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第九時代軼事 · 三、年輕的廷臣

阿埃基摩:戒指已經贏過來了。 波塞摩斯:石頭是牢不可破的。 阿埃基摩:不見得,因為您的老婆是那樣易於接近。 ——莎士比亞《辛白林》 到了巴黎,麥爾基希望能夠有人大力地把他推薦給海軍上將柯里尼;據說有一支軍隊將在這位名將指揮之下開往弗蘭德爾作戰,他希望到這支軍隊中服役。他帶了幾封信投見他父親的幾個朋友,他妄想他們會支持他的計劃,舉薦他到查理的朝廷里和海軍上將跟前——海軍上將也有他自己的一種朝廷哩,麥爾基知道他的哥哥很有一點信譽,然而他該不該再去找他,自己還很猶豫。喬治·德·麥爾基脫離宗教,使他自己完全跟他的家庭分開,他在他家裡只不過是一個局外人了。這並不是一個家庭被宗教論點的不同弄得不團結的唯一例子。很久以來,喬治的父親禁止當他在場的時候說出「背教」這個名詞,而且引用了《福音書》里說的「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來丟掉它」來支持他的這種嚴峻的觀點。雖然年輕的柏爾那爾並不同情這種不屈的意志,可是他哥哥的變化在他看來,畢竟是他家庭的榮譽上一道可恥的痕跡,而且兄弟間的友愛必然會因這種意見而大受影響。 在他還沒有拿定主意該怎樣對待他以前,甚至在沒有把他帶來的薦函投遞以前,他認為得儘先想想辦法去充實他那隻空洞洞的錢包,因此他便走出小旅館,上聖·密薛爾橋上一個製造金銀器皿的商人家裡——這人欠了他家一筆錢,他是受託來催討的。 在橋頭,他遇到了幾個打扮得很文雅的青年,他們臂挽著臂站著,差不多完全擋住橋上那條狹窄的過道——那是橋兩邊無數的店鋪和貨攤中間給留下的過道,這些店鋪和貨攤就像是兩堵平行的牆壁聳立著,完全擋住行人的視線,使他們看不見河水。在這些先生後面,走著他們的僕人們,手上都拿了一把套在鞘里的叫作「決鬥」的雙鋒長劍和一把腰刀,腰刀的外殼是那麼寬大,必要時可以當作盾牌來用。毫無疑義,這些武器的重量對於這些年輕紳士是過於沉重了,或者他們很得意顯示給大家看看,他們有的是打扮富麗的僕人。 他們似乎都很高興,這至少可以從他們那連續不斷的鬨笑聲推斷出來。假如有一個打扮不錯的女人從他們跟前走過,他們便露出又像客氣又像無禮的混合表情向她致敬;這些輕佻青年,其中有好多個居然用肘粗暴地碰幾個身穿黑色大衣道貌岸然的上流人,這些人只好閃避開,口裡極小聲地咕噥出成千句的詛咒,罵那些廷臣的侮慢舉動。那一群青年中,只有一個人低著頭走路,好像一點兒沒有參與他們的作樂行為。 這些青年中有一個拍拍他的肩膀嚷道:「真見鬼!喬治,你的脾氣變得非常憂鬱;已經一刻多鐘你沒有開口了。難道你有意做個苦行僧嗎?」 「喬治」這名字使麥爾基聽了渾身發抖,但是他並沒有聽見那個被稱呼這名字的人答話。 「我用一百個比斯托爾跟你打賭,」先前那個人接下說,「他還在戀愛著那一個難對付的女人,可憐的朋友!我同情你;在巴黎碰到一個殘忍的女性,那是要倒霉的。」 「上魔術家律貝克家裡去吧,」另一個講,「他會給你一種媚藥,使你能在情場中得意。」 「或許,」第三個說,「或許我們友好的營長愛上了一個修女吧。這些胡格諾魔鬼,不管改變了信仰沒有,總是不放過身許上帝的那些女人的。」 麥爾基立刻聽出一個熟識聲音憂悒地回答: 「咳!假如單單是關於一時的愛情,我哪會這樣發愁呢;但是,」他更低聲地再說下去,「那個受我委託帶封信給我父親的德·蓬回來了,他告訴我說,我父親堅持不再願意聽旁人談起我。」 「你父親是老派人,」一個青年說,「他是那班企圖取得安布亞茲宮的那些老胡格諾中的一個人呀。」 這時候,喬治營長無意中轉一轉頭,看到了麥爾基,發出一陣驚奇的叫聲,他張開著兩臂向他跟前奔去。麥爾基一點兒也不躊躇,便向他伸出了手臂,把他緊緊地抱到自己的懷裡。假如他們的會見不是如此出乎意料的話,那麼他或許會試試用「無動於衷」的心理來武裝自己;可是驚詫的情緒使本性恢復了它的一切權利。從此刻起,他們便像朋友們在一次長途旅行之後久別重逢似的相視了。 在擁抱和初步地盤問些情形之後,喬治營長轉身向他的朋友們,他們中間有幾個停下來在仔細地打量這個場面。 「諸位先生,」他說,「你們看到這次意想不到的遇見了吧。請原諒我,我要離開你們去跟我七年多以來沒有見過的一個兄弟談談。」 「不成!我們不同意你今天離開我們。晚餐已經吩咐過了,你一定要在場。」說這些話的人同時拉著他的大衣不肯放。 「貝維爾說得對,」另一個說,「我們決不讓你走。」 「唉,這有什麼!」貝維爾又說,「希望你弟弟也來跟我們一塊兒吃晚飯,我們多了一個好伴侶就是了。」 「對不起,」麥爾基於是說,「我今天有許多事要辦。我有幾封信要投交……」 「你可以等到明天再投呀。」 「那些信必須今天投交……而且……」麥爾基帶著微笑並且有些不好意思地又說,「我索性坦白告訴你們吧,我身邊沒有錢,得去籌劃籌劃。」 「呀!真的,好藉口!」他們同時都嚷了起來,「我們不能夠容許您,為了要去向猶太人借錢,就拒絕跟我們這樣正派的基督徒在一起吃晚飯。」 「喂,我親愛的朋友,」貝維爾說,不自然地搖搖吊在他褲帶上的一隻長長的絲質錢包,「把我看作您的司庫吧。兩個禮拜以來,我擲骰子贏了很多錢。」 「好囉!好囉!我們別停留了,上摩爾客店去吧。」所有的青年都這樣說。 營長望了望,他的兄弟還在猶豫不決。 「呃!你有很充分的時間去投交你的信。至於錢,我有;那麼跟我們來吧。你也可以認識認識巴黎的生活。」 麥爾基被人家拖了去。他的哥哥替他一個個地介紹和所有的朋友見面:德·霍特羅伊男爵啦,蘭西騎士啦,貝維爾子爵啦,等等。他們個個都向新來者表示親熱,迫得他要跟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擁抱起來。最後和他擁抱的是貝維爾。 「哦!哦!」他嚷道,「真見鬼!朋友,我嗅到異教徒的氣味。我用我的金鍊打賭,賭你一個比斯托爾,你是新教派的人。」 「真的,先生,可是我還不夠我理想的那麼虔誠。」 「瞧瞧我能不能從一千人當中辨認出一個胡格諾來!他媽的,這些巴爾巴伊奧先生們談起他們的宗教來,總是那麼一本正經。」 「我覺得決不應該用開玩笑的口吻來談這樣的一個題材。」 「麥爾基先生說得對,」德·霍特羅伊說,「您,貝維爾,您刻薄地嘲弄神聖的事物,恐怕您要遭到不幸的。」 「瞧一瞧這個聖者的面孔吧,」貝維爾對麥爾基說,「他是我們中間放蕩透頂的人,可是他還要不時地對我們傳道哩。」 「讓我這樣子好囉,貝維爾,」霍特羅伊說,「假如說我是放蕩的人,那是因為我不能夠控制我的肉體;不過我至少還尊敬值得尊敬的東西。」 「我呢,我很尊敬……我的母親,那是我認識的唯一正派的女人。此外的,我的朋友,那些天主教徒、胡格諾、巴比斯特、猶太人或者土耳其人,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我擔心他們的吵嘴就像擔心一個破碎的馬刺一樣。」 「你這是不信奉神明!」霍特羅伊嘟噥說。他在自己嘴上畫十字,可是還用他的手帕儘可能地遮掩著。 「你要知道,柏爾那爾,」喬治營長說,「你在我們中間難得遇到像我們那位博學大師特奧巴爾·烏爾弗斯德尼虞那樣的辯論家;我們很少進行神學的談話,我們要更好地利用我們的時間,謝謝上帝。」 「或許,」麥爾基面帶不快地回答,「或許在你看來,你寧願去專心傾聽你剛才所提的那個可敬的牧師那淵博的議論吧。」 「別談這些事了,小兄弟;日後我或者會再來跟你談它;我知道你對我存了一種意見……沒有關係……我們在這兒不是為的談這類的東西……我相信我是一個正派人,毫無疑義,你總有一天會看得出來的……停止爭論吧,現在該想想怎樣來消遣一下。」 他把一隻手掠過自己的額頭上,好像要趕走一種苦惱的念頭似的。 「親愛的兄弟!」麥爾基握了他的手很小聲地說。喬治緊跟著也用握手來回答他,接著他們兩個趕上去同那些走在他們前面幾步的伴侶重新會齊。 經過羅浮宮前面時,看見有許多打扮華貴的人從宮裡出來。營長和他的朋友們差不多對他們所碰到的大人們都致禮或者擁抱。他們同時也把年輕的麥爾基介紹給那些大人,因此麥爾基在頃刻之間便認識了這個時代里無數知名的人物。同時,他也聽到了他們的綽號(因為那時每一個出色的男人都有他的綽號),以及那些關於他們的不名譽的故事。 「您看見,」他們告訴他說,「這個臉色如此蒼白而又如此萎黃的顧問沒有?那是『目標迷』貝特魯斯大人;用法國話說就是皮埃爾·塞居伊埃,他無論做什麼事,都非常賣力氣,所以總會達到他的目標。瞧,那個小個子上尉,綽號叫作『燒凳子』的多勒·德·蒙摩林西吧;瞧,這個叫作『瓶子』大主教,縱使他還沒有吃過飯,他依然很平直地坐在他的騾子背上。瞧,你們的教派里一個英雄,好心腸的德·拉·羅舍弗戈爾伯爵,外號叫作『白菜的敵人』,因為在上一次戰爭中,由於他的眼力不好,他竟然誤把一片倒霉的白菜畦當作德籍僱傭步兵,用抬槍打得它遍體鱗傷。」 還不到一刻鐘光景,麥爾基知道了差不多宮廷里所有的夫人的情人和由她們的美色所惹起的決鬥的次數。他了解了一位夫人名聲的大小是和因為她而送死的人數的多少成比例的;因此,德·古爾達維爾夫人,由於她的情夫殺死了他的兩個情敵,比起那個只引起一場小決鬥和一道輕傷的德·波姆蘭特男爵夫人來,聲譽大得多。 一位身材很美的女人,騎著一匹騾子,有一位騎師領著它,後面還跟著兩個僕人,引起了麥爾基的注意;她的衣服頂時髦,而且因為滿身繡花,所以十分挺直。從這點上,人們儘可能推斷,她大概是很漂亮的。大家都知道在這個時代里,夫人們臉上都用一個假面具罩起來,她的假面具是黑色天鵝絨的。依據假面具上眼睛部位的開口處顯露出來的,可以看得見,或者不如說猜得出,她大概有白得耀眼的肌膚和一對深藍色的眼睛。 經過年輕人們面前時,她放慢了她的騾子的腳步;她甚至似乎相當注意地望望她不認識的麥爾基。在她經過的地方,看得見所有帽子上的羽毛都往地下一掃,對於成排讚賞她的人向她的致敬,她都低一低頭和善地一一答禮。當她離開時,一陣輕風吹起了她那條長緞裙子的下擺,像閃電一樣,露出一隻白天鵝絨的小鞋子和一段幾寸長的玫瑰色長筒絲襪。 「大家都向這位夫人行禮,她到底是誰?」麥爾基帶著好奇心問。 「您已經愛上她了!」貝維爾嚷道,「除了談情說愛,她從來就不做別的事;胡格諾和巴比斯特全都愛上了蒂婭娜·德·土爾芝伯爵夫人。」 「她是宮廷中美人之一,」喬治又說,「對於我們的年輕風流人們來說,是一個最危險的西爾賽。可是,不行!她並不是一座容易取得的城砦。」 「她已惹過多少場的決鬥?」麥爾基笑著問。 「唔!她不過招致了二十場吧,」德·霍特羅伊男爵回答,「但是,妙處是她願意自己親自跟人打架:她送過一封完全合乎慣例的挑戰書給宮廷里一個侵犯了她的權利的夫人。」 「怪事!」麥爾基叫喊。 「在我們這時代里,她恐怕還不是親自打人的第一個女人吧:她送了一封寫得很合適和很文氣的挑戰書給聖·弗婭,提議用長劍和腰刀並且只穿襯衫來跟她決一死斗,就像一個決鬥專家做的一樣。」 「我倒很願意替這些夫人中的一個充當助手,為了要看看她們兩個只穿襯衫的情形。」蘭西騎士說。 「那場決鬥有沒有舉行?」麥爾基問。 「沒有,」喬治回答,「有人替她們做了和事佬。」 「就是他替她們做了和事佬呀,」霍特羅伊說,「他那時就是聖·弗婭的情人。」 「呸!哪兒比得上你呢!」喬治用一種很謹慎的聲調說。 「土爾芝這個女人就像霍特羅伊一樣,」貝維爾說,「她把宗教和社會風氣搞得一團糟:她要親自決鬥,我認為這就是犯了一種死罪,而且她每天還要望兩次彌撒。」 「那麼,就讓我安安靜靜地望彌撒吧!」霍特羅伊嚷叫。 「對呀,她去望彌撒,」蘭西接著說,「那不過為了要在那兒不帶假面具露出真面目罷了。」 「我相信就是為了這個,那許多夫人才去望彌撒吧。」麥爾基用批評口氣說,他很開心找到了機會取笑一下他不信奉的宗教。 「而在新教布道場中呢,」貝維爾說,「當布道終了的時候,就熄滅了燈光,跟著就有許多美妙的事情接連發生了。該死!那真要叫我發狂地想做個路德教徒哩。」 「您居然相信這些荒謬無稽的傳說嗎?」麥爾基用一種輕蔑的聲調再說。 「我相信!我們大家都認識的小個子飛蘭去奧爾良聽過新教布道,為的是要看看一個公證人的女人,真的,一個怪標緻的女人!只要他談起她,我的口水就湧上來了。他只有在那兒才瞧得見她;幸運得很,他的朋友中有一個胡格諾,預先把入場暗語告訴了他!他走進布道場裡,請您想想看,在一片黑暗中,這個朋友做些什麼。」 「那是不可能的吧。」麥爾基冷冰冰地說。 「不可能!為什麼?」 「因為一個新教徒從來不會那樣卑鄙去引進一個巴比斯特到布道場裡。」 這句回答引起了哄堂大笑。 「呀!呀!」霍特羅伊說,「難道您相信,一個人做了胡格諾,他就不會是盜竊、叛徒、拉皮條的人嗎?」 「他是從月球上掉下來的!」蘭西嚷叫。 「我,」貝維爾說,「假如我有一封情書要叫人交給一個女胡格諾,那我只好麻煩她的祭司。」 「那是因為,毫無疑義,」麥爾基回答,「你們已經習慣於委託你們的祭司幹這類的事情吧?」 「我們的祭司……」霍特羅伊氣得滿臉通紅。 「結束這些討厭的爭論吧,」喬治注意到每一句迅速的回答都帶著攻勢的惡毒性,便插嘴說,「我們放下一切宗派的偽善不談了吧。我建議,此後,誰頭一個再說出胡格諾、巴比斯特、新教徒、天主教徒這種字,誰就得罰錢。」 「同意!」貝維爾嚷道,「我們一會兒要上那家小旅館吃晚飯,這人得請我們在那兒暢飲加和爾的美酒。」 出現了一陣靜默。 「自從那可憐的拉諾亞在奧爾良前面被殺之後,誰也不知道土爾芝還有什麼情夫了。」喬治說,他是不願意讓他的朋友們再談神道學的問題的。 「誰敢肯定說一個巴黎的女人沒有情夫?」貝維爾嚷道,「不過,柯曼治倒確實是一點不放鬆她。」 「就是因為那樣,小個子拿哇列特才停止追求她。」霍特羅伊說,「他害怕一個這麼可怕的情敵。」 「難道柯曼治也妒忌嗎?」營長問。 「他妒忌得像一頭老虎,」貝維爾回答,「他非要殺死一切膽敢愛上美麗的伯爵夫人的人不可;因此,為了不至於居處無郎,她不得不接受柯曼治。」 「這可怕的男人到底是誰?」麥爾基問,他對於一切多多少少有關於土爾芝伯爵夫人的事,都起了一種強烈的好奇心,而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 「那是,」蘭西回答,「我們的一個最著名的『雅士』;因為您是從外省來的,我很願意替您解釋這個好聽的名稱。一個雅士是一個至善至美的風流男子,當別人的大衣觸碰了他的大衣一下,當人家在離他四尺遠吐了一口痰,或者為了其他一些同樣合法的原因,他都會跟人打架的一種人。」 「柯曼治,」霍特羅伊說,「一天帶了一個人到克列爾克草坪;他們脫下他們的短襖,拔出長劍。——『你不是貝納·多威臬嗎?』柯曼治問。——『一點也不是,』另一個回答,『我名叫維爾基埃,而且是諾曼底的人。』——『糟糕,』柯曼治再說,『我誤把你當作另一個人;但是,既然我叫了你來,我們就應該交一交手。』而他就勇敢地殺了他。」 每個人都說了一些關於柯曼治的狡猾或者好爭吵的脾氣。材料是很豐富的,這種談話把他們一直引出了城外,到了摩爾客店裡,這家客店是坐落在1564年開始建築的都伊列里宮的所在地的附近一座花園中間。喬治和他的朋友們認識的許多紳士都在那兒碰頭,大家就熱熱鬧鬧地坐在一起了。 麥爾基坐在霍特羅伊男爵旁邊,觀察到,他一坐下來就畫十字,而且眯合兩眼低聲地用拉丁文背誦這種奇特的禱告: 讚美歸上帝,平安歸生者,安息歸死者, 上帝,請你可憐我們,還有曾經孕育過上帝兒子的有福之腹。 「您懂拉丁文嗎,男爵先生?」麥爾基問。 「您聽見了我的禱告?」 「聽見了呀,但是我坦白告訴您,我聽不懂它。」 「對您說真話吧,我也不懂拉丁文,甚至這禱告是什麼意思我都不大知道;不過這是從我的一位姑母那兒學來的,她經常得到它的好處,而且自從我背誦了它以來,我看到的只是功效。」 「我猜想那是天主教的拉丁文,所以我們胡格諾們,我們都聽不懂它!」 「罰錢!罰錢!」貝維爾和喬治營長同時嚷了起來。麥爾基毫無難色地照罰,於是一桌上就擺滿了新酒瓶,一轉眼間這一群人個個都興高采烈起來。 談話的聲音越來越大,麥爾基便趁這嘈雜的機會去和他的哥哥談話,不再注意他們周圍發生的事情了。 吃完第二道菜的時候,他們再也不能夠置身事外了,因為席上有兩個人開始激烈地爭執,這種聲音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那是假的!」騎士蘭西嚷道。 「假的!」霍特羅伊說。他的臉色天生是蒼白的,這時簡直難看得像一具死屍的臉色。 「那是女人中間最有德行、最貞潔的一個。」騎士繼續說。 霍特羅伊苦楚地微笑,聳聳肩膀。所有的眼睛都瞪住這場戲的演員身上,而且似乎每個人都想靜悄悄地站在中立的立場,等待著吵嘴收場。 「關於什麼事呀,諸位先生,為什麼這樣吵鬧呀?」營長問,他準備好,依他往常的習慣來反對一切影響安寧的行動。 「是因為我們友好的騎士說,」貝維爾安靜地回答,「他的情婦拉西列很貞潔,而我們的朋友霍特羅伊硬說她並不貞潔,並且他很知道一些個中底細。」 立刻響起了哄堂大笑,這可增加了蘭西的怒火,他那一對狂得發燒的眼睛望著霍特羅伊和貝維爾。 「我可以把她的一些信拿出來看看。」霍特羅伊說。 「我不相信你這件事!」騎士嚷叫。 「喂!」霍特羅伊帶著十分惡意的冷笑說,「我馬上把她的一封信念給這些先生聽。他們或許都跟我一樣,認得出她的字跡,因為我不認為我是唯一的該領受她的那些簡訊和盛情的厚賜的人。」他伸手到他的口袋裡搜索,似乎要從中抽出一封信來。 「你滿嘴胡說八道!」 桌子太寬大了,男爵的手夠不到坐在他對面的敵人。 「我要拆穿你的假話,讓你把話吞回去,一直使你透不出氣來才罷。」他嚷道。說這句話時,他把一個酒瓶向他頭上扔去。蘭西躲過了酒瓶,但在他手忙腳亂中翻倒了他的椅子,他便奔向牆邊,取下他先前吊在那兒的長劍。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有幾個要加入爭吵,大多數都想躲開他們。 「停止吧,你們瘋啦!」喬治站到離他最近的男爵面前,嚷起來,「難道兩個朋友必須為了一個不正當的女人而對打起來嗎?」 「一個酒瓶扔到頭上,該等於是摑了一巴掌,」貝維爾冷冷地說,「來吧,騎士,我的朋友,把長劍拔出來!」 「讓開!讓開!空出一些地方!」差不多所有同席的人都嚷了起來。 「喂喂!約翰諾,把門關上吧,」摩爾的店主看慣了類似的場面,無精打采地說,「要是弓手們打這兒經過的話,恐怕就要阻攔這些紳士,並且加害於這所客店。」 「難道你們要像喝醉了酒的德籍僱傭步兵們一樣,居然在一個飯廳里打起架來嗎?」喬治想拖延一下時間,接著說,「至少等到明天再說吧。」 「等到明天,好吧。」蘭西說。他動了一動,把他的長劍插回鞘里去。 「我們這小騎士,他害怕了。」霍特羅伊說。 蘭西馬上推開所有站在他身邊的人,直向他的敵人身上衝去。他們兩個就帶著盛怒相打起來;但是霍特羅伊能夠及時把一條餐巾小心地圍住他的左臂,巧妙地利用它來躲避對方身體的襲擊;至於蘭西呢,他忽略了這種防備方法,在開頭幾次的進攻中左手上就受了傷。不過他仍然勇敢地戰鬥,一面叫喊他的僕人,向他要他那把腰刀。貝維爾攔阻著僕人,說:「霍特羅伊手上並沒有腰刀,他的敵人當然也不應該有。」可是騎士的幾個朋友都不同意;雙方交換了幾句很尖刻的話,而且毫無疑義,一場決鬥會轉變成一場小戰爭,假如不是霍特羅伊對著他的敵人胸口來了一下痛擊之後,又把他打翻在地上,結束這場戰鬥的話。他連忙一腳跺在蘭西的長劍上,不讓他拾起它,一面拔起自己那把長劍,想一下刺死他。決鬥的法則容許這種殘酷的行動。 「一個被解除了武裝的敵人啊!」喬治叫喊。他從霍特羅伊手裡奪走了那把長劍。 騎士的傷勢並不是致命的,不過他失了很多血。人們儘可能利用餐巾來包紮了他的傷口,這時候,他帶著一種勉強的笑聲,從齒縫間說,事情還沒有完哩。 很快地就出現了一個修道士和一個外科醫師,他們為了這個受傷者互相爭執了一會兒。不過外科醫師有他的偏見,而且吩咐把傷者搬到塞納河邊,他就在一艘船上把傷者帶走,一直到他自己的寓所去了。 僕人們有的動手拿走那些血腥的餐巾,而且洗乾淨被血染紅的地板,另外幾個在桌子上擺了幾瓶新酒。 至於霍特羅伊呢,他細心地拭抹了他的長劍之後,把它插回劍鞘里,畫了十字,隨後,非常鎮靜地由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來,叫大家肅靜,然後念出第一行,引起了哄堂大笑: 「我親愛的,這個討厭的騎士,他纏著我不放……」 「我們走吧。」麥爾基露出一種厭惡的表情對他哥哥說。 營長跟著他走了。那封信正吸引著大家的注意力,他們兩兄弟雖然離席,並沒有被人發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