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寫作 · 談敘事
照理說,憑著可見可知的事物說話作文,只要你認得清楚,辨得明白,說來寫來該不會有錯。
所謂可見可知的事物是已經存在的,或是已經發生的。好比一件東西擺在你面前,不用你自己創造什麼東西,可說可寫的全在它自己身上。
雖說事物擺在面前,但是不一定就說得成寫得成。
事物兩字是總稱,分開來是兩項,一項是經歷一段時間的「事」,一項是占據一塊空間的「物」。要把「事」與「物」化為語言文字說出來寫出來,使人家聞而可知,見而可曉,說話作文的人先得下「化」的工夫。如果「化」不來或者「化」不好,雖然事物擺在面前,現成不過,還是說不成寫不成。把經歷一段時間的「事」化為語言文字,
叫做敘事,這工夫並不艱難。語言文字從頭一句到末了一句也經歷一段時間,經歷一段時間就有個先後次序,這個先後次序如果按照著「事」的先後次序,這就「化」過來了。
敘事的語言文字怎樣才算好,起碼的條件是使人家明白那「事」的先後次序。在先的先說先寫,在後的後說後寫,固然可以使人家明白;尤其要緊的,對於表明時間的語句一毫不可馬虎。如果漏說漏寫了,或者說得含糊,寫得游移,就教聽的人看的人迷糊了。這兒不舉例,請讀者自己找幾篇敘事文字來看,看那幾篇文字怎樣點明先後次序,怎樣運用表明時間的語句。
按照「事」的先後次序敘事,那是常規。為著需要,有時候常規不能適用。譬如,敘事敘到某一個階段,必須追敘從前的事方始明白。又如,一件事頭緒紛繁,兩方面三方面同時在那裡進展,必須把幾方面一一敘明。遇到這種情形,就不能死守著按照先後次序了。試舉個例子(從茅盾所譯的《人民是不朽的》錄出)。
馬利亞·鐵木菲也芙娜·乞列特尼成科,師委員的母親,七十歲的黑臉的女人,準備離開她的故鄉。鄰人們邀她在白天和他們同走,但是馬利亞·鐵木菲也芙娜正在烘烤那路上用的麵包,要到晚上才能烤好。
集體農場的主席卻是預定次日一早走的,馬利亞就決定和他同走。
若照次序先後敘下去,以下就該敘馬利亞當夜怎樣準備,次日怎樣動身。但是讀者還不知道馬利亞帶誰同走,她的已往經歷怎麼樣,她捨不得離開故鄉的心情怎麼樣。這些都有敘明的需要,於是非追敘不可了。
她的十一歲的孫子遼尼亞本來在基輔讀書,戰爭爆發前三星期學校放假,遼尼亞從基輔來看望祖母,現在還沒回去。開戰以後,馬利亞就得不到兒子的消息,現在決定帶了孫子到喀山去,投奔她的兒媳婦的一個親戚,兒媳婦是早三年就故世了。
遼尼亞回來看望馬利亞,馬利亞得不到兒子的消息,兒媳婦已經故世,都是馬利亞準備離開故鄉以前的事。請注意「現在還沒回去」「現在決定帶了孫子到喀山去」「兒媳婦是早三年就故世了」這些語句。如果不用這些語句表明時間,非但次序先後搞不清楚,連事情的本身也弄不明白。以下敘馬利亞到基輔去的情形。
從前,她的兒子常常請她到基輔和他同住在那大的公寓裡……敘她怎樣在基輔各處遊覽,怎樣因為兒子受到人們的尊敬。請注意「從前」兩字,明明標明那是追敘。隨後是:
一九四零那一年,馬利亞·鐵木菲也芙娜生了一場病,不曾到兒子那裡去。但在七月,兒子隨軍演習,順路到母親這裡住了兩天。這一次,兒子又請母親搬到基輔去住……
於是在父親的墳園裡,母親對兒子說了如下的話:
「你想想,我能夠離開這裡嗎?我打算老死在這裡了。你原諒我吧,我的兒。」
這裡見出她是萬萬捨不得離開故鄉的。請注意「一九四零那一年」和「這一次」,也明明標明那是追敘。接下去是:
而現在,她準備離開她這故鄉了。動身的前夕,她去拜訪她所熟識的一位老太太。遼尼亞和她一同去……
直到這裡,在時間先後上才接上那頭一節。其間追敘的部份計有七百字光景。那「而現在」三字彷佛一個符號,表示追敘的那部份已經完畢,直接頭一節的敘寫從此開始。現在再舉個例子(從《水滸》武松打虎那一回錄出):
……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來。武松兄了,叫聲:「啊呀!」從青石上翻將下來,便拿那條哨棒在手裡,閃在青石邊。那大蟲又飢又渴,把兩隻爪在地下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撲,從半空里竄將下來。武松被那一驚,酒都做冷汗出了。說時遲,那時快,武松見大蟲撲來,只一閃,閃在大蟲背後。那大蟲背後看人最難,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肥胯一掀,掀將起來。武松只一閃,閃在一旁。大蟲見掀他不著,吼一聲,卻似半天裡起個霹靂,震得那山岡也動,把這鐵棒也似虎尾倒豎起來,只一剪。
武松欲又閃在一旁。
這裡大蟲的一撲和武松的第一個一閃同時,大蟲的一掀和武松的第二個一閃同時,大蟲的一剪和武松的第三個一閃同時。同時發生的事情不能同時說出寫出,自然只得敘了大蟲又敘武松。單就大蟲方面順次敘,或是單就武松方面順次敘,都無法敘明。敘述頭緒更繁的事情,也只該如此。
以上說的不是什麼人為的作文方法,實在是說話想心思的自然規律。世間如果有所謂作文方法,也不過順著說話想心思的自然規律加以說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