃一頓飯,又不要工錢。我保證我做的針線活兒,決不下裁縫,雖然給我們孩子一頓飯吃,你們主人也不吃虧。我知道你們主人家,天天大魚大肉地吃,剩下的飯菜就不少,給我們孩子一點兒殘湯剩菜,他又算得了什麼呢?而且我做一天算一天,不做了就不吃。我若論月拿工錢,就怕給孩子們買不到幾斤肉了。」
三十 風雪夜歸人
林孟超仔細聽著,竟是那位上山背柴的張太太,又要給人做針線。目的是給兩個孩子找營養品,這分明是自己兩句話引動她的。她這番苦心,實在可以同情。本想把張太太叫住,又怕人家不願意,站在人路中間,倒是呆住了。吃過面之後,也覺得口渴,路旁有家大茶館,就在茶館門口挑了一副臨街的座位,泡了一碗沱茶,獨自地且喝且想心事。約莫有十分鐘,剛才所聽到的那位本地口音的婦人,又說著話來了:「我沒有聽說過,做活不要工錢,要掙娘兒三個一頓飯吃。」有個男子接嘴說:「你不能要她去,經理每天剩下來的菜飯,我有用處。我們私下餵的兩口豬,這幾天正在長膘,要膘長得肥肥的,就要吃得好。加了三個人的話,加米也未加菜,那還是件小事,我們把剩下的菜飯餵豬的事,叫新來的人曉得了,主人怕不和我們扯皮!」那兩個人說話走近了,這裡正是一叢小販集合的地方,燈火照耀得四周通亮。這就在火光中看清楚了那兩人,女的是四十開外的婦人,男的正是前天早上引路的那個男子。他曾誇過口說公館裡每天要買四五斤肉,這樣看起來,這話是真的。可惜他們家裡所剩餘的菜還是餵豬,張家那兩個營養不足的孩子,卻是沒有份。這事真是叫人憤慨。
林孟超把茶喝夠了,憋不住這一肚皮心事,就直奔朱子經家裡去。老遠看到他們家窗戶里閃出光亮,就知道他們家還沒有睡。正好鄰近有狗叫著,朱子經家的大門閃開,主人翁手裡提了一盞瓦檠油燈,把頭低在燈面下,向這裡看來,問道:「是孟超兄嗎?」林孟超笑道:「勞你等門了。」朱子經笑道:「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林孟超道:「這不是歸家,也沒有風雪。」說著,和主人一同進屋。女主人也在前屋燈下等候,笑道:「我們林先生將來成了家,也住在我們這裡,那就歸家了。風雪四川是沒有,可是冒夜歸來的那就難免了。」
三十一 你就做個介紹人吧
林孟超放下他行醫的皮包,拍著手道:「我的事情,實在沒有辦到,可是我意外所遇到的事情就越來越多了。」因把今晚所遇張太太的故事說了一遍,並道:「憑她那個資格,去給人家做針線女工,只要娘兒仨混一餐中飯吃,都難於實現,可嘆。明天人家若把話回復她,拒絕她那個請求,她精神又要受一番打擊了!」朱太太在小桌抽屜里,取出一個半空的紙菸盒來,抽出一支煙,向他遞著,笑道:「請坐,請坐,不用忙。林先生希望解決的事,我可以和你解決,而且給你一個莫大機會。」林孟超在菜油燈火上吸著煙問道:「你這話怎麼說?我不大明白。」朱太太道:「此地有位紳糧,思想非常開明,他就在離開這街上兩三里路的地方,辦了個女子合作社,他供給縫紉機和衣料,會針線的婦女到他那裡去做工,他供你伙食,第一你不必為了每日的肚子發愁。做好了東西,拿到各合作社去賣,得了錢,他扣除你伙食費而外,勞資雙方三七拆賬。他的衣料,不另算錢。這倒是件好事。我也是這合作社的社員之一,我可以介紹她去。」林孟超道:「那你就做個介紹人吧,明天我告訴她,讓她來找朱太太吧。」朱太太笑道:「不,我的話還沒有說明白,進這個合作社,只要兩個社員介紹就可以。但是有件事,是介紹人所不能辦的,就是必須找個保人。這個保人,我也物色好了,就是那位李小姐,你可以借了這個機會,托張太太給你介紹一下。」林孟超吸著煙沉思了幾分鐘,搖擺頭道:「這個不對。我保了。是張太太自己的事,我們不能指定叫誰給她作保。就是可以指定,有要我們介紹的必要嗎?」朱太太笑道:「咳!你是太老實了。你不會對張太太說,希望她在教育界找位女同志作保嗎。他自然會提到眼面前的李小姐,提到之後,你就可以說很欽佩李小姐,要和她見見了。見了之後,就讓那位吳小姐,不能不承認是李小姐。以後的事,恕我們不能和你計劃,那就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了。」
三十二 這條妙計完全是對了
林孟超說了句「那勉強得很」,但他也沒有更細地解釋,只有抽著煙嘻嘻地笑。在他不能想得更好的辦法的時候,第二天早上,他還是到松埡口張家去診病。但他因來往奔走,過於勞累,次日早上又是個大霧天,他沒有趕上天亮起來,當他走到張家的時候,已是早上九點鐘!他給兩個病人看完了病,就自動地向張作舟報告,說:「有位朱太太願介紹張太太到婦女合作社去工作,最好能找一位知名之士做個保人。這大有緣故,因為這位合作社的創辦人,希望和一些名人認識,而拉攏去做贊助人。」張太太在一旁聽到就點了頭道:「那太好了,這件事我但是做得過來,而且也適合我的脾味。這個保人,就煩林先生擔負一下,可以嗎?」林孟超笑道:「我當然樂於贊助。不過我既非知名之士,我也不是個女子。最好你找一位像女參議員、女律師,甚至女教員之類,也都無不可。我也不明白這裡面有什麼道理,但介紹人給我這樣說過。」張作舟道:「那倒現成,我們這裡有位鄰居吳小姐就是女教員,而且也是位女作家,可以說是知名之士了。」林孟超道:「就是我見過的那位吳小姐?」他坐在桌子邊喝茶,手捧了茶杯,偏著頭,做個沉吟的樣子。張作舟笑道:「這事我應當加以說明,這位吳小姐,就是在報上發表文章的李樂天李小姐。」林孟超道:「哦!這……這……這就是李小姐。」他放下茶杯,突然地站起來,笑道:「就是她,那我很佩服的,哪一天請張先生給我介紹介紹吧!」張作舟道:「她今天上午就在家裡沒走,我去請她來吧。」說著,他起身走了。林孟超心中暗喜,卻覺得朱太太想的這條妙計完全是對了。他牽牽衣襟,摸摸頭髮,臉上放出莊重的樣子,只是等李小姐來到。約莫是十五分鐘之久,張作舟卻是獨自地來了,他臉上放出不自然的笑,對林孟超道:「作保,她一口答應了。但是她身上有點兒不舒服,她說改日再見吧。」張太太道:「現放著名醫在這裡,老爺子就引林先生給她去瞧瞧吧!」
三十三 此中有人,呼之欲出
張作舟道:「我是這樣說了的。她說,小病不用瞧了。她不愛吃藥。」林孟超聽著,料定了是人家完全拒絕,便道:「既是李小姐身體不舒服,就改日再見吧。」說著,他收拾了皮包,就告辭而去。見到朱子經,他也只是說去晚了,李小姐已經上課去了,也不多說。不過他總疑心是自己過慮,又繼續地向張家看了幾次病。過了五六日,病人都好了,張作舟並沒有提到過李小姐,自也不好意思再問。黃桷埡這個幾千級的山坡,也爬得夠了,繼續地來,實在也沒有那股勇氣,把追求李小姐的事就丟到九霄雲外。
他恢復了教書,坐小茶館,看報的平常生活,約莫是相距了十天。在報紙副刊,看到五個字特別射人眼睛的題目,乃是《人跡板橋霜》。再看下面作者的署名,恰又是那位李樂天小姐。連忙捧著報細看那文時,是一篇散文,約莫有兩千字。這就從頭至尾仔仔細細地看著。文字是寫得不壞,覺得很有幾段裡面是「此中有人,呼之欲出」,於是看了再看。看了不夠還放到小書桌上去,在那可注意的地方,用墨筆勾勒圈點出來。在這些勾勒圈點當中,有一段文字,尤其令人迷惑。那文字這樣地說:
我愛那橋上的一抹白霜,在一條人行路上,像是塊玉板。但在這殘風曉月之下,悄無人影之間,這玉板印下一行人的足印,實在讓人看到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清淒滋味。這是誰印下的足印,衝著這曉寒,冒著這宿霧,他是去求名,去求利?那是很平庸的行為。他是為人類服務的,他是為了去求知識,那就很可念了。甚至是他是去訪他的朋友,也有些月夜訪戴程門立習的清高意味,也是勝於求名求利的。我經過那霜橋,我曾躊躇著不肯放下腳去,免得再留下一行足印,更染污了那清白。然而我為了衣食,我不能不踏過這板橋,殘破了那玉板。我曾很感慨地在板橋上寫下人跡板橋霜五個字。我不知道那位踏霜的人,是不是看到這五個字,假使他看到了,他會有些共鳴嗎?這讓我回憶到一件事。江南是冬季多霜的。我有一位女同學,她曾踏過我門前的溪橋,帶著板橋上的清霜,走進我的竹籬笆門。她並無所求,她只聽到說我由學校回家了,怕我早上又出門去,特意冒著曉寒來看我。這友誼是太深厚了,那真不是桃花潭水三千尺所可比擬的。我門前板橋霜上,朋友的足印,每行,每個,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
三十四 誰寄來這份報呢?
林孟超把這段文字再看一遍,再想一遍。他覺得李樂天說的這位女友,和自己的行為是有點兒相仿佛。她這樣讚賞她的女友,由於我也是沖寒冒雪去拜訪她,應該不會討厭吧?他伏在桌上看了這段文字不算,又躺在床上,將報舉起來看著。越看就覺得自己和文中人很接近,把他那顆寒冷了的心又重新燃燒起來。但要去生著這腔情火,卻還不知道由何處下手。躊躇了兩天,他忽然接到一封不帶下款的平信,信封上字跡寫得相當秀媚,分明是女人的手筆。趕快拆開信封來看,裡面只是一份報紙,並沒有書信。看那報時,就是前天登載《人跡板橋霜》散文的那一份。而且那報紙的副刊,正摺疊在正面。在李小姐散文周圍用紅筆圈了個大圈。不用說,這是怕自己見不著這份報,特意寄來看的。這是誰寄來這份報呢?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李小姐和朱子經兩個人。這份報也只有朱子經和李小姐兩人能寄來。但朱子經寄這份報來,他不必藏頭露尾,簡直說明原委就是了。那必定是李小姐寄來的。想到這裡,再看看字的筆跡,又看看信封后的郵戳。恰好這郵戳印得非常清楚,乃是南岸龍門浩的地址。那裡去李小姐教書的中學不遠,不是李小姐寄來的是誰寄來的。今天正是禮拜六,下午無事,不管成敗如何,今天應當再渡江到黃桷埡去碰機會一次。
他有了這個念頭,就按捺不住,立刻換了件洗乾淨的藍布大褂,跑到理髮館去理回頭髮,雖然只有十二點鐘,但冬日天短,既要過江,又要爬黃桷埡那個大山坡,卻是耽誤不得。他料著這日星期六,過江的人一定很多,渡江很費時間,理髮完畢,午飯也沒有吃,一口氣就直奔輪渡。直待過江到了海棠溪街上,在小麵館里吃了一碗麵,看看只有一點半鐘,方才安心地向爬坡的山路上走。
三十五 一個奇怪的消息
林孟超心裡雖然有事。可是他所要知道的事情,並沒有什麼時間性,他還從容地邁著步子,每走四五十級坡子,就在路邊找個地方休息一下。約莫是走了三分之二的路,在一邊斜坡的松樹下,找了一塊乾淨的石頭坐下,吹了一陣灰,方才將兩手撐了大腿仰了臉向黃桷埡的山峰,緩緩地喘著氣。忽然有個人在身後叫了一聲「林先生!」他回頭看時,斜對過的平坡上,撐了個蘆席棚子,聲音就是在那棚子裡發出來的。索性站起來看時,卻是一位老人家站在那裡,他面前擺了個攤子,攤子上是紙菸、糖果、花生、橘子,滿滿地擺著。那位老人家穿了件短棉襖,將一根腰帶攔腰地束著,叉了兩手,瞪了兩眼向攤子上望著。他突然地又吃了一驚,這正是那位東北籍公務員的老太爺張作舟,立刻迎上前去,向他點頭道:「老先生,你你……你?」他說不出所以來,對著攤子上的東西各看了一眼。張作舟將攤子上的紙菸拿起了一盒,抽出一支,彎了腰向林孟超敬著,笑道:「來一支,在這裡休息休息吧?」這棚里倒是有兩張方凳子,張先生就搬了一張,放到攤子外來,笑道:「請坐!請坐!」林孟超坐下了,對著這棚子和攤子,都掃上了一眼。他取了攤子上的火柴擦著,點著了煙吸著,左手兩指夾了嘴唇里的煙,右手兩指捏了燃著的火柴,兩眼望了它燃燒完畢,然後扔了。張作舟看他在揣想這個攤子,便拱了手笑道:「林先生,你不要和我難過,我這叫塞翁失馬,未始非福。我告訴你一個奇怪的消息,我們那孩子被機關當局免了職了。我們這一家,也不能坐著等死,我們就出來擺攤子了。碰巧,我們買進來幾條紙菸是漲價以前的事,這就小小賺了一筆錢了。」
三十六 十載寒窗,不如一條扁擔
張作舟笑了一笑,又接下去說:「你必要問我們是哪裡來的本錢,這又是一件想不到的事。是我們在瀋陽的時候,有一位北京朋友,曾經賒過我們幾擔糧食,始終沒有還錢。他老早到重慶來了,開一爿修理汽車行,專門收買和配售零件,發了大財。原來我們也不好意思去討陳賬,孩子丟了事了,只得托機關里一個司機和這位車行老闆去告幫。他們是有買賣關係的,就送了我們三萬元法幣,算是還舊賬。有了這三萬元,我父子兩人合作,孩子天天早上跑煙市,我在這裡擺小攤子,我們少奶奶,托你的福,進了合作社,家裡吃閒飯的人就少了一半了。每天,我父子兩人,薄利多賣,總也可以賺兩三千元,從昨天起,我那孩子又多想了點兒辦法,每天下午,由鄉下背些紅苕、素菜到城裡去賣,晚上就住在同鄉家裡,第二天早上由煙市回來,更多賺他兩三分利。只要勤快一點兒,比當公務員舒服多了!」林孟超道:「大家都說,十載寒窗,不如一條扁擔,你們這一著棋,當然是對的。但是令郎為什麼突然地被免職了呢?」張作舟道:「我說了,塞翁失馬,未始非福。你先不要生氣,林先生在我們家門口,不是見裘部長的勤務發過脾氣嗎?後來,裘部長的太太幾乎死了。裘部長對林先生不去看病,甚表遺憾,就把這筆賬記在我們身上。我們孩子的主官,就是裘部長的妻舅,他把孩子叫去痛罵一頓,就把他免職了。幸是裘太太沒死,若是死了,那還不得了呢!」林孟超站起來跳了腳道:「那太豈有此理了!漫說我不去診病,這是我的自由,重慶有的是醫生,不能怪我。就是怪我,這和你張家何干?」張作舟搖搖手道:「沒事。我們這不很好嗎?林先生口渴了,來兩個橘子。」說著,這就挑了兩個紅而又大的橘子,塞到林孟超手上。
三十七 我們心上是鬆動多了
林孟超倒是口渴了,坐下來就剝著橘子吃,想到初會老先生的時候,也是在這路上兩枚橘子訂交,為日無多,他這環境就完全變了。他正沉沉地想著,張作舟自山坡路上招手道:「他來了。」林孟超看時,一個中年男子,身穿灰布中山服,肩上用草繩子掛著一個竹背兜(稀孔之竹簍),走到面前來,那裡面正是裝了紅苕和蘿蔔。張作舟笑道:「這就是我孩子張實踐。來,實踐,謝謝林先生。」那位改了行的公務員,立刻蹲了身子,卸下背兜,搶上前一步,和他握著手,點了頭道:「林先生,你幫了我許多忙,我只有記在心上了。」林孟超見他長瘦的面孔上,累得紅紅的,因道:「張先生,我對你府上完全同情,你這樣做,實在是太辛苦了!」張實踐又忙著敬煙送橘子,笑道:「林先生,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我這很好。身體上疲勞點兒,我們心上是鬆動多了。我要趕進城,不能多陪。晚上,請林先生在黃桷埡街上。喝四兩寡酒,我們可以長談。」林孟超道:「你是為生活而奮鬥的人,你請便,長談的時候還多著呢。你就不必回來了,你明天早上,不是還要跑煙市嗎?」張實踐笑道:「實不相瞞,我昨天下午又得了一條生財之路。就是每天下午販百十份報,帶到黃桷埡街上來賣。那報館的負責人,答應每天提早給我二百份晚報,而且後收報費。報拿回來了,交給兩個下學的孩子去賣,每份報可賺五元,每天可以多收入千把元,這豈不是好?」林孟超道:「好是好,可是老兄未免太苦了。這一天上下幾次黃桷埡山坡,那是太難受了!」說著話時,山坡路上正有幾乘滑竿,抬著躺坐在滑竿上的人上山。前後兩個轎夫,面紅耳赤,口裡急喘著氣。張實踐就指著他們道:「林先生,他們可要每日上下山十幾趟呀!」
三十八 跑山路也可活動身體
林孟超點點頭道:「我無話可說,我只有欽佩。」這句話,說得張氏父子兩人,都在勞苦的麵皮上湧出不可遏止的笑容。在笑時,張實踐忽想起了一件事,他向張作舟道:「爸爸,吳小姐在街口上遇到我,她給我們家帶來個信,希望你今天早點兒收攤子回家。」張作舟道:「你在哪裡看到吳小姐?」他道:「她就在這街口上小茶館喝茶,好像是等人的樣子。」林孟超聽到這個意外的報告,猶如身上觸了電一樣,他沒有考慮,便向他父子道:「晚上再見吧,我有點兒急事要到街上去。」說著,兩腳就開始登起坡子來。以前是走四五十級坡子必得休息一下,他現在不休息了。急走一陣,走得氣喘如牛的時候,就放緩了步子走著,他始終沒有個停留。一口氣走到黃桷埡街的口上,老遠地就伸長了脖子,向那小茶館裡看去。見一位穿藍布長衫的女子,手捧了一份報,坐在茶館的屋檐下一副座頭上。桌頭上放著一個白布旅行袋、一件絳色毛繩短外衣,那都是很眼熟的東西,那不是吳小姐是誰?他站著定了一定神,慢慢把這口氣和緩過來了,然後在衣服口袋裡抽出手絹來,擦抹著額頭上的汗。那吳小姐手上雖捧著報紙,眼光卻在報紙的邊緣上,看著行人,她見林孟超走將過來,一手放下報紙,一手扶著桌沿,微微站起。林孟超忙把頭上帽子摘在手裡,半鞠躬地,情不自禁,脫口叫了一聲:「李小姐……」登時覺得不妥,至少在她沒有直接承認姓李以前,還是稱為吳小姐,較為妥當,但是話出如風,無法收回,這就臉上現出局促不安的樣子。可是吳小姐在他叫喚一聲,話頭接不下去的時候,趕忙微笑著道:「請坐請坐,林先生倒是很愛郊外散步。」林孟超得著她這句話,便好接下去道:「此地有幾個好友,朱子經、張作舟,都可以古今上下,無話不談,比在重慶往來的,除掉學校同事以外,不是官僚,就是市儈,實在是連聊天的人都沒有,並且跑點兒山路,也可以活動身體。」
三十九 清靈淡遠,文如其人
吳小姐聽了,又是微微一笑。這一笑,態度非常自然,啟發了林孟超的勇氣,便道:「我在重慶接著一封信,只有一張報紙,並沒有信,報上一篇散文,我早經讀了好多遍了,真是游夏不能贊一辭。」邊說邊在身上摸出信封和另外一張報紙,上面有密密層層的圈,放在桌上,又道:「這封信,寫得筆致娟秀,是誰的手筆呢?想找朱子經打破這個謎。」說時眼光直射著吳小姐。吳小姐道:「關於我姓吳?姓李?以及我的家世,我想,朱子經、張作舟兩位,不會不告林林先生的,剛才叫我一聲李小姐,林先生透著窘態,以後可不必,簡直地就叫我的名字樂天好了。」林孟超聽著笑道:「那麼這封信,也是李小姐寄的了,今天我到黃桷埡,是專為此信而來的。」眼光仍然注視著她。這位自認為李小姐的,非常大方地道:「這不值得研究。我聽朱子經夫婦兩次向我露出口風,林先生的郊外旅行,似乎和我有些關係。」林孟超正要答話,恰巧張作舟已把攤子收拾,正往茶館裡走來,便欠起身子,叫道:「張老先生,這兒坐。」張作舟進來點頭含笑坐下道:「你們兩位談些什麼?」林孟超道:「我正在細細欣賞李小姐這篇散文。」便把密圈的報紙遞了過去。張作舟看了題目道:「這張報,我已在吳小姐家裡借到拜瀆過了,真是清靈淡遠,文如其人。這密圈是林先生加的?」李小姐正要謙虛,朱子經也打茶館門前經過,林孟超招呼一聲,李小姐也微笑點頭,只有張作舟不認識,林孟超給他們介紹著,朱子經向張作舟道:「雖然初次識荊,可是林兄常常提起,我久經心嚮往之。」說著,都坐了下來。
四十 老太爺發了急病
林孟超道:「離此處不遠,有家四川小館子,只有兩間矮屋,我吃過一回,還可對付。現在已快到晚餐時候,這就請三位去吃一頓家常便飯如何?」李小姐道:「家外祖今天有點兒小寒熱,我想早點兒回去看看,林先生的約會,我心領吧。」張作舟道:「上次我約吳小姐到舍間,請林先生替你治病,你謝絕不去,使我面上磨不開,你推說是怕吃藥。現在吳老先生清恙,林先生可以手到病除,最好提早晚餐,飯後到府替吳老先生診斷一下。」林孟超道:「粗枝大葉談一談,是未嘗不可,若要診斷,我空著一雙手,連聽診筒都沒有帶,實在無法應付。」張作舟道:「中國舊醫書,是望聞問切四個字,這一點,西醫何嘗做不到,不帶器械,也還無礙。」李小姐道:「家外祖望七之年,平常覺得左邊身體有點兒麻木,大致是血壓太高。」林孟超道:「這很簡單,只要把量血壓的皮帶管一量便得,可惜我沒有帶著。」說到此處,雙手搓了一下。朱子經道:「還是到川味香坐一下吧,你看這裡茶館的么師已經準備上門了。」
大家到了川味香,隨便要了幾樣菜,吃著談著,張作舟問李小姐道:「你叫小兒約我早收攤子回家,可有什麼事?」李小姐愣了一愣道:「沒有別的,我猜想林先生會來,希望老先生回來談談。」朱子經道:「我們到李小姐府上,當著她的長輩面上,喊她吳小姐。在外面,喊李小姐,也未為不可,省得旁人聽著奇怪,一會兒姓李,一會兒又姓吳。」一面對著旁邊座上吃客,用眼光掃射一下。飯後時間還不過七點鐘,朱子經提議:「既然吳老先生身體不大健康,我們到他府上去問候好不好?況且還有現成的醫生跟著。」說完,對林孟超微笑。李小姐當然歡迎,不多一段路,到了松埡口,李小姐道:「我來引導。」舉手敲門,出來一位老太太對李小姐道:「怎麼這晚才回來?老太爺發了急病,他說右邊肚子疼得厲害,恐怕是盲腸炎。」李小姐一聽,對三位客人道:「先請寬坐一下,我去看看家外祖的病狀。」急忙忙地走到左邊的一間屋子。
四十一 非趕快開刀不可
那位老太太只認識張作舟,便向他點頭招呼,讓到書房裡。這間書房,一屋兩用,平時讀書學習,有客就做客廳。林孟超走進一看,是向南的一排五大間平房,雖是樸素,卻收拾得淨無纖塵,甚為整潔,兩邊書架上,堆著新舊書籍,還夾著許多外國文的本子,靠牆的書桌上,攤著魯迅的《南腔北調集》,這在後方,是難得買著的。林孟超一翻書面上,寫著「樂天學習」四個字,正想細看架上的書,李小姐已經走進來,對著林孟超道:「看情形,家外祖很像是盲腸炎,不曉得是慢性急性?請林先生趕快診斷一下,感謝得很!」林孟超道:「這是義不容辭,何必客氣,萬一是急性,必須要動手術,怎麼辦?」說時,已跟在李小姐後面走入左邊屋裡,吳老先生用幾個枕頭墊得很高地躺在床上,蓋著一條棉被,旁邊還有一位老太太。李小姐走到床邊,輕輕地道:「林先生來看看病情,可惜他未帶器械。」吳老先生點點頭道,「聽樂天說,林先生醫道高明,費心得很。」林孟超道:「一知半解,懂得點兒皮毛,請把右邊衣服解開看是怎樣。」李樂天趕忙去解開衣服,林孟超一看,腹部右邊已經發紅,便問道:「老先生除感覺疼痛之外,還覺得腫脹?」吳老先生連連點頭道:「覺得覺得。」林孟超請李樂天將衣服棉被掖好,退到客廳,對李樂天道:「確是急性盲腸炎,非趕快開刀不可,在哪裡借一電話,請我的好友劉大夫坐汽車馬上就來。重慶到黃桷埡,汽車可以擺渡,繞著公路走,不必爬山,不過時間不免慢一點兒。」李樂天道:「電話有辦法,請跟我來。」朱子經、張作舟見有病人,當然坐不住,一道走出,告別而去。
四十二 向來不願談這一套
不多遠有宅小洋房,李樂天敲門說明來意,引著林孟超打通電話,再回家裡。隔了約莫一個鐘頭,門外汽車聲響,這時李樂天已把吳老先生應用東西,檢點齊全,裝在一個手提包里,等到劉大夫一到,和林孟超兩邊扶著吳老先生走上汽車,向重慶劉大夫醫院出發。
這夜經過良好,林孟超因為幫同劉大夫施行手術,就借用別的病床,胡亂一宿。吳老先生這一場病,倒給林孟超一個莫大機緣,每天都有和李樂天談話時間。有一天,林孟超想旁敲側擊地來試探一下,恰巧吳老先生正是熟睡,護士坐在近旁看書,林孟超對門內李樂天微微點頭,李樂天走了出來,問有什麼事。林孟超道:「李小姐前天叫我問劉大夫,這回手術連住院費大概有多少?我和他說了。他說,笑話,將來跟吳老先生做個學生好了,原來他是本地人,和老先生同鄉,深知老先生的學問道德,十分敬佩,他絕對不肯收費,可是他很奇怪,李小姐或許是守獨身主義?……」一句話惹得李樂天趕忙攔住道:「得了得了,說家外祖,不要牽涉到我。」林孟超道:「那麼李小姐是守獨身主義?」李小姐道:「什麼守不守,我向來不願談這一套,我是自從出了大學的門,在同學裡面,在朋友裡面,始終遇不著志同道合的人,還談什麼婚姻?尤其是現在敵寇未降,我更有『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志願。朱子經太太曾經對我提到林先生,我說林先生有話,何不當面說。」這時,瞟了林孟超一眼。他接著道:「我聽到匈奴未滅,何以家為這兩句話,使我又慚愧,又興奮!我是反對繁文縟節的,訂婚發帖,結婚再發帖,實為無聊,只求一個口頭諾言,就是等過三年五載,也是情願。」
四十三 做些為人民服務的工作
李小姐聽著,半晌不語,卻伸出手來和林孟超緊緊一握。這一握,好比一諾千金,林孟超愉快的情緒,不言可喻了。
吳老先生病癒出院,林孟超勸他以後不要終日伏案讀書,要無事找事做,每天早晨也練太極拳。老先生對於打拳,一來懂得,不過荒廢已久,他想:醫生不允許長時間地讀書,豈不成了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剛巧張太太工作的合作社裡,預備開辦識字班,吳老先生自告奮勇,親自編了一本應用千字文,都是切合實際、日常應用的字。以前,他教過兒童識字,識一個字,把他拆開來,同時可以認得好幾個字,譬如一個「椅」字,便成為「木」「大」「可」。李樂天曉得他教人識字,運用他早年用功的說文部首,變成通俗讀物,是最新的教學方法,便每天晚上讓他去教一小時。林孟超、朱子經當大學教授的,有時也都去聽他的教識字的新法。有一天,吳老先生下課回家,林孟超陪著步行回寓,一路談著,林孟超道:「我被老先生精神感召,覺得也應該在死板板地教書之外,做些為人民服務的工作。」吳老先生道:「林先生你醫道救人,還不是為人民服務。」林孟超道:「不,我也想在此地,每天純盡義務,替人看兩小時的病。」吳老先生聽著,不住地點頭。果然不多時,他的義務診療所開辦起來,報紙上當作新聞登出,連重慶都有人過江來請救治療。
四十四 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
林孟超是概不出診,星期休息,每天只看兩個鐘頭,在劉大夫那邊,借了一位護士幫忙。李樂天看著興趣,向她教課的強華女中方校長建議,添辦一個夜中學,兼辦識字班,好在一切都是現成。因為夜中學男女兼收,曾經惹頑固教育當局反對,要勒令取消。幸而方亞雄校長認識的人多,各方面替她疏通,終安然渡過難關,求學的人踴躍非凡,只嫌校舍容納不下。這一來,吳老先生、林孟超和李樂天,三個人的精神上都有了寄託,不但不覺厭倦,真成了樂此不疲。
流光如矢,到了第二年的八月,美國向日本廣島投下了原子彈,蘇聯出兵東北,日寇關東軍望風披靡,逼得日本天皇裕仁無條件投降。這消息到了重慶,整個山城,掀起慶祝狂潮,只有吳老先生三人覺得欣喜。雖是可以欣喜,只是現當局處處不為人民著想,只處處高壓著騎在人民的頭上,就社會規律看,這局面是無疑地要轉變環境的了。林孟超湊著李樂天閒暇時候,悄悄地問她道:「打算什麼時候南歸,我可有攜手同行的希望?」李小姐望了他一眼道:「一班自命要人的,都紛紛乘空飛去,稱為天上入,好多人羨慕。我可一點兒也不眼熱,況且學校九月一日就要開學,我更走不開,家外祖他是不願離開重慶,我又不願離開他。即使將來南歸,一不乘飛機,二不乘船……」林孟超道:「那倒要請問你怎樣走法?」李樂天道:「我自有走法,我有志願,要走遍全中國,東北和西北,留待將來,西南方面,我想趁此機會,從重慶到昆明、貴州一路遵陸而行,好看看我們祖國河山的偉大。」林孟超道:「這真實獲我心,願附驥尾。東北、西北,我在前十年都已到過,只是西南各省還未觀光,如果趁此機會,旅行一次,豈不是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李小姐道:「你且莫歡喜,一切還要從長計議,第一關,是要家外祖二老的允許才行。」
四十五 這兩樁都是真人真事
林孟超道:「到今天,你也該直接痛快把我們的經過告訴他吧。依我想,或許不會反對,有一次,我和老先生談到婚姻問題,他說反對戀愛自由,可是贊成婚姻自主,照這樣說,他能同情我們的。」李樂天道:「你這就十拿九穩?說樁故事給你聽,他在五十歲那年,在上海硬給朋友拉去證婚,到了台上,放著兩張結婚證書,等候宣讀和用印,你猜他怎樣處理?」林孟超道:「當然是按照次序做。」李樂天道:「你以為猜對了嗎?這才不對呢,他捧著婚書,說道,這兩張紙,存心是預備夫婦不能和睦,相見法庭用的,喜幛上掛著許多百年好合的口彩,預祝新郎新娘做到這四個字,那麼要此何用?請問我當場把他撕了,有沒有贊成的?來賓之中也有反對這種婚禮的,大呼贊成!他果然把那兩張證書撕成幾片,一面笑著說,夫婦相對一鞠躬,禮成。跳下台去。當然,也有來賓說他做得過火的。」林孟超道:「有趣有趣,並不過火,我也是反對這種不中不西的婚禮的,將來如有婚姻登記局,那才合理。」李樂天道:「老人家還有一件妙事,他有一位父執,見他五十無子,一定要送一個使女給他做妾,推辭不掉,接了過來,他胸有成竹,剛巧有位門生斷弦,他對門生說是有個侄女,願為執柯,就嫁了過去。隔了一年,他寫信請這位父執吃湯餅酒,父執甚為高興,一看使女倒還是使女,而且抱了一個玉雪可愛的嬰孩。他卻趕忙上前介紹著,這是某大學教授某君,一面指著女的,他們是一對賢伉儷。父執心中雖然不以為然,面子上卻是皆大歡喜,後來背後批評他是『不近人情』。這兩樁都是真人真事,或許你也聽人談過。」林孟超道:「也曾略有所聞,不知道就是他老先生的妙事。納妾本來是件罪惡,將來必定會消滅的,移花接木,加以穿插附會,倒可成一部戲劇。」
四十六 應當給你們賀喜
李樂天道:「你要我把我們的事乾脆地告訴他,實在沒有勇氣,說到自己身邊上的事,他很歡喜跟你談醫道,還是找個適當時機,你自己對他說吧。」林孟超道:「我寫封信給他好不好?」李樂天道:「不好,還是面談得好。不過有一點,你要注意,他是反對無後為大這套迂腐話的。他常說沒有子孫,就沒有子孫,毫無關係,什麼承繼、什麼螟蛉,不但無聊,而且有害,害得家庭鬧出許多糾紛。如果把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些話對他說,倒沒有什麼妨礙。」林孟超道:「這些我能應付。」
一天午後,吳老先生對林孟超問起他的家世,林孟超道:「我老家在安徽,世代中醫,從小跟先君學過一點兒醫道,後來先君一定要我學西醫,才出國的。現在辦義務診療所,重慶的西藥還是昂貴,窮人負擔不起,我打算診察用西醫方法、處方,除掉不可避免的西藥之外,儘量地用中藥。四川本是出產中藥地方,道地藥材,為什麼不用?」吳老先生道:「這好極了,我早年也喜歡看點兒醫書。中醫書籍浩如煙海,可惜無人歸納整理起來。中國幾千年來人的疾病,不都是靠著中醫。話得說回來,中醫只是看舌苔、切脈,就開方子,似乎不夠,如果也用量體溫,聽胸肺,再開藥方,就更完美了。」林孟超道:「我並且要把驗痰,驗血,驗大小便,也應用上去,只是西醫開中國藥方,這樣做,會受批評,不倫不類嗎?」吳老先生道:「不要緊,憑你的大名,儘管別開生面,為醫學界開闢一條新道路。」林孟超道:「中醫只要有研究,那是還有它的前途,不會埋沒的。我有一句話,常常到了口邊,又咽了下去。……」吳老先生道:「我們忘年之交,儘管直談。」
四十七 破天荒的舉動
林孟超道:「令外孫女樂天小姐,老先生有無相攸之願?」吳老先生道:「這件事,請不必問我,要問她本人,我一向有個主張,是婚姻自主。」林孟超道:「假如她和我已有婚姻之約,老先生是否贊同?」吳老先生站了起來,哈哈大笑道:「這樣,我要忝居長輩了,應當給你們賀喜,哪有不贊同之理。」這一笑的聲音太大了,連隔著間屋子的老太太和李小姐都聽見了,都走過來問吳老先生何事大樂。吳老先生一見李樂天,直呼恭喜恭喜。李樂天一目了然,老太太還不知究竟,吳老先生把方才和林孟超一番談話再述一遍。老太太也道:「那好極了!」可是吳老先生不願他們就離開重慶,卻又說不出口,只好轉著彎兒說道:「你們打算幾時舉行婚禮,是不是要做蜜月旅行?」李樂天道:「暫時都談不到。」說時,瞟了林孟超一眼。林孟超道:「她在學校里,一時還找不著代課的人。我教課的地方,原來是在北平的,他們已經決定搬回北平,北平是我第二故鄉,很想回去看看。」吳老先生道:「那麼總要先行婚禮再走。」林孟超道:「談到婚禮,我向來主張越簡單越好,最好是有合法機關登記。在這過渡期間,我有一個辦法,兩人合拍一張照相,親筆簽名及年月日,寄給幾個極知己的朋友。一不收禮,二不宴客,只是通知一聲,我們已於何時結婚。這種破天荒的舉動,會驚世駭俗嗎?」吳老先生道:「妙人妙事!我們做人,要有創造精神,而且要創造得入情入理。這種辦法,同情同理。」當下四人談妥,在一月一日舉行婚禮,在婚禮以前,還是各守崗位去做事。世間的事,往往有出人意料的。林孟超和李樂天都在靜待佳期時候,突然間李樂天的一位老師,也是吳老先生的好友,在昆明當大學教授,被人加以迫害了。
四十八 實行了理想的結婚方式
消息傳來,吳老先生跳將起來,要親到昆明去慰問好友的家屬。李樂天自告奮勇,代替老先生走一趟,況且也是她的師母,是應該去的,學校里由方校長兼代。林孟超因為預備結婚,已和劉大夫談妥,義務診療所由劉大夫委託一個助手醫師接辦,他是隨時可以離開重慶的,有這機會,便向吳老先生請求,陪著李小姐到昆明,吳老先生叫他親自去商量。林孟超心裡盤算著,走到書房,向李樂天笑道:「據我那邊校長得到的消息,你的老師已經由幾位好友辦理善後,井井有條了,你去,不過是慰問一番而已。」李樂天道:「我去不過是安慰家外祖,省得他高年跋涉。」林孟超笑道:「踽踽獨行,不帶個隨員嗎?」李樂天也笑道:「我有什麼資格帶隨員,開啥玩笑?」林孟超道:「老母倚閭,將及十年之久,她老人家住在安徽鄉間,你如果真打算從昆明陸路上啟行南下,那可以走過我的老家的。我想趁此機會,陪你到昆明,自備資斧,當名隨員,行嗎?」李樂天道:「但是我和家外祖說過,十天之內,必回重慶。到了昆明,就此南下,使他何以為情。」林孟超道:「那麼,趁今天晚上,你和兩位老人家商量一下,萬一不行,到了那時,你回重慶,我到安徽,見機行事。」李樂天點頭道好。果然這夜經過李樂天情義兼至,說服了吳老先生,允許她和林孟超同到昆明,把事辦妥以後,雙雙南歸。
第二天一清早,林孟超就來探問消息,李樂天笑道:「老人家究竟是開明之士,我只略略地提了兩句,他就說你們儘管攜手南行吧,明年春暖花香,也許我到南方去走一趟。你該怎樣去向他道謝?」林孟超道:「我這就去。」徑直地走到吳老先生房內,一躬到地,吳老先生笑道:「我已關照老妻,今天替你們餞行,其實是家常便飯,不邀外客了。」飯後,朱子經、張作舟都到吳家來探望送行。吳老先生張羅著,並且告訴他們,林孟超陪同前往,同時已訂了婚。朱子經可算是個原媒,不以為意。張作舟是個頂老實的人,以為新奇,趕忙道賀。林、李成行以後,隔了約莫十天,重慶幾個知己朋友都接到昆明發出的一封掛號信,拆開只有一張林、李合照的雙人簽名照片,實行林孟超理想的結婚方式了。
(全文完)
1950年上海《大報》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