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14章
東寨門外,那條尚未填平的地溝里果然來了一支隊伍:前頭扯起高高的一面太陽旗,十幾個雄赳赳頭帶鋼盔的前哨,端著槍,飛躍般地撲進村來,後面的隊伍是很長的,一眼看不到隊伍的尾巴。只看到一縷灰白色的塵土,從地溝里冒起來。
隊伍一進東街口,維持會的大小太陽旗帶著響聲揮動起來。張老東、趙三慶、吳二爺領頭站在前面,雙手捧起準備好的雞蛋紙菸茶水點心,像給祖先上供一樣那麼虔誠恭敬。趙三慶帶著吃驚的笑臉說:「太君們,辛苦大大的,大巴鉤的新焦!」那些人,根本沒聽也沒看他們一眼,就見為首的那人立刻捲起太陽旗,向後面揮手,後面十幾個人分成兩路,一路順著寨牆向北面散開警戒,另一路人急忙搶占了一座高房,隨即架好機關槍。張老東、吳二爺看事不好,心裡想:準是為昨夜打槍的事,又來洗村子了,上午送走一撥,下午又來一撥,這怎麼得了呢。越想越怕,心發亂,腿發軟,不禁不由的,嚇的跪下了。後面有些打旗的老頭老婆們,見前面人下跪,也跟著伏身下來。趙大娘早看出十之八九,為了慎重,她要等個水落石出。這工夫後邊大隊伍趕到了。一位衣服整齊、腰裡挎著櫓子的人走出來說:「老鄉親們,請你們快起來吧!我們是八路軍哪!」
聽到「八路軍」三個字,張老東他們嚇的心驚肉跳。一般老鄉們不敢相信是真話,怕是自己聽錯了。趙大娘正想著說話,就見胖墩從隊伍里把肩膀一晃閃出來,張開大喇叭嗓子說:「八路軍,半點也不錯,我跟他們一塊來的。」
還有什麼消息能比這件事叫人高興呢!老鄉們興奮欲狂了,不知從哪裡來的力量。老頭老婆都跑起來大聲到四街喊叫:「男女老幼,千萬別害怕,都出來吧!是咱們自己的隊伍——八路軍來啦!」消息比長翅膀飛還快地傳遍了全村,老鄉們從各個街道上歡騰雀躍地趕過來,有的人來不及穿鞋,光腳板就跑出來了。他們本是懷著狂喜的心情來歡迎自己的隊伍的,一見面,就聯想到兩月來不見天日的生活,想到所受的屠殺和痛苦,恨不得每個人都拉過親人來訴訴自己的冤屈;可是,當看到他們一向精神活潑的親人,現在穿的是破了不縫、汗濕不洗的軍衣,登的是開了花的綁帶布鞋,親人們消瘦的臉龐上,瞪著腫脹發紅的眼睛。這還不夠說明子弟兵的一切嗎?誰還能叫自己的親人再增加精神痛苦呢?對!不訴冤,不叫苦,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胳膊折了藏在袖子裡,打掉牙齒咽到肚子裡,辛酸眼淚叫它流到心裡。沉默了一會兒,趙大娘走到兩個青年戰士的跟前,拉起他們的手,感到他們跟她犧牲的兩個兒子差不多,她情不自禁地說:「我那可憐的孩子們呀!……」話沒說完,眼淚簌簌地落下來。吳大媽、秋菱媽媽、胡寡婦、小明子的母親還有很多婦女們,像受了傳染一樣都直擦眼淚。子弟兵們看到這種情況,就像被什麼東西咬住心一樣的疼痛。他們從「掃蕩」以來,穿過幾十個縣分,衝過敵人幾十次包圍,原想趕走鬼子,保衛住家鄉;可是上級的意圖,卻要他們暫時躲開敵人,拉到山裡去;明知道上級的決定是正確的,可是思想上總搞不通,總覺得還沒有把他們的家鄉、他們的父母從敵人手裡挽救出來,對不起老根據地的叔叔大娘們,這一股悲憤的受委屈的心情,使他們的眼睛也濕潤了,有的竟掉下眼淚來。農民的淚和子弟兵的淚對流著的時候,宋副團長從隊伍後面走出來。他是中等身材,方面、大耳、高鼻樑上一雙明亮的眼睛,他的臉龐有些消瘦憔悴,戰爭的折磨,使得他相貌上舉止上都像是三十開外的中年人的樣子,其實在五六年前他還是大學一年級學生哩!他站在戰士們的面前,情緒激昂地講話了:「同志們,你們難過嗎?有人要哭鼻子呀!革命軍人流血不流淚!我們是毛主席朱總司令教養出來的隊伍,我們永遠沒有悲哀,悲哀是垂死人們的事情。」接著他集合起連以上的幹部,簡要地對他們談了一下,很快地一個連帶往村北,一個連奔正西去,其他的隊伍統統到前面廣場集合。部隊調開後,宋副團長輕鬆多了,他轉回頭來含著笑說:「老鄉們!請你們先到那邊樹林避一下,說不定還要作戰哩!」「作戰」這兩個字在他嘴裡講出來,人們的心弦緊張起來,但他自己卻十分安閒的樣子,用懇求的聲音向教導員說:「老劉!勞你大駕,給我卷支煙吸吸!」吸著紙菸,他安閒地走到老鄉群里,和顏悅色地抱起一個小孩子來。「小娃娃!你見過日本鬼子嗎?」小孩子不說話,困惑地回頭看了看他的母親,「媽的,鬼子\"掃蕩\"的孩子都嚇傻啦!」宋副團長一生氣,從嘴裡抽出那半截紙菸,想扔掉它,一位扛機槍的大個子走過來,他操著白洋淀口音,一面向團長敬禮一面伸出手來說:「團長!別扔別扔!把這截菸頭給我過過癮!」戰士們裂開嘴笑了。這時警戒都已布置好,一會兒從西面跑來一個拾糞老頭模樣的人,小聲地向副團長說了些什麼,宋劇團長舒心地點了點頭,又對他說了句話。這個拾糞老頭,忽然向樹林跑來,老遠的就說:「老鄉們,大家放心吧,現在沒有敵情。」這一下所有的人們——從子弟兵到本村老鄉們,都輕鬆愉快起來。群眾們從樹林裡立起,邁著加速的腳步,把宋副團長包圍起來。有的說:「可見到自己的隊伍啦!這回無論如何別叫他們走哇!」有的說:「他們走,咱們全村老百姓跟著他們。」也有人說:「時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請首長給講講話吧!」宋副團長本來不打算講話,敵情一緩和,群眾一要求,他想講講也好。於是站在便於大家聽話的地方,他說話了:「鄉親們!我們軍隊沒有盡到責任,沒有把老百姓保護好,我們心裡很感覺難過;我們知道老鄉們東顛西跑,粒飯不到嘴,滴水不沾唇,受災受難,流血犧牲,大家受了很大的痛苦,很大的委屈。」講到這裡他稍微一停,上歲數的老頭老婆們交頭接耳地說:「這才是知心人說知心話哩!」張生財的紅眼老婆一聽說受委屈,立刻就答話說:「同志!這個委屈可受大發啦!你聽我說說吧!」她認為訴苦的時候來了,想著打開話匣子,把沿河村兩月來的災難痛苦,以至連維持會捆豬的事都倒出來。沒等她開板,趙成兒忽然從人群里躥出來指著她說:「聽你說?聽你半籃子喜鵲叫喚起來還有完?」他回頭向大夥一揮手說:「大夥安安定定的,聽咱們上級講話,誰也不許瞎嘟念!」趙成兒一露面,大夥感到加倍的高興,人人都向他投出熱情的眼光。這位在農民心裡種下信仰的人物,雖然他說話直出直人的、不給人留一點情面,但由於他一貫忠心耿耿地給大家辦事,人們都能原諒他這一點。趙成兒一喝呼紅眼老婆,大夥鴉雀無聲了。宋副團長接著說:「老鄉親們!從今年(一九四二年)五月一日起,敵人抽調很大的兵力集中到咱們冀中區來,鬼子的華北派遣軍總司令岡村寧次,也坐飛機跑到安平縣劉吉口村,專門指揮他的隊伍,找咱們主力決戰。這說明什麼呢?敵人強大嗎?不!這不是他的強大,這正是我們的勝利,因為我們這裡工作好、勝利大,把鬼子打疼了,所以他才抽調力量來對付我們。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要有更多的根據地,更多的劉吉口,叫敵人\"掃蕩\"不過來。現在敵人集中兵力要找我們主力來決戰,我們是不是擺開陣式跟他死拚呢?不能!我們是毛主席領導下的隊伍,我們的目標是遠大的,我們要解放全中國,我們不興拚命主義。因此我們就得跳在外面躲開他這個鋒芒,尋找他的弱點。日本鬼子的弱點是:占地面越大,兵力越不夠用,這一塊緊那一塊就松。我們把隊伍拉到松的地方整頓整頓,我們訓練好了,敵人也分散疲勞啦!我們再回來,一嘴一嘴地把鬼子吃掉。所以今天的走開,是為了明天的回來。那麼這裡今後的鬥爭,苦不苦呢?老鄉們,是很殘酷的;有沒有困難?困難是很大的;要誰來堅持這個局面克服這個困難呢?在今後一段時間裡,要靠縣區的武裝,區村的幹部,特別是靠我們全體老百姓。如果我們每一個村莊,都很好的堅持鬥爭,我們每個人都寧死不對敵人屈服,什麼樣的敵人都嚇不倒我們,多麼嚴重的情況也能堅持的。沿河村在工作上是一個有名的村莊,沿河村的黨和人民是久經鍛煉的,共產黨和人民一經團結起來就是鐵壁銅牆,沒有任何困難可以阻擋我們的。老鄉們!村幹部們!共產黨員們!這回就真要考驗你們了。」趙成兒在三四個鐘頭以前還竭力避免公開的跟村人見面,現在自己的隊伍一到,特別是宋副團長一動員,一股熱力充滿了他的腦子,他站起來很激動地說:「我們沿河村一定堅持鬥爭,一定遵守毛主席規定的路線,不管有天大的困難,我們絕不怕它!我們村幹部早把腦袋掖在腰裡啦!」說到這,他瞥了張老東他們一眼,繼續說:「有些爛酸梨、狗尿苔們,想著趁水和泥翻手腕,從我姓趙的說,辦不到!」張胖墩本是區里派他作嚮導送這支隊伍的,他見趙成兒一講,便勾引起他那對一切問題都抱樂觀的態度,他把燒餅臉一聳,凹深的眼一瞪,從懷裡掏出短槍往高空一舉:「干!沒問題!有我張胖墩這把大眼盒子在,沿河村就亡不了國!」戰士們聽了這句文不對題的話,都樂了。這當兒,教導員走過來,向副團長小聲嘟念了幾句話,接著他們兩人互相推讓一陣,後來副團長點了點頭,教導員後退了一步。副團長說:「你們維持會的幾個應敵人員過來!」張老東、趙三慶、吳二爺他們,好長時間坐臥不安了,這裡每一句話聽來都像責罵他們,心裡早想溜回家去,但在高漲的軍民聲威下,誰也不敢邁一步。這時只好走過來,筆直的站著,聽宋副團長的教訓:「……要按照我說的辦,老鄉們還能原諒你們,假如你們敢蹭踐老百姓、陷害村幹部,或是干出危害國家民族的事,那可要小心你們的腦袋。」宋副團長講話的時候,李麻子站在張老東他們的後面,他一面聽話,一面早偷偷地摘下胳膊上那個維持會的袖章,起初聽著趙成兒的話,還不大在乎,趕到副團長一說「小心腦袋」,他簡直嚇的站不住了,兩條腿直發抖。怎麼你張老東還不答個話?當著這些人要不好好地解釋解釋,萬一將來有個山高水低,那還得了!好!你們不講我講,咱們爹走娘嫁人,個人管個人。想到這,他神經質地站起來,麻臉蛋一紅,他說:「我向我們全體為國為民的同志們致敬,我祝我們剛才講話的首長身體健康,我完全贊成部隊首長和趙主任給我們的指示,領導上怎麼帶頭,我們就怎麼辦。我要說的是維持會這個機關是應敵的機關,可會裡完全是自己人,維持維持是想求個村坊安全;可有一宗,在政治上我們得有立場,得保證『身在曹營心在漢』,跟我們領導同志們一條心!」他每講一句就看看宋副團長的臉色。宋副團長聽話音知道這人是個好壞兩面人,因不大了解情況,也沒有說什麼。趙成兒早生氣了,他一挽袖子說:「李麻子!我吐你的臉!什麼叫\"身在曹營心在漢\"?明明你是吃中國人的飯替日本鬼子辦事!」「對呀,罵的對!」「這號人早該教訓教訓了。」不少的群眾附和著趙成兒的話。二青知道李麻子的話還得遭到多數人的反對,那麼一來,恐怕延長時間,耽誤軍隊的公事,想到這他站起來說:「剛才首長講了很多問題,我們一定按照首長指示的去作,大家放開嗓子,我們喊幾個口號。」
「我們擁護八路軍!」
「我們永遠跟著共產黨走!」
「我們沿河村老百姓團結起來,一定跟鬼子漢奸干到底!」
喊完了他面向副團長說:「時間很要緊,看上級還有什麼指示吧!」宋副團長說:「還有一宗事情麻煩鄉親們!咱們部隊行軍作戰很累,我們帶的小米,希望鄉親們幫助作作飯就行啦!」老大娘們爭著說:「越說越外道啦!力氣是身上長的,柴火是地里拾的,燒兩把柴火作作飯,是手提腳撥拉的事,還值得你們領導幹部道道辛苦嗎!」也有的人說:「幹嗎還用你們的米,咱們每家多做上三幾個人的飯就行吧!」杏花早組織好了楊小榮、王黑女十六七位婦女,她們走到戰士們跟前說:「同志們,你們該洗涮的衣裳,該縫補的零活兒,交給我們吧!鞋腳不得勁的也拿出來,把你們拾掇的乾淨利落的好多打勝仗,多殺鬼子去!」她們領了很大的一堆衣服鞋子,然後劃分開小組,有的坐在樹林蔭涼下縫補,有的找有水的地方去洗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