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第九時代軼事 · 二、一場歡樂的第二天

一個轎夫。 我說我馬上要錢。 ——莫里哀《可笑的女才子》 麥爾基睡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的腦子裡還有一些昨宵的回憶糾纏著。他的衣服橫七豎八地散在房間裡,他的手提箱被打開了放在地上。他直起腰來坐在床上,注視了一下這種混亂的場面,自己揉揉腦袋,似乎在追憶往事。他的臉上同時顯示著疲倦、驚奇和不安。 在通往他的臥室里的石扶梯上,響起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音。房門敞開了,進來的人居然不屑敲一下門,原來是客店老闆,他那副臉色比昨天更加不悅;可是很容易從他的目光里看出來,那是無禮的表情代替了害怕的表情。 他向房間裡望了一眼,就畫十字,仿佛因為看到那樣的混亂,嚇了一跳似的。 「呀!呀!我年輕的紳士,」他嚷道,「還在床上嗎?哎,起來吧,因為我們要結一結我們的賬目哩。」 麥爾基打了個哈欠,其形非常醜惡,然後,把一隻大腿伸出床外。 「為什麼搞得這樣一塌糊塗?為什麼我的手提箱都被打開了?」他用一種至少跟店主同樣不滿的口氣問。 「為什麼,為什麼?」店主回答,「我哪兒知道呢?我為什麼要關心您的手提箱!您把我的屋子搞得更一塌糊塗了。看在聖·爾斯達奇,我善良的監護神的分上,您要賠償我。」 麥爾基邊說,邊穿起他那條鮮紅色的短褲,在他轉身移動當中,他的錢包從他那隻口袋裡掉下來。一定由於錢包落地的響聲,在他聽來,覺得跟他所期待的不一樣,因為他連忙帶著不安的神情把它撿了起來,並且打開來看看。 「有人偷了我的錢!」他掉轉頭對老闆嚷叫。 他的錢包本來裝了二十個厄古,而他現在只找到兩個厄古。 爾斯達奇老闆聳聳肩膀,臉上露出輕蔑的神色,笑了一笑。 「有人偷了我的錢!」麥爾基重說一遍,迅速地系上他的褲帶子,「我原來有二十個金厄古放在這錢包里,我非要如數找回不可:這些錢是在您的屋子裡被人拿走的呀。」 「活該!我對這倒覺得很高興哩,」老闆傲慢地嚷叫,「那正好教育您怎樣去打發那些巫婆和賊婆了。」「不過,」他比較小聲地說,「物以類聚。所有克利弗刑場上的這些貨包——異教徒、巫師和盜賊們,他們都時常有往來,而且是互通聲氣的。」 「你說什麼,混蛋?」麥爾基嚷道,他內心越是感覺到人家指責得正確,他越冒火得厲害;就像任何人在做錯了事的時候,他總要急切地抓住機會來爭吵一場。 「我說,」老闆把拳頭插在腰間,提高嗓子回答,「我說,您在我屋子裡把什麼都打破了,我一定要您賠償我,一直賠完最後一個蘇。」 「我可以付我那一份飯錢,再多一個利亞爾都沒有。柯爾……洪斯丹隊長在哪兒?」 「不過他們喝了我,」爾斯達奇老闆說,聲音越來越高,「他們喝了我不止兩百瓶的陳年美酒,您可要對我負責呀。」 麥爾基穿好了衣服。 「隊長在哪兒?」他大聲嚷叫。 「他已經走了兩個鐘頭了,但願他像所有的胡格諾一樣滾得遠遠的,將來我們一定要把他們活活燒死!」 麥爾基此刻所能夠想出的唯一的回答,是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這一下突然而有力的巴掌嚇得老闆退後了兩步。一把大刀的牛角質刀柄從他的短褲子的一隻口袋裡露出來;他把手伸到裡邊去。毫無疑義,假如他聽任他最初的怒火發作起來,那很可能招致一場大禍。幸虧「明哲保身」的心理壓止了他的火氣,讓他注意到麥爾基正向他的床頭伸著手,床頭吊了一把長劍哩。他即刻放棄了一場非均勢的戰鬥,急急忙忙地走下了扶梯,口裡大聲叫喊: 「殺人啦!放火啦!」 麥爾基雖然控制了戰場,但仍擔心他的勝利的後果,他於是扣上了他的皮帶,把他的幾支手槍掛在帶上,扣上他的手提箱,一手提著它,決定到最近的法庭去報案,想不到,他打開他的房門,腳剛邁到樓梯的第一級,就有一批敵人突如其來地出現在他面前。 老闆走在最前面,手上拿了一把古老的月牙鏟子;三個廚役帶了烤肉的鐵釺和木棒做武器,緊緊地跟著他;一個鄰居,帶了一把生了銹的抬槍做後衛。雙方都料想不到這麼快就碰頭。彼此相距只有五六級樓梯。 麥爾基丟下他的手提箱,抓著自己的一支手槍。這敵對行動向爾斯達奇老闆和他的僕從們指出了他們的戰略是有很大的缺點的。就像波斯人在沙拉明戰役中一樣,他們忽略了選擇一個可以讓他們的人數有利地分布的地盤。他們的一群里那唯一帶了一件武器的人,開火時不可能不打傷他前面的夥伴們;至於這個胡格諾的幾支手槍呢,它們沿著扶梯的整個長度直射下來,顯然會一下子把他們全都打翻。麥爾基裝子彈時,手槍的扳機發出來的小小噼啪聲傳到他們的耳朵里,在他們聽來似乎同彈藥的爆炸是一樣的可怕。敵人的隊伍自動地後退,奔到廚房裡去找尋一個更寬闊和比較有利的新戰場。在一場匆促的撤退免不了的混亂當中,老闆想把他的月牙鏟轉過來,竟絆住了自己的大腿,摔倒在地上。作為一個寬宏大量的敵人,麥爾基不屑使用他的武器,只把他的手提箱往逃跑者的身上一扔,箱子就像一塊岩石似的向他們身上落下,沿著扶梯滾下來,趕走了他們。扶梯上沒有敵人了,那條折斷了的月牙鏟留下來做了戰利品。 麥爾基迅速地下樓走到廚房裡,敵人已經在那兒重新組成一排單行隊伍。抬槍手高高地舉起他的火器,並且吹著他那條已經點燃了的火繩。老闆跌跤時鼻子受了重傷,滿臉是血,他在他的朋友們後面站著,就像受傷的梅涅拉站在希臘人的行列後面一模一樣。他的妻子代替了馬沙恩或者波達利爾,頭髮亂蓬蓬的,頭巾鬆了結,她用一條骯髒的手帕替他拭抹臉。 麥爾基毫不猶豫地拿定他的主意。他筆直地走到手執抬槍的人跟前,把他的手槍的槍口對準那人的胸膛。 「放下你的火繩,要不,你就不用想活!」他大叫。 火繩落到了地上,麥爾基用他的長筒靴在已經冒了煙的火繩一端踩一踩,弄熄了它。跟著,所有的黨羽們同時都放下了武器。 「對於您來說,」麥爾基對老闆說,「您從我所受到的小小懲戒,毫無疑問,將教育您應該更有禮貌地對待陌生人;假如我要那麼做的話,我很可以請地方上的法吏吊銷您的牌照,不過我不是小人。喂,我那一份飯錢,我該付給您多少?」 爾斯達奇老闆,看到他已經放下他那支嚇人的手槍,而且說話時,已經把它重系在他的皮帶上,也就恢復了一些勇氣,一面揩拭自己的臉孔,憂悒地嘟噥說: 「打碎了盤碟,打人,弄傷了善良基督徒的鼻子……大吵大鬧了一場……我不知道,您做了那些事之後,怎樣才能夠補償一個老實人的損失哩。」 「喂,」麥爾基微笑著又說,「您的鼻子受了傷,我可以照我估計的價值來賠償您。至於您的盤碟打碎了,您要向賴特爾們交涉,那是他們幹的事呀。剩下來要知道的只有我昨天那一頓晚餐該付您多少錢。」 老闆望望他的女人、他的廚子們和他的鄰居,好像他同時要求他們出出主意和給予保護似的。 「賴特爾們,賴特爾們!」他說,「……想瞧一瞧他們的錢,都不是容易的事;他們的隊長給了我三個利浮爾,掌旗官卻踢了我一腳。」 麥爾基從他身邊剩下的金厄古中取出了一個。 「喂,」他說,「我們留些感情分手吧。」他就把厄古丟給爾斯達奇老闆,而老闆並不伸手去接,反而鄙夷地讓它落到地板上。 「一個厄古!」他大叫,「打碎了一百個酒瓶,只給一個厄古;破壞了整間屋子,只給一個厄古;打了人,只給一個厄古!」 「一個厄古,只有一個厄古嗎!」女人也用那樣悲哀的音調說,「這裡也來過好些天主教的紳士,他們固然有時也有一點兒吵吵鬧鬧,可是他們至少總知道東西的價錢。」 假如麥爾基身上有更多錢的話,那麼,毫無疑義,他當然會保持他的教派平日慷慨的聲譽。 「好吧,」他冷冷地回答,「不過這些天主教的紳士並沒有被偷去東西呀。決定吧,」他又說,「要不,拿起這個厄古,要不,您連一個錢都得不到。」他走前一步,好像要去收回那厄古似的。 老闆娘連忙把它撿了起來。 「喂!把我的馬領來給我吧;而您呢,放下這個烤肉的鐵釺,拿起我的手提箱吧。」 「您的馬,我的紳士!」爾斯達奇老闆的一個僕人做出一下鬼臉說。 老闆儘管心裡發愁,還抬起頭來,而且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流露出一種惡意的快樂表情。 「我自己去替您把它帶來吧,我的好大人;我就把您的好馬領來給您,好了。」他走出去了,依然用手帕按住他的鼻子。麥爾基跟著他走。 當他看到那匹馬並不是他騎來的那匹純赭色的漂亮的馬,而是一頭又可憐,又老,膝頭脫了皮而且被頭上一道大傷疤破了相的小馬的時候,他是如何的驚異。他看到的鞍子也不是原來法蘭特爾精緻的天鵝絨的馬鞍,而是一個鑲了鐵的皮質馬鞍,就像大兵們所有的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馬哪兒去了?」 「希望大人閣下費心去問問那些新教派的賴特爾先生們,」老闆裝出一種謙遜的態度回答,「這些可尊敬的外國人把它帶走了:一定是由於兩匹馬很相像,他們才弄錯了。」 「這是多好看的馬啊!」一個廚子說,「我敢賭它還沒有超過二十歲。」 「可不能夠否認這是一匹戰馬,」另一個說,「瞧它的額頭上受了一下多厲害的馬刀的刺傷。」 「它身上的毛多麼好看!」另一個補充說,「活像是一位牧師的法衣,又黑又白。」 麥爾基走進馬房裡,看見裡面空洞洞的。 「那麼你們為什麼讓他們帶走我的馬呢?」他氣呼呼地嚷道。 「啊!我的紳士,」打掃馬房的僕人說,「是號兵把它帶走了,他還告訴過我,那是你們兩位中間商量好的一種直接的交換呀。」 麥爾基憤怒得氣都喘不過來,並且對自己這件不幸的事,他也不知道該找誰來負責。 「我要找隊長去,」他從齒縫間咕噥道,「他會替我懲罰那個偷我的馬的傢伙。」 「那一定,」老闆說,「大人閣下這麼辦倒很好;因為隊長……他叫什麼名字?……他的臉色還像一位很正派的人。」 麥爾基心裡已經有了這種感覺:隊長對這樁竊案,縱使沒有主動指揮,至少也同意別人那樣做的。 「您還可以趁這機會,」老闆又說,「您還可以從這個年輕小姐身上討回您的金厄古;毫無疑義,她是在天蒙蒙亮整理她的行裝時錯拿走的。」 「可要我把大人閣下的手提箱綁在大人閣下的馬背上呢?」打掃馬房的小伙子用一種最恭敬而又最令人失望的口氣問。 麥爾基體會到,他待的時間越久,他就要忍受這個流氓越多的嘲笑。手提箱一綁上去,他就跳到蹩腳的馬背上,但是馬兒感覺到上來的是一個新主人,便懷著狡獪的意圖,要試一試他在騎馬技術上的知識。不過,沒有多久,它就發現了它要對付的倒是一個優越的騎士,不必指望他的仁慈;因此,在受到了很尖銳的馬刺給它幾下驟然的重踢之後,它就知趣地順從,而且開始疾馳了。但是它先前跟它的騎士進行鬥爭,已經消耗了一部分精力,所以一般的羸馬在這種情形之下必然遭遇的事故就臨到它身上來了,它摔倒了,正像人們所說的「四腳都邁了空」。我們的英雄連忙站起身來,有些疲乏,但是聽到一陣嘲笑他的噓聲,更氣得厲害。他甚至左思右想了一會兒,到底該不該狠狠地揮幾揮長劍對他們進行報復;但是,經過了一番考慮,他只好當作沒有聽見從遠處傳來的咒罵,更加慢騰騰地繼續向奧爾良的道上前進,後面,離開一點,跟著一群小孩子,其中年紀最大的口裡唱出「約翰·貝大幹」的歌曲,而年紀最小的用盡氣力嚷叫:「瞧胡格諾!瞧胡格諾!快預備柴薪!」 在很憂悒地騎馬走了差不多半小時之後,他考慮到:當天他大概追不上賴特爾們了;他的馬一定被賣掉了;而且很難相信,這些先生最終會同意把它歸還給他。漸漸地,他認定他的馬是一去不復返了;而且,既然這樣子猜測,那麼他在去奧爾良的大道上就沒有什麼事了,他便重新踏上了去巴黎的大道,或者寧可走一條小路,避免從那家氣人的、做他的災難的見證的客店門前經過。不知不覺地,而且因為他在這一生中,對一切事故,早已習慣於從好的一面尋求,他認為無論如何,他能夠這麼便宜地脫身出來已經是很幸運的了;他原來很可能被偷得精光,或者連人也被殺掉,而結果還使他留下了一個金厄古、差不多全部的衣服和一匹馬,這匹馬雖然丑怪,究竟還能夠馱他走。假如要什麼話都說,那麼回憶起美麗的密拉,他臉上已不止一次地泛起了微笑。簡單地說,在走了幾小時的路程和吃了一頓精美的午餐之後,他幾乎被這個厚道的姑娘對他的周到體貼所感動,因為從裝了二十個厄古的錢包里,她只拿走了十八個厄古。至於失去了他那匹純赭色的駿馬,他倒覺得難以忘懷,可是他不能夠阻止自己去同情地設想:假如是一個比號兵更加硬心腸的盜賊,那麼他很可能帶走他的馬匹,而不給他留下另一匹馬來頂替。 他晚間到了巴黎,家家戶戶差不多都關上了門,他就在聖·約克街一家小旅館裡歇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