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國王的人馬 · 第三章 王位繼承人

海頓斯坦姆 《查理國王的人馬》
在小宮廷里待著,真是一件無聊至極的事情啊:穿著黑袍的國會議員永遠在打著哈欠,不打哈欠的時候他們就茫然地目視前方,仿佛在為一件事撓頭,那就是他們穿著的兩隻鞋子為什麼會一模一樣,而不是一隻腳上是長筒馬靴,另一隻腳上是絲質拖鞋。御前侍衛們也在打著哈欠;樓下的廚房裡,廚師們最開心的話題就是把手指伸進油膩的食物,品嘗一下味道,然後討論:「這樣夠不夠酸,能不能酸倒那些大人物們的牙齒?」 車夫們給馬匹綁上黑色的羽毛和黑色的絲帶。桌子上也都鋪設著剪裁好的黑布。老國王被安葬在葛來佛來爾島。即使老國王已經去世很久,天篷和喪幡依然在這裡飄著,為老國王而鳴響的喪鐘聲音傳到很遠。加冕儀式進行著,大家都身著喪服,除了年輕的國王:他穿著紫色的禮服。隊列轉過依舊堆滿積雪的街道。雖然加冕儀式給大家帶來了歡欣,但是,在首都,老國王去世時的黑色氛圍依舊存在,沉悶得已經到了大家都無法再忍受的地步。 在一個死氣沉沉的午後,老王后的主廚手裡端著一盆熟番茄,大聲地跺著廚房的地板。「我的天,你們還在那裡打哈欠、偷懶!我們今天會很忙的。霍爾斯坦公爵 【註:指霍爾斯坦·戈托普公爵,弗雷德里克四世,是查理十二世的表兄,並於1698年迎娶了查理十一世的女兒海德薇格·索菲亞。】 很快會大駕光臨,他送了名貴的水果過來,我們的王太后陛下和葛來塔·蘭格爾小姐已經嘗過了。已經旅行歸來的首席建築師泰辛很快會到廚房裡,告訴我們這道菜的做法——快啊,再擦擦鍋子和灶台!擦得光亮一點!」 這天,這個世界上最偏僻的宮廷終於不再那麼無聊,大家都重新有事可做。但是,在餐桌上,除了番茄沒有其他話題。於是大家就都開始討論這些番茄:從番茄的味道到番茄的烹調方法。老議員們甚至忘記了他們以往的表現和職責,在餐桌上開起玩笑來。 吃完飯,年輕的國王扯著拉斯·華林斯代德議員的外衣一角,把他拉到窗前。他走路的樣子像極了一隻正在發怒的熊。 「我的議員大人,您能告訴我怎麼才能為人民奉獻一切?去年的那場講道依舊在我耳邊迴響,我不敢忘記。」年輕的國王極其誠懇。 作為一個議員,拉斯·華林斯代德對於任何一位國王的任何一個問題都習以為常。他習慣性地噘一下嘴巴,好像「噗」了一聲,回答道:「國王應該克服自己的一些小情緒,使自己能夠更好地領導民眾。我們在教堂聽講道的時候都是很虔誠的,每一個大主教和長老牧師都會說:要為民眾服務終生。但是講道過後呢? 從老王之前的時代,議員們就開始只為他們自己的權力而爭鬥了:歐辛史坦那、吉林史坦那,哪個不是想擁有更大的權力然後使國王大權旁落?這也是我支持你儘快即位的原因。現在你雖然還很年輕,但是也應該儘快把執政的重擔從王太后那裡接過來。」 國王的老師拉賀姆站在窗旁邊,在聽到「執政的重擔」後,在窗台上用手指寫道:「老女人只在乎權力而不是重擔,她以為那是很輕盈的東西。」 「的確如此!的確如此!我忠心的華林斯代德,我一直都是這麼考慮的,並且一直想盡辦法這麼做!總要有人坐上王位,但是能夠擔負重任,這談何容易!打個比方:我今天想去康索爾獵熊。我為什麼會想去呢?我能不能想其他的事情呢?願望對我來說就像是腳鐐,不能掙脫,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希望做我自己的主人,唉!」國王說道。 他走進外室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蠟燭已經點起來了。桌子上的鐵箱是他父親的遺物,裡面封著老國王最後的遺願和他作為父親對兒子的最後託付。老國王去世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是我們的新國王一直還沒有打開它的勇氣。有天晚上,我們的新國王已經把上面的封條撕掉了,但是在最後時刻他還是沒有把它打開。今晚,他覺得是時候了。 當他把鑰匙插進箱子的鑰匙孔里時,他怕黑的老毛病又犯了。父親的棺木和遺容又浮現在眼前,和他四目相對。他把哈更叫進來添柴火,然後他轉動了鑰匙,拉開蓋子,顫抖著把箱子打開,拿出那些寫滿了字的紙條。 「注意集中自己的權力。小心你的心腹大臣,他們有很多人私通法國。最熱切的人最關心的往往只是自己的利益,沒有人會給你建議。」一張紙條上這樣寫道。 他專心看完父親的警告,沒有注意哈更其實已經走了。 現在主宰瑞典命運的人已經是他了。他的高級官員們即將宣布他成年。他不知道他們的目的:為了討他的歡心?為了他們自己的利益?還是真的單純為了整個國家的未來?他們對他的愛大概不會超過對自己的妻子兒女的愛吧?同時,他也不能和這些老人有很好的溝通。但是他又能夠和誰說話呢?和那些和他同齡但是對世事一無所知的孩子們?從現在開始,他必須獨自一人承擔一切,必須自己接手父王的權力。況且,他已經向神起誓:他要做瑞典最優秀的國王。但是作為最高統治者,他還從未得到過神示。他陶醉在自己的想像中:他的時間還有太多,而老國王,這位令神都發怒的王,已經作古了。雲霄中傳來歌曲,歡呼聲遍布大地。 他站起來,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拍柏首相沒說錯:「瑞典就是那個在世界末端由一個小鎮裡的皇宮管理的偉大國家。」但是那樣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他需要自己加冕,然後帶著皇冠騎馬進入教堂。在他出生的那個六月的早晨,獅子座最明亮的一顆星星從東方冉冉升起,那不就是一種神示嗎?在大街上,他的馬踩壞了地毯,他就把地毯送給馬夫們做衣服了。參加典禮的貴族們必須自己走到教堂去,國會議員們則像侍衛一樣等候著他的到來。他一直不知道為什麼他必須尊敬他們——這些他一點兒都尊敬不起來的人。他也從未下詔書賜予任何人權力。所以,應該是人民向他宣誓效忠,而不是他來宣誓忠誠於人民。在祭壇前,他暗暗起誓,從這一刻起,他要做堂堂正正的瑞典國王! 走到鏡子前,他看著鏡中自己那張因為生過天花並不平滑但膚質細膩如女子的面龐,撫平自己眉毛間的皺紋。 他騎在凳子上,手指向空中,像騎馬一樣在屋子裡跑。 「前進,我的兄弟們,前進,為你們的國王前進!跳!布里恩,你跳啊!」 他想像著自己正策馬馳騁於草原殺敵,戰力十足,雖身中數彈但刀槍不入,子彈從他的胸膛里落在草地上。四周圍滿了人群。法國國王騎著一匹白馬馳來,從遠處就向他揮舞帽子。 樓下的大廳裡面,前朝遺老們還在繼續討論著。他們聽到樓上的響動,呆了一下,繼續聽著。只有拉賀姆在有水汽的窗戶上寫字,一邊寫一邊說:「那是我們的國王。他正在忙著處理國家大事,他正在思考如何向我們宣布他已經成年這一消息。」 華林斯代德撇了撇嘴,生氣地瞥了他一眼。 國王已經騎了一圈,突然想起了什麼,於是他走到門口。 「克林科斯多姆!克林科斯多姆!」他大叫,「你得告訴我,我為什麼會有騎馬去康索爾獵熊的願望?」 克林科斯多姆是個快樂的侍童,面色紅潤,嘴巴靈巧。他回答道:「因為天氣不好,笨熊們一直在洞穴里睡著,我們就是拿獵槍也不能把它們吵醒。這麼惡劣的天氣獵物根本聽不到槍聲。這個天氣根本不能打獵!但是,我的陛下,我還是要吩咐人馬準備下,是嗎?」 「你有更好的建議嗎?」 「哪一個建議都要比這個好,可是……」 「不——我們騎馬到康索爾去,儘管看上去這不太可能,但是我們一定要到那裡!」 不一會兒,年輕的國王就騎著他的馬走在王后大道上了。他們一行人馬沿著主幹道,走到市郊,一直走了下去,最後在聖·克萊爾教堂後的一座黃漆房子前停下。這裡有一家小客棧,客棧的老闆是瑪琳大媽,她是個老寡婦。住在客棧里的工人都在城堡工作。夏天,他們清理了瑪琳大媽的草場,在她庭院的木板上面畫了很多畫兒:勝利之塔、短劍、跳舞的義大利人……庭院裡面有很小的一塊角落是歡樂屋,那是個小小的有壁爐和煙囪的房間。房間有兩扇窗戶:一扇窗是開向王后大道;另一扇窗是面向桃樹和花房。——現在它們都覆蓋在雪下。幾個星期了,瑪琳大媽一直把好吃好喝的不斷送到歡樂屋裡,老顧客們都不知道她到底安排了些什麼人住在裡面。甚至,她還在一場貴族拍賣會中為她的客人們買回了一架舊鋼琴。於是晚上的時候,奇怪的旋律和柔弱的歌聲就從拉緊的百葉窗里傳出來。 在國王的火炬馬隊到達的時候,瑪琳大媽剛好從窗戶的縫裡向街道上窺視。 「是他!我們年輕的國王來了!從房子中間的百葉窗可以看到的。把燈熄掉!」她大叫著,敲著娛樂室的門。 就在瑪琳大媽吆喝的時候,國王騎著馬,和他的馬隊一起速度極快地從瑪琳大媽面前疾馳而過。 「他的臉龐是這樣的英俊、招人憐愛!我年輕的國王陛下。但是,他怎麼會做出自己為自己加冕這種違背上帝旨意的事情?」她自言自語。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花園裡的栗子樹也已經變綠了。桃樹和紅醋栗樹也都泛綠色。五月柱已經開始搭建了。皇家馬隊經過五月柱到卡爾伯格去。 國王旁邊騎在馬背上的是霍爾斯坦公爵。他是來履行婚約,娶國王的姊姊海德薇格·索菲亞的。他們騎過歡樂屋時,國王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敞開的窗戶。 晚上,一個豎著斗篷領子的人鬼鬼祟祟地敲開小客棧的門。「你可以滾蛋了,穿著你的豎領子斗篷見鬼去吧,我這裡不歡迎你!」瑪琳大媽極其不信任地打算攆人。 「我是德國海軍的人,我剛從軍艦上下來。我想在你的花園裡喝一杯草莓汁,快點給我。」 他隨手扔給她幾個大錢,就催促她去做果汁了。她很生氣,打算向這個毫無教養的傢伙飽以老拳,但是在數過了錢的數目以後,她還是做了果汁。她把做好的果汁放在花園的凳子上,然後回百葉窗後面躲著,繼續監視這位新顧客的行動。 他喝了一口果汁,然後用腳在地上亂寫亂畫,藉此觀察四周的情況。過了一會兒,他覺得大概沒有人注意他了,就站起來,把衣領翻下來,獨自朝小徑走去。他英俊可愛,是個年輕人。 「這個壞傢伙,他打算去敲歡樂屋的門了!」瑪琳大媽大叫。 門是關著的,所以他只能往旁邊走幾步,到敞開的窗戶那邊。他用一種高貴的姿勢挾著帽子,隨後坐在窗台上,輕快而熱烈地說著話。 瑪琳大媽這下子可要發火了!她跑出來,完全忘記了自己手裡還有一團線。同時,她在想一會兒該用什麼樣的髒話教訓一下這個無理的年輕人。但是還沒等她走到地方,年輕人就已經從籬笆那裡走過來了:「我說,老母羊,你最好給我滾開!我就是霍爾斯坦公爵。要是你敢透露出去一個字,吃不了兜著走!」 瑪琳大媽實在是太驚訝了,於是又掉過頭回去了。她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膝蓋。等她回到房間時,她再次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膝蓋——她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遇到了這麼神奇的事。 在以後的每一個晚上,公爵都會過來。星光閃爍,微風吹拂著樹葉。但是歡樂屋的門從來都沒有打開過。無論這位到訪者使用什麼方法,他都沒有辦法敲開門,只好坐在窗台上。瑪琳大媽在賺了足夠的錢之後,招待水平也上去了:酒、蛋糕——蛋糕上還寫著「沒有比你更高貴的君主了」。 有一天晚上,公爵在歡樂屋前逗留得比以往更久一些,鋼琴聲不斷地從裡面傳來。 在即將離開的時候,他這麼說道:「我敢肯定,每個人都十分熱愛權力。你孤身一人,矜持寂寞,難道就這麼想一點權力都不使用嗎?難道你還在想著你的揮霍殆盡的父親嗎?再見了,再見了!你要是在今天晚上還錯過一頭獅子,那麼明天你說不定就要為一隻狼打開門了!」 公爵站在窗前,接著說:「你是不是害羞了?你用信號回答就好了。你敲一下琴鍵就代表『是』,用小手指敲一個顫音就代表『不』,再也無法挽回的『不』。」 他慢慢地走向小徑。夜色很亮,地上沒有一絲陰影。他在醋栗叢里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一顆醋栗。鋼琴發出一聲輕柔的聲響。他把帽子壓低,穿上斗篷,腳步輕快地從花園裡走出去。 從那天晚上開始,瑪琳大媽每天都在等著給那個大人物開門,可是每天都願望落空。窮極無聊的她只好數錢打發時間,然後不斷後悔自己在能多撈一筆的時候沒有把握好機會。 有一天晚上,一個理髮師的遺孀被埋在教堂的院子裡面。十二個為亡人點燈的人已經走了,只剩下兩個看墓園的人。他們坐在墓碑旁邊,說著死者家屬的壞話。 「他們會遭報應的:給一個已經死了的老太婆穿白麻和喬其紗的喪服,也不拿出糕點好好招待一下我們,連酒也不管,真是吝嗇啊!」 「你看,牆外邊瑪琳大媽那裡還亮著燈呢,我們要不要過去看看?」 說話間,他們就走到了那幢黃木屋前,開始按門鈴了。 「你們來得正是時候。你們有個賺錢的好機會,怎麼樣,干不干?」她看著他們,問道。 「來來來,每人一個金幣,拿著,拿著!看看,這可是實實在在的金幣哦!現在這裡有一個王室的侍童,一會兒他就會出去的。天亮的時候會有一大群夜貓子騎著馬過來。到那時候,你們倆假裝摔倒,打那個年輕人一下,然後立馬開溜,記清楚了?」她關上窗戶,降低聲音說道。 「這筆買賣看起來好像還不錯。但是怎麼打是個問題,不能打得太厲害。」守墓人拿著金幣,嘀咕著。 他們走回墓園,等著。他們聽到瑪琳大媽在樓上正在和侍童說話。 時間被拉長了。星光照著停屍房,裡面熱得要死。消防隊走過布朗克堡,天就要大亮了。 他們聽到了侍童走路的有點內八字的腳步聲。他一邊扣著大衣的扣子,走下樓來,走向他們這邊。 王后大道遠處的小路上已經傳來了馬隊的喧囂聲。打頭的是喝得爛醉的克林科斯多姆,已經醉得不成樣子,需要緊緊抓住馬鬃才不至於從馬上掉下來。騎在他後面的是霍爾斯坦公爵、國王以及大約十個騎士。每個人都佩戴短刀,除了國王,其他人都是一身短打扮,只穿著貼身的襯衫。國王也有點兒醉了,發酒瘋地把劍插在窗框上,然後撬下一塊布告板,還砍了木門好幾下。在這個國度,他就是最高的主宰,大家都必須服從他的敕令,而他不必服從於任何人。大家想指責他,但是沒有人敢去這麼做,於是他可以隨心所欲。晚飯的時候,他摔碎侍童手裡的盤子,把蛋糕扔在老大臣們的禮服上,弄得他們渾身一片白色。老大臣們毫無辦法,所以,他們現在寧願什麼都不做,只盡情地沉默、吸鼻煙裝傻就好。年輕的國王讓整個瑞典青春煥發,也讓整個歐洲十分驚訝。 在這個時候,那位不知名的可憐侍童正挨了守墓人的打,他被守墓人打了個夠,躺在教堂院子裡頭的大門下邊。 「誰在那裡?」國王大叫。隨後國王逼近他們,扯著嗓子叫他們。倆守墓人一看情勢不妙,拔腿跑進墳墓中去。國王刺中了他們其中一個人的左肩,那個人不停地流血。最後,為了反擊,他們舉起理髮師妻子那個填了一半的墳墓的墓碑打算丟過去,但是國王卻大笑著騎馬回到小門處。 這時,那個侍童已經爬起來了。國王就詢問:「你是我們的人嗎?啊,你醉成這個樣子,連我們的口令都不記得了哦!沒關係!我們的口令是『打掉所有的假髮』,你要記好!你,過去坐在克林罕後面,抓緊他!我們繼續向前走!」 穿著緊身襯衫的馬隊成員們又唱又叫地快速經過街區,到達山麓。國王一路上對被他吵醒的市民們又招手又做鬼臉。史坦布將軍穿著禮服站在窗前向他們敬禮,但是他很快就為自己沒有早溜掉而後悔了,因為他的假髮被國王扯了下來,砍成兩半。 「這就是我們的快意人生!把禮帽扔上天!我真懊悔沒有把那些只會待在房間裡窺視侍女的老色鬼們都帶出來。打掉所有的假髮,拉起我們的馬鐙在馬頭上撒尿。蘇荷!你這傢伙,死到哪裡去了?你這個侍童是怎麼當的?查理王萬歲!瑞典萬歲!問題國王萬歲!」公爵大叫道。 襯衫、禮帽、假髮、手套……街上散落了一地東西,馬兒們一路飛馳。 回到城堡,這些瘋狂的騎手還不罷休。一上樓,他們就開始把燈罩都敲碎,還對著大理石的維納斯像開火。 「前進,我們必須保證這個周末他們的褲子裡會塞滿碎片。」國王和他的同伴們一起衝進來,奮力拍打著椅子。 公爵在地板上狠狠跺了幾腳讓大夥安靜。克林科斯多姆正在祭壇上擲骰子,於是他就把手放在嘴上,表示自己正在保持安靜。 「各位深受愛戴的聽眾們!再也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場合了,下面,就在這個迷人的早晨,請我的這位十分迷人的小舅子,我們迷人的國王,發表一下關於他擇偶標準的演說吧!讓我們先來說說他的追求者:首先是代利亞,那位很不莊重,只會和她的母親四處旅行的女人,不過,火災過後,我們不能把她接到城堡里來——她僅僅比我的國王陛下早出生幾個夏天而已;烏爾丹堡公主,她在追求您的父王時,就已經表現出了無比的熱情,現在她胸部舊疾復發了,為了紀念她,參加這個典禮的人不准咳嗽;馬克蘭堡格拉伯公主,她隨時都準備好了和她的母親一起坐旅行馬車趕回來;波斯公主,她也僅僅只比您大兩歲;丹麥公主,這只可愛的金絲雀兒,比您大五個玫瑰花瓣似的年華。她們都希望別人來追求她們,於是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還刻意美化她們的畫像。因為她們想別人追求她們都想得發瘋了!」公爵這麼對大家說。 「喂喂喂,我不是說過,男子不到四十歲是不應該提結婚這檔子事兒的嗎?」國王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公爵看到國王十分尷尬,就對著侍童眨眨眼睛。 「嗯!瑞典國王對人民的奉獻和犧牲精神是無法用男子氣概代替的。我應該扯掉所有假髮。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把老大臣們都嚇得去見上帝,會把最美麗、最風騷的女人都宣召到我的典禮上來。我一定要她們穿著高跟鞋坐在我的腿上,和我鬼混到天亮。哦,上帝,國王病了,快點拿些能喝的東西來!清水或者酒都可以!嗯,最好應該是酒啊,快些拿酒來!」 國王臉色慘白,他把手放在額頭上,對別人過火的舉動和大放厥詞毫不在意。但是,在內心深處,他一點也不喜歡他們——他們可以說自己和別人都喝醉了,卻不能夠對一位神揀選的國王這樣說話。 「好了,大家!」他大聲喊,想收劍回鞘,因為現在他看到劍鞘了。他把武器收回大衣裡面,然後果斷地走向門口。 公爵大人抓住那位無名侍童的手臂,沖他耳語一番,同時做著一些手勢。侍童立刻跟上國王,給他開了門,服侍他上了樓。 「我不喝酒了!我無法忍受人們說我在當眾演講的時候結結巴巴,還摟著侍童!這太有失體統!這樣下去,我的民眾怎麼會繼續尊敬我?高度酒並不比淡啤酒好喝,但無論喝什麼樣的酒,都是不良的嗜好。真正有涵養的貴族只喝清水。」國王暗暗下定決心。 他們走過一段樓梯和長廊,來到他的寢室。華林斯代德和一些貴族們在那裡等候著。華林斯代德和往常一樣噘著嘴巴。 「早上六點是我們討論問題的時間。」華林斯代德說。 「如果是討論罪犯的事情,那就最好不過了,但是如果不是,我就不會聽你們的了,我會根據自己的意志決斷。」國王回答說。 他在禮儀上沒有模仿他的父親,對自己尊嚴的在乎程度就像一位出身高貴的女士對宮廷禮儀的關注。他微笑著點頭,於是他們只能面向他倒退著出去。 「這就是讓一個孩子成為國王的惡果。」他們紛紛抱怨華林斯代德。 侍童在大臣們離開之後,把門輕輕鎖上。這個細節使國王覺得十分貼心。他靠在大床邊站著。那裡有他父親裝珠寶的箱子,他把箱子叫作「大象」。 「你叫什麼名字?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問侍童。 侍童開始不好意思,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笨拙地拽著自己的衣角。 「嗯,你回答我。你總歸該知道自己的名字吧?你總是背對著我,我連你的臉都看不到。」 侍童把假髮從頭上扯下來,丟在一旁:「陛下,我叫羅德·艾爾維爾。」 國王發現,這原來是個極其漂亮的女孩兒。她甚至還精心打扮過自己:眉毛用黑色眉筆畫過,金色的頭髮用捲髮器燙成捲髮,嘴唇也畫上了好看的唇線。 她跳到他的身前,以手環住他的脖子,同時著急地吻著他的臉。 只有十六歲的國王第一次不能自持。欲望之火已經在烈烈燃燒,他的臉頰反而更加蒼白了,他的手也無力地耷拉著。他瞥見「侍童」的花邊胸衣從衣服裡面露了出來。她繼續緊緊抱住他,又在他的唇上深深一吻。 他不再做出反應,也沒有反抗。他舉起手,捏住攀在他頭上的那雙手,拿開。隨後,他跳開了。 「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的小姐。」他兩隻腳摩擦著地板,略顯口吃地說。每說一句就移動得更遠一些。 她早就把台詞背誦得滾瓜爛熟了,可是現在完全忘記了。她只好隨性發揮,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您真慈悲,我的陛下!願上帝責罰我的厚顏無恥!」她屈膝跪地。 「我目睹過您騎馬的英姿,我是在窗口看到的。在來到您的身邊之前,我無數次想像我曾經見過您,我的英雄,我的亞歷山大大帝!」 他走向她,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起來,然後以騎士的風度引導她就座。 「快別這樣,我的小姐,請坐!請坐!」 她依舊抓緊他的手,隨後,她仰起臉來看著他明亮的眼睛。之後,她笑得像銀鈴一樣響亮: 「哦,您是個人,您再怎麼說也是個人。陛下,您不是古板的神父,而是我遇到的第一個懂得內斂美德的瑞典人。您喝酒玩骰子,您看到漂亮女孩子只是注視並不說話。您是個不善於言談的人!陛下,讓我們討論一下美德的含義吧!」 她身上有女人的味道和香水的味道,這些味道都使他感到無比痛苦,甚至有些噁心。兩個人的單獨接觸、握手的溫暖,則使他有種觸摸死屍的反胃感受。他深刻覺得,作為一名國王,一名神揀選確立的國君,他被侮辱和褻瀆了。一個陌生女子,竟然可以碰他的衣服、臉和手。這個女人大概是把他當作奴隸和祭品了吧。他已經下了決心:那些直接碰觸他的人都是他的敵人,他要和他們決鬥,懲罰他們。 「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的告解神父就愛上了我。他掙扎著,胡亂禱告著。我和他鬧著玩兒,我戲弄他。陛下,你和他真的是完全不同!你完全不掙扎,你不管這些。你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美德,以至於我在想,我是否該稱它們是美德。」 他一直在試圖掙脫她的手。自從上個星期,從公爵到侍童都在和他嘀咕追求女人或者被女性追求的事情——這些難道都是他們事先安排好的嗎?就不能讓他清靜一會兒嗎? 「我知道你為什麼愛看泰辛的版畫了:你是想看那些年輕貌美的女孩子的畫像,這是你從祖母那裡遺傳來的對藝術的尊重。可是您能不能別總是一本正經?我不是陳列品,是活的呀,陛下!」 「是的,小姐,你是活生生的侍童,是那個需要按照我的吩咐去教堂轉告我的侍衛們,讓他們到東接待室等候我的『侍童』。」 她馬上就知道:自己輸了,徹底輸了,毫無希望。陰影爬上她的嘴角,並且越發深重。 「侍童的天職就是服從啊。」她回答。 當國王再一次自己獨處的時候,他開始恢復了一點點平靜。他時刻感到不被尊重。不曾預料的冒險使他從酒精當中清醒了,他不希望像孱弱的人那樣在惡作劇之後就疲憊地入睡,而是要將惡作劇繼續下去。 他脫了上衣,只穿著貼身的襯衣,帶著佩劍,走到侍衛們集合的地方去。 房間內到處都是已經干透了的血漬。地板被血浸透,變成黑色。牆邊的雕塑也被挖去了眼睛,掛著一團團假髮,也落滿了血漬。 隨著一陣哀鳴,一頭牛被帶到房子中央。 國王咬著嘴唇,把嘴唇都咬白了。他吹了聲口哨,一劍把一頭公牛殺死。血滲透了他的指甲。最後,他把牛頭從窗戶扔出去,砸到一名路人的身上。 門外,公爵對羅德·艾爾維爾耳語著: 「瞧著吧,沒有人能擾亂我小舅子的心了!也沒有人能夠讓他那張僵硬的臉放鬆一下!那個又老又蠢的哈尼還說,用一瓶『愛情藥水』就會解決問題。但是我看完全不管用。他繼承了他父親的冷漠,不過,也多虧了這種冷漠,不然他就很有可能變成瑞典的『波吉亞 【註: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貴族家庭,以浪蕩、好享受、私生活不檢點和在政治上獨裁、謀殺異己而聞名。】 』的!如果他不儘快變成半人半神,就一定會成為魔鬼!這種鳥兒,一旦發現沒有足夠的空間振翅,就會連自己的巢穴一起破壞掉。喂,閉嘴吧,有人來啦!我們九點約好了在瑪琳大媽那裡見面,不要忘了帶衣服和點心。」 忠心耿耿的哈更帶著兩隻羊,跟隨著下了樓。他直起身子,抬頭嘆了口氣。 「看哪!我們年輕有為的國王被這群人變成了什麼樣子!瑞典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我的上帝,求您憐憫我們吧!不要再像以前一樣向瑞典降下災禍了,在這位君王的統治下,和平的瑞典將是可遇而不可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