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恨水中短篇小說集 · 九月十八

燦爛的太陽,由東向一排玻璃窗,射進廣大的教室里來,照著滿堂的白粉牆壁,都光亮奪目。李百全老教授站在講台上道:「諸位知道振興中國的責任,在誰身上?依我看來,不是國民政府主席,不是各院部長,更不是許多司令指揮,實在是在你們這些青年身上。你們現在讀書,是為著將來在社會上服務,替代現在一班做事的人做事。現在做事的人,老實不客氣說一句,他們是不行了,希望你們這候補的,好好地預備一些本領,把他們的錯誤糾正過來。若是你們不好好地預備些本領,將來拿什麼能力去做事?所以對於你們失望,就是對於中國前途失望……」老教授養著一部長黑的鬍子,襯著他那博大的灰布袍與青呢馬褂,顯出一種岸然道貌來。他戴著一副大框眼鏡,擋住了他那精銳逼人的目光。然而這是避學生注意,其實他已在一群學生里,看出誰是有用與無用的了。他如此說著話時,說到了「失望」兩個字,將語音說得更沉重,望著一個學生身上。這學生是遼寧人,年方二十一歲。身上穿一套緊俏而又平貼的西服,在小口袋裡,露出一小角花綢手絹來。他的黑頭髮一把向後,梳得溜光,沒有一根亂的。在那長圓的臉上,又加了一副玳瑁大框眼鏡,更得了襯托之美。不過,他雖是修飾得如此之好,精神很是不濟,兩手臂平扶在桌上,他似乎有些打瞌睡呢。他叫王有濟,是個大財主的兒子,父親在瀋陽城裡,辦了許多實業,還和政界有很密切的關係。他不但是有錢用,而且要參與什麼政治上的活動也很容易。他到南京來讀書,完全為了取得大學生那個名義,至於功課如何,他絕不注意。因為把功課做好了,也無非為了升官發財。現在錢有得用,官也有機會去做,讀書有什麼用呢?他對於李百全教授,向來取厭惡的態度,背後綽號「李討厭」。討厭的理由有二:其一,別人的課可以不上,李百全的課不能不上,他就不客氣要罰人,甚至於開除;其二,他上課,絕不敷衍學生,甚至於罵人。王有濟在無可奈何之間,上了他的課,不愛聽,又不能不聽,只得以打瞌睡來消磨這兩個鐘頭。當李百全眼光射到他身上,他這還不知道。李百全就叫道:「王有濟君,你昨晚上看書看得太夜深了吧,怎麼今天上課要睡?」王有濟紅了臉,站起來道:「我並沒有睡。李先生何以單注意我?」李百全笑道:「單注意你?你以為我是有心和你為難嗎?好!你不了解,我也不大多說,你坐下吧。」王有濟坐下去,李百全將臉向著別人,把這一堂課上完了。 王有濟隨著許多同學擁出教室的時候,用一個食指,指著鼻子尖道:「大爺不在乎這大學文憑,我不幹了,看你這李討厭,有什麼法子對付我。」他的同學張可為搶了過來,拍著他的肩膀道:「這李老頭兒又跟你幹上了。」王有濟一揚脖子道:「咱們東北人,不含糊,幹上就幹上,也許能砸了他的飯碗。」二人說著,邁開大步,就在人群裡面擠了出去。同學們少不得都把眼光射到他們身上,尤其是那些窮弱少幫助的學生。但王、張二人絕不在意,以為有了同學注意他,才可以顯出自己的威風呢。他二人都是有錢的學生,不住在學校宿舍里,卻住在旅館裡,因為如此,既舒服又便利。二人走回旅館來,同進王有濟的屋子。張可為一看床上的綠綢被,翻亂著擁在一頭,枕頭邊,橫著一柄女子用的假鑽石別針,走近床邊,兀自有一股濃厚的脂粉香味。桌子上放著香蕉、白梨以及陳皮梅、口香糖,便笑道:「怪不得你今天上課打瞌睡。」王有濟笑道:「什麼事怪不得?」張可為向床上努嘴道:「她,今天早上,什麼時候走的?」王有濟微笑著道:「少胡說,她沒有來。」張可為將床上的那根別針撿到手裡,直伸到王有濟面前,笑問道:「這是什麼?你還賴!」王有濟笑道:「這算什麼?這種東西,我多著呢。」張可為笑道:「好!你遇事還瞞著我,以後還想我幫忙嗎?」王有濟笑道:「談得太晚了,沒有法子。她約了今天晚上去點她十個戲,你去不去?」張可為道:「我可以去。不過我又要奉陪幾塊大洋。」王有濟道:「啐!幾塊大洋,又算啥事。」張可為笑道:「不是幾塊大洋的話,我是把錢白扔了,一點兒好處沒得著。」王有為道:「你捧角不在行,又怪誰?要捧角就捧一個人,別今天捧這個,明天捧那個……」他說著話,眼睛射到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一按電鈴,把茶房叫進一個來了。他也不等茶房問什麼,用手就先將桌子一拍道:「混蛋!這樣一早上,也不給我們疊被,也不給我們歸理桌子。」茶房低聲道:「劉老闆剛才才走。」王有濟喝道:「你還犟什麼嘴?她一走了,你就該辦,為什麼等到這時候?」茶房不敢說了,只得低了頭去給他疊被。原來這裡茶房,每天都免不了挨王有濟幾頓臭罵,有時罵得實在令人難受。不過他給起小費來,卻比別個客人特別優厚,看在錢的份兒上,也只好罷了。王有濟見他已不作聲,算是軟化了,便向他道:「給我去叫一籠包子和一碗雞絲麵來,越快越好!」茶房哪敢多駁回一個字,答應著去了。等茶房將面和包子送到屋裡的時候,他已經橫著躺在床上,呼呼地打著鼾聲,原來是睡了。茶房知道他的脾氣不小,他睡得極香,若是把他叫醒了,他更會發脾氣,因之只好讓面和包子在桌上涼著,望了床上一陣,自退出去了。 王有濟這一頓大睡,一直睡到下午兩點鐘才醒,不但是點心涼了,連午飯也耽誤了沒有去吃。自己一站下床來,看到桌上放了一碗涼麵,而且又是一籠冷包子,想起早上叫了點心沒吃,就睡著了,自己也有些好笑,就按鈴將茶房叫進來問道:「人家都說南方人刁滑,我就不相信這句話。你瞧,桌上擺了面和包子,讓它們涼透了,你也不端了走。難道我睡著在夢裡,還會吃點心不成?」茶房道:「王先生,拿去熱一熱,再送來吃吧?」王有濟道:「你也真不開眼,這幾個點心又算什麼,不要了,我一會兒就要出去吃飯。」茶房一看這情形,簡直也不用得再讓,於是將包子和面一齊拿走。伺候他早起一般:重新送茶送水。等著他用過茶水以後,已經是三點鐘了。他心裡這倒有點兒為難,吃早飯吧,就得馬上接連著吃晚飯;不吃早飯吧,晚上這餐飯非提前吃不可。自己這樣有錢的人,每天只吃一餐飯,這事讓人知道了,也未免笑話。只得告訴茶房,就把旅館裡一塊錢一客的飯,開一客來吃。茶房將飯菜開來,他正拿了筷子扒了兩口飯,茶房就來報告,說是有電話來了。放下筷子去接電話,卻是同鄉董治平來的電話。他在東北旅京學生裡面,是個交際最活動的人,無論是向哪一方面走的學生,他都認識。男朋友多,女朋友也就多。這時他在電話里笑道:「老王,這可難得,怎麼今天你沒有出門呢?」王有濟道:「睡午覺睡得忘了。」他道:「請我們瞧電影吧。」王有濟笑道:「憑什麼要我請呢?你打電話來找我,應該是你請我才對。」他笑道:「若是我一個人,我就請你。但是這裡有好幾位女士,你約了好幾回請人家,都沒有履行,我是代人家催你履行前約的呢。我們現在摩登咖啡館,這裡有密斯王、密斯韓、密斯鄧、假使你……」王有濟道:「我來我來,你稍微等一等,我就來。」放下電話,看了一桌的飯菜,也不要吃,整了一整西服的領帶,又找一把刷子,在身上刷抹一陣,在箱子裡取了一沓鈔票,放在身上,匆匆地也走到摩登咖啡館來。 這裡果然有三位女賓和董治平在一處。其間的密斯韓,便是他追求的一位。這密斯韓是蘇州人,相貌清秀,皮膚嫩白,都不用去提,只是她說著嬌滴滴的那一口蘇州話,讓人聽著,不由得不迴腸盪氣。王有濟在她面前,肯花錢,也肯下水磨功夫,只是密斯韓桂蘭,對他卻淡淡的。這因為她是位書香後代,喜歡看些文藝上的書。王有濟對於這一道,卻有些格格不入。密斯韓有時高興起來,和他談上幾句,總是由文藝方面談起。王有濟對於這事,十回就有九回對答不上。密斯韓對人說,這是個繡花枕頭,和他來往沒有什麼意味,因之對於他很是冷淡。王有濟起初還戀戀不捨,依然追求,後來看到沒有什麼希望,他就變更了宗旨,心裡想著,大爺外表不錯,又有錢,要找什么女人找不著,何必低心下氣,去看她的冷臉?於是他就丟開了找女友的這條大路,專門去捧歌女。歌女雖是賣藝的,十有八九不能維持她的道德地位,王有濟到這些人裡面來尋愛,自然是事半功倍了。不過歌女既然很容易和人談愛,捧歌女的,都有追求的可能,她的愛未免又太不專一了。回想到可以專一,而且可以永久的愛人,當然還是到女學生裡面去尋找,所以在他花錢很多,耗費時間很久,突然又遇到別一個捧角家來爭艷的時候,就感無意思,很想再和韓桂蘭去接近接近。今天,董治平代覓三位女士和他來相會,他認為是個好機會,一見面之後,且不理會別人,首先取下帽子在手,就和密斯韓行了個鞠躬禮。韓桂蘭笑著點了點頭,他再和別人打招呼。密斯鄧笑道:「我們怕密斯脫王不肯來呢,不料一個電話,馬上就來了。」王有濟道:「我為什麼不肯來呢?」密斯鄧笑道:「來了就要請我們看電影,而且這裡的賬……」王有濟連忙在身上掏出那沓鈔票來,口裡連道:「我會賬我會賬!」密斯王笑道:「謝謝。」密斯鄧向他丟了一個眼色道:「我們謝什麼?人家是請密斯韓的呢。」韓桂蘭也不說什麼,只是微微一笑。王有濟聽了這句話,就好像喝了一碗鮮湯一般,說不出來心裡有一種什麼痛快之處,就拿了一張十元鈔票交給了茶房會賬,將鈔票揣到袋裡去,順便就掏出那扁平的金殼子瑞士表來一看,笑道:「看電影是時候了,讓茶房先去叫好五輛車,好嗎?」這句話,本來是問大家的,可是他的眼光就單射在韓桂蘭的身上。韓桂蘭今天卻不怎樣冷淡,就回復了他一句道:「何必這樣客氣呢?」王有濟笑著連點了兩下頭道:「這不算什麼客氣,朋友會個小東,也很平常的事。」韓桂蘭躊躇著道:「你們要到哪家電影院。先去好了,我要去買一支鋼筆,遲一二十分鐘,我准來。」王有濟道:「有自來水筆用,為什麼還要另買鋼筆呢?」韓桂蘭道:「我原來一支自來水筆,壞了。現在金子太貴,買一支好的自來水筆,總要好幾十塊錢。」王有濟聽說,就把衣袋口上插的一支自來水筆取了下來,雙手遞著,交到密斯韓手上,笑道:「我還是新買來三天,不十分舊,我就送給密斯韓吧。」韓桂蘭一看那自來水筆,是最名貴的,要值華幣四五十元。只一句話,就得了人家這樣的重禮,真是想不到,情不自禁地對著他一笑,也道了一聲謝謝。王有濟這一下子,真歡喜極了,真覺得站在這裡,都有點兒站不住,非倒下去不可。還是茶房跑來說,已經叫好了車子,大家才一陣風地出了咖啡館。 到了電影院裡,王有濟為特別加敬起見,就包了兩個廂。董治平和王、鄧二女士先進了一個包廂,剩下一個包廂,王有濟便不再躊躇,向她道:「密斯韓,我們這邊坐吧。」韓桂蘭自負是個文明些的女子,也不能裝出那忸怩的態度來,乾脆就跟著他進了包廂,一同坐下。在看電影的時候,密斯韓身上,仿佛有一種輕微的脂粉香氣射進人的鼻孔。這比歌女身上那種濃烈的香氣,卻另有一種動人心魄的感覺,他雖在看電影,卻不知銀幕上是些什麼情節。若是和歌女在一處看電影時,早就伸過手去,摸索一陣了。現在卻沒有那種膽子,只是很沉靜地坐著。有兩次密斯韓的衣襟略微相觸,自己便心裡亂跳起來。 這樣糊裡糊塗的,混過了幾個鐘頭,電影也就完了。這已是七點多鐘,正好吃晚飯,他就先對她道:「密斯韓,我請大家吃晚飯,賞光不賞光呢?」她低聲笑道:「不要客氣。」凡是一個女子,對於男子的招待,非到十分親熱的時候,是不肯坦然受之的,所以能說句不客氣時,就含有可以接受的意思在內。王有濟終日研究婦女問題,對於這一點,當然也很明白,就笑道:「我也並不怎樣大請,有什麼客氣呢?」董、王、鄧三位知道他的請客,本是另有目的,三個是陪考的,不必領他的情。但是這種陪考的,卻非到場不可。若是不到,連累了韓女士也不能去,主人翁就要大為掃興。所以對於這事,大家學著韓女士的樣,也說是不要客氣。既然大家都說是不要客氣,換句話說,就是大家都願意去吃這一餐飯,於是很歡喜地引了這一大群人上夫子廟去吃館子。夫子廟一帶的菜館,價錢都貴得可觀,王有濟難得韓女士賞光,又不願稍微現出一點兒菲薄來,叫了一圓桌的菜,在電燈下面擺著。而且開了一瓶威士忌,每人面前,放一杯威士忌蘇打。他自己高興,連喝三杯,將一張臉灌得通紅,鼻子裡呼呼出氣。吃完了飯一算賬,卻共是三十多元,將那一沓鈔票拿出來,又掀了四張,交給了茶房去會賬。密斯韓是個聰明人,如何不明白,覺得人家這種錢,都是為自己花了去的,究不能就如此好好地享受,一點兒也不表示出來,因之向他道:「今天,密斯脫王太客氣了。」王有濟看她臉上,很自然地流露出笑意來,絕不是作假,心裡高興極了,便道:「很小的事。過一天我再奉請,不知道密斯韓能不能賞光。」說著,依然望著她的臉。韓桂蘭雖知道這話中另有原因,然而也不便在人家大請之後,怎樣地拒絕人家,便點點頭道:「還要客氣嗎?」王有濟聽了這話,簡直高興到十二萬分,自己表示很知趣,便道:「三位女士,大概是要回學校的了,我讓茶房叫好車吧。」他於是先預付著車錢,雇好了車,送三位女士回去,自己卻邀了董治平到茶樓上聽歌女唱戲。 到了溫柔鄉茶樓,正是絲管齊奏,張可為一人在一副圍滿了人的茶座上站了起來,向這裡亂招著手。王、董二人走了過去,張可為皺了眉,低聲道:「你怎麼回事,讓我一人老在這裡等著?」董治平在他上手坐下,笑道:「他請女朋友看電影吃飯去了。」張可為望了他,點點頭道:「你這倒好!」王有濟坐在他對過一個椅位上,正待有所申辯,只見隔座上,有四五位穿黃呢制服的青年,似乎是軍事學校的學生,正對了小台上一個唱《玉堂春》的歌女,笑嘻嘻地提了嗓子叫好。叫完了好,又是全副精神注射在那歌女身上。假如大家都談起話來,聲浪高漲,吵得人家聽不到戲,少年軍人是不大好惹的,非生出是非來不可,只得向董治平丟了個眼色,又微擺了擺頭,表示不必作聲。董治平也明白了,就不作聲。他們在許多桌椅縫裡,得著座位,他們在許多人頭的空當子裡,向那小唱台上望著。桌子上雖陳列著那角錢一碗的茶,但是也並沒有人去喝。他們全副精神都在台上,一個穿淺紅長旗衫的歌女身上,原來那個歌女,正是王有濟所捧的劉蘊秋。到了此時,他們都不能靜默,齊叫了幾陣好。有個穿藍布長衫的漢子,悄悄地走到他們的桌子邊,王有濟就拿出兩張五元鈔票,由桌子腿邊向那人垂下來的手上一塞,可就輕輕地笑道:「點劉老闆十個戲。」那人捏著鈔票,點一點頭就走了。過了一會兒,是張可為捧的歌女上了台,他也是照樣地暗塞了十塊錢出去。原來南京市政府,以為客人點歌女的戲,有侮辱女性和輕慢藝術之嫌,早禁止了。但是茶客要捧歌女,不點戲無以拉交情,猶之乎茶客叫條子式地請歌女吃飯,歌女不到無以吸收茶客。所以市政府儘管不讓點戲,歌女也不必為了點戲唱戲,可是茶客點戲的錢,反要偷偷地托人轉送了去。這種冤錢,當學生的人也能大花,這非東北大財主的兒子,是不能辦到的了。 他們在溫柔鄉送過二十多塊錢之後,又到別家茶樓去送了兩筆錢,一直到十一點多鐘,方才興盡回寓。茶房中有個李四,是個很機靈的人,但是伺候張可為房間的,不大伺候王有濟。今天因人少,也就到這邊來伺候。等他進了房之後,泡上茶,端四個碟子來,乃是一碟切的梨片、一碟香蕉、一碟糖果和陳皮梅、一碟瓜子。王有濟笑道:「你為什麼辦下這些東西,想抽頭嗎?」李四笑道:「不是的。王先生昨天吃了剩下的東西,都放在抽屜里,我不敢糟蹋,整理一番,又拿出來了。」王有濟一看,碟子裡東西都乾乾淨淨的,點頭笑道:「很好,你很會辦事。」於是留著董治平、張可為在屋子裡談了一個鐘頭的話。他斜躺在沙發上,昂了頭抽菸捲,微笑道:「今天晚上,三差一,要不然……」正說到這裡,屋外面有高跟皮鞋響,門帘子一掀,卻是劉蘊秋進來了。大家不約而同地叫一聲妙極了。劉蘊秋皺了眉道:「這樣夜深還要我跑了來,回頭又回去不了。」王有濟道:「今天我沒有說叫你來呀。」劉蘊秋挨著王有濟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問道:「剛才是誰打的電話呢?」李四在屋子外面答道:「是我打的電話,我說劉老闆有工夫就來一趟,這裡三差一呢。」王有濟道:「這傢伙真行,猜到我心眼裡去了。但是這樣夜深,怎麼不給我預備一點兒吃的?還是美中不足。」李四答道:「還預備下稀飯了,不知道是不是就吃。」大家都覺餓了,同答應著吃。李四將稀飯開來,乃是雪白稀爛的,還配了八個葷素碟子。王有濟吃得很香,連說大可獎賞,吃過飯之後,就賞了他一張五元錢票,然後讓他鋪好場面,打起麻雀牌來,打到六點多鐘,方才完事。董治平同張可為向他和劉老闆告別而去,到了下午一點多鐘,劉蘊秋要預備唱白天的戲,匆匆地去了。李四這才敢進屋子來收拾屋子,只是那壁上掛的日曆,今天是中華民國二十年九月二十了,上面還是九月十八的那張,心裡一想,也許他有心留著的,卻不敢去撕。 王有濟醒了過來,隨手拿起床面前凳子上的報,隨便翻看,忽然有杯口大的題目字,乃是「前晚日軍突占領瀋陽」。看到這樣一行題目,不由得他心裡不撲通跳了兩下,趕緊睜開眼睛,向新聞的內容看去。大體是記載著九月十八日,瀋陽駐屯日本兵攻擊北大營,占領瀋陽城和飛機場。哎呀!完了!日本兵這樣干,算是白白丟了故鄉這座大城了。這就睡不著了,頭枕在枕上,呆呆地傻想,難道日本真有這樣大的膽,不怕列國干涉嗎?九月十八晚上,今天是……抬頭一看壁上懸的日曆,也是九月十八,這就不對了,今天還只到下午,怎麼晚上日軍占領瀋陽的消息就來了。哦!是了。前天晚上,劉蘊秋在這裡鬧了一晚上,昨天又鬧一天一晚,忘記撕日曆了,今天正是二十,故鄉失守三天了。正如此在床上呆呆地設想,張可為在屋子外面,叫了進來道:「老王,糟了,大事不好了,奉天省讓日本鬼子占了。」一腳踏進屋子來。王有濟已是披衣下床,皺了眉道:「你看這件事靠得住嗎?」張可為道:「事情當然是真的,不過我們奉天有那樣大地盤……」王有濟道:「別的罷了,兵工廠、飛機廠都讓人家占領去了,真是可恨。」王有濟一面談話,一面洗臉喝茶。接著街上又有賣號外的呼聲,叫茶房買來一看,都是遼寧的日本兵占據哪裡,進攻哪裡,哪個要人被捕,哪個要人被殺的消息。瀋陽失守的事,已是千真萬確的了。這樣一來,自己家裡的財產恐怕有些靠不住,就是和自己相識的那些要人,一定也是坍台大吉,這非落個勢盡財空不可。想到此處,心裡更加一層地難過。當然這一天也無心吃館子,也無心捧歌女,只是和幾個同鄉來往周旋,討論關外的事情。他曾和朋友說:「我這人太無心肝了,當九月十八夜家鄉失守的時候,我正在南京取樂,直到三天後才知道。這固然不是我一人的錯誤,然而為什麼忙著日曆都沒撕,這不是造化兒警告我,留著這張日曆讓我去注意的嗎?好了,我保留著到收回瀋陽那天再撕它。」但是他這種希望是不容易實現的。一連過了七天,消息一天比一天壞,家裡也沒有信電前來,直到第十天頭上,由天津同鄉方面轉來一封信,才知道打虎山以東,已是整個歸入日軍掌握,瀋陽的情形,依然是不大明白。凡是在瀋陽做官的,或者擁有資產的,都逃往了天津和北平。各大學的學生也一齊逃難入關。完了,家裡的事,還有什麼希望!於是他一切無益消費的事情,都停止不干,好在身邊還有二三百塊錢,住在旅館裡,維持了現狀再說。所幸各學校里,士氣都十分激昂,抗日會、救國聯合會、東北旅京同鄉會,紛紛地成立。自己是個有切膚之痛的人,當然也就加入,而且想到日本那樣橫暴,也十分痛恨,每次開會,都有痛快淋漓的演說。那個密斯韓,也是一個熱心愛國的女子,在抗日會宣傳股辦事,正和王有濟同股,見面的機會很多。她寫字的時候,有時是用自來水筆,這正是王有濟送給她的那一支。王有濟看到,心中說不出來是有一種什麼愉快。韓桂蘭現在也覺得他是愛國健兒,當他十分獻殷勤的時候,也給他幾分笑容,因之兩人間的交情,就慢慢地濃厚起來了。 九月十八日,那張日曆紙上有點兒灰塵了,不知不覺,到了一個月以後,王有濟算是得著瀋陽確實的消息了。家中除了商業停止而外,大部分的家產倒沒有什麼損失,只是金融周轉不靈,錢不容易匯到南京來罷了。他覺著只要外交和緩了,家產依然存在,自己依然可以讀書,可以取樂,這一個多月以來,謹小慎微,一個錢也不敢亂花的情形,現在變動了,旅館飯菜不好,也偶然添兩樣菜吃。課是更無心上了,有時不做反日工作的當兒,感著十分無聊。在報上看到動人的電影廣告,便想一個人看看電影去吧。花幾角錢,本來有限,而且看看電影於愛國思想,也沒有損害啊。他如此想著,就情不自禁地開始看了電影。在電影院裡銀幕上,看到幾行預告,說是本星期日,開演一張最好的香艷片子《樂不思蜀》,主角和導演都是鼎鼎大名的。心裡也就預算好了,那天非去看一看不可!過了兩天,似乎是個星期日子,在忘情之下,就一伸手去摸著日曆,打算查考查考。手一按著紙上,卻在薄薄的灰層上,留下手指頭五個圓光印子。啊呀!這還是九月十八那張日曆,瀋陽不但不能收回,日軍已是進占錦州了。縮回手來,坐在椅子上,對了那張日曆出神一會兒,不覺嘆了一口氣。心裡便想著道:人民團體沒有辦法,政府也沒有辦法,許多許多人都沒有辦法,靠我一個人愛國愛民,又有什麼用處?這算是沒有撕日曆,也沒有打算去看電影,靜默默地在屋子裡坐了兩個鐘頭,這個觀念就打消過去了。張可為走進屋子來,笑問道:「一個人在屋子裡發什麼呆,打算發明死光,照死日本兵嗎?」王有濟指著日曆道:「你看看,多少天了?我看這樣子,東三省是永久亡了。」張可為皺了眉道:「亡就亡了吧,叫我們又有什麼法子呢?老劉家裡請我們去吃晚飯,去吧。」王有濟道:「去了又是打牌。我真沒有那個興頭。」張可為道:「就是打牌,也不過么半銅子,消磨半夜的光陰,以解煩悶,也輸不了三塊兩塊的。」王有濟道:「我實在沒有那種興趣。」張可為拉了他一隻手臂就向外拖,笑道:「什麼興趣不興趣?咱們也不定哪一天做亡國奴,樂一天是一天吧。坐在家裡生一陣子悶氣就好了嗎?大家說著笑著,解個悶兒也是好的。」王有濟笑道:「你別胡拉,也等我戴上帽子再走。」說時,伸手在掛鉤上取下帽子向頭上一戴,口裡喊著茶房鎖門,就走出去了。 自「九一八」而後,他真有兩個多月工夫未曾打過牌,自這晚打過牌之後,覺得一夜之解悶,也不過二元三元的關係,與從前那樣揮霍,當然有天地之別,這也就不必再拒絕朋友的邀請了。只是這樣一來,既看電影,又要打牌,每日消磨於無益事業的時候很多,所有愛國運動的集會自然也很少參與。不過為了接近密斯韓起見,每日還到宣傳股去坐一坐。可是韓桂蘭在一旁看他的態度,總不能像以前那樣發奮有為,只是找著自己說閒話,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了這個機會來聯絡女朋友的,這不但是輕薄,而且也太沒有心肝,還和他交個什麼朋友,因之對於王有濟除了一點頭之外,絕對不和他說什麼話。宣傳股里,當然不止一個人辦事。王有濟屢次獻殷勤,得不著人家的顏色,自己也感覺無趣,就不天天到會。他有個兩天不去,韓桂蘭更瞧他不起,索性正眼也不看他一下,那些宣傳股的人,看了他這副情形,也覺他來了別有用意,就不大愛理他,於是乎王有濟要去,也不大好意思,乾脆就寫了一封信到會裡去辭職,不再到會了。 課既不能上,會務又停止了,王有濟便這樣一天一天地消沉下去。壁上懸的那張日曆依然是九月十八,但是事實上,時期已經三個多月了。原來以為瀋陽像濟南一樣,日軍不能久占,終久是要退回的。但是這三個多月以來,日本兵在東三省的行動是一天比一天橫蠻,中國軍隊,打是退讓,不打也是退讓!所靠得住的,只是失地求和的消息。要說中國軍隊打倒日本,是不可能的了。王有濟一看到這張日曆,就會這樣一步一步地推想下去。而且家裡已來了信,雖是全家人口無恙,但是財產方面,一點兒也移動不得,全被日本人和漢奸監視住了,除非將來中日交涉妥協了,還有一線希望。王有濟簡直不敢向這一方面想,想到了這一方面,自己也不知如何解決。自己雖然不願像瀋陽那班國賊一樣,只要得保守家財,就可以投降日本。但是果然中國受一點兒委曲,和日本妥協,自己倒也贊成。因為與其無辦法這樣乾等著,倒不如早早了事的好。他有了這樣的思想,行動也就漸漸變動。除了唉聲嘆氣而外,看電影打麻將更是厲害,他持著這樣消極的態度,決定了過一天是一天。只是上茶樓捧歌女的那種行為,卻不敢恢復,根本上就因為現在沒有那些閒錢,不但點戲和送歌女的私款無力擔任,就是邀三朋四友,一上茶樓,三角錢一碗的茶,泡上好幾碗,也可考慮。箱子裡存款,只剩一百元上下了,要像以前那樣用,一晚上就可以用完,現在哪裡能再荒唐呢?所以他一到了歌女賣唱的茶樓門口,頭也不抬,一直就走了過去。 這天,一個人又步行到溫柔鄉門口過,遠遠地看到劉蘊秋來了,自己好久沒去捧場,而且許下送她的東西,也沒有買去,見了面倒有些怪難為情的,於是只當沒有感覺,和她隔了一條馬路,在馬路另一道邊沿上走。偏是劉蘊秋不肯馬虎,老遠地就向他招了一招手,叫將起來道:「王先生,好久不見了。」王有濟只得笑著迎了上前道:「你大概知道,我們家鄉出了事,我心緒太惡劣。」劉蘊秋笑道:「這個我也明白,但是不能到茶樓上去捧場,難道我們家裡也不能去嗎?」王有濟躊躇了一會子,笑了起來道:「實在說起來慚愧,我現在經濟恐慌得厲害。」劉蘊秋笑道:「你就那樣瞧我們歌女不起,就只能共富貴,不能共患難嗎?漫說我們以先很有交情,就是沒有交情,我也不能見了面就和你要錢,為什麼那樣怕見我們呢?」王有濟無話可說了,只好答應改日一定前去探訪,然後告別而去。王有濟雖是如此說,但是想著,總不便到人家家裡去,說完也就完了。 不料次日上午,劉蘊秋倒先來了,而且還提了一蒲包水果來,坐著談了許久的話,先問問東三省情形如何,然後又問他家裡人可還平安,極力地寬慰了一陣,告辭而去。這一來,他心裡受了極大的刺激,覺得風塵中的人還有良心,自己再要不去回看人家,真說不過去了。也不等次日,當晚便帶了十幾塊錢在身上,再到溫柔鄉去聽戲。因為不願朋友知道,所以就是一個人來去,自己預算著,茶賬連小費,共給五毛,至多點五塊錢戲,就是今天這一次,也沒有多大關係。如此計劃,很大方地上了茶樓,可是一上茶樓之後,他的思想立刻就變了。因為這茶樓上的提開水壺的、賣瓜子花生的、給歌女傳書帶信的,哪個不知道王大少爺。王大少爺,無論對什麼人,沒有花過次一等的錢,那麼,今天還是點十個戲。當他未入茶座的時候,已經是如此想,及至一入茶座,茶房早過來,點頭笑道:「王少爺,好久不見了。」王有濟隨口答應了一句道:「北京去了一趟。」同時,各方的人,對他都加以注意,就是戲台上繡幕後面,也有許多白臉子在縫裡張望。王有濟心裡想著,本人在這地方,總算是有面子的,豈能少花錢?於是花十元錢點戲的意思更加堅決了。等到劉蘊秋上台,就把身上帶來的鈔票,分出三分之二,塞到那傳書帶信的手裡去。等到她下場,照例不再坐,以表示非捧別人而來,連茶賬帶小費,又丟了一元錢。這才心裡安安帖帖地下了樓,在消夜館子裡吃了一點兒東西,便向劉蘊秋家來。 她是上海人,在南京無家庭,母女二人住在小旅館裡,進出尚屬方便。王有濟一到她家,她早在家裡等候。她母親劉奶奶一見面,笑臉相迎道:「王少爺,好久不見了。我猜著你一定會來的,沒有讓蘊秋出去,在家裡等著你呢。」劉蘊秋更是手攜了他的手,讓他在床上一同坐下,劉奶奶便避了開去,讓他們談話。一直談到深夜兩點鐘,王有濟才告辭回旅館。 這樣一來,他又更加一層為難了。人家相待如此,是不是恢復原狀,繼續地向下捧呢?捧是情理上應該的,但是箱子裡已沒有多少錢,花光了,又何以為繼?不捧呢,露了一回面,以後又不見,也是難為情。想來想去,總沒有個了斷之法。到了次日,就把這話去問張可為。張可為的錢已經花光了,現在朋友方面移挪過日子。他一聽到王有濟又捧角的話,便跳起來道:「你還有許多富餘錢,借幾十塊錢給我用,好不好呢?旅館裡開了結賬單子來了,我正是沒有法子應付呢。」說著,就從袋裡掏出一張單子交到他手上去。他一看,共是三十多元。自己在旅館裡的耗費更大,當然要超出這個數目,拿著賬單子在手上沉吟了一會子道:「你的單子到了,怎麼我的單子沒有送來呢?」張可為道:「恐怕……」一句話沒有說完。這旅館的賬房先生,卻走進來了,手上捧著賬簿,和他半鞠了一個躬,笑道:「王先生,你的賬……」說著話,望了他的面色,又笑了一笑。原來這裡賬房,知道和王少爺來往的一班東北青年,都有很大的脾氣,雖然南方人做生意,不知道和氣生財,但是對於王有濟這種氣派宏大的人,就不能不將就一點兒。王有濟雖是一個愛使脾氣的人,不過現在借人的錢,沒有款子去還,總是短理的事。而況自己是個亡省之民,不像從前,有家寬出少年的資格,於今是一點兒靠山沒有的了,可用不著勢力來壓人。賬房既是客氣起來了,也不能不和他客氣兩句,便道:「是我的賬?該多少錢呢?」那賬房也不敢說出是多少錢來,放下賬簿,翻著頁數在裡面找出一張賬條子來,笑嘻嘻地遞到他手上。王有濟接過來一看,卻是四十多塊錢,一驚道:「給錢不多久,又欠下這些個錢?」賬房笑道:「半個月了。從前哪期結賬至少也有六十七十,這就是最少的了。」王有濟一想箱子裡的錢,不過剩下八九十元了,會了這次旅館錢,再住兩天,就要精光,如何是好呢?手上拿著賬單子,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賬房先生道:「王先生這款子,什麼時候付出來呢?」王有濟靜靜地想了許久,點頭道:「好吧,回頭我再答覆你。」賬房去了,他和張可為皺著眉毛望了一會子。還是張可為道:「事到於今,我們還顧全什麼面子,我看都搬回宿舍里去住吧。你先借三十塊錢給我,讓我付了旅館錢,以後我再設法子還你。」王有濟平常對於這二三十塊錢的要求,早一口答應了,但是現在自己的錢有限,給了別人用,自己怎麼辦呢?張可為見他躊躇著,有話不說出來,便也不再說。他心裡可就想著,我們既同鄉又同學,而且同在患難之中,你有錢到茶樓上去捧歌女,就沒有錢接濟患難中的朋友,這是什麼用意?難道說,以後我就沒有還你這三十塊錢的能力嗎?心裡如此想著,臉上雖沒有表示出來,也就憤恨極了,拿了一支菸捲,坐到一邊去抽。王有濟明知是自己的話得罪了朋友,但是仔細想來,實在慷慨不得,只要一慷慨,馬上就要斷鍋了,只得很隨便地笑道:「不怕,等我慢慢來想法子吧。」說畢,抽身回房去了。 當天愁著沒有錢用,已是不高興,而且得罪了一個朋友,自己也怪難為情的,於是坐在屋子裡,就不曾出去。這樣百無聊賴的時候,那劉蘊秋恰是知趣,不先不後,走來和他解悶。劉蘊秋每次來,他總是拿出兩塊錢去買水果點心,現在一想,花一塊少一塊,這可要忍耐一下,只好斜躺在椅子上,皺了眉毛,裝著有病,有氣無力的,很從容地道:「我現在身上不大舒服,你要吃什麼嗎?我叫人買去。」劉蘊秋當然不便那樣直率,只好說是不吃,於是乎他因裝病,省下了兩塊錢。但是他皺著眉,劉蘊秋也沒有什麼喜容,坐在桌子邊一張椅子上,抬起一隻手來,靠了桌子撐住頭,閒閒地也談了幾句打日本的事情,後來談到茶樓受時局的影響,生意不好,自己常是兩三天,沒有人點一個戲,賬牌子上老是空著,也很是不好看。而今可以幫忙的朋友,也找不出幾個。說畢,就嘆了一口氣。在她如此說著,雖沒有明明指定請王有濟去幫忙,可是把這一套苦話說了出來,當然是有用意的。假使王有濟還承認是個好朋友的話,下文如何,就不必說,當然是要給她幫忙才好。他很沉靜地想了一會子,微笑道:「在我們這種交情之下,要幫忙是不成問題的。只是這兩天,我的心緒不大好,不能到茶樓上去,稍遲一兩天,我可以捧捧你。」他這樣說著,覺得自己的話是很周到的了。可是她索性也公開著說了,便道:「就是這一兩天我難得過去……」以下她就不說了,等著王有濟去想。他只得答道:「好吧,今天或者明天晚上我去點幾個戲,大事不能辦,給你做做小面子,自然也是推辭不了的。」劉蘊秋這才微笑道:「喲!就是這樣一回嗎?」王有濟也覺固定一回不過是十塊錢的事情,未免太小氣了,便笑道:「當然!當然不止一回。若是我只去一回,你打電話來也好,當面來說也好,可以儘量地質問我。」說畢,放聲哈哈大笑。任這種大笑之中,表示他的豪爽出來。劉蘊秋也很知道他以往為人,是非常之豪爽的,既然這樣的說法,以後他一定是很能極力捧場,恢復原狀的了。當時又坐談了一會兒,然後告辭而去。但是她去了以後,王有濟仔細算算,自己箱子裡的錢,除了付了旅館費之外,恐怕不過只三四十塊錢,這一點兒錢,要過著以後渺無涯岸的時日,何時可以得著金錢的接濟,現時實在沒有把握,怎能夠答應和劉蘊秋捧場呢?若是真要辦,恐怕三天就光了。我雖然答應了她,這也不要緊,今天和旅館裡結清了賬,明天一早就走,以後她到哪裡去找我?丟人是丟人的事,現在是日暮途窮的關頭,可就管不得許多了。如此一想,心中立刻倒空洞了許多,到了晚上,讓賬房算清了賬目,次日起了個絕早,將鋪蓋行李一齊搬到學校寄宿舍里去。 所幸學校當局,念他是東北學生,隨便地讓他搬進去,並沒有要他繳款。他錢雖是用光了,行李並不蕭條,在寄宿舍里忙著安排了一下午,心裡卻好像有一件事未曾辦,可是一刻又想不起來,未辦的是什麼事?檢點檢點東西,便又坐在一邊呆想一陣,想過之後,依然摸不著頭緒。直到次日睡在枕上,想一想,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哦!這才明白了,旅館房間裡懸著的一卷日曆,忙著未曾拿來。因為這日曆還記著是九月十八的日子,當著一個紀念品,是不肯把來當尋常月份牌看的,居然丟了。這遠的路,丟了就丟了吧,還去拿回來做什麼?這也並不值多少錢。這樣遠的路,跑去拿一組日曆回來,也讓旅館裡茶房笑話,說我用錢那樣慷慨的人,一旦窮了下來,連一個月份牌都捨不得丟下,豈不是笑話嗎?他如此想著,把這九月十八有關的日曆畢竟是丟下去了。臥室里別個同學,也掛有一組日曆,逐日起床之後,一張一張地撕去,又過了若干日子。王有濟箱子裡有限的鈔票,也像這日曆,逐日地減少,直至民國二十年,那組日曆撕完了,王有濟箱子裡的鈔票也花完了。以先是向朋友借個三塊兩塊的,借不著,也就只好將衣物去當賣。在當賣的時代,家裡始終不曾有錢來接濟,所接到東三省的消息,只是東三省的聞人聯合賣國。就是眼面前南京的府局,不是某人要上台,就是某要人要下台,決計聽不到什麼收拾東三省的好消息。他心裡想著,這簡直是絕望了。要我回瀋陽去,在賣國賊政治下吃碗受氣的飯,未免太沒有人格了。老住在南京,肚子恐怕都弄不飽,還念個什麼書?雖有些同鄉在此,只是為了沒借錢張可為,他放出許多謠言來,鬧得同鄉都不高興。而且各個同鄉,也都是不得了,誰又能替誰想法子?皮袍子、大衣現在都當了,幾套西服也托人變賣了,現在就剩一套當不了賣不掉的舊西服。皮鞋早也通了底了,找著街上的補鞋匠,在底上釘了兩塊硬皮,走起路來,只是硌腳板。每天只愁著前路茫茫,上堂聽課,也不知所云。走上街去,自己向來好勝,這種落魄的樣子,簡直惹人好笑了。於是終日無事,只向人借了些言情小說,躺在床上看。心裡悶得慌了,只在學校附近冷靜的街上兜兩個圈子。 有一天,一時高興得很,只管順著大路走了去,不覺走到了夫子廟。中國雖是丟了三大省的地盤,首都各種娛樂,依然不曾停止,那馬路兩邊賣唱的茶樓,照樣地還是弦管並奏,鑼鼓齊鳴,非常地熱鬧。王有濟耳里聽到這種聲音,想起往日有錢的時候,在這裡進進出出,多麼快活,於今不但是不能進去取樂,而且遇到了那裡面的人,還要早早地躲了開去,免得難為情。心裡如此想,就把腳步加倍地走快,要搶過這一帶傷心之場去。不料事有湊巧,當自己走到溫柔鄉茶樓之前,恰好看到劉蘊秋和一個西裝少年並肩走了過來。王有濟一想,既然彼此正面遇著,若不理會她,未免寡情,於是抬起手來扶了帽檐,待要向她點個頭。不料她比王有濟的心腸還硬,當王有濟和她要點點頭的時候,她倒掉轉臉去和那個少年說話,只當不認得王有濟了。王有濟一見,大氣之下,索性迎面走過去,看她怎麼樣。不料走到她身邊,她只將身子一側,把王有濟讓了過去,眼睛不瞟他一下,而且還只管向那少年說笑。王有濟這下子,真氣得心火如焚,恨不得追上前去,打她幾拳,心想:「我在你身上,總花錢不少,漫說還有各種關係,就是以我花了許多錢而論,也不應當見面不相識。」她自然是恨我沒有答應她的要求,就不辭而別了,其實一個捧角家,也不能對於歌女負有求必應的責任,她知道我窮了,又看到我穿了這一套破西服,所以不愛理我。若在往日,我就當真這樣的窮,也可以找幾個朋友質問她一下。於今朋友都沒有勢力了,只好白受她一頓氣,一人想著,甚感無味,兩手插在破的西服褲袋裡,一步挨著一步,向自己寄宿舍里走。 不料來的時候,是不知不覺到了,回去的時候,走了大半天,依然離家還有大半程路。這一個多月來,人力車都不曾坐過,袋裡還有兩角錢,說不得了,只好坐了車子回去,不料到家之後,又受了一遍激刺。原來同宿舍住的韋德銘君,他是一個廣東人,因言語的隔閡,向來就不大愛和王有濟說話,而他又是個好動的青年,每日忙著請願開會,看到王有濟終日躺在床上看愛情小說,越發不足與語,趁了王有濟不在家,他搬到別號宿舍里去住了,那意思簡直不可於同群了。王有濟對於這事,心裡很明白,走進屋來,自己冷笑了一聲。往日在學校里的東北同學,西服穿得漂亮,花錢很不在乎,給予同學一種深刻的注意,人家要和他們交朋友,他們還不願意呢。不料人一窮了,同學都不願同室,真是世態炎涼了。然而事已至此,有什麼法子可以振作呢,倒在床上,只有悶著睡覺罷了。 如此又過了若干天,因為屋子裡廣東同學的日曆也拿走了,究竟是什麼日子了,自己也不知道。這天下著細雨,陰雲幾乎壓到屋頂上來,屋子裡又沒有火爐,雖然關著門和窗戶,身上只是冷颼颼的。自己在屋子裡,叫齋夫泡了一瓷壺開水,兩手抱著取暖。人伏在桌子上,對桌上一本講義,愛看不愛看的,將下巴頦放在壺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碰著。正在如此萬分無聊的時候,房門咚咚,敲了兩下響。他頭也不回,隨便答道:「進來吧。」一個人嚷著道:「老王老王!找到一點兒路子了。」那人跑了進來,回頭看時,卻是董治平來了。他手上託了張稟帖,笑嘻嘻地交給王有濟看道:「我們東北同學,今日到趙部長那裡去請願,請他救濟救濟我們,他答應了助我們一點兒款項。這是大家聯名上的呈子,你簽個名,也可以鬧一份。」王有濟看看那呈文上,前面用的敬呈者的字樣,後面署名的地方,是某某等敬稟。文字中間,說的求生不能,欲死不得,饑寒交迫,求人家救命。王有濟嘆了一口氣道:「我們怎麼說出這些無恥的話?」董治平道:「說了這種話,能得一點兒款子,就算不錯。還有些人,東上一張呈子,西上一張呈子,都碰了釘子回來呢。怎麼,你不打算要嗎?」王有濟一想,自己全是當賣過日子,既然有便宜錢可撿,又為什麼不要?看了那呈子後面,許多以前的闊同學都寫上了名字,這也就不必怎樣考慮,提起筆來也在許多名字之間,添注了一行字。董治平將呈子拿去,用手在他肩上輕輕地拍了兩下道:「你瞧著吧,明後天准有回信。」笑嘻嘻地去了。王有濟看那樣子,似乎可以得著一筆款,心裡也就想著,多不想要,假使可以得著三十塊錢的話,稍微贖一兩票當,就搭三等車北上,到天津、北平去想法子。那裡東北同鄉較多,總不至於在南京這樣困難的了。他抱了這個目的,有兩天困守在家裡,比較地就安心些。到了第三天,董治平果然來了,他在身上掏出三張一元的鈔票、五張一角的小票一齊放到桌上,還用手按了一按,向王有濟道:「你開一張收條吧。」王有濟望了桌上道:「多少錢,就是這個嗎?」董治平道:「可不是?一人三塊半。」王有濟道:「三千五百塊,我也用過。於今用三塊半錢,先要和人上稟帖,錢來了,又要寫字據,我們一跌價,就這樣不值錢。」董治平道:「怎麼著,你不要嗎?這個我也不勉強。」說著,手就要按著了桌上的鈔票。王有濟道:「我為什麼不要?不要也簽了名在稟帖上的了。有三塊半錢,我再混兩天再說。」董治平道:「這算你明白了。你寫收據吧。」王有濟嘆了一口氣,只得寫了一張收據,上寫「茲收到趙部長周濟費三元五角,年月日東北避難學生王有濟押」,另外還蓋了一個章,錢收到了,可是三天來的計劃又歸泡影了。 這個時候,日海軍圖謀上海的風聲一天緊似一天。最後,日本提出了最後通牒,有四個很苛刻的要求,學生在報上看到,都替上海市政府著急。不答應吧,非戰不可!答應吧,中國人真丟臉。然而過了一天,報上登的消息,上海市政府是完全答應了。王有濟對於這件事,除了憤憤不平,他又有一種想法:以為不抵抗,不是東北一方面的事,東南也是一樣不抵抗。在這樣微弱的國家做國民,著急又有什麼法子?只有過一天是一天吧。三塊半錢,只用了零頭,不如買點兒酒菜,自己先開一開心,喝個爛醉如泥吧。他於是打了兩瓶酒,買了一隻咸鴨子,又是一大包落花生一齊拿到寄宿舍里來。晚上電燈亮了,將鴨子用裁紙刀割成八大塊,用一張白紙托著放在桌上,打開一瓶酒,倒了一茶杯,右手端了一杯酒,左手拿了一塊鴨子,喝一口吃一口,兩手放下,捧一大捧落花生在桌上慢慢剝著,倒吃得很香,自己也不知吃喝過了多少時間,覺得頭上有些沉甸甸的,竟是坐不住了,將冷手巾擦了一擦嘴圈子,摸了一摸手,鞋也不脫了,拉了被條就蒙頭睡起。 在迷糊之中,仿佛聽到人說,中國軍隊打勝了。自己心念,這是在夢裡,不怎樣注意,後來越聽越清楚,睜開眼一看,天已大亮,跳下床來,滿地是花生殼。桌上擺著一隻酒瓶,倒著一隻酒瓶,咸鴨子骨頭,連書本上墨盒裡都是。聽聽外面,依然是人聲喧嚷,跑出去仔細調查之下,才知道十九路軍在閘北和日本人開了仗,而且打贏了。只有那些同學跑來跑去,臉上都是精神煥發,滿牆滿壁貼著新標語,無非都是主戰一類的語。自己心裡,也不知是何緣故,快活極了,好像自己得著一筆意外的收入一樣。學生們三個一幫、五個一團,都散站在各處說話,所談的無非是上海戰事,大家都說,中國軍隊實在能打,老早就這樣打,東三省何至於失掉?說話的,有的主張投軍,有的主張募捐,有的主張請政府宣戰,議論都是積極的。王有濟這一群里站站,那一群里聽聽,終日就這樣胡忙,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次日一早起來,就跑到街上去,買了報回來看,報上所載的,都是十九軍打勝仗,越看越有味,看完了報,就找著同學們議論一陣。 到了第三天,自己正在看報,號房遞進一張名片來,說是有人來相會。看那名片是甄覺民,卻並不認識。那人似乎也知道他會疑心,在名片上用鉛筆批了幾個字道:有要事面談,務請出見。王有濟疑是東北來的人,便到會客室來相見。只見一個穿軍服的人,脅下夾了一個報紙包,在屋子裡站著等候,一見面就伸手握著道:「你是王先生了!我來還你一樣東西。」說著,透開那報紙包,卻是一組日曆,第一張是九月十八,正是自己留在旅館裡的。他先笑道:「王先生搬出那旅館之後,我就搬進去了。我看到這張日曆,很是奇怪,怎麼沒有撕呢?後來向茶房打聽,說是前住的王先生故意留著的,我就明白了。我是個退職的團長,實不相瞞,手上還有幾個錢,本來還可以取樂。只是每日對著九月十八這張日曆,我就受著一番刺激,就不想什麼了。現在上海開了仗,我要去投效,所有的衣服,我都交給了朋友,表示我不回來的決心。只是這張日曆,我受教很多,我非常之感激,我打聽得先生住在這寄宿舍里,特意送回給先生,請你留作紀念吧。」說著,將日曆交過來,挺著胸立正,還行了個軍禮。王有濟接到這個月份牌,佩服人家之際,自己是二十四分地慚愧,也不知道要說幾句什麼才好,只是和人家點頭拱手而已。 他將這月份牌掛在屋子裡,坐了也對著想,睡了也對著想,我原來打算收回東三省以後,再撕去這張日曆,後來以為不能夠,於今看起來,又有什麼不能夠呢?事情還不曾做,就怕他不成功,如何又成功得了?自己愁著無家可歸,無書可念,無事可做,無地可托足,只要去投軍殺敵,一切都解決了。請想,無家,不正是無後顧之憂嗎?投了軍,也就對得住書本子,不然,自己是個紈絝子弟,讀了書又有什麼用?至於說做事,這正是好事,前線去托足,又極光榮呀!別人對我這張日曆,都激動了愛國之心,我自己保留著的,自己倒無所動嗎?多謝上海日本兵的大炮,算把我的人生問題解決了。本來嘛,天下許多走上絕路的人,給他一個破壞的機會,他就活動了。中國人處處顧慮,中國所以不強。我處處顧慮,所以我快成了廢物。九月十八這張日曆呀!我可以揭下你了。想到這裡,就一伸手按在日曆上。心裡一個轉念,慢來,我的問題解決了,我的事情可不曾成功呢。那麼,還是應當保留,於是他就不撕了。這天,他下了決心,就自己寫了一張字條,貼在學校布告處,寫道: 我的師友們,我現在要去投軍了,我為了赤條條地殺上前線,無掛無礙起見,將我所有的東西,除了一身之外,在第一寄宿舍完全拍賣。賣得的錢,我拿一部分做隨身用費,多的捐到紅十字會去。我的東西,沒有什麼值錢的,不過是借這點物質,求師友們幫忙,以便把我這顆頭顱擲得前線去罷了。今日,下午四時在寄宿舍恭候台光,見義勇為的師友們務請駕臨。 東北學生王有濟謹啟 這張字條貼出去以後,把全學校的人轟動了,以為這是個創舉,大家都要看個究竟。到了下午四時,第一寄宿舍擁了三四百人看拍賣。王有濟把自己的東西全放在大院子裡,搬了一張桌子放在中間,請兩個同學替他拍賣。一個同學站到桌子上,先演說了一番,然後道:「現在開始拍賣了,不過這裡還有兩種東西是特殊的,有人承受,可以奉送。」說著,拿了五張相片,用手一舉道:「這是王君的五張小照,平常人小照不值錢,愛國志士的小照是值錢的。據王君說,有一個女同學是他所敬愛的人,只是那個女同學,並不敬愛他,這也很有理由,因為他以前不學好哇。現在,他要去殺身成仁了,他要把相片送給愛人。只是愛人自己不承認是愛人呢,他送的就無意味。所以,我先要問問,這裡女同學之中,有人自問有這樣資格的沒有?有就出來接受。沒有,我就先拍賣這樣。」他一番演說,全場大笑起來。一群女同學擠在一堆,咕嚕了一陣,就有人喊道:「密斯韓,密斯韓!」說著,就有許多人把韓桂蘭擁了出來。她紅著臉,站在桌子邊,咬了下嘴唇,低了眼皮笑。拍賣的學生道:「密斯韓!你承認有接受此項小照的資格嗎?」她點點頭,男同學們便鼓起掌來。又有人喊著道:「點頭不行,要答應出來呀!」於是全場大笑。拍賣的回頭向王有濟道:「王先生,是她嗎?有錯沒有錯?」於是又大笑起來。拍賣的將相片交給她,她一擠由人叢中走了。拍賣的又把封面是九月十八的那組日曆舉了起來道:「這日曆,是很有意義的。因為去年九月十八、十九兩天,王君忘了撕下,到了二十,就知道瀋陽失陷了。王君要紀念著這國恥,始終不曾撕下,所以激起他今日這片愛國心。他認為這是個很寶貴的東西,要送給他一位可敬的先生。不過,這位先生,王君現在才覺很可敬,以前是很討厭他的。有人承認是討厭的先生嗎?」這時,在人叢中舉出一隻手來,有人嚷道:「是我!」說著,人擠了出來。他一部長黑的鬍子,襯著他那博大的灰布袍子、青呢馬褂,顯出一種岸然道貌來。正是李百全教授。大家一見,都哈哈大笑起來。李先生就在大笑之中,接受了那月份牌。 這一幕趣劇之後,開始拍賣,賣完之後,李百全在人叢中招呼:「本校投軍的學生,已經有五十人了。今天晚上七點鐘,在禮堂上開送別會,大家一律穿白衣服,仿著那易水送荊軻的故事。大家都要到哇。」大家都答應了一聲到。到了晚上七點鐘,禮堂上開送別會。五十個投軍的學生一律穿了軍服,其餘的都穿著白衣服,電燈之下,真箇滿堂如雪。李百全教授也穿了一件白罩袍,他站在講台上,身後懸了一面國旗。他道:「為政不在多言,這五十位同學上前線去,我們心裡又敬愛,又哀悼,心裡很亂,也說不出什麼。他們熱血早沸騰了,也用不著我們鼓勵。我們在後方的,何必說那些風涼話呢。我主張請韓女士打著鋼琴,我們同唱《易水之歌》七遍,以壯行色。」全堂聽了,都鼓掌。於是韓桂蘭去打琴,李百全領導著唱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唱到第四五遍,大家都十分難受。唱到第七遍,韓桂蘭伏在鋼琴上,講堂上一大半人都哭了。李百全等人聲靜了,對大家道:「王君送我的月份牌,用意很深,我不敢自私,轉送給學校,掛在禮堂上,大家自勉吧。」說著,扯下國旗,露出九月十八封面的月份牌來。他道:「這月份牌,永遠留著,暫時掛在禮堂上,等王君得勝回來,送到圖書館去。」全場大鼓掌。說是如此說了,但是王有濟明天到上海投軍去了。禮堂上的日曆,一月也好,十二月也好,一日也好,三十一日也好。卻永遠是九月十八,這就因為還等著王有濟回來呢。 選自張恨水著《彎弓集》,1932年3月北平遠恆書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