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寫作 · 開頭和結尾

葉聖陶 《怎樣寫作》
寫一篇文章,預備給人家看,這和當眾演說很相像,和信口漫談卻不同。當眾演說,無論是發一番議論或者講一個故事,總得認定中心,凡是和中心有關係的才容納進去,沒有關係的,即使是好意思、好想像、好描摹、好比喻,也得丟掉。一場演說必須是一件獨立的東西。信口漫談可就不同。幾個人的漫談,說話像藤蔓一樣爬開來,一忽兒談這個,一忽兒談那個,全體沒有中心,每段都不能獨立。這種漫談本來沒有什麼目的,話說過了也就完事了。若是抱有目的,要把自己的情意告訴人家,用口演說也好,用筆寫文章也好,總得對準中心用功夫,總得說成或者寫成一件獨立的東西。 原載夏丏尊與作者合著的《文章講話》,開明書店一九三九年五月出版。 不然,人家就會弄不清楚你在說什麼寫什麼,因而你的目的就難達到。 中心認定了,一件獨立的東西在意想中形成了,怎樣開頭怎樣結尾原是很自然的事,不用費什麼矯揉造作的工夫了。開頭和結尾也是和中心有關係的材料,也是那獨立的東西的一部份,並不是另外加添上去的。然而有許多人往往因為習慣不良或者少加思考,就在開頭和結尾的地方出了毛病。 在會場裡,我們時常聽見演說者這麼說:「兄弟今天不曾預備,實在沒有什麼可以說的。」演說完了,又說:「兄弟這一番話只是隨便說說的,實在沒有什麼意思,請諸位原諒。」誰也明白,這些都是謙虛的話。可是,在說出來之前,演說者未免少了一點思考。你說不曾預備,沒有什麼可以說的,那麼為什麼要踏上演說台呢?隨後說出來的,無論是三言兩語或者長篇大論,又算不算「可以說的」呢?你說隨便說說,沒有什麼意思,那麼剛才的一本正經,是不是逢場作戲呢?自己都相信不過的話,卻要說給人家聽,又算是一種什麼態度呢?如果這樣詢問,演說者一定會爽然自失,回答不出來。其實他受的習慣的累,他聽見人家都這麼說,自己也就這麼說,說成了習慣,不知道這樣的頭尾對於演說是沒有幫助反而有損害的。不要這種無謂的謙虛,刪去這種有害的頭尾,豈不乾淨而有效得多?還有,演說者每每說:「兄弟能在這裡說幾句話,十分榮幸。」這是通常的含有禮貌的開頭,不能說有什麼毛病。然而聽眾聽到,總不免想:「又是那老套來了。」聽眾這麼一想,自然而然把注意力放鬆,於是演說者的演說效果就跟著打了折扣。什麼事都如此,一回兩回見得新鮮,成為老套就嫌乏味。所以老套以能夠避免為妙。演說的開頭要有禮貌,應該找一些新鮮而又適宜的話來說。原不必按照著公式,說什麼「兄弟能在這裡說幾句話,十分榮幸」。 各種體裁的文章裡頭,書信的開頭和結尾差不多是規定的。書信的構造通常分做三部份;除第二部份敘述事務,為書信的主要部份外,第一部份叫做「前文」,就是開頭,內容是尋常的招呼和寒暄,第三部份叫做「後文」,就是結尾,內容也是招呼和寒暄。這樣構造原本於人情,終於成為格式。從前的書信往往有前文後文非常繁複,竟至超過了敘述事務的主要部份的。近來流行簡單的了,大概還保存著前文後文的痕跡。有一些書信完全略去前文後文,使人讀了感到一種雋妙的趣味。不過這樣的書信宜於寄給親密的朋友。如果寄給尊長或者客氣一點的朋友,還是依從格式,具備前文後文,才見得合乎禮意。 記述文記述一件事物,必得先提出該事物,然後把各部份分項寫下去。 如果一開頭就寫各部份,人家就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了。我曾經記述一位朋友贈我的一張華山風景片。開頭說:「賀昌群先生游罷華山,寄給我一張十二寸的放大片。」又如魏學洢的《核舟記》,開頭說:「明有奇巧人曰王叔遠,能以徑寸之木為宮室、器皿、人物以至鳥、獸、木、石,罔不因勢象形,各具情態,嘗貽余核舟一,蓋大蘇泛赤壁雲。」不先提出「寄給我一張十二寸的放大片」以及「嘗貽余核舟一」,以下的文字事實上沒法寫的。各部份記述過了,自然要來個結尾。像《核舟記》統計了核舟所有人物器具的數目,接著說「而計其長曾不盈寸,蓋簡桃核修狹者為之」。這已非常完整,把核舟的精巧表達得很明顯的了。可是作者還要加上另外一個結尾,說: 魏子詳矚既華,詫曰:嘻,技亦靈怪矣哉!《莊》《列》所載稱驚猶鬼神者良多,然誰有游削於不寸之質而須麋瞭然者?假有人焉,舉我言以復於我,亦必疑其誑,乃今親睹之。繇斯以觀,棘刺之端未必不可為母猴也。嘻,技亦靈怪矣哉! 這實在是畫蛇添足的勾當。從前人往往歡喜這麼做,以為有了這一發揮,雖然記述小東西,也可以即小見大。不知道這麼一個結尾以後的結尾無非說明那個桃核極小而雕刻極精,至可驚異罷了。而這是不必特別說明的,因為全篇的記述都暗示著這層意思。作者偏要格外討好,反而教人起一種不統一的感覺。我那篇記述華山風景片的文字,沒有寫這種「結尾以後的結尾」,在寫過了照片的各部份之後,結尾說:「這裡叫做長空棧,是華山有名的險峻處所。」用點明來收場,不離乎全篇的中心。 敘述文敘述一件事情,事情的經過必然占著一段時間,依照時間的順序來寫,大致不會發生錯誤。這就是說,把事情的開端作為文章的開頭,把事情的收梢作為文章的結尾。多數的敘述文都用這種方式,也不必舉什麼例子。又有為要敘明開端所寫的事情的來歷和原因,不得不回上去寫以前時間所發生的事情。這樣把時間倒錯了來敘述,也是常見的。如豐子愷的《從孩子得到的啟示》,開頭寫晚上和孩子隨意談話,問他最歡喜什麼事,孩子回答說是逃難。在繼續了一回問答之後,才悟出孩子所以歡喜逃難的緣故。 如果就此為止,作者固然明白了,讀者還沒有明白。作者要使讀者也明白孩子為什麼歡喜逃難,就不得不用倒錯的敘述方式,回上去寫一個月以前的逃難情形了。在近代小說里,倒錯敘述的例子很多,往往有開頭寫今天的事情,而接下去卻寫幾天前幾月前幾年前的經過的。這不是故意弄什麼花巧,大概由於今天這事情來得重要,占著主位,而從前的經過處於旁位,只供點明脈絡之用的緣故。 說明文大體也有一定的方式。開頭往往把所要說明的事物下一個詮釋,立一個定義。例如說明「自由」,就先從「什麼叫做自由」入手。這正同小學生作「房屋」的題目用「房屋是用磚頭木材建築起來的」來開頭一樣。平凡固然平凡,然而是文章的常軌,不能說這有什麼毛病。從下詮釋、立定義開了頭,接下去把詮釋和定義里的語義和內容推闡明白,然後來一個結尾,這樣就是一篇有條有理的說明文。蔡元培的《我的新生活觀》可以說是適當的例子。那篇文章開頭說: 什麼叫做舊生活?是枯燥的,是退化的。什麼叫做新生活?是豐富的,是進步的。 這就是下詮釋、立定義。接著說舊生活的人不做工又不求學,所以他們的生活是枯燥的、退化的,新生活的人既要做工又要求學,所以他們的生活是豐富的、進步的。結尾說結果一個人能夠天天做工求學,就是新生活的人,一個團體裡的人能夠天天做工求學,就是新生活的團體,全世界的人能夠天天做工求學,就是新生活的世界。這見得做工求學的可貴,新生活的不可不追求。而寫作這一篇的本旨也就在這裡表達出來了。 再講到議論文。議論文雖有各種,總之是提出自己的一種主張。現在略去那些細節且不說,單說怎樣把主張提出來,這大概只有兩種開頭方式。 如果所論的題目是大家周知的,開頭就把自己的主張提出來,這是一種方式。譬如今年長江、黃河流域都鬧水災,報紙上每天用很多篇幅記載各處的災況,這可以說是大家周知的了。在這時候要主張怎樣救災、怎樣治水,盡不妨開頭就提出來,更不用累累贅贅先敘述那災況怎樣地嚴重。如果所論的題目在一般人意想中還不很熟悉,那就先把它述說明白,讓大家有一個考量的範圍,不至於茫然無知,全不接頭,然後把自己的主張提出來,使大家心悅誠服地接受,這是又一種方式。胡適的《不朽》是這種方式的適當的例子。 「不朽」含有怎樣的意義,一般人未必十分瞭然,所以那篇文章的開頭說: 不朽有種種說法,但是總括看來,只有兩種說法是真有區別的。一種是把「不朽」解作靈魂不滅的意思。一種就是《春秋左傳》上說的「三不朽」。 這就是指明從來對於不朽的認識。以下分頭揭出這兩種不朽論的缺點,認為對於一般的人生行為上沒有什麼重大的影響。到這裡,讀者一定盼望知道不朽論應該怎樣才算得完善。於是作者提出他的主張所謂「社會的不朽論」來。在列舉了一些例證,又和以前的不朽論比較了一番之後,他用下面的一段文字作結尾: 我這個現在的「小我」,對於那永遠不朽的「大我」的無窮過去,須負重大的責任;對於那永遠不朽的「大我」的無窮未來,也須負重大的責任。我須要時時想著,我應該如何努力利用現在的「小我」,方才可以不辜負了那「大我」的無窮過去,方才可以不遺害那「大我」的無窮未來? 這是作者的「社會的不朽論」的扼要說明,放在末了,有引人注意、促人深省的效果。所以,就構造說,這實在是一篇完整的議論文。 普通文的開頭和結尾大略說過了,再來說感想文、描寫文、抒情文、紀游文以及小說等所謂文學的文章。這類文章的開頭,大別有冒頭法和破題法兩種。冒頭法是不就觸到本題,開頭先來一個發端的方式。如茅盾的《都市文學》,把「中國第一大都市,『東方的巴黎』,———上海,一天比一天『發展』了」作為冒頭,然後敘述上海的現況,漸漸引到都市文學上去。破題法開頭不用什麼發端,馬上就觸到本題。如朱自清的《背影》,開頭說「我與父親不相見已二年餘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就是一個適當的例子。 曾經有人說過,一篇文章的開頭極難,好比畫家對著一幅白紙,總得費許多躊躇,去考量應該在什麼地方下第一筆。這個話其實也不盡然。有修養的畫家並不是畫了第一筆再斟酌第二筆的,在一筆也不曾下之前,對著白紙已經考量停當,心目中早就有了全幅的布置了。布置既定,什麼地方該下第一筆原是擺好在那裡的事。作文也是一樣。作者在一個字也不曾寫之前,整篇文章已經活現在胸中了。這時候,該用什麼方法開頭,開頭該用怎樣的話,也都派定注就,再不必特地用什麼搜尋的功夫。不過這是指有修養的人而言。如果是不能預先統籌全局的人,開頭的確是一件難事。而且,豈止開頭而已,他一句句一段段寫下去將無處不難。他簡直是盲人騎瞎馬,哪裡會知道一路前去撞著些什麼? 文章的開頭猶如一幕戲劇剛開幕的一剎那的情景,選擇得適當,足以奠定全幕的情調,籠罩全幕的空氣,使人家立刻把紛亂的雜念放下,專心一志看那下文的發展。如魯迅的《秋夜》,描寫秋夜對景的一些奇幻峭拔的心情,用如下的文句來開頭: 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還有一株也是棗樹」是並不尋常的說法,拗強而特異,足以引起人家的注意,而以下文章的情調差不多都和這一句一致。又如茅盾的《霧》,用「霧遮沒了正對著後窗的一帶山峰」來開頭,全篇的空氣就給這一句凝聚起來了。 以上兩例都屬於顯出力量的一類。另有一種開頭,淡淡著筆,並不覺得有什麼力量,可是同樣可以傳出全篇的情調,範圍全篇的空氣。如龔自珍的《記王隱君》,開頭說: 於外王父段先生廢簏中見一詩,不能忘。於西湖僧經箱中見書《心經》,蠹且半,如遇簏中詩也,益不能忘。 這個開頭只覺得輕鬆隨便,然而平淡而有韻味,一來可以暗示下文所記王隱君的生活,二來先行提出書法,可以作為下文訪知王隱君的關鍵。仔細吟味,真有說不盡的妙趣。 現在再來說結尾。略知文章甘苦的人一定有這麼一種經驗:找到適當的結尾好像行路的人遇到了一處適合的休息場所,在這裡他可以安心歇腳,舒舒服服地停止他的進程。若是找不到適當的結尾而勉強作結,就像行路的人歇腳在日曬風吹的路旁,總覺得不是個妥當的地方。至於這所謂「找」,當然要在計劃全篇的時候做,結尾和開頭和中部都得在動筆之前有了成竹。 如果待臨時再找,也不免有盲人騎瞎馬的危險。 結尾是文章完了的地方,但結尾最忌的卻是真箇完了。要文字雖完了而意義還沒有盡,使讀者好像嚼橄欖,已經咽了下去而嘴裡還有餘味,又好像聽音樂,已經到了末拍而耳朵里還有餘音,那才是好的結尾。歸有光《項脊軒志》的跋尾既已敘述了他的妻子與項脊軒的因緣,又說了修葺該軒的事,末了說: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這個結尾很好。驟然看去,也只是記敘庭中的那株枇杷樹罷了,但是仔細吟味起來,這裡頭有物在人亡的感慨,有死者渺遠的惆悵。雖則不過一句話,可是含蓄的意義很多,所謂「餘味」「餘音」就指這樣的情形而言。我曾經作過一篇題名《遺腹子》的小說,敘述一對夫婦只生女孩不生男孩,在絕望而納妾之後,大太太居然生了一個男孩;不久那個男孩就病死了;於是丈夫傷心得很,一晚上喝醉了酒,跌在河裡淹死了;大太太發了神經病,只說自己肚皮里又懷了孕,然而遺腹子總是不見產生。到這裡,故事已經完畢,結句說: 這時候,頗有些人來為大小姐二小姐說親了。 這句話有點冷雋,見得後一代又將踏上前一代的道路,生男育女,盼男嫌女,重演那一套把戲,這樣傳遞下去,真不知何年何代才休歇呢。我又有一篇小說叫做《風潮》,敘述中學學生因為對一個教師的反感,做了點越規行動,就有一個學生被除了名;大家的義憤和好奇心就此不可遏制,搗毀校具,聯名退學,個個人都自視為英雄。到這裡,我的結尾是: 路上遇見相識的人問他們做什麼時,他們用誇耀的聲氣回答道: 「我們起風潮了!」 這樣結尾把全篇停止在最熱鬧的情態上,很有點兒力量,「我們起風潮了」這句話如聞其聲,這裡頭含蓄著一群學生在極度興奮時種種的心情。以上是我所寫的兩篇小說的結尾,現在附帶提起,作為帶有「餘味」「餘音」的例子。 結尾有回顧開頭的一式,往往使讀者起一種快感:好像登山涉水之後,重又回到原來的出發點,坐定下來,得以轉過頭去溫習一番剛才經歷的山水一般。極端的例子是開頭用的什麼話結尾也用同樣的話。如林嗣環的《口技》,開頭說: 京中有善口技者。會賓客大宴,於廳事之東北隅施八尺屏幛,口技人坐屏幛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 結尾說: 忽然撫尺一下,眾響畢絕。撤屏視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 前後同用「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用設備的簡單冷落反襯口技表演的繁雜熱鬧,使人讀罷了還得凝神去想。如果只寫到「忽然撫尺一下,眾響畢絕」,雖沒有什麼不通,然而總覺得這樣還不是了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