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恨水中短篇小說集 · 仇敵夫妻
抵制日貨,抵制日貨!在一個廣大的會場上,群眾裡面,不斷地喊出這四個字來。在這種呼喊聲中,演說台上,有人用放聲筒宣布誓死抵制日貨委員會的委員姓名,那第一名便是教育界的桂有恆。他是一個化學教員,三十附近的漢子,穿了一套中國粗呢的學生服,黑布鞋,形容他是個儉樸的人出來。他禿著頭,在他長圓的臉上,頂著高鼻子,將那閃閃有光的眼珠,半藏掩著在睫毛裡面,這很可以看出他沉毅的神氣。他被群眾狂熱地歡迎,走到台面前來,向大眾一鞠躬道:「諸位!蒙同胞看得起我,讓我做抵制日貨委員會的委員,我在慚愧之下,更是要加倍地努力。這種愛國舉動,固然在於宣傳,但是大家都注意到宣傳的一點,倒忽略了別的大事情,結果是這種宣傳,突然增長了囂張虛偽的習氣。我以為辦事不在多言,只要大家腳踏實地去做,就可成功。而且這種工作,毫不費力,只要各人自己刻刻警戒自己,不買日本貨就得了。一人如此,一家跟著他如此。一家如此,家家如此,自然全國一樣了。我們對於這種運動,正不必唱什麼高調,只要從自己不買日本貨做起。我現在先宣誓。」說著,舉起一隻右手來,大聲喊道:「桂有恆,今天當著許多同胞宣誓,我以後若買了日本貨,願同胞打死我。」他一喊畢,全場的會眾,啪啪啪就鼓起掌來。桂有恆得著大眾這樣的歡迎,心中自是二十四分的高興,退到演說台後,休息室里,身上一陣陣地冒著熱汗,臉上也是微微地泛出一層紅暈來。當時,就有兩個多事的新聞記者,跑過來要他發表談話。桂有恆也得意極了,少不得又說一番激昂慷慨的話。
在一個鐘頭之後,這會散了,參加的民眾紛紛走開,桂有恆也就走回家去。他在馬路邊上走著,臉上不時地發出一點微笑之意,覺得這樣受民眾的歡迎,是出乎意料的事情,自己說的幾句話,也很是得體,中國人心未死,於此可見。自己呢,當了民眾宣誓,要實行做起來才好……然而,自己的夫人,是個日本女子,一向沒有公開到社會上去,社會上還不知道。現在連日本貨都要抵制不用了,自己家裡,卻容留個日本夫人,這話怎麼自圓其說呢?要說和夫人離婚吧,夫妻感情,向來是很好,夫人已經嫁過來十年,添了兩個兒女,漫說無緣無故,不應當離婚,就是有緣故,看在這兩個兒女分兒上,也要原諒一點兒。離婚!這兩個字如何可以出口?然而不離婚,社會上人知道了,那怎樣辦?不過自己夫人,一向持著賢妻良母主義的,回家去,只要對她說明,跟著我愛中華民國,在報上登個啟事,說明和我一致行動。那麼,取這樣公開的辦法,社會上人不但不會疑心我,還要說我很坦白呢。對了,就是這樣辦。
由會場到家,要經過一條很長的馬路,他並不坐車,只是步行,在他一人這步行的時候,正好構思來排遣無聊,所以此身以外,無所用心,只是順了腳走。好在這一條路是極平坦的,用不著去注意,會被什麼東西來絆倒。當他正這樣構思到很有趣味的時候,忽然兩隻大腿被一樣東西緊緊地絆住了。自己低頭看時,原來是自己兩個孩子,由女僕帶著在馬路上樹林子裡遊玩,彼此遇到了。他的男孩子,今年九歲,穿了一套深灰色薄呢的褲褂,那褲子短短的,高過膝蓋,露出一小截白腿來,下面黑線襪子和粗黑皮鞋倒沾了許多灰。只這一點,可以看出這孩子是個活潑的。那姑娘只七歲,也是西式打扮,穿了一件綠色的套領長衣,蓬著垂到腦後的黑髮上,簪上了一朵大紅結子。那小小的鵝蛋臉兒,用黑髮來襯著,真像她的母親。這一對小孩,一個人抱了父親一隻腿,抬起頭來,笑著亂叫爸爸。桂有恆先伸著手摸了一摸兒子雄兒的頭,接著身子向下一蹲,兩手舉起女兒如子,向她兩個小腮幫子,各接上了一個吻。他將孩子放下地來,問雄兒道:「媽媽呢?」雄兒道:「媽媽到東城去了,說是給我們帶日本雞蛋糕回來吃。」小孩子這一句隨便的話,說出來不要緊,桂有恆宛如當頭澆了一盆涼水。再一看這兩個孩子的身上,又有哪一樣東西不是日本貨?不但是日本貨,而且這種打扮,若是放到日本小孩一塊兒去,簡直會讓人分不出誰真誰假來。難道這種情形,公開到社會上去,社會上也可以加以諒解不成?這件事決計含糊不得,要和夫人去商量一個辦法出來才好。他如此想著,便同著女僕帶了兩個小孩子,一同走回家去。可是一走到堂屋裡,留心一看,大大小小,粗粗細細,家用物件竟是十有八九是日本貨。往常對於這些東西,因常是在手邊動用的,不大留心,如今看起來,這個家庭,因為日本夫人主持的緣故,幾乎有三分之二是日本貨。一回想到剛才在會場上,大言不慚的那番演說,不免連連打了幾個冷戰。
兩小時之後,桂有恆的夫人榴子女士,手上提著大小包裹,姍姍回來了。她提的那紙包,是油光發亮的淡黃紙,上印著深藍色的圖案,圖案旁邊,注著許多半像中國字形的字樣。包上面,有麻織的小條帶綁著,上面也是斑斑點點,許多半截或半邊的漢字。外表如此,這內容就不用提了,當然都是些日本東西,這樣情形,又不知道夫人提倡了多少日貨。不過他夫人雖是日本人,第一是身材並不矮小,第二是他夫人剪了頭髮,老穿半歐化式的華裝,很像一個摩登華婦,絕看不出他是個異國人種。她進門之時,滿臉都是笑嘻嘻的,將東西向桌上一放,便笑道:「有恆,這裡頭,有好幾樣,是你愛吃的東西。」桂有恆正著臉色道:「你不知道現在抵制日貨嗎?你怎麼還大包小包的,只管向家裡提?」榴子微微笑道:「什麼?抵制日貨?我們家怎麼能……」桂有恆原是坐著的,這時就突然站立,正面向著他夫人,瞪了眼道:「你說出這緣故吧,為什麼我們家就不能抵制日貨?」榴子見丈夫有了生氣的樣子,才不能開玩笑,便道:「並不是說我們家就不許抵制日貨,但是你要知道,我是個日本人,日本人對於日本貨,當然用慣了……」她說著這話,望了丈夫的顏色,走近桌子邊一步,將那些紙包提到手上,悄悄地走向臥室里去了。這兩個小孩子跟著那一包東西也跑了進房去。不一會的工夫,一個人手上拿著一塊雞蛋糕,連蹦帶跳地跑了出來,笑嘻嘻的,只管將雞蛋糕向嘴裡塞進去。這自然是雄兒先說的日本雞蛋糕。桂有恆一想,自己家裡東西,幾乎無一樣不是日本貨,不說自己是個抵制日本貨的領袖,不應如此,就以平常人而論,不應該連小孩子吃雞蛋糕,也是日本貨。他如此想著,對著小孩子就不能有什麼笑容,瞪了一雙眼睛,斜靠在一張椅子上,皺了眉毛望著。兩個小孩子,一看父親在生氣,挨著牆壁慢慢地走,直等轉過彎去了,提起腳來就跑,一路叫著媽媽去了。桂有恆聽到這媽媽兩個字,不免又發生了一種感觸,一對天真活潑的中國小孩,怎麼倒要叫個日本婦人做媽?當然,是她生的兒女,怎樣不要叫她做媽?有一天中日宣戰了,中國人和日本人就是仇敵。那時中國兒女和日本母親,是不是仇敵呢?這隻有兩個辦法,兒女跟著母親降日本,或者母親跟著兒女降中國。他如此一層一層推想下去,竟有些坐不住了,於是反背了兩手,在堂屋裡踱來踱去。歸結的一個問題,便是最初為什麼要討一個日本夫人呢?嗐!為解決自己和子女的困難起見,只有離婚。他為表示決心起見,又頓了一頓腳。
至於桂有恆的夫人榴子,並不曾料到丈夫為了抵制日貨,牽涉到夫妻感情上面來,到了亮上電燈以後,她依然整理著菜飯,陸續端上桌來,笑嘻嘻地請桂有恆入座吃飯。他坐下來,一看桌子上的碗碟,一律都是日本瓷,手上拿一個瓷勺子去盛湯喝,眉毛頭上,卻是皺的。榴子正在給小孩兒盛飯呢,便笑問道:「怎麼樣,味不大好嗎?是呀!我忘記了加上味之素了。」於是連忙在飯櫥子裡,取了一小瓶暢銷中國的日本貨味之素出來。桂有恆看到,不覺搖了一搖頭。榴子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為不用,只好把原瓶子又送回飯櫥去了,然後坐下來吃飯的時候,看著桂有恆臉上,依然是皺眉不展,她肚子裡所含蓄著的一句話,就不能不說了,因望了他的臉道:「你今天有什麼心事,總是這樣煩惱?」桂有恆已經是將飯吃完了,將筷子一放,突然站立起來,向榴子注視著,問道:「你不知道我是個抵制日貨委員會的委員嗎?」榴子點點頭道:「我知道,你干就干,不干就不干,也用不著自找煩惱呀!」桂有恆在身上取出一盒菸捲來,慢慢地抽出一根,放在嘴裡吸著,慢慢在屋子四周找火柴,在桌子抽屜里拿了一盒火柴出來,擦著將菸捲點著,坐在房邊一張軟椅上,架起腿來抽著,一口一口地向外噴出煙來。榴子道:「你這是什麼用意?我倒有些不懂,看你好像有話要說,等著問你,你又不說了。」桂有恆道:「自然是有話說。等你吃完了飯,我們從從容容地再談吧。」榴子雖不知道丈夫要說些什麼,但是看到他那樣鄭重的情形,料著也必有很重要的話說,於是急急忙忙,收拾了碗筷,也在軟椅上坐著,望了桂有恆。他正色問道:「我問你,假使中國和日本宣戰了,兩國的國民算不算是敵人?」榴子覺得他這話問得有因,想了想道:「據我想,不能一概而論,有抵抗心的是仇敵,沒有抵抗心的……」他不等她說完,便笑著搶問道:「你有沒有抵抗心呢?」榴子笑道:「我抵抗誰?」桂有恆將胸脯挺了一挺,正色道:「全中國人,你都可以抵抗。我、你的兒子、女兒,都有抵抗的可能。因為你是日本人,我們是中國人。」榴子笑道:「鬧了半天,我以為你有什麼要緊的事,提出來討論,原來是這樣一句不相干的笑話。」桂有恆望了她道:「怎麼是不相干的笑話?我應當忠於中國,你當然也要忠於日本,各忠於各的國家,你我的行為,一定互相不利,意見也免不了衝突。請問,到那個時候,我要你不忠於日本,你反對不反對?反對,自然要抵抗我們了。」榴子笑道:「閒著沒事,找了這樣不相干的問題來討論。就依你說,意見或者有點兒不同,不同又怎麼樣呢?」桂有恆道:「怎麼是不相干的問題?我想,那個時候,我們就是仇敵,仇敵哪有做夫妻之理?所以為了解除彼此的痛苦起見,我主張……」他說到這裡,望了夫人的面孔,這句話有些說不下去了。榴子依然笑道:「有什麼主張呢?我也很願意聽聽。」她說著話時,態度還是很自然的,覺得她的鬢髮披到臉腮上來了,於是抬起手來將鬢髮扶到耳朵後面去,表示她是十分鎮靜。桂有恆只管抽著菸捲,半晌不能答覆她這一句話。榴子道:「怎麼不答覆我這個問題呢?」桂有恆道:「你想,果然有了那樣一天,那有什麼法子,只有……」榴子極力注視著他的面孔,問道:「你說話,為什麼這樣吞吞吐吐的?」桂有恆道:「你想,那有什麼法子?只有……離婚了。」榴子道:「什麼?離婚!」她問著這話,面孔立刻板下來了,眼睛裡充分地顯著懷疑和恐怖,呆呆地望著人,一句話也不說。桂有恆不覺嘻嘻地笑了起來,將肩膀聳了兩聳道:「你急些什麼?我不過是一句玩話。但是從今天起,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就是我們家裡不能再買日本貨。我也知道你是日本人,有買日本貨的義務,但是,錢是我的,我是中國人,你不能將中國人的錢拿去買日本貨。」榴子想了一想,笑道:「那總……可以的。」說時,隨著點了點頭。桂有恆道:「你是很明白的人,我在社會上很有地位了,我做事必得顧全我的議論。現在全國這樣抵制日貨,我們家有位日本……」榴子道:「有位日本太太,對不對?難道我還受抵制。固然,中國人快和日本人絕交了,決計沒有在這個時候,還和日本人結婚的。現在,你若是開始和我談戀愛,預備結婚,那就不對。然而我們結婚在十年之前了……」桂有恆搖搖手道:「這個我明白,只是日本人到中國來,人家看他都有些當偵探的意味,總要表示一番才好。我有個朋友,也是娶了一位日本太太。他的太太很知大體,在報上登了一段啟事,表示她脫離日本國籍,絕不為……日本……」桂有恆望了他的夫人,最後一句話,把字音拖得極長,也放得極細,到了日本兩個字,幾乎是聽不出來了。榴子紅了臉微笑道:「你以為那個日本太太很知大體嗎?假使日本人娶了一位中國太太,中國太太對於中國也取這種態度,你覺得怎麼樣?」桂有恆望了他夫人,淡笑了一笑,不能答覆,半晌才笑道:「那也只好說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於是桂有恆不能說什麼了,榴子也不能說什麼了,在彼此寂靜無聲的當兒,不了了之的,把他們的議論勉強地結束了。
榴子在日本女子師範讀書,已經飽受著賢妻良母之教訓的。她的丈夫既是十分堅決地拒用日貨,她也犯不上一定用日貨,引起了丈夫的不快,所以自那日夫妻二人議論了以後,她家就沒有新進門的日貨。榴子也知道和日本人士來往,會更引著丈夫疑心,索性把平常的交際也斷絕了,幾乎是終日不出家門。在桂有恆當選抵制日貨委員會委員以後,起初幾天看到自己的日本夫人,那是總有些悶悶不樂的,過了三五天,氣就平了一點兒,再看看夫人又非常之服從,並沒有什麼意外的舉動,社會上也不曾對日本太太有什麼批評,他原來計劃著離婚兩個字,固然是不便再出口,就是要他太太登報啟事一節,以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不再談了。可是在這個期間,社會上知道桂有恆的太多了,都以為他是個抗日實行家,報紙上不斷地登著他的名字。因為報紙上不斷地登著他的名字,大家心目中都有他了,關於民眾團體反日的組織,大家總要舉他做個代表。大家越是這樣抬舉他,報紙上越把他登得熱鬧,他天天在報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感覺得非努力干不可,要不然,報上天天登著自己的盛名,不能相符,這更令自己坍台了。於是一天奔走幾個會務,甚至日夜都不能歸家,他的夫人也曾勸他,愛國雖然是天職,但也不可太累很了。他卻回答著說:「我桂有恆,不過是個平常的人,承同胞這樣看得起我,我就累死了,也很值得!」在他這樣表示著,索性日夜工作,簡直不問家事。
最後,他就在抗日秘密工作委員會裡,當了一名常務執行委員。這個會裡的工作,是對日軍事外交經濟各問題無所不包的,重要也就可想而知了。會裡因為接濟義勇軍的餉項,對於各路義勇軍的組織,新制了詳細的表冊,這表格自是極秘密的一宗文件,不能隨便放置。這委員會裡,是個公共組織的場合,總怕人多手雜,不免泄漏,大家就公推了桂有恆保守這宗文件。他為十分的謹慎起見,就把這文件帶了回家,鎖在保險箱子裡。這天在他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一點多鐘,走回自己的屋子裡,先推了隔壁夫人臥室的房門,探頭一望,她在床上睡得十分甜,兀自噓噓地打著細微的鼾聲,他於是輕輕把門掩上,就來開保險箱子,把帶回來的文件送到箱子裡去。也是自己太疲倦了,急於要去睡覺,匆匆地就轟通一下關上了箱子門,這一下響,是否驚動別人,也不曾加以考量,脫下衣服,就在自己臥室里,登床就寢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睡了多少時候,卻聽到自己的臥室門吱呀一聲響,睜眼看時,屋子裡漆黑。這很奇怪,自己睡覺的時候,清清楚楚記得是開著電燈,何以這個時候,電燈卻是滅了,莫非是有賊?第一個感想不過如此,第二個感想,立刻就記起保險箱子裡的秘密文件,於是突然由床上坐了起來,正待去扭電燈,一抬頭向窗子外一看,卻見東邊書房裡,放出一些亮光。那地方在半夜裡,絕不會亮電燈的,真奇怪了。趕快爬了起來,輕輕地走到窗子邊,掀開一角窗紗向外張望,書房雖是有了亮光,卻不是那樣通明的電光,一種淡黃的光線,只管搖搖不定,大概是點的洋蠟。心知有異,也不敢亮電燈了,摸了自己一根粗的手杖,輕輕地開了房門,向外走去,走到書房窗子外,在一條破紙縫裡,向裡面一度張望,這一下子,真把他嚇了個夠。原來這不是旁人,卻是他的夫人榴子,她並不坐在桌邊,卻點了一枝洋蠟,放在方凳子上,她半蹲著,伏在方凳上,把那份義勇軍的表格放在手邊,另拿了一張白紙,用鉛筆如敗風掃落葉一般,一陣風抄了下去。他看到這種情形,只覺胸中一陣熱火,由腔子裡直噴出來。自己相信自己的夫人,不會破壞自己的事,不料她卻下這樣的毒手。待要闖進門去,叫將起來,卻怕街坊聽到了,老大不便,這隻有暫時忍耐一下,看她究竟幹些什麼。於是兩手輕輕扶了窗格扇,將一雙眼睛緊緊地向里注射著。然而這時候,胸中沒有了火氣,卻慢慢地變成寒氣了。胸中一有了寒氣,渾身便跟著顫抖起來,自己疑惑抖顫過甚,會帶著窗扇都抖起來,於是將身子一閃,遠遠離著窗子,微向里望著,一張表格自用不著多少時候抄寫,而且榴子抄得那樣快,更容易完事。呼的一聲,屋子裡的洋蠟吹滅了。桂有恆連忙輕輕地大開著步子,走回自己臥室里去,扶著床便躺下了。不多大一會兒工夫,聽到他夫人在隔壁屋子裡步行,窸窣有聲,一會兒工夫,臥室內有點響動,在黑暗中,屋子裡有個人影搖動,似乎是他的夫人溜進來了。他靜靜躺著,而且還放出一息微微的鼾呼聲。
那人影子在屋中間停了一停,然後就慢慢走近保險柜,聽到有些撥動的聲音,那行動也很快,不到兩三分鐘,她就離了這裡的臥室,悄悄地帶著門走了。她走了不要緊,自這時起,桂有恆就前前後後,構思起來,一直想到天色大亮,卻聽到隔壁床上有人身輾轉之聲,於是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接著還哎喲一下。他夫人在那邊問道:「你怎麼樣了?」桂有恆道:「這幾天我太忙,大概是忙得太累了,遍身骨頭疼。我今天要休息一天,不出門了。」說著話時,榴子已經走進房來,她的眼光,首先所射到便是那保險箱子,其次才注視得床上來,她態度很鎮靜,走到床邊,將他遍身上下撫摸了一遍,問他吃什么喝什麼,她除了料理家務之外,整個早上,都在這屋子裡。直待吃過了飯,她才笑著對桂有恆道:「我有點兒事,要出去兩三個鐘頭,你要吃什麼東西,我可以和你帶回來。」桂有恆搶著道:「什麼?……」停了一停,又很從容地道:「我今天在家裡休息,你就陪著我,不要出去哩。」榴子道:「好!但是……我出去一會兒……」桂有恆皺了眉頭道:「你就無論有什麼大事,今天也不能走。」榴子笑道:「你這人有點兒不講理了。你在家裡休息,為什麼還要我陪著,有大事都不許去辦呢?」桂有恆道:「你有什麼大事,說明了,我也可以讓你去的。」榴子笑道:「我有什麼大事呢?」她說著這話,臉上可就有些紅暈了。然而她也只說了這句,並不表明一定要出去,也不說就此不出去,坐在床沿上,臉向外看著。桂有恆伸了手握她的手時,覺得她的手有些抖顫,而且指尖上還有些冰涼。桂有恆將她的手捏了兩捏,問道:「你怎麼樣,身上也有些不大舒服嗎?」榴子一縮手,突然笑了起來道:「好好的,我有什麼病,我又不像你,是累得過分了。」說畢,她坐到旁邊一張椅子上去,斟了一杯茶,兩手捧著喝。桂有恆躺在床上,望望那保險箱子,又望望他的夫人,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榴子道:「你嘆什麼氣?」桂有恆道:「不幸,我們做了夫妻,不幸我們又做了仇敵,不幸我又知道愛國。……」說著,依然望了他夫人。榴子很鎮靜地笑道:「你這話我不明白了。你說不買日貨以後,家裡我就沒有買日本貨呀。」桂有恆道:「那很好,但是……」榴子臉色有點兒青白不定,顫著聲音道:「但是什麼?」桂有恆道:「但是我愛中國,強迫你不愛日本,我很抱歉。」榴子臉色定了,站起到洗臉架邊,扯著涼手巾,擦了一把臉,向鏡子笑道:「我來中國十幾年,被你同化了,我也是中國人了。」桂有恆笑著點點頭道:「對了。除非是你說話的時候,舌頭音不大清楚,此外也找不出哪一點你是日本人了。小孩子又在隔壁屋子裡鬧,你瞧瞧去。」榴子笑道:「對了,我還得瞧瞧中國的小國民去哩。」說畢,她就走了。桂有恆一人躺在床上,將牙咬著下嘴唇想了起來:秘密文件,是讓她抄去了,和她說明,她能拿出來嗎?她或者可以……然而那種表格,記到心裡去,也很容易,她要報告她本國人,口頭也是一樣,縱然是和她離婚,也無濟於事,那正也是縱虎離山。不離婚又怎樣?難道留一個女間諜在家裡養活著嗎?她正要出門去一趟呢,假使讓她去了,就有無數的義勇軍要被她拿去送禮了。好!我殺了她!想到這裡,由床上直跳了起來。正是如此,榴子帶了那兩個可愛的小寶貝進來了。她見桂有恆穿了單衣站在床面前,趕快在衣架上取了一件長袍,向他身上一披,笑道:「你正不舒服,不要又著了涼。」於是一手捏了他的手,一手又摸著他的額頭,低聲問道:「還好,不發燒熱。你躺下吧。要吃什麼?我和你做去。」桂有恆呆站著,搖了一搖頭。榴子將他扶著坐到床上,彎腰給他脫了拖鞋,將他兩隻腳扶到床上去,牽被給他蓋上。而且背了兩個孩子,匆忙地在他額上吻了一下。在她這一吻之後,覺得她實在是個賢妻,如何能把她殺掉,於是向枕上一倒,一個翻身向里睡了。
他並不是睡覺,他是在這裡想著,要如何對付夫人。夫人實在太好,為了愛情而嫁我,嫁我之後,又極是恩愛,我怎能殺她,我還是勸勸她吧。他如此想著,榴子已經悄悄地離開了這屋子,不多大一會兒,女僕送上一大疊信來,桂有恆坐在被頭上,且拆且看,多半是會務上的信。拆了幾封之後,卻拆到一封匿名信,一看之後,心中亂跳,背上直透出汗來。其中有一段說:
你是做反日工作的人,你是受群眾愛護的人,你是受全國同胞信託的人,你怎能瞞著人,藏一個日本太太在家裡呢?這種行為,你不怕全國同胞疑心你是漢奸嗎?縱然瞞得住了人,你不受良心的譴責嗎?你參與一切反日的秘密運動,假使你在床笫之間,稍微泄漏一點兒,你知道那情形,有多麼重大?甚至於可以亡國!
桂有恆簡直不能將信看完了,手裡捏著信,只是抖顫。他靜靜地坐在床上有二十分鐘,他夫人進來了,笑道:「你好些了嗎?」桂有恆點點頭。榴子道:「那麼,我可以出去一趟了?」桂有恆心裡亂跳,沒有作聲。榴子走到床邊,抱住他的頸脖子,向他額上又親了一個吻道:「我實在有點兒事,要出去一趟,我告訴你,因為……」桂有恆握了她的手道:「好,你就出去一趟吧,不必告訴什麼原因。但是也不忙在一刻,你陪我吃點兒東西再走,行不行?」榴子道:「行!你要吃什麼呢?」桂有恆想了一想道:「沖兩杯熱咖啡吧?」榴子很歡喜,連連點頭道:「我去做,我去做!」桂有恆等他夫人走了,由床上跳了起來,搶著打開箱子,拿出一小瓶東西來,就塞在被褥底下,依然坐在床上。二十分鐘之久,榴子端了兩杯咖咖來了,床頭邊有一張小茶几,就將兩個杯子都放在茶几上。桂有恆道:「放了糖嗎?」榴子道:「我去拿去。」她回身走了,桂有恆看定了那個紅花茶杯,在被褥下拿出小瓶子來,就向咖啡杯子裡倒了下去,然後又急忙把小瓶子塞在被褥底下。剛剛把小瓶子藏好,榴子笑嘻嘻地把著個鍍銀的糖罐進來了。桂有恆看見妻子進來,兀自心裡一陣亂跳,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沁出粒粒的汗珠。榴子見了,便道:「你怎麼啦?臉色不好,不要是病了吧?」桂有恆強自鎮靜著道:「可能是累了,休息一下就會好的。」榴子正要用銅夾子去夾糖塊,桂有恆忙攔著道:「平常都是你伺候我,今天讓我來伺候伺候你吧。」說著就把糖罐和銅夾子拿過來,夾著糖塊就向咖啡杯子裡放下去。榴子接過杯,笑著道:「多年的夫妻,幹嗎還這樣客氣。」桂有恆也向自己杯子裡放了糖塊,望著榴子道:「你不是有事要出去嗎?趁著咖啡熱熱的、甜甜的,我們一同喝下去,然後我就要休息了。」說著還向榴子舉了杯。榴子也舉起杯道:「好,熱熱的、甜甜的,我們一口喝下。」桂有恆喝完了咖啡,對榴子道:「我喝完了,你喝吧。」榴子笑嘻嘻地舉起杯子一飲而盡。桂有恆瞪著雙眼,看她一口喝乾,顫著聲道:「榴子,你喝完了這杯咖啡,可以走了!你是一個好妻子,十幾年來,你對我照顧得無微不至,我是很感激你的。但是,我更痛恨那些侵略我的國家、殺害我同胞的劊子手,我也決不能和一個日本間諜終生為侶,我不能做一個民族的罪人!現在你可以放心地去了……如果我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你也會……明白……」說著說著,桂有恆哽咽著說不下去了,淚水也奪眶而出。榴子頓時收起滿臉的笑容,十分驚異地道:「你怎麼這……樣,哎喲!」說時向地下一滾道:「痛死我了!」桂有恆蹲在地板上,垂下淚來道:「你……上床……」榴子兩手抱了他的腰,望了他道:「你!你……放什麼在咖啡里了。」桂有恆道:「你有什麼遺囑嗎?」榴子突然坐了起來,瞪眼問道:「遺囑?」說畢,人又向地板上一倒,閉著眼睛,睜開來道:「好!我明白了,你為國家犧牲了我。但是,我也是為我的國家。孩子呢?」兩個孩子喝完了咖啡,站在一邊,都嚇呆了。桂有恆一手拖過一個過來,送到他們母親懷裡。榴子一手摟著一個孩子的頭,痛得沒有氣力了,斷繼著道:「你的父親殺了我,我……是夫妻……也是仇敵……」眼望了桂有恆,桂有恆跪在地板上,扶著身子抱住了榴子的脖子,向她臉上親了兩個吻,淚水滴在她那慘白的臉上。兩個孩子有點兒明白了,在娘懷裡亂鑽著大哭。桂有恆伸手到她懷裡去摸索一陣,摸出一張抄寫的稿紙,頭一行有稟報司令官幾個字,正是那份義勇軍的表格呢。然而他儘管拿著,他夫人已不抵抗了。
兩個月後,義勇軍里出了個驍勇善戰的隊長,很是有名。他每次對民眾演講,都說:「抵抗日本,不必唱什麼高調,只要各人切實從本身做起。」他一說時,每流下淚來。人家還以為他這是愛國之淚,故意流出來刺激聽眾的。哪知道他有說不出來的苦處呢?這個人是誰,也就不必明言了。
選自張恨水著《彎弓集》,1932年3月北平遠恆書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