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地鶯花錄 · 第十四回 捕間諜全營譁變 釋兵權志士宵征

李涵秋 《戰地鶯花錄》
方鈞不得已搭訕著向趙珏問道:「伯母同令妹等在故鄉里想還安好?」趙珏聽他問到這一句,猛然觸起趙瑜在家裡將方鈞戒指燒毀的事跡,不由臉上紅了一紅,忙含糊答應道:「合家託庇均皆安好。不瞞吾兄說,只是林家小姐已不在福建了,我跑回去卻趕得一個空。」方鈞大笑起來,重行問道:「哎呀,林小姐為何好好的不在福建?他這一走不打緊,不是白白辜負了你一番的熱心?室邇人遐,可想你近來心緒也很惡劣了。」趙珏嘆道:「美人薄命,自古已然。林小姐不幸也生得這副花容月貌,便因為這上面,幾乎將性命白丟掉了。」方鈞雖是少年英武,然而聽了這樣話頭,也就不免大大吃了一驚,忙追問林賽姑的遇險始末。趙珏便將他如何隨著家眷往赴廣東,行至石龍鎮地方,在火車上露了一個軍官眼目,遂想出法子來將賽姑劫奪回去,意思之間,想納為簉室。方鈞恨恨的說道:「軍官麼,這些事跡應該是他們做的?我常說我們中國掌握兵權的人,沒有別的本領,遇上峰則脅肩諂笑,待百姓則敲骨剝膚。另外還有一件長處,見了人家女子,稍稍有點姿色的,不是暗騙,就是明搶,仗著他那手槍利害,真是無惡不作。像這樣倔強,便該遇見敵國里人,也須同他們決一決勝負了。誰知他們的態度卻又不然,人家槍聲還不曾響,早一溜煙的抱頭鼠竄,只恨爺娘少生著兩隻腿腳,縱是帶了點傷痕,也只須在他們脊背上仔細去數。若講到胸腹上面,卻是光滑滑的,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據吾兄適才所說,林小姐隨著他的父親就職督署,論這姓陶的也要算是同他家文武一體,休戚相關,路途之間,不去保護他們,也就缺了同僚情誼。何況再行去漁獵顏色,為鬼為蜮,叫他同骨肉流離,生死抱憾呢。我想林小姐他也是個宦門後裔,一定不會屈身俯就。咳,到了這時候,怕這位小姐性命定然要危乎其危了。我想起來了,這姓陶的不是在南軍里充當著營長,那廝全然不知道戰法。有一次他駐紮的營棚卻好緊對我的火線,他冒里冒失,也不曉得防避,被我們迎頭痛擊,幾乎叫他全軍覆沒,以後死也不敢同我對壘。你看可好笑不好笑?」趙珏也笑起來說:「他的位置,原是打從別的上面夤緣來的,他原不知道什麼叫做『火線』,可惜白白的送了無數兵士性命,也是冤枉。至於他劫林小姐回去,卻不曾損著他的毫髮。因為他娶的一位夫人非常利害,看見他挾著一位如花美眷,哪裡容納得下,立時雌威大發,獅吼震天,一轉移之間,這林小姐不為夫婿之小星,轉作閨人之愛寵。林小姐雖然是個裊裊婷婷的女孩子,任他手段,便是尋常鬚眉也還及不來他的權變。他居然能將機就計,把一個陶家夫人騙得如膠似漆,形影不離。這一點清白之躬,遂不至為奸奴所污。」 方鈞慌忙以手加額,笑向趙珏說道:「原來林小姐有如此膽量,如此心胸,化羅剎為天堂,易戈矛而衽席,真是吾兄將來一生之福,可敬可賀。自此以後若何結局呢?」趙珏笑道:「到了廣東之後,陶夫人親自將林小姐送還他的父母,說他家小姐在路間為強人劫奪,是他們軍隊保護著出險的。可憐林小姐的父母,只須他這位愛女好好還家,其餘的事跡也不再去追究。固此他們兩家轉非常親密,小姐同陶夫人常時往來不絕。」方鈞笑道:「這可以算得是『不打不成相識』了。吾兄得了這樣消息,大約也可以將一條心腸好生放下,否則替吾兄設想,那時光景委實好生難受呢。」趙珏笑道:「天樂所論,自是不差,林小姐這事,不獨兄弟懸心,即以舍妹而論,覺得尤其關切。我此次赴粵的緣故,全是舍妹逼著我去的。」方鈞驚問道:「原來趙兄此行還是從廣東來的,並非從福建來的?」趙珏點點頭,又將在福建遇見宗久安同武星齋的事跡約略告訴了一遍,又說:「宗久安原是陶如飛兄弟,我寄居廣東時候,東道主人便全是宗久安替我做了一個地主,」說到此處,方鈞便又四面望了望,除得劉鏞同郝龍陪坐在席間飲酒,其餘帳下還立了幾名衛隊。方鈞向他們說了一句,說:「你們可以各自歸寢,此處不消你們在此伺候,若是我有什麼分付,再行傳喚你們進來不遲。」那幾個衛隊連連答應,徑自出帳去了。 是時已是敲過三更,夜涼如水。方鈞立起身來向趙珏笑說道:「自家弟兄們,原沒有什麼可避的嫌疑,但是他們不知進退,怕聽見吾兄新近打從南軍那邊而至,不無私相疑議,所以兄弟打發他們走開,好讓我們講話。照吾兄這樣口氣,覺得吾兄此行不專為尋訪兄弟而來,或者其中另有緣故?只是可惜兄弟已經以身許國,吾兄苟有意見,還須先行斟酌,可講的則講,不可講的還宜緘默,不要傷了彼此情誼才好。」這幾句話轉把個趙珏說得毛骨森竦,暗念這事好生不妙,我此來原是替宗家弟兄作說客的,如今被他這一番話將我噤住,叫我如何啟口呢。心裡雖這般想,面上依然不露出來,忙笑著說道:「吾兄真是多心,南北目前雖然以意氣相爭,論其究竟,畢竟都是同胞,何必顯分畛域。只怪兄弟同林小姐愛情濃摯,一抵廣東時候便想去晤他顏色。知道陶夫人同他有一番情誼,所以夤緣得宗久安住在那裡,千方百計哀懇陶夫人將林小姐接得來,與他面會了一次。不料陶夫人有挾而求,震於吾兄鼎鼎威名,怕他夫婿有點差池,不獲安然遄回故里,便囑付兄弟到此謁見,意思想請吾兄『窮寇勿追』,是凡遇見陶營長的軍隊,稍稍讓點地步,好留著異日相見。」方鈞正色說道:「吾兄這話又錯了。他是南軍,我為北派,既馬牛之不相及,又胡有情義之可言?老實說,即以吾兄而論,此時入營閒話,原是看的當初同學之好,又因為吾兄未嘗受過南方委任,本無嫌疑,不妨把酒暢談。哼哼,若是吾兄不自揣度,真箇為他人的間諜來營窺探動靜,或是想來勸我與他們聯絡,我方鈞雖然認識故人,我的軍法卻只認識奸細,准你翩然而來,卻不容易許你安然而去。我看趙兄還是見機的好,休得擾我軍心,紊我法紀!」方鈞愈說聲色愈厲。郝龍插口說道:「席間敘舊,趙先生最好不必牽涉軍事。我來陪趙先生多飲一杯。」劉鏞聽見吃酒,更不怠慢,立刻端起杯子嘓嘓的喝落肚裡,將杯子向他們三人照得一照。趙珏只得趁著他們熱鬧,也就隨意喝了幾杯,不再提起適才的話。方鈞覺得時候已是不早,站起身來招呼人將酒筵撤去,便留趙珏在帳中下榻。 次日清晨,方鈞更不遲延,當即檢齊了營中冊籍,並關防等件,準備移交給那新營長。一直等至早飯時候,並不曾見那新營長出來。方鈞十分焦躁,便向身邊一個兵士問道:「新營長還睡著不成?」那個兵士垂手回道:「當營長未曾起身之先,那新營長已經出營,只分付了我們一句,說:「營長若是問我,說我停一會就來,此時且不必去驚動你們營長。」方鈞想了想,猜那新營長或者另有別事出營走走,且等他回營再行交代他的簿冊不遲。橫豎閒著無事,只得背著手踱入趙珏住的那間房裡。趙珏業已在那裡盥洗,見是方鈞,不禁笑著站起身來迎接。彼此剛待說話,遠遠的猛送來一陣人喊馬嘶的聲音,並向半空中放了一排槍。方鈞猛的掉轉頭來,凝神向外間靜聽,怕是南邊軍隊偵探到我這裡新舊交替之際,帶兵來攻我無備。正沉吟之頃,外間已跑入一名兵士,倉倉皇皇的向方鈞報告,說:「不知何意,那位新營長忽然帶了兩營大隊,將我們的營址全行包抄過來,口口聲聲只喊著叫我們將營長同南軍那個姓趙的奸細捆綁出去,萬事干休,否則立刻逼我們納繳槍械,全營遣散。急請營長示下,究竟怎生辦法,好讓弟兄們大家預備。」方鈞聽見這個消息,只急得目瞪口呆,說道:「這是打哪兒說起?他也不察一察我們的細情,竟自捕風捉影,加我這種罪名。」又向那個兵士說道:「你趕快出去替我告訴他們,我停一會便出營同那新營長相見,便是到了團長那裡,我自有話分辯。他幾曾見我這營里藏著奸細?」那個兵士還不曾轉身,趙珏早攔著說道:「天樂,你此時如何可以出營?這件事全是我招惹出來的,以至累你受此疑謗。最好將我綁了獻給他們,你的冤屈可以不辯而自解。」方鈞正色說道:「大哥這話太小覷我方天樂了!莫說你本非奸細,不合聽人誣衊,即使你真箇是替南軍出力,今日既然在我營里,我同你又是姻眷,也不能白白的讓你陷入他們網羅。拚著我不再想在政府里吃這一碗軍界的飯,總要同他們折辯折辯,便是死了,也落得個清白之名!」方鈞一面說,一面便揮手命那兵士出去。 那個兵士怏怏的向外邊走了。不多一會,又聽見全營譁噪之聲如潮而起,一口同音,都喊著說是「我們方營長平時看待我們儼同骨肉,昨日新營長徑來接事,我們業已各抱不平,因為營長諄諄勸囑,叫我們服從命令,不可滋生事端,所以暫時忍耐。看那入娘賊的團長將我們營長究竟怎生髮落。如今益發混鬧起來了,便誣栽我們營長私通姦細,要想置營長於死地。我們都是銜齒戴發,父生母養的好男子,哪個沒有良心,忍白白地叫那些入娘賊來坑害我們營長!我們已是同心合意,沒有別的方法,先公推一個人來向新營長那裡去接洽,替我們營長剖白一番。那廝若是肯聽,我們也不敢生事;萬一他不答應,我們拚著散夥,各自回家去做生意,斷不願意再向新營長那裡聽他調遣!」一唱百和,那一遍震天價的聲息,煞是叫人聽著害怕。 方鈞雖然在裡邊竭力禁止,哪裡禁止得住。趙珏瞧見這個機會,知道人心可用,旋即挺身上前,輕輕將郝龍喚至面前,低低囑付他幾句。郝龍欣然應命,跑出營門,跨了一匹快馬,飛也似的向新營長營里馳去。不曾隔了有一杯茶時候,郝龍已是連爬帶跌撞入營里來,一一的告訴大眾,說:「趙先生適才分付我到新營長那裡,替我們營長竭力剖白。誰知那個新營長一味恃蠻,絲毫不講情理,限我回營在十二小時內,必須將營長同趙先生雙雙獻出,還要我們繳還槍械,各自散伍,方才可以息事。我更待同他辯論,他竟自發了命令,叫兵士們將我打出營來,又扣留了我騎去的那匹快馬。」郝龍的話還不曾說得完畢,那時候全營兵士益發憤不可遏。帳外早又跳出一個長漢,脅下挾了一枝快槍,不待方鈞發落,嘴邊打了胡哨,那些兵士們也就隨著站起隊來,立待出發。趙珏一眼見是劉鏞,知道他使起性子,便連方鈞也有些畏懼他,暗暗歡喜,忙近前將劉鏞先行攔著,叫他不用匆促。劉鏞急得跳道:「都是你這位趙大哥,昨夜不知怎生跑向這裡,闖出偌大亂子。禍事已在眉睫,你還來攔著我不去同他們廝殺,難不成真箇要我們將方大哥送得出去!」趙珏笑道:「話雖如此,也要想個萬全之策。你算是十分勇猛,然而論起他們人數,到底比我們多出一倍,若不使點小小妙計,如何可以取勝?」劉鏞將槍向地上一摜說道:「我便依你,看你這軍師怎生用計!依我沒有別的話講,只是同他們拚命。」趙珏此時更不同他多講,依然將郝龍喚得近前,附著耳朵向他說了幾句,郝龍隨即邁步走出營外。方鈞看見他們如此作用,知道勢在決裂,也沒有別法可想,只是頓足長嘆,慨然說道:「可恨可恨,我們中國人簡直毫無道理!我一個好好的人,他們一定要陷我到沒有路走的地步,你叫世界上稍有氣節的志士焉得不灰心短氣哩。」 且說郝龍領了趙珏的言語,便馳向營外,對著他們前隊高聲說道:「奉方營長的命令,請貴營暫退十里,營長當將奸細捆綁出來,並親自單身到貴營里,聽候新營長若何辦理,決無貽誤。」前隊里聽見郝龍所講的話很近情理,立即傳稟了那位新營長。新營長大喜,當時傳下命令,分付向後面退去兩營之眾,約莫也有七八百人,登時翻翻滾滾的掉轉身子便走。這個當兒,方鈞的營里見他們大隊業已移動,猛的開槍痛擊,那槍彈子像雨點一般,只顧從背後劈劈拍拍的打來。新營長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用的是計,直待他陣線一動,勒也勒不住的時候,所謂「出其不意,攻其無備」,這都是趙珏在那裡調度。方鈞也無可如何。及至新營長再要轉來迎戰,那時所有兵士已被他們打得抱頭鼠竄,銳氣全失。況且方鈞全營的兵,都挾著一團憤憤不平之氣,各自為戰,一可當十,十可當百。新營長所帶來的士卒,本不預備開戰,又是些貪生怕死的,怎生抵敵他們得過?勉強還了幾排槍,旋即紛紛逃竄,直向荒村大道上馳去。後邊趙珏劉鏞率領大隊乘勝追逐,足足趕了有十二三里多路,方才停歇。那個新營長檢點人數,十已去了六七;回頭看見追兵已遠,大家腹中飢餓起來;又苦於亂山之中無多居民,所有軍士已不成隊伍,各人背著快槍,四分五落的去向村中擄掠牲畜。居民看見他們這種模樣,嚇得驚啼走避,一村中霎時大亂。兵士們正在興高采烈,不防從山凹里起了一片槍聲,接連便是一隊南軍,打著鮮明旗幟,迎頭痛擊。這些兵士們哪裡還有抵禦能力,拋下許多槍械四散奔逃。趙珏同劉鏞的軍隊,又已一步一步的在後面躡蹤而至,同著山里出來的南軍會集在一處。這一次新營長所帶的兩營可算全軍覆沒。還虧那新營長兩條腿跑得快利,畢竟被他逃回旅部,報告這番損兵折將去了。哈哈!讀書諸君讀至此處,只知道那個冒冒失失的新營長不識進退,上了趙珏趙大哥的當,還不知道那個號稱「有軍事學識,屢戰屢勝」的方營長,輕輕的也上了趙珏趙大哥的當,其中原委,若不待在下詳細敘來,究竟不得一個清楚眉目。 且說陶夫人自從將賽姑小姐接過來會見趙珏以後,趙珏雖然不曾得著什麼佳趣,然而那個陶夫人卻算是替他盡了心力,因此便有挾而求,日日催逼著宗久安同趙珏一齊往湖南設法去救他的夫婿。趙珏沒奈何,只得揀了一個日期,同宗久安兩人束裝就道。及到了湘省之後,其時方鈞正是爛然戰績,顧盼飛揚的時節,著著進逼,逼得那些南軍躲避不敢同他開戰。宗久安將趙珏引入他哥子陶如飛營里,陶如飛正在呻吟床褥,原來開戰之頃,右臂上中了一顆槍彈,雖然經軍醫用藥敷治,不至有性命之患,然而他是個柔脆不堪的肢體,經此大創也就十分苦楚。宗久安先行安慰了一番,後來又將趙珏同方鈞自幼交好的話告訴了他,「此次請他到此,原想借重他去說動方鈞,勸他不必同我們這邊苦苦做對。在哥子看來,這主意還使得使不得」?陶如飛聽了,始則點首不語,繼而嘆氣說道:「那方營長的為人十分可惱,先前我們這裡也曾設法著人去向他接洽,他一味的恃蠻不理。據他的意思,簡直想同我們見個高低,不將我們這邊平服了,他死也不肯甘心。這個人要算是個不達時務,其實他便死命的替北政府里出力,不見得政府里就有什麼特別的好處給他。我們若一定同他講究實力呢,原不見得操必勝之權。然而我們已拿定主意,同他相持一天,算是一天,他要開戰,我偏不與他開戰,看他怎生奈何我們!今天趙兄此來,兄弟固是十分快慰,然據你的口氣,便想將這方營長運動過來,怕還是水中撈月,斷然沒有指望,且放著再看機會罷了。」宗久安聽了,也自沒有話說。轉是趙珏心裡暗暗稱奇,說:「不料方天樂這一個少年陸軍學生,他公然有這本領,叫南軍聽見他便亡魂喪膽,而且立志堅定,不為浮言所搖,不愧名將風度。可惜北政府不知使用人材,僅僅叫他做了一個營長。長材短馭,千古傷心。我此番雖是答應了替他們向方鈞接洽,照這樣情形看來,此事卻委實有些棘手,況且方鈞他是屢獲勝仗,其氣正盛,我便前去會他,他聽見我這些不近情理的話如何肯降心相從呢?」 趙珏自此在陶如飛營里住了有好多日子,只是悶悶不樂。陶如飛傷痕漸愈,得了暇便去會晤陶旅長,並告訴他趙珏此來的意思。那個陶旅長也正在籌劃方鈞的事件,沒有一個頭緒辦法,聽見這話,便命陶如飛去將趙珏請來,大家從長計議。 這一天趙珏便往見陶旅長。陶旅長看見趙珏人才表表,兀自暗暗欽佩,開口便問若何去運動方鈞之策。趙珏搖著頭說道:「這件事並非是我不肯盡心,委實這其間有許多妨礙。若是那個方營長初抵湘省,未立戰功,學生以當年同學之情去同他求見,兼告訴他南北情勢,以及曲直從違的道理,他倒也是個有血性的漢子,或者覺得我們這邊『護法』二字名目正大,他竟翻然改計,倒戈來降,亦未可知。如今不幸兩軍相見已歷多時,他一邊替北政府里立了許多功績,一邊又同我們這邊結了不共之仇,你叫他焉得不著著進行,希圖大舉。憑我這一個人同他的交誼,如何可以輕輕將他說轉過來?」陶旅長聽到此處,不由愁眉雙鎖,將手掌搓了幾搓,說道:「照先生這樣講法,簡直覺得這種計策沒有指望了。如今是同他打仗,是打他不過,這方營長一日不除,便是我們南軍一日的心腹大患。先前我還不肯將這疊疊敗耗去報告我們政府,總想恢復過這一口氣來,替我們大家保全面子,如今更不消說得,老實同這方營長拚一拚老命罷。我在明日便打一電報給政府里,叫他將駐紮衡山以南的幾支黔桂軍隊一齊遣發到此,大家迸力去殺他娘。他左右不過一營多人,也不是銅澆鐵裹,三頭六臂,我們十個人打他一個,總還不至再輸給這奴才了。」 趙珏笑道:「話雖如此,方營長手下雖只一營,他後面也還有一旅之師,遠遠的做他後應。旅長這裡會添兵,他們那裡不見得便沒有兵來幫助他同我們對壘。」陶旅長其時尚未及答言,側首卻好坐著一位參謀長在那裡聽他們發這些議論,此刻見趙珏說到北邊旅部添兵相助方鈞的話,慌忙插口說道:「這一層趙先生大可以不必為慮,那個方營長目前所處的境遇,兄弟卻偵探得十分清楚。我知道那個方營長這時候敗固足以為罪,勝亦未必為功。他仗著他這一團血氣之勇,一意孤行,其實那團部里不滿意他的人很多很多,巴不得他一敗塗地,如何還肯添兵助他進戰?兄弟所以說這一件事,趙先生大可以不必為慮。」趙珏聽見這話,猛然觸動一件心事,疾忙追問道:「這個消息是真是假?北軍雖然不講道理,難不成不希望自家去打勝仗,轉思量打個敗仗之理。其中委曲,還望詳細示知,以便學生斟酌進行,勉答陶旅長囑託之意。」 那個參謀長又笑道:「趙先生又未免過於高視北軍的程度了。他們看似在一個政府里做事,然而各人有各人的黨羽,各人有各人的意見,進則相妒,敗則相傾,全沒有一毫剖肝瀝膽的血性。你想那方營長以一個新進學生,見習不到三個月,便一躍而為營長,這雖然是他的造化,畢竟未可自恃,總須得處處聯絡感情,好希圖同他們沆瀣一氣。誰想他不明世事,一味賣弄他的才具,藐視一切,指揮自如。同營的人固然入不得他的眼睛,便是他的堂堂上司聞人鏡,他也是退有後言,大不滿意他的舉動。新年在京城裡,他們彼此還大大的鬧了一場意見,幾乎決裂。」說著便將當時方鈞因為出兵問題,挾制副官尋覓團長的事跡,自始至終說了一遍。又道:「所以方鈞此次單獨帶領一營先趨湘岳,並非聞人鏡好意,正是要拿他的短處,以為報復自己仇恨之計。不料這方營長偏生了得,竟自負氣衝著前敵,『初生之犢不怕虎』,一戰再戰,真箇立了許多功績。在別的上官聽見這樣消息,應該著實歡喜。無奈這聞人鏡別有命意,越是聽見他獲勝,越是著惱,倒有好幾次剋扣他營里軍餉不發,近來又限制他在這一月之間,須將湖南全省克復。你想北政府里所用的人如此憊賴,如此糊塗,任是方營長再出些死力,又有何益?只不過這方營長不達時務,依然一味的還想同我們做對,並不留一點後來相見地步。這也由於年紀太輕,少不更事。趙先生看去覺得可笑不可笑呢?」趙珏接著笑道:「既然有此機會,我們這裡正好將計就計了,但不知這些情形,還是參謀傳聞得來,還是命人去諜知消息的。若果然其中情節沒有舛謬,不是學生誇口說,這方營長說他來投降,包管在學生一人身上,可以立奏功效。」 那參謀笑了笑,望著趙珏說道:「不瞞趙先生說,兩軍相見,彼此虛實固然不可不知,至於方營長同那聞人鏡的事跡,兄弟非但得之傳聞,這消息委實十分翔實。益發告訴你罷,方營長單是得罪聞人鏡,其情卻還可恕,惟是他冒冒失失惱了他面前一個副官,這就算他是晦氣了。那副官是聞人鏡極寵任的人,方營長有一次同他大大的鬧了一個過不去,那副官白受他這口氣,又沒有地方可以發泄,因之此次方營長種種的掣肘,全是他一個人在裡面作祟。那副官同兄弟卻最要好,不時的同我往來信函,並叮囑我有甚麼可以致死方某的計策,他一定可以相助為理。所以這些情節,兄弟卻無不瞭如指掌。」趙珏愈聽愈樂,拍手笑道:「好極好極,方營長所處地位,在別人看起來,已是危如壘卵,他自己不知道輕重,還以為是穩若泰山。這件事不消十日功夫,包可致方營長於座下。我此刻也不久留,仍然轉回陶營長那裡去了,一經有了機會,恐防要用著軍隊地方,還請旅長給我一個權限,容我自行調遣。」陶旅長大喜,說:「使得使得,趙先生幾時可以行事,兄弟在此靜候佳音!」趙珏笑道:「大約等到方營長肅清湖南全省限期已滿,那時定然另有舉動,我便在那時候見機而行。」說畢,辭了陶旅長徑自回營,同陶如飛斟酌進行事件。 這一段說話,還在那個新營長未曾來向方鈞接事之前,及至這一次趙珏已經打聽明白,知道方鈞肅清全省的限期已滿,聞人鏡已派了人來撤他的差委。趙珏慌忙向陶如飛笑道:「事機已熟,貴在進行,今夜我便去同方鈞相見,好歹都要叫他們並了伙,那時候方鈞沒有安身之地,不怕他不入我的牢籠。但是你須將本營的全隊,調往東北角上那座殿金山背後埋伏著,遠遠打聽我們消息,做我的一個接應。」陶如飛連連答應。又怕趙珏一個人前去有性命之險,想叫他多帶幾名兵士暗暗跟隨著。趙珏道:「這萬萬使不得!像這樣秘密的事,耳目愈多,愈足誤事,還是讓我獨自隨機應變的好。」所以方鈞這一天,營里日間才來了一位新營長接他的事,夜間便無巧不巧的來了一位趙珏同他敘起舊交。在旁觀的看起來都以為是適逢其會,其實哪裡曉得全是趙珏用的玄虛呢。趙珏既然知道那新營長住在營里,故意去訪方鈞,已足叫那個新營長起了疑心,加之席間又百般的慫恿劉鏞,激得劉鏞沒口子的亂罵,那個新營長非聾非瞽,豈有個瞧不出光景的道理?背地裡悄悄出管,帶領兵隊來捕獲奸細。在那新營長方且以為事出萬全,殊不知這種種事跡早在趙珏計算之中,及至將方鈞逼得沒有法子,可想趙珏竟公然替他發號施令起來,先命郝龍出去同對營答話,騙他們將營移動。軍隊一移,遏止不住,他們營里便趁這個機會霹霹拍拍的真箇開起槍來。所謂「攻其不備,出其無意」。況且方鈞全營兵士因為旅長賞罰不明,久已積憤在胸,觸機即發。當這鏖戰時候,焉有個不以一當十之理?便沒有南軍接應,那新營長兩營的人也斷斷抵禦不過方鈞這一營的人,加之追逐到殿金山旁邊,南軍不期而至。可憐新營長所帶來的兩營兵士,十分存不到三四,死者死,降者降。陶如飛那一營的全隊,大家唱著凱歌,仿佛來接方鈞的軍隊一般,一霎時聚集在一處。趙珏跨馬入營,親自會見陶如飛,彼此好生歡喜。陶如飛便同趙珏商議,要親自去會方鈞。趙珏連忙向他搖手,說:「這且暫緩,適才我瞧方營長的意見,雖然事出倉卒,強迫他出了這般舉動。至於同我們這邊聯絡,還得待我去向他疏通好了方才可以萬全,第一件卻鹵莽不得。我們此時依然將全隊退扎原處,等候我的消息。」趙珏說完這話,依然跨馬馳入方鈞營里。 此時方鈞的隊伍業已吹著鼓號,全營的人稍稍齊集,檢點人數,死者不足十餘人,其餘負傷的,亦只有二十多名。方鈞站在營里正自慷慨演說,詢問全營的意見,究竟作何歸結。其時議論紛紜,倒有一大半預備歸降南軍,倒戈相向。方鈞未及答應,已見趙珏下了馬,單身入營。方鈞先行謝了他幫護營救之惠,後來遂議論到一身的行止,不由失聲長嘆說:「我為北軍出力,可謂竭盡智謀,不圖見忌讒人,百般謀陷,以至今日弄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固然由於我方鈞一人德薄能鮮,誠不足以及物,威不足以服人。然而北政府里像這樣倒行逆施,恐怕戰禍延長下去,終難操必勝之券。此刻我已獲罪北軍,勢無束手待斃之理,行將絕人逃世,入山必深,入林必密。但是這一班弟兄們和我共事多時,也可算得是些自家心腹,也不能為我一人累著他們霎時解散。老實說,我國今日的程度,凡來充當兵士的,還不能講到進則為兵,退則歸農,所以必須替他們籌一立功建名之路。好在吾兄雅蒙南政府里的眷顧,不妨便率此全隊,隸屬你們那邊營長麾下。不是兄弟誇口說,這一班弟兄倒是訓練有素,頗有點軍人資格,決不至貽人口實。謹將全營名冊印信統交吾兄,吾兄如若見愛,務祈不必推委,將來好生看待他們,就仿佛好生看待了兄弟一樣,兄弟是非常感激的。」方鈞說到這個分際,不覺一陣心酸,禁不住灑下幾點眼淚來。 誰知這個當兒,眾兵士聽見方鈞的話,頓時沸反盈天,眾口一辭,說:「方營長到哪裡,我們願意到哪裡,水來水裡去,火來火里去,誓不退避!若是營長不同我們一路走,將我們拋撇下來聽候別人驅遣,我們死也不肯承認的!」趙珏這時候站在營里,看見他們營長同兵士這樣的情形,不禁點頭讚嘆,說:「難得難得,我們中國帶領軍隊的,也還有如此的程度,真是叫人倒地百拜!天樂,你也不用如此執拗,你去替他們想想,他們與其跟著我投效南軍,在先不會就服從那個新營長,還不至釀成如此重大變故。一營的人,捨生忘死,從槍林彈雨里爭得性命,他們又為著誰來?你此番不體恤下情,轉要舍著他們而去,自然是個能說不能行的了!況且你渺渺一身,杳無著落,此番闖下的禍事,北政府里不見得同你干休,勢必到處捕捉你去問罪。自投羅網,丈夫不為。我為你計,大約除得到廣東去走一趟,別無良策。你仔細去想想,以為何如?」趙珏的話方才說畢,劉鏞早就喝采不迭,喊道:「趙大哥的話一點不錯,無論什麼人,如若不服從他這言語,我先同他拚命!方大哥,你也不用三心兩意罷,除得向南軍里尋覓生活,左右是個死路。我們今天殺了北邊許多人馬,那些忘八還能放你得過嗎?」方鈞向劉鏞吆喝了一聲說:「凡事還宜從長計較,像你這樣浮躁,轉使我沒了主意。趙大哥今夜權在兄弟營里住一宿,明日兄弟再陪你去會晤陶旅長何如?」趙珏見他已經答應,心下十分歡喜。方鈞又將眾兵士安慰了一番,叫他們勿得亂動,一切總候我的命令,不至有誤。眾兵士們聽見這話,不由歡聲雷動,大家各歸隊伍。 方鈞當晚又發了許多銀兩,分付那些什長買了許多酒肉,做個犒賞筵席,慶賀早間勝利。這一晚只把個劉鏞樂得手舞足蹈,酒到杯乾,吃得酩酊大醉,不曾終席,他兀自嘔吐狼藉,別的兵士們將他扶入臥榻上睡了。趙珏同方鈞在席間一遞一杯的對酌。趙珏百般拿話去挑逗他,替他解釋愁悶,方鈞依然鬱鬱不樂。郝龍坐在旁邊,也猜不出他是何命意。大家吃了一回,約莫有二更時分,方鈞便催著收了酒宴,各自轉回營房安歇。那些兵士們雖然歡呼暢飲,然而方鈞的營規素來講究,依舊輪番不時的在營外一帶巡邏,怕發生意外變故。半夜之後,大家辛苦已極,陸續就枕而臥。 第二天一覺醒來,剛是黎明,趙珏是心中有事的人,便自一咕嚕坐起,正待下床,猛不防方鈞營房裡那幾個伺候的兵士失聲怪叫起來。趙珏大驚,顧不得穿好衣履,趿著鞋子跑過來查問。那幾個兵士正在那裡指手劃腳的講話呢,說:「我們並不曾離開一步,怎生會將營長白白跑掉了,豈非怪事?」郝龍得了消息,也趕入房裡,指揮他們不用聲張,說道:「安知營長不是出外便遺,少停定會回營,你們這一吵嚷,轉叫人沒了主意。」眾兵士聽見郝龍的話甚是有理,遂分派了幾個人向營外去尋覓。惟有趙珏心中明白,不覺失聲長嘆道:「天樂真是有血氣的漢子,我趙珏對他多有愧色了!郝龍你不用過於把穩,你還瞧不出營長昨日的神態?他見眾人不容他走,其時便成竹在胸,打算背著你們潛逃了。但是他這一走,路途之間很有些妨礙,我轉替他不甚放心。」趙珏正在說話,劉鏞已從房裡跳出,雙手揉著眼睛,大驚小怪的喊叫起來,說:「怎樣怎樣,營長會不見了?你們在營房裡伺候的人都是死的?怎生營長悄悄出營,你們連影子都不知道!好好,你們若不將營長尋出來交還我,我先拿刀砍了你們驢頭,然後再將我這顆腦袋也砍下來。營長這樣人都白白跑掉,不想在軍界裡打混,我們還活在世上有什麼意味呢!」劉鏞愈說愈氣,急得暴躁如雷,只嚇得房裡那幾個兵士淚如雨下,說:「劉先生,我們誰還願意營長走麼?你要砍我們,砍了也好,從今以後,我們也沒有別的指望,不如死了倒還乾淨!」 這時候方鈞失蹤的消息,一霎之間已傳遍全營。大家鬧轟轟的都進來查問情事。趙珏深恐人心浮動,鬧出別的亂子,先行將劉鏞安慰好了,叫他將全營名冊檢點出來,等我來詢問他們的宗旨。劉鏞沒法,果然將名冊送至趙珏面前。趙珏先命各兵士都歸隊伍,然後站立在一座高處,先行演說:「方營長不願歸附南軍的緣由,人各有志,便是我同他那樣交情,也斷斷不能相強。至於你們此刻既已叛了北軍,復行失了營長,這一營的人眾也必須替你們謀一個下落。我此時的意見,營長雖走,將來總還要出來做事的。你們好容易編練成軍,解散了也是可惜。依我的主意,不如徑由我帶領著你們暫時在南邊領著餉銀。然而我雖然抱這熱心替你們打算,卻不委曲你們,至於順從不順從,還憑你們各人意思,斷不相強。我如今先按冊點一遍名,以我的話為然的,便一例的站在左邊;不以我的話為然的,便一例的站在右邊。是站在右邊的人,我依然發給你們一月恩餉,讓你們好好歸去,各安生業。我這樣辦法,便是你們營長聽見了,料還覺得歡喜,不枉他辛辛苦苦訓練你們一場。」 趙珏當時宣布了這話,隨即點起名來。其中情願歸附南軍的,占了倒有大多數,向右邊望去,寥寥的只有數十個人。趙珏大喜,登時按名發餉,將遣散的軍士打發出營。然後又向劉鏞勸說,叫他在南軍里慢慢尋訪方鈞。劉鏞先還不肯,禁不得趙珏百般安慰他,劉鏞方才答應。部署已畢,趙珏便命劉鏞依然督率全隊在原處駐紮,自家騎了快馬來向陶如飛弟兄接洽。 陶如飛的歡喜自然不消說得,旋即同趙珏並騎到了旅部,會見旅長,將趙珏設謀獲勝前後事跡一一陳述明白,又說到方鈞不願投效南軍業已潛逃的話。旅長大喜,先向趙珏慰勞了一番,又道:「可惜方營長那樣英雄,我輩不能將他羅致帳下,以後還須仰仗趙先生將他蹤跡探訪出來,我們得同他見一見才好。」趙珏一一答應。旅長坐了一會,便走轉他的辦事室里同那幾個參謀斟酌,意思要將方鈞那一營的兵隊便歸趙珏管帶。大家聽了,異口同聲,都覺得這辦理甚善。旅長旋即命人先將陶如飛喚至裡面,將適才的話告訴他,命他向趙珏先容,「此時權且屈他做個營長,等候我將此番戰績詳細報告政府,然後自然另有升遷。你出去須得將我的意思說明白了,他們當陸軍學生的眼界甚高,委屈了他們,動不動就會發起脾氣。你看那個方營長不是榜樣?他們這種人,比你陶如飛卻自不同。」旅長說完不禁笑起來,說得陶如飛滿面羞慚,只得欠著身子答應不迭。當將這話同趙珏商議,趙珏也感著那陶旅長看待自己不薄,登時應允了。所有不足的人數,以後陸續添募,居然成了一支勁旅。 說也好笑,北軍聞人鏡同那位副官,千方百計想出法子來將一個方鈞弄得一敗塗地,不但不能建樹功業,而且孑然在逃,更不知棲遲何所?他們雖然折了一營兵士,卻是甚中下懷,快樂無似。哪知南軍自從方鈞遁走之後,決不像前此迴避不戰,處處讓著北軍了。加著那邊添了一個趙珏,他的軍事學識卻也不在方鈞之下,沒日沒夜的偷著空兒就來攻擊。北軍始則也還勉強同他們開開炮火,後來迭次敗衄,大家提著趙珏名字便嚇得忘魂喪膽。不消半月功夫,這湖南一省,是當初被方鈞占領的地方,到這時候都一處一處的退讓出來,一直將聞人鏡那幾營兵隊逼回岳陽城陵磯一帶。聞人鏡沒命的打著電報,向四處乞救。此時長江上下游各督軍,方提倡和議,誰人肯發兵來救他?只急得聞人鏡束手無策,只得自家向南軍要求停戰起來。這些瑣事,我也沒有工夫去細細替他們記述。 轉是方鈞自從逃出營門之後,孤行其是,表表不群。這個人倒也算得是個鐵中錚錚,庸中佼佼的人物。他這一走,頗關係著北邊政局,我倒有些放他不下,不知他的主意究竟向哪一方避禍。誰知他在那個時候早已定了主見,他心裡暗暗想著趙珏赴粵的時候,他的家眷依然還在福建,又知道那福建地方,兵連禍結,很不安靜,我既已同他妹子趙瑜有了婚約,至今一共還不曾行著結婚禮式,徒然在外間東征西盪,不曾得著半點好處,倒受飽了滿肚皮骯髒濁氣。英雄氣短,自然就兒女情長。我此時不如徑向福建去走一趟,拜見了趙珏母親,順便就在那裡同趙瑜結婚,豈不大妙!於是那天夜間,便在營里取了好些鈔票,以及散碎銀兩,裝在一個皮包內,輕輕踅出營門。所幸那些守衛軍人因為多吃了幾杯酒,夜深人靜,兀自倚在門邊睡著了,夢中聽見方鈞腳步聲音,輕輕問了一句,方鈞也不答應,跨上大路如飛而去。 走至天明,揀了一所旅店,權行歇下。休息了半日,打點行路的辦法,先前本擬由武漢東下,徑往上海出口。又恐上海一帶偵探利害,萬一北軍囑付他們探訪我的蹤跡,我若前去,不是自投羅網?不如仍由湖南赴廣東,再由廣東轉赴福建,雖則繞點道兒,路途之間還覺得平靜些。主意已定,登時結束停當,便向粵中一路進發。說不盡飢餐渴飲,夜宿曉行。沿途聽人傳說,以及報紙上刊載的軍事消息,知道北軍疊疊失利,將自己當日所占領的地方一概仍歸南軍掌握,不由浩然長嘆,暗念中國用人,萬一都像這般顛倒,將來怎生同列強並立!眼見得這錦繡河山,未知鬧到什麼地步。且喜我今日已是脫離軍界的關係,暫且歇一歇肩。大丈夫不能虛生世間,先行將這家室之好達了我目的,然後再相機行事。若能替國民出一分力量,少不得還要出山一走。但是我此時算已陷在困境,此去投奔岳家,論趙璧如妹子的為人,或不至遂以冷眼看待,惟是他的母親湛氏尚不知他宗旨何如。然而天下事總不能預料,且待到了那裡再看光景罷。 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