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國王的人馬 · 第十六章 被擄

海頓斯坦姆 《查理國王的人馬》
在遙遠的薩馬蘭和芬尼夫荒原,天空出現不祥之兆。明天已經失去了意義,任何的工作也都是徒勞。人們只是一如既往地吃著一日三餐,然後就是陷入讓人窒息的詛咒當中。每一個農莊裡都有流淚的衰老母親和年輕寡婦。她們白天聚在一起,討論著被俘虜或者已經死去的丈夫,晚上則從同樣的噩夢中醒來。即使在這時候,她們似乎還能聽見轟隆作響的馬車聲音,看到穿著黑色斗篷的人正在收走瘟疫過後的死者。 萊達賀姆教堂里,靜靜躺著海德薇格·索菲亞公主的屍體。因為沒有下葬的經費,屍體已經停放了七年。旁邊又增加了一具新的棺木,這是王后未亡人海德薇格·克里歐羅娜——查理們的母親的。幾個睡眼矇矓的侍女在棺木旁邊守夜。罩著亞麻燈罩的燈發出微弱的光線,照射在屍體上。 侍女里最年輕的一個,邊打哈欠邊站起身來。她走到窗戶旁邊,拉開窗簾,觀察天是否亮了。 一陣跛腳的腳步聲從外面接待室傳過來。之後,一個小個子的人神色虔敬地走向棺木,掀開帷幔。他看上去脾氣暴躁,衣衫襤褸。因為唯恐木腳發出響聲,因此他走路時小心翼翼的。他的頭髮都白了,梳得十分平順,服服帖帖地躺在頭上。因為向前探著脖子,他的頭都要碰到衣領了。到了棺木旁邊之後,他把壺中的防腐香料倒進插在屍體的上衣和貼身衣物之間的漏斗里。液體的香料,很難被吸收。他把香料壺放在地上,站著等了一會兒,然後向站在窗邊的侍女走去。 「鐘錶剛剛敲過六點。外面的天氣很糟糕,憑藉著我的殘疾腳,我知道暴風雪就要到來了。不過這對於現在的瑞典來說是個好消息。是的,這一次的葬禮我們肯定也沒有足夠的錢。其實,這不過是聖人艾克洛預言的開端罷了。城堡的那場大火我們還記憶猶新,但是新的大火已經在幽布色拉平原燃燒起來了。在維斯太拉斯、在林克平,火焰的灰燼被大風裹卷,飄散到全國各地,又在所有的廣場上復燃,教堂一個接著一個地在焚燒中塌陷。請原諒我,女士,我說話太過於放肆和粗魯。不過,說實話總比說謊安全,這就是曾經在但爾泊河救過我的性命的格言。」 「救過你的性命?你當時是軍團的外科醫生吧?那麼,我懇請你坐到我的旁邊,給我好好講講你的經歷。你知道,時間總是太難打發啊!」 布隆堡說話的時候,很有一副宿命論的樣子,偶爾舉起小指和食指,其他指頭保持不動,看上去就像一個神父。 在說話之前,兩個人不約而同向屍體看了一眼。屍體躺在棺木裡面,臉上帶著一種被安排好的、高貴的表情,皺紋隙縫間都被小心地塗上蠟油和胭脂。兩個人在帷幔外面的一張長凳上坐下來。布隆堡開始小聲地講起他的故事。 那時候,我拄著拐杖走了很遠,但是後來因為被馬踢了一腳,就昏倒在了波爾達維多荒原的樹叢里。等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天漆黑漆黑的,什麼都看不見。我感覺到有一隻手在我的大衣上摸摸索索,並且解開了我的扣子。這樣的做法令我感到噁心至極。不過我還是想著,只有溫和的言語才是純潔的。於是我冷靜地輕抓了盜屍者的腳踝。他被嚇壞了,結結巴巴地說著話。從他的口音當中,我得知他是一個和瑞典結盟的占波羅吉人。我作為一個外科醫生,跟很多人都打過交道,其中包括被俘的波蘭人和莫斯科人,因此他們說的話我多多少少能聽懂點。 我溫和地說:「人心中有很多念頭,但只有蒙受神的肯定的,才會得到神的眷顧。正義總會戰勝邪惡,違背了神的意願則一定會受到懲罰。」 「虔誠的先生,請原諒我吧,」占波羅吉人說,「瑞典國王已經不關心我們可憐的占波羅吉人的死活,而莫斯科的沙皇,也就是那個失信背叛的沙皇,則準備屠殺我們。我想得到一件瑞典軍人的大衣,就是為了尋找時機,能夠冒充瑞典人逃走。請不要怪罪我,先生。」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帶刀子,所以拿出了打火石,就在他說話的時候,點燃了腳邊的干薊草和枯樹枝。這時,我看到了一個受到驚嚇的老人。他手中一無所有,面露羞怯,像飢餓的動物找尋食物一樣,正低著頭在草叢中尋找什麼。後來,他就找到了一個死掉的瑞典中尉。大概死人會樂意幫助一個無助的盟友的,我這樣想著,就沒有阻止占波羅吉人。就在他動手脫下屍體的大衣的時候,一封信從口袋裡落下來。從信的地址上,我得知這個小伙子姓髮根堡。他是因為流血過多而死的,就像睡在他老家旁邊的草地上一樣,美麗又安詳地平躺著。信是他的姊姊寄來的。我快速地看了一眼,卻只夠看到一行字:「說實話總比說謊安全。」——從此以後,這句話成為我以後最喜歡的格言。就在這時,占波羅吉人熄滅了火堆。 「請原諒,先生,我們不能把其他盜屍者引過來。」他小聲提醒。 我並沒有在乎他說的話,而是不斷重複:「說實話總歸比說謊安全。說得真好啊,老夥計,在最後,你會發現,說實話的確比說謊安全得多。」 「我們可以的!不過,請你先答應我:如果我們當中有一個能夠倖存,那麼他必須為死去的那一個禱告。」占波羅吉人說道。 「我同意。」我說著,並向他伸出手。在患難中,我把這個毛髮散亂的野蠻人當作我的兄弟。 他扶著我站起來。在天快亮了的時候,我們碰到一群相互攙扶著、步履蹣跚地去波爾達維市投降的瑞典傷兵。他們同意把占波羅吉人藏在我們中間。不過,還是有點滑稽,因為他的大馬靴幾乎套到了臀部,而寬鬆的大衣則垂到了馬刺上。他有點緊張,只要發現有哥薩克人盯著他,就馬上轉過頭來,破口大罵:「他媽的,老子是瑞典佬!」這是他從瑞典軍營里學會的一句話。 我和占波羅吉人,還有其他八個同伴被安置在一棟房子的二樓。因為我們兩個是最早到達的,所以得以在靠窗的地方找到了一個「鴿子窩」,儘管那裡能夠鋪床的也只有一些乾草。我的大衣口袋裡有一支錫笛子,那是我在史塔羅杜泊一個死去的卡爾梅克人士兵身上得到的。之後,我學會了吹幾支美麗的詩歌曲子,藉此來消磨時光。不久,我們注意到,在我吹笛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女人常出現在巷子對面的樓房的窗前。也正是這個女人的原因,我才更加頻繁地吹奏起來。不過我一點都不知道她的樣子,到底是漂亮女人,還是再普通不過。我在男人們之間待得太久了,已經不習慣於正視女人,所以每當她正面瞧我們這邊的窗戶時,我就感到害羞,無所適從。但是我又不會像那些擅長追逐女人的男人求教,因為使徒保羅說:「每個人要保持身體的潔淨,不要像不認識神的異教徒一樣沉溺在肉慾之中。在這個問題上,我們不能羞辱神和違背我們的弟兄,因為神在這件事情上,是一位有極大權力的復仇者。」 以我以前受過的教育,無論何時何地,一個人都應當保持儀容整潔和禮數周到。我的大衣一隻袖子已經破了,所以在吹奏的時候,我就轉過身,把破掉的袖子藏在身體的這一邊。 她時常把又圓又白的兩手交叉起來,坐在窗台上,穿著上面綴有銀色紐扣和鏈子的猩紅色襯衣。她的窗戶下住著一個紡紗兼賣塗果醬麵包的老女巫。老女巫稱呼她為費利歐德索瓦。 黃昏到了,她把燈點亮。我們沒有裝百葉窗,所以我們甚至能看得到她生火的時候吹爐火的樣子。但是我覺得這麼偷看有點兒不大好,於是我和占波羅吉人就回到屋子角落裡坐下來。 我有一本祈禱書和一本已經翻爛了的穆勒講道詞,我讀了許多章節給占波羅吉人聽。但是我發現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這上面,於是我開始改變話題,講一些比較世俗的事情,問他對隔街鄰居的看法。他說她可能不是未婚了,因為鄉下的未婚女僕們喜歡扎長辮子,繫上紅絲帶。所以她更可能是個寡婦,因為她的髮型就像正在服喪而沒有時間打扮的女人。 當天色完全暗淡下來的時候,我們就這麼躺在乾草上。我想聞一點鼻煙,但是找不到鼻煙壺的銀鑰匙。不用說,肯定是占波羅吉人幹的。我斥責了他,他把鑰匙還給了我。我們依舊像朋友一樣肩並肩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我有點兒害羞,因為像現在這樣擁有快樂的感覺還是我很久前的事情。在和占波羅吉人一起做完祈禱之後,我很快地盥洗完畢。我走到窗邊,開始吹奏我最拿手的一支詩歌曲子。費利歐德索瓦已經坐在陽光下。為了向她表示我們瑞典士兵的與眾不同,我指揮占波羅吉人把房間打掃乾淨。一兩個小時之後,白淨的牆壁就已經擺脫了蛛網的纏繞,放射著光輝。做這些事可以讓我暫時忘卻痛苦,但是一旦停下,痛苦的想法又浮現在我腦海中。我就在痛苦之中期盼著歡樂的萌芽。其他夥伴們坐在外面的大廳里,沉痛地唱著歌,談論著遠在家鄉的愛人。根據規定,我們每天可以採用抽籤的方式,讓兩個人出去放風。那天晚上,當睡在乾草上的時候,我不禁慚愧地祈求上帝,希望第二天中籤的人是我。我心裡很明白,我之所以迫切需要這一個小時的自由,只不過是為了走到下面的街道上去。但是,即使我的禱告被上帝聽到了,那隻簽真的落在我的頭上,我也不敢爬到那個窗台上。 天亮了,我走到窗邊。費利歐德索瓦還在睡覺,枕著一個枕頭睡在草地上。天還很早,天氣有些涼。我不想打擾她的美夢,所以沒有吹笛子。但是她在睡夢中似乎也知道,我站在那裡注視著她,因為她突然睜開眼睛,沖我笑了一下,並伸了一下腰。她這樣做太突然了,以至於我沒有能逃避開。我的前額開始發熱,笛子都掉在了窗台上。接著,我就為自己的愚蠢表現開始生自己的氣。我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從窗台上撿起笛子,吹掉灰塵。就在這時,監管我們的俄羅斯少尉,通知占波羅吉人是被抽中的兩個人之一。於是我把占波羅吉人拉到一邊,一再地叮囑他,如果可能的話,就采一些在燒焦的城堡邊緣開放著的黃色太陽花回來。我會找到機會把花兒送給費利歐德索瓦。我說:「她看上去是那麼純潔善良,我們這麼做的話,沒準她可以回送我們一些水果或者核桃什麼的。沙皇給的那點兒可憐的麵包,我們是根本不可能吃飽的。」我反反覆覆地說著。 他剛一出門,我就後悔了,因為寂寞很難忍受。我坐到了牆角的床上。在這裡,她是看不見我的。我在那裡坐了很久。 但是好像沒過多少時間,因為我腦子中的思緒太煩亂了,我就聽見占波羅吉人回來了。我來不及思考,立刻奔往窗邊,看見他站在費利歐德索瓦的窗下,手上舉著一大把太陽花。起先,她不想接受,因為這是異教徒送的,是不潔的。但是他很聰明,假裝聽不懂她的話,只懂幾個字而已,用眼色、手勢和點頭,比比畫畫,終於讓她了解花是我送的。於是,她接受了那束花。 我既害羞又欣喜,失去了理智。我趕緊回到角落。等占波羅吉人上來的時候,我就抓住他的後背拚命搖晃,一直把他搖晃到牆壁上。 我鬆開手之後,他立刻就跑到了窗前,毫無心機地、快樂地向外打著手勢和拋著飛吻。我連忙跑過去,把他推到一邊去。費利歐德索瓦正在一片一片地撕扯著花瓣,花瓣和葉子不斷地落在地上。我鼓起勇氣,不再考慮禮數: 「小姐,你不會怪罪我的夥伴的惡作劇和不得體的手勢吧?」我結結巴巴地說。 她更加迅速地撕扯花瓣,過好一段時間後才回答:「我丈夫生前說過,再也沒有比瑞典士兵更標緻的男子了。他曾經見過一群瑞典俘虜被脫光衣服,由女人鞭打。但是最後,她們都被瑞典士兵筆挺的身材感動了,於是停下揮動的鞭子,她們這些拿著鞭子的人,而不是被鞭打的人,開始放聲痛哭。因此,我對瑞典士兵也非常好奇……而且你吹奏的情歌非常動聽。」 我並沒因為她的誇獎就高興得忘乎所以,我又不擅長讚美她美麗的身材和潔白的手臂,所以只好又拿出笛子,吹奏起我最喜愛的歌曲——「在苦難之中,我呼喚著你」。 在這之後,我們的談話多了起來。雖然我掌握的俄文詞彙不多,但這一點也不妨礙我們交談的愉悅性。時間對我來說,似乎第一次這麼短暫。 到了中午的時候,她開始擺弄碗碟,發出很大的聲響,又用棕櫚葉閃動著壁爐里的火焰。然後,她從天花板上取下一柄手網,這是她前夫用來從河裡捕小魚的。她把一碟白菜和一壺裸麥酒放在網裡,伸出長長的手柄,隔著街道送了過來。當我向她敬酒的時候,她就微笑著回應。看起來,她並不覺得同情一個異教徒是什麼不對的事。下午,她把紡織機挪到靠窗的位置,一邊紡織一邊和我們聊天,一直聊到夕陽西下。她讓我相信了一點:在苦難中享受幸福並不是一件罪惡,因為我對她的感情是純真無邪的。 我又看到了在被燒毀的城堡的焦土上盛開的太陽花,它們也是在苦難中從不停止對上帝的讚頌。和它們一樣,我的心中也盛開著歡樂。 夜裡,我和占波羅吉人一起禱告,又一次斥責他偷了我的銀鑰匙。而他卻多嘴多舌地用低沉的聲音說:「少爺,我看得很清楚,你已愛上了費利歐德索瓦。她可是一位又好又純潔的女人,你完全可以娶她作為妻子。我一開始就知道你要陷入這樣一種愛情里呢!」 「無聊!」我回答,「太無聊了!」 「說實話總比說謊安全。這是你經常和我說的。」 他用我自己的格言反擊我時,我未免有些難堪,然後他繼續說: 「沙皇已經下旨,只要你們這些瑞典人皈依東正教,他將會重用你們。」 「你瘋了!如果可能的話,我會逃走,用馬車拉她回家。」 第二天,吹奏完笛子之後,我得知今天我可以去放風了。 我的心中溫暖而不安。我比平常更仔細地梳妝打扮了一番,穿上占波羅吉人的少尉大衣,因為我的大衣已經殘破不堪。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我不斷地想著,我應該到樓上去看她嗎?如果上去了,我應該說些什麼?這可是我一生中唯一和她面對面說話的機會,如果我錯過了,那麼在老年的時候等待我的只有無盡的後悔。我的心跳加速,哪怕我在纏著繃帶面對著敵人的子彈,趟過屍體的海洋,那時候也沒有這樣忐忑不安。最後,我把笛子裝進大衣口袋裡,走了出去。 到街上了。她依舊像往常一樣坐在窗邊,並沒有看到我。我不敢貿然走上前去,也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舉止得體。在猶疑中,我前進了幾步。 她聽到我走路的聲音了,看出窗外。 我把手舉到帽子旁邊,但是,我聽到了她的笑聲,像顫抖一樣;她跳了起來:「哈哈,看啊,看啊!他裝著一條木腿!」 我的手還舉在空中,頭腦里一片空白。我的心要從胸腔中爆裂出來。我相信當時我一定還是支支吾吾地說了一些話。但是我能記起來的是,我不知道我是應該繼續走下去還是馬上返身回樓。整個世界都離我遠去,迴蕩著的只有她的笑聲。我短暫的自由,比我在囚室里以及我不幸的命運更讓我害怕。我崩潰了。 在恍惚當中,我走進了一條長長的、陡峭的、沒有石子鋪路的小巷子。在那裡,我被其他瑞典囚犯們誘姦了。 可是,即使在那時,我依舊回答了他們的問話,祝他們健康,並且從他們的菸斗里吸了幾口煙。 我很煩惱。但是天色還早,因此我還要在白晝里,走同樣的一條路,從她的窗戶下面經過。我想盡一切辦法拖延時間,和不同的人一個勁地沒話找話。但是不久之後,俄羅斯騎兵就來了,通知我回到囚室去。 當走進那條街道的時候,我提醒我自己,我不能背叛自己,仍然要彬彬有禮地向那個女人致敬。因為,畢竟這不是她的過錯啊。在所有的瑞典士兵當中,誰叫她單單喜歡上一個裝了一條木腿的瘸子呢? 「快點!」騎兵大聲催促著。我只好匆忙向前趕。木腿重重砸 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我的在天之父啊,」我自言自語著,「我已經完全遵照您的旨意,效忠於我地上的國王。難道您就是這麼獎賞一個虔誠的僕人嗎?讓他年紀輕輕就成為一個俘虜,讓他在心懷愛情的時候受到女人的恥笑。是啊,是啊,這是您對我的考驗。通過它,我必定能夠戴上您給予的榮譽的冠冕。」 走到她的窗戶下面,我又抬起手來摘帽子,不過發現她不在。但是這種情形,也不能讓我得到解脫。我拖著木腿走進樓房,噹噹聲響徹整個房間。 「我和費利歐德索瓦談過了。」占波羅吉人小聲說。 我沉默著。我的幸福,我的花朵,那生長和開放在焦土和灰燼上的幸福和花朵,已經凋零了,蕩然無存。如果這時候那可怕的幸福再向我招手的話,我會用我的木腿毫不留情地將它踩死。所以,占波羅吉人的話對我來說已經毫無用處。 「你離開以後,我狠狠地罵了費利歐德索瓦。我告訴她,你比她想像中的還要愛她,你要娶她為妻。」 我沉默著,咬緊嘴唇,攥緊拳頭,努力地將痛苦壓抑下去。每一分鐘,我都感覺到自己在被貶低,恥辱和可笑愈發強烈。 我打開了通往大廳的門,對其他囚徒說: 「我們猶如乾渴的野驢,在沙漠裡終日行走,苦苦搜尋那一點點可憐的水和食物。我們在不屬於自己的土地上辛勤耕作,在不信神的人的葡萄園裡收穫果實。我們衣不蔽體,無法禦寒。我們被洪水席捲,無處逃避,只能抓住懸崖,——儘管如此,我並不祈求您減輕對我的懲罰,全能的上帝!我只祈求您引領我,與我同在。您讓我們成為您的僕人和孩子,請不要摒棄我們。看啊,那些睡在泥土裡的兄弟,正在歌頌著您更大的勝利。」 「是呀,上帝,請引領我們,與我們同在!」大廳里的戰俘們同聲禱告。 在黑暗中,一個孤獨的、顫抖的聲音響起:「上帝啊,在幾個月以前,您的光芒引領著我進入黑暗,但現在我已然風燭殘年。在幾個月之前,我還在屋頂之下,四周環繞著我的孩子,我們一起讚頌,但現在我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啊,上帝,我向您禱告:『請去除對我的考驗吧,我將終生聆聽您的教誨!啊,上帝,請垂憐我仰望您的眼!』」 「安靜!安靜!」占波羅吉人抓著我的手,小聲說。他的手又冷又顫。「除了沙皇,那不可能是別人,站在街道上呢!」 街道上站滿了各式各樣的人:孩子、士兵、老人、乞丐。站在中間的,又高又瘦的,就是沙皇。他步伐穩健,沒有帶護衛,身邊只隨侍著一群矮小的笑鬧著的侏儒。間或,他會轉過身去,親吻最矮的侏儒的額頭,就像一個慈父一樣。每隔幾戶人家,他就停下來,站在房門口,把人們奉獻上的白蘭地一口喝乾。這樣的舉止,也只有沙皇做出來才顯得合宜。他的每一舉手投足,都在顯示著他才是真正的土地和子民的統治者。他離我的窗口很近,我幾乎能夠碰得到沙皇的綠色帽子和大衣上部磨損的扣子。他穿著厚呢襪子,裙子上的銀扣子上鑲嵌著寶石。灰褐色的眼睛閃閃發光,小黑鬍子在嘴角翹著,也在發光。 沙皇看到費利歐德索瓦,著了迷。就在她走下樓梯,跪在沙皇面前獻上一杯白蘭地的時候,沙皇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頭來,為的就是好好看看她。 「孩子,告訴我,」他說,「你有沒有一個舒適的房間,供我們倆一起用餐?」 巡視的時候,沙皇一般不帶侍衛和典禮官,不攜帶床、炊具和餐具,這一切都由他所到的地方提供。於是一大群人忙活起來:一個人拿著一口鍋,另外一個人拿來了陶碗,第三個人拿來了勺子和杯子……費利歐德索瓦的房間地板上,已經鋪上了乾草。沙皇偶爾也會像一個普通的僕役一樣,幫一下忙。指揮工作是由一個叫作佩脫拉克的駝背侏儒完成的。這個侏儒一邊忙活一邊還要和沙皇逗趣兒:對著沙皇吹氣,或者做一些鬼臉,或發明一些惡劣的惡作劇,這些都是我在高貴的女人面前從沒做過也不敢做的。 有那麼一會兒,沙皇抱著手臂站在窗前,注意到了我和占波羅吉人。占波羅吉人嚇得直接倒在地上,一邊嚷著:「他媽的,我是瑞典佬!」我用腳踢他,讓他站起來,以暗示他,最好一句話都不要說,因為我們真正的瑞典人不會叫嚷。後來我乾脆走到前面,把他擋在身後。 「你是從哪裡來的?」沙皇說了一句瑞典語,之後就是俄語了。 「布拉斯塔,外科醫生,隸屬奧波拉軍團。」我回答說。 沙皇盯著我看,眯起了眼睛,他的目光深邃悠遠,穿透力很強。這樣的目光我第一次遇到。 「你隸屬的軍團已經全軍覆沒了。」沙皇說,「這是雷恩斯克雷德的劍。」他從腰帶上連鞘帶劍解下來,舉起,又扔在桌子上。桌子上杯盤亂顫。「不過,你是個騙子,因為你穿著少尉或者上尉的大衣。」 「就像傳道者約翰說的那樣——『一言難盡』。我自己原先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所以只好借這件大衣穿在身上。這樣做也許不妥當,但是我還是希望得到您的寬恕。因為我的人生格言就是『說實話遠比總說謊安全』。」 「很好!如果這是你的人生格言,那麼你可以帶著你的僕人過來了,我要見證一下。」 占波羅吉人還在恐懼之中,打著哆嗦跟在我後面。我一進房間,沙皇就指著一張椅子對我說:「坐呀,木腿!」那語氣就像是我們的同伴一樣。 沙皇肆無忌憚,讓費利歐德索瓦坐在他的大腿上。侏儒們在他倆的周圍,一邊插科打諢一邊收拾杯盤。有一個侏儒被稱作「猶大」,因為他的項圈上刻著這個最大的罪人的名字。他從最近的盤子裡抓了一把蝦子,丟得到處都是,落到大家身上。他這個做法,讓所有的眼睛都看了過去。他扮了幾個鬼臉,叫著沙皇的名字,冷靜地說:「您,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盡情享樂吧。我們還沒有進入波達維亞市的時候,就聽說過費利歐德索瓦了——我確實聽說過。這些最美好的事物,只能由您來享用。」 「確實如此!」其他的侏儒應和著,「世界之王,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 有時候,沙皇會笑一下,但是更多的時候他根本就聽若不聞,正襟危坐,沉入到思考當中。在這時候,他的眼睛就像陽光下的甲蟲一樣閃爍著。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就是已經去世的查理十一世和路德勃克之間的一次會見。在那次會見上,儘管路德勃克不停地向查理十一世鞠躬,但是我能意識到,他比查理十一世還要高貴。現在我眼前的這一切卻正好相反,沙皇像一個小丑一樣被人隨意戲弄著,但是他卻高不可及。我的眼睛中只有他和費利歐德索瓦。我仔細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想弄清楚他的想法。但是這是徒勞的,我看到的還是他從城門當中走過來時,就非常醒目的筆挺的襯衫和颳得乾乾淨淨的下巴。 我的腦袋中突然發出轟響。我跪倒在乾草上,結結巴巴地說:「皇帝陛下,說實話總比說謊安全。而且上帝也曾經對摩西說過:『不要向邪惡的偉人學習他們的言行。』我的人生就要落幕了,因此我懇求您,讓我痛痛快快地喝一頓,因為我的那位——和您相似又不盡相似的——高貴的主人,在過去的一年裡面,只讓我喝從沼澤當中過濾出來的苦水。」 沙皇陛下的右側臉頰,靠近眼睛的地方開始痙攣。 「我以聖安德魯之名發誓,你可以這樣做!」他說道,「不過,我和我的兄弟查理一點都不像,因為他痛恨女人,像痛恨女人一樣痛恨酒,但是他自己則像一個女人花光了丈夫的錢一樣,花光了他的人民的金幣。他甚至以凌辱女人一樣的方式對我,但是我卻像尊敬一個男人一樣尊敬他。祝他健康!喝吧,木腿,你可以盡情地喝!」 沙皇猛地跳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頭髮,往我的嘴裡面灌酒,奧斯塔肯麥酒淌在我的領子和下巴上。就在我們舉杯為查理國王的健康祝賀的時候,兩個穿褐黃色、藍衣領制服的士兵開了槍。原本就炎熱難熬的房間裡,除去了煙霧和洋蔥味兒之外,火藥的氣息也開始瀰漫。 沙皇又回到了桌旁坐下了。環境雖然嘈雜,但他仍然能夠沉思,不過卻不允許別人停止喝酒,也不允許其他人像他一樣冷靜。他把費利歐德索瓦抱在膝蓋上。可憐的費利歐德索瓦,她被擠壓成一團,手臂就那樣懸掛著,嘴巴半開半合,好像除了被愛撫之外,接下來就只有吃耳光和挨拳頭了。為什麼她就沒有勇氣呢,把桌子上的劍拔出來,在還沒有受到侮辱之前,將劍插入到自己的腹中,以保全清白?儘管她曾經嘲笑過我的木腿,但是我還是決定要用我的生命維護她的名譽。我從來沒有覺得過,現在我是離她那麼近,看得那麼清楚,在上帝的判決到來之前,我將完成這個偉大的作品。可憐的費利歐德索瓦啊,當您身陷羞辱之中,有一位朋友是怎樣為你的清白著想,又是怎樣熱切地為你祈禱著啊! 時間不斷地流逝,宴會沒有結束。那些胡鬧的侏儒們都已經爛醉如泥,有的趴在乾草上嘔吐,有的隨意便溺。只有沙皇不時會站起身來,往窗外看一下。 「喝!木腿!儘管喝!」他下達命令,就有人扶起我來,拿著酒杯往我的嘴裡灌,直到滴酒不剩。他眼角的痙攣越來越厲害,讓人不可捉摸。等我們坐回到桌邊的時候,他在三個大陶碗裡面倒滿酒,推到我面前,說:「木腿,現在你要祝大家身體健康,一醉方休,並且還要向我們介紹一下你的健康格言。」 我好不容易才支撐著自己站起來:「祝您健康,至高無上的沙皇!」我聲嘶力竭地喊道,「統治我們是您與生俱來的使命和責任!」 「是這樣嗎?」沙皇問道,「如果有人比我更加富有、尊貴,那麼士兵們就不必向我舉手致敬。沒有比一個軟弱無能的領袖更羞恥的事了。如果有一天我發現我的兒子,他不值得繼承我的偉大廣袤、我所深愛的國土的時候,那就是他的死期。這第一件事,你沒有撒謊。木腿,你不用喝酒。」 火槍亂鳴!除了沙皇之外,其他人都一飲而盡。 就像一個吝嗇鬼在算計他的可憐的財產一樣,我也在絞盡腦汁回想著我對沙皇的點滴了解,因為我相信我這樣做,能夠不激怒沙皇,而且說不定能解救費利歐德索瓦。 「好的,陛下,那麼,」我把一支陶碗舉到空中,「這是奧斯塔肯麥酒,是由蜜酒、胡椒、菸草、白蘭地調製而成。它能掀起人們的歡樂,讓歡樂越燒越烈。到了最旺盛的時候,也就是睡夢降臨的時候。」 說完,我把這隻陶碗摔碎在地上,又舉起第二隻陶碗。 「這是匈牙利酒。『只能喝水,不能喝酒。』聖保羅對提摩太是這樣說的,『但是因為生病的緣故,你可以喝一點點酒,以讓你的胃部能夠暖和。』聖人就是這樣教諭家中的弱者。你可以試想一下,在冰雪覆蓋、哀號響徹的戰場上,有多少悲傷絕望的人,在喝下這一碗瑞典酒 【註:匈牙利在當時屬於瑞典,所以匈牙利酒也可以稱為「瑞典酒」。】 之後,減輕了痛苦、得到了解脫?」 說完,我又把陶碗摔碎在地上。 「這是白蘭地酒,性烈如火。富家翁和幸運兒們瞧不起白蘭地,是因為他們喝酒是為了解除口渴,他們品嘗酒只是為了品嘗歡樂。但是流淌進在戰壕當中受傷流血、瀕臨死亡的士兵喉嚨當中的幾滴白蘭地酒,卻能夠讓他們覺得是怎樣的舒適和滿足。因此,白蘭地是最好的酒,我可以代表士兵們這樣說,而且說實話總比說謊安全!」 「對!對!」沙皇大聲說,舉起碗來一飲而盡,又賞給我兩塊金子。一時間,槍聲大作。「我給你一張通行證和一匹馬,你就此開始你的旅程吧!這樣,無論走到哪裡,你都可以跟人們講今天發生在波爾達維市裡的故事了。」 之後,我又一次跪在乾草上。我想了很久,才支支吾吾地說:「陛下——我這樣窮困渺小——但是坐在您身邊的女人,卻是個又好又純潔的女人。」 「哈嗬!哈嗬!」侏儒們大喊大叫起來,掙扎著想爬起來,結果更加東倒西歪了。「哈嗬!哈嗬!」 沙皇站起身來,讓費利歐德索瓦走向我。 「我知道的,木腿人也會戀愛。我知道的。好吧,現在我將她毫髮無傷地還給你。我還會給你一個好的職位。我承諾過的,只要任何瑞典人願意為我服務,只要接受我們信仰的洗禮,我就願意把他當成我的子民。」 費利歐德索瓦像夢遊一樣,站在那裡,對我伸出手來。儘管她曾經嘲笑過我,但是這又能怎麼樣呢?我很快就會忘記的。而她呢?不久之後也會忘掉我的木腿,因為我會關心她,為她工作、勞動,和她一起向同一個上帝禱告,為她創造一個乾淨、寧靜的家。我像抱一個小孩子一樣把她抱在我的胸前,問她:那一顆純潔、忠實的心,是否會為這一顆心而跳動?她雖然沒有回答,但是可能她的心中早已經有一個答案了。因為我看見她的臉漸漸放射出光華,變得通紅。她幾乎完全變了一副模樣。就在這個時候,在遙遠的斯德哥爾摩的布拉斯塔區的一棟房子裡面,坐著一位孤單的老女人。她的手中捧著一本宣道書,但是耳朵卻在傾聽,是否有人會從她的門縫當中塞進來一封信,是否有一個殘疾人正在從遠方的荒原之中踽踽走來,並且向她問候致意。她就是這樣等待著,不管我是死了還是已經被埋葬。而我也會每夜為她禱告。無論是在絕望的求援之中,還是在受傷的哀號之間,時刻不能忘記。但是我承認,現在我已經完全想不到她,我的眼中只看見費利歐德索瓦。但是,我是憤怒的,心中的沉重無法排解。起初的時候,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但是慢慢我懂了。 我彎下腰,吻了吻費利歐德索瓦。她向我耳語:「沙皇的手!沙皇的手!」 於是我走上前去,親吻沙皇的手。 「我的信仰,」我小聲卻堅定地說,「和我的主人,我是永不會背棄的!」 沙皇的臉又開始痙攣了。侏儒們驚慌了,連忙抓住占波羅吉人的頭梏,拖拉著他,想讓沙皇發笑。但是沙皇的臉色灰暗,手也開始痙攣,終於暴怒起來。他奔向占波羅吉人,重重地拳打著,直到血從占波羅吉人的嘴和鼻子當中噴湧出來。他用一種可怕的幾乎辨認不住來的聲音怒吼著:「我早就看透了,你是個騙子!從你一走進這間屋子我就知道了!你是個占波羅吉人,竟敢把自己藏在瑞典軍服裡面!把他綁起來,綁到車輪上!」 所有的人,哪怕已經酩酊大醉的人,都嚇得渾身發抖,想從門中溜出去。一個驚慌失措的波亞人小聲叫著:「把那個女人拖過去!把她拖過去!只要讓他看到美女的臉龐和嬌軀,就能平靜下來了。」 他們抓向她,把她的緊身衣撕扯到胸膛。她在哀求著。他們把她向沙皇推過去。 四周一片漆黑,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退出房間。當我站在星空下面的時候,喧囂聲已經小了下去,我又聽到了侏儒們在唱歌。 我捏緊拳頭,想起了在戰場上我對那個可憐的罪人的宣誓。我越來越狂熱地開始向上帝禱告。禱告越來越宏大、遙遠、遼闊,漸漸變成了那個更大的罪人的禱告。此時,他正帶領著他最後一批忠實的追隨者,在廣袤無邊、孤獨寂寞的西伯利亞大草原上流浪、跋涉。 這時候,外科醫生急匆匆地往棺木上看了一下,女僕就跟著他走了過去。 「阿門!」她說。兩個人一用力,就把白布罩子照在了蠟白的王后未亡人的屍體上——查理們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