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15章

太陽露出紅紅的臉蛋,戀戀不捨地站在遠遠的西山邊上。隨風微微擺拂的綠柳梢頭,浴在太陽溫柔的淡黃色的暉光里,越發顯得它鮮明絢麗。藍天白雲下面,有幾群燕雀,騰開翅膀自由地飛旋。長耳朵、黑毛白肚皮的叫驢,很敏感地像是得到什麼暗示一樣,在大街頭竟毫無顧慮地哇哇怪叫。老黃牛是遲鈍的,一步步地邁到井台上,慢騰騰地一口跟一口地喝水;嘴巴從水桶里抬起來,嘴角上的水帶著響聲嘀落在水桶里,它呋呋地出了幾口粗氣,倒捲起紅舌頭舐它那濕潤的鼻孔,按照往日的習慣,它要被主人連叱帶打地趕回家去了。出乎意外的是它的主人今天竟沒這樣做,主人蹲到戰士們跟前又說又笑,忘記了管它們了。 老頭們感到年輕了,兒童們蹦蹦跳跳地打鬧起來,這是沿河村兩月中從來沒有的一個幸福的傍晚啊!趙大娘提著飯籃往外走,碰見胡寡婦和小苗姑娘抬著開水桶往回走。見到趙大娘,小苗笑著說:「今天熱鬧的真像過年節呀!」「過年節也沒這麼多牲口呀!簡單是買牲口的集市呢!」趙大娘邊說邊往前走,見一條牛正在拉糞,她說:「誰家的牛,拉糞也沒人管,多麼礙手礙腳的呀!」走出牲口群,瞥見吳大媽兩手端著瓷盆,盆內熱氣騰騰的,趙大娘想:沒人動員她作飯呀,這老奶奶是咋的回事情呢?原來吳大媽平素不是怎麼進步的,擁軍優屬工作上,出點什麼東西都要斤斤計較,她的日常生活,過的也很細,細的牛毛拿鋸解,一年到頭不買油醋,過年過節捨不得吃頓白面,她說:「這白面是供神佛的東西兒,草木人吃多了都有罪啊!」「大掃蕩」以來她的家被鬼子砸了,剩下的兩隻雞被維持會奪去了,只有她藏在柴火堆里的半瓦罐白面還原封不動地保存著。她恨鬼子漢奸,常懊悔過去自己待八路軍太小氣,今天聽說隊伍來了要作飯,她將半瓦罐白面,做了滿滿的一盆麵條,一骨腦兒端出來。 趙大娘不知吳大媽端的什麼,便問:「你老奶奶,作的什麼好吃的呀!」 吳大媽說:「粗茶淡飯唄!還有啥好吃的呢?」說著,她緊走幾步,將盆放在一群戰士們跟前,說:「孩子們!我老婆子沒兒少女的,也沒好東西,這是鬼子沒搶走的半瓦罐白面,我作了一鍋麵條,你們吃了比我自己吃還高興!」 趙大娘走到另一班戰士們跟前,從籃里掏出白麵餅和老醃雞子來,說:「同志們!這是我去年春天醃上的,埋了一年沒舍的吃,你們來了才刨出它來,有東西不給你們吃還給誰去。」 戰士們樂的閉不上嘴,老虎排的康排長說:「一登老根據地的邊兒,從心裡覺著痛快,嗓子眼都甜津津的;望見每一位老大娘,都覺得像俺親娘一樣。」戰士們分頭接受老太太們送來的東西,嘴裡重複著一句感激的話:「咳!老大娘們真好!咳!老大娘們真好!」 那邊葛老槐用手提著煙口袋,白鬍子悠吊悠吊的在戰士群里串來串去,逢人便說:「我沒別的敬意,去年種的大葉煙,葉兒肥、口勁大,同志們每人抓上一把,休息時候吸它兩袋解解悶,這算瓜子不大敬人心呀!——啊!」他忽然又想起心事,「俺們小腔子,你們見過他麼?他跟我長相一樣,耳朵上有個拴馬樁子,從\"大掃蕩\"就沒回過家,你們碰到一塊,告訴他給家裡捎個信,只要有個下落,我就不惦記咧!」正說著,他的大兒媳婦左手抱了只白公雞,右手拉著用力往後揪屁股的小明子,小明子紅著臉噘著嘴,吵鬧個不休;大夥一問,原來小明子見家家都給八路軍做好吃的,他跑回家去要他娘給八路軍宰殺那隻白公雞,他娘沒舍的宰,小明子就吵鬧起來。後來他娘願意了,可再殺也來不及了,便引著孩子把活雞送來。一見大夥的面,她對著兒子也像是對大家表白似地說:「我不痛惜這隻公雞,只怕是做雞工夫小燉不軟,把活的交給咱部隊上,叫伙房裡作一下,不是一樣吭!」後來還是經宋副團長親自勸解,才叫小明子他娘又把雞抱回去了。 一會兒這家端乾糧,那家送撈水飯來,菜蔬是各式各樣的,醃蘿莧,豆辦醬,炒豆芽,炒西葫蘆,總之,農民們都揀自己家裡最好的東西送來啦。 每一群戰士跟前都有老鄉們圍守著,無數隻眼睛盯著戰士們的嘴巴,像對待高貴客人一樣,吃一碗,老鄉們盛一碗。一連三排的戰壕沒挖好,排長不允許吃飯,朱大牛他們馬上組織了十幾個人奪過他們的鐵鏟說:「你們歇歇腿,先吃飯,草雞坑,我們包啦!別看跟鬼子填道磨洋工,跟咱們自己人幹活呀,連吃奶的勁也得掏出來。」 那個大個子白洋淀口音的機槍班長趙金元一面吃飯一面說:「長途行軍,可格嘍累咧,真想一合眼就睡覺,可是一見你們的面,不知哪裡來的股勁,又格嘍精神咧!」 這支隊伍是由兩個軍分區兩個建制單位湊成的,一是由宋副團長帶的一個半連,另一是由劉教導員帶的兩個多排,此外還收容了一部分掉隊的零星武裝,共拼湊了三個半連,宋、劉兩同志就作了這一建制的軍政首長。他們在反「掃蕩」當中,是衝殺最多受損失最大的,在廝殺轉戰當中早已和上級失掉聯繫。他們雖然攜帶了手搖收發報機,因為戰鬥的頻繁始終沒有架線的機會。在深縣地區活動的一天晚上,他們進到駐有偽軍一個排兵力的據點裡,通過一個跟我方有關係的偽軍班長作內應,在夜裡開開門,全部解除了這一排偽軍的武裝。也就在那天晚上,他們贏得時間,電台隊長架上天線,搖動機器,跟上級取得聯繫,他們得到的指示是:「衝過敵人的封鎖,拉到鐵路西唐縣××地去。」 軍隊來的這天晚上,趙成兒家的小院裡可熱鬧了。苑長雨、周老海、姚鍋子他們比二青、胖墩、朱大牛、趙大娘、杏花他們到的還早,葛老槐和水生他爹來看趙成兒的時候,屋裡院裡都擠滿了。毛娃子、鐵練、小明子、毛山同趙成兒的大孩子圍繞著籬笆柵欄打鬧,趙成兒的老婆提著桶涼水從外面走進來,水桶放在小院當中,她說:「淨巴涼水,又解渴、又敗火,誰喝算誰的。」然後她踱到牆邊,坐下揉搓那幾捆新拔的大麥,粒子不下來,便用棒棰敲打它。人們嚷喝的聲音高了,她抬起頭笑一下,像是說:「隊伍一來,你們都歡勢了。」其實隊伍過來,她也蠻高興,要不的話,她肯把園裡的青嫩芸豆角都摘給軍隊做菜吃麼?不過她總覺得:抗日是人人出力氣,我男人把全村的事兒都兜攬起來了,我就得多於點活兒,——都像他還行? 小院裡咋唬的最歡的是胖墩,「我提議,」他說,「咱們一塊請求首長,要他們在咱們這裡打個像模像樣的大仗,這有充足理由,第一、給群眾提提氣兒,第二、鎮唬鎮唬壞傢伙們,……」 「你那第三點呢?」杏花笑著問他,因她知道胖墩說話的老規矩都有三點。 「第三點呀?」他顯出傻得意的神氣。「第三點是跟著打個仗兒過過癮,******,這一陣叫鬼子整治的把腸子都憋折啦!」大家不同意他的意見。他瞪著凹深大眼給人大著嗓門爭論。趙成兒、二青竭力勸說他,他的一團高興被潑了冷水,板起燒餅臉,再也不吭氣了。接著姚鍋子匯報監視趙三慶他們的情況。苑長雨一言不發,他雖然同姚鍋子共同接受的任務,但沒有認真的執行,怕是活動的太突出嘍,隊伍走後,不容易在村坊存站。 趙成兒看出苑長雨的毛病,很想批評他,這時,銀海的父親蘇星奎老漢從柵欄口進來了。這老漢外號叫蘇善人,他養著頭老黃牛,走路比誰的牛也慢;可是他從不肯抽撻它一鞭子。他很疼愛他的銀海兒,兒子在民兵隊站崗放哨,無論幾時回來,他總是等到底,夜半就等到夜半,天明就等到天明,從沒發過脾氣。這次銀海把小呂同志帶回家來,他十分高興,囑咐銀海他娘說:人家這身分,到咱們家來住,是高看咱,可得好好照應人家。」小呂同志每天像客人似的受著殷勤招待。蘇老漢不斷安慰她:「沒啥!安心呆著吧!鬼子來時,就說你是俺的閨女。」小呂同志也很乖,就跟蘇老漢家兩口叫爹娘,銀海也就乾脆改口不稱呂同志——叫她姐姐。部隊來了,呂同志去見宋副團長,回來透信說軍隊要轉移。蘇老漢聽到信,心裡有問題想不通,跑來找趙成兒商量,他反覆地向趙成兒解釋:「我再說一遍,我絕不多嫌她,就怕軍隊走後,敵人來找尋,想掩護也掩護不住,出了事可就晚啦!」 趙成兒聽了他的話,連同苑長雨的事,早生了滿肚子氣,他說:「星奎哥!樹葉兒掉下來,你也怕砸破了腦袋呀。沿河村都像你們這麼草雞,針尖大的事也幹不了。」他的話是連蘇老漢帶苑長雨一齊挖苦。二青覺著光責備也不行,他插嘴說:「星奎叔!別擔心的太多,隊伍走了,敵人未必敢來。他來我們還可以躲,就是不躲,全村上千口人,能認出誰來,只要大家一條心,敵人是睜眼的瞎子。」 「二青說的對!」趙成兒發過火,立刻拿出負責的態度。「沒有啥可怕的,星奎哥你先回去,這件事在我身上哩,要有風吹草動,必定先告訴你們。」 蘇老漢走後,趙成兒又把苑長雨教育了一頓,仍派他們執行監視趙三慶等人的任務去。 胖墩見天色晚了,想快回部隊去,往外走時,遇到鐵練他們領著區裡的通訊員進了柵欄口。他伸手接過區委給趙成兒的信,順手朝杏花遞過去,說:「什麼事,念念!」杏花接過信,看了一眼趙成兒,趙成兒說:「念吧,沒關係。」杏花先從頭至尾默讀一遍。趙大娘催她說:「別啞叭吃餃子啦,大聲念道念道!」就聽杏花說:「縣委指示,部隊經過安平縣時,我們安平的黨對他們負一切責任,盡力幫助他們解決物資上的困難。派政治上堅強的同志給他們當嚮導。區委決定除了胖墩以外,再加上二青同志送他們,直到送出安平縣境……。」趙成兒問:「還有別的事嗎?」杏花搖了搖頭。趙成兒說:「既沒旁的事,馬上按著指示辦,我親自送你們二位到團部去。」他老婆在旁邊插嘴說:「胖墩他們什麼事兒不會辦?你白跑腿有什麼用場,留個空跟俺晚上澆澆芸豆菜去。」「澆水你和鐵鋼就沾,不送他們可不行!」朱大牛說:「既是送軍隊這麼重要,我算上一份怎麼樣?」胖墩不同意他去,朱大牛就爭論,兩個人都用大嗓喊叫。趙成兒說:「都是好同志,別這麼哇啦哇啦的,上級指派誰是誰,這是組織觀念!」朱大牛噘著嘴走到當院,搬過水桶,呱咚呱咚喝了一氣涼水,涼水沾滿了他的絡腮鬍須,用袖子一抹,他自言自語地說:「人老了就倒血霉,工作輪不到頭上,喝口涼水倒沾了滿鬍鬚。」出門時他把籬笆門子關的鐺鐺直響。 宋副團長、劉教導員他們正召集連長們開會,油燈下鋪了一張地圖,上面用紅色劃出據點崗樓公路標誌,宋副團長正用藍筆躲開紅色點線,劃了一個長長的箭頭,表示他們的行軍路線。趙成兒他們三人進屋的時候,他停住筆對他們泛起一副歡迎的笑臉。趙成兒講明來意,宋副團長便說:「好!好!地方上對我們幫助太大啦!」然後他笑著拍打胖墩的肩膀說:「同志啊!你已經辛苦好幾天啦,你還跟教導員吧!」他簡要地問了問二青的姓名、年齡、經歷之後,想起他是下午領導著喊口號的人,知道他很穩重仔細,又是黨員,心裡很喜愛他,便說:「二青同志,就跟上我吧!」二青望著胖墩笑了一下,感覺到兩人都能跟著首長,是很光榮的。宋副團長向教導員說:「是不是二參謀向村里要了嚮導?」教導員說:「要是要了,我已經告訴他這麼緊張時候,隨便要人怕出漏子。現在這麼辦,要來的人叫這兩位同志看一下,能用便留,不能用送回去。」宋副團長同意教導員的意見,見趙成兒他們仍在當地站著,便謙虛地說:「趙同志!咱們是一家人,也沒客氣的:這麼辦!我們的會還沒開完,出發還有很長時間,同志們有事,可以先回去辦辦!」二青他們齊聲說沒事。宋副團長說:「沒事的話,請到東屋休息休息;這真對不起你們,喂!小鬼!」他向外間屋喊了一句:「給這幾位同志拿煙吃!」 趙成兒、二青、胖墩到東屋呆了幾分鐘,聽見通訊員說:村裡的嚮導來啦!大夥正猜思來的是誰,一推門朱大牛進來了。他說:「我走到十字街,吸了兩袋悶煙,趕的咱隊伍上要嚮導、二話沒說,我就來啦。胖墩子呀,你還咋唬著不叫我來嗎,這叫火澆冰窖——天意該著啊!」他在趙成兒家的不滿情緒早忘的一乾二淨了。 趙成兒說明下邊搞工作,什麼時候也得按上邊的意見辦事。接著他指出朱大牛講怪話摔門子都是不應該的。見朱大牛完全接受了他的意見,又分頭對每人囑咐了一番,他才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