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家訓譯註 · 同治十年

諭紀澤紀鴻（養生五事做得三四事，即勝於吃藥） 字諭紀澤、紀鴻兒： 二十五接紀澤二十二、三日兩稟，具悉一一。 薌泉①信稿收到，少遲核過寄回。鑒海似須送五十金，不可再少。石泉②信已發，俟下次再謝申夫事也。餘二十四宿露筋祠。二十五查堤工，泊宿馬棚灣。 ┃ 今譯 ┃ ╱ 二十五日接到紀澤二十二、三日的兩封信，事情都知曉了。 薌泉（蔣益澧）的信稿收到，稍晚等我核對之後就寄回。鑒海那邊似乎必須送五十兩，不可再少了。石泉（楊昌潛）的信已經發出，等下次再感謝申夫（李榕）的那件事情。我在二十四日宿於露筋祠。二十五日查訪河堤工程，泊船宿在馬棚灣。 ┃ 簡注 ┃ ╱ ①薌泉：蔣益澧，字薌泉，湖南湘鄉人。湘軍將領，羅澤南的弟子，曾任浙江巡撫、廣東巡撫等。 ②石泉：楊昌潛，字石泉，號鏡涵，湖南湘鄉人。湘軍將領，曾任閩浙總督兼福建巡撫、陝甘總督兼甘肅巡撫、兵部尚書等。 腳腫似已全消。養生無甚可恃之法，其確有益者：曰每夜洗腳，曰飯後千步，曰黎明吃白飯一碗不沾點菜，曰射有常時，曰靜坐有常時。紀澤脾不消化，此五事中能做得三四事，即勝於吃藥。紀鴻及杏生等亦可酌做一二事。余僅辦洗腳一事，已覺大有裨益。 孫方與①回籍，自可不候余信。余日來應酬極繁，尚可勉支。瑞亭②今日來見，臀癰久未痊，弱瘦之狀可慮。余不一一。 滌生手示（馬棚灣） （同治十年八月二十五日） ┃ 今譯 ┃ ╱ 我的腳腫似乎已經全消了。養生也沒有什麼特別可以依靠的方法，其中確實有益的有這五條：每夜熱水洗腳；飯後行走千步；黎明只吃白飯一碗不沾一點小菜；練習射箭有固定的時間；靜坐有固定的時間。紀澤的脾胃消化功能不太好，這五項之中能做好三四項，就勝過吃藥了。紀鴻以及杏生（陳岱雲之子）等人也可以酌情去做一兩項。我僅僅堅持洗腳這一項，就已經覺得大有裨益了。 孫方與想回到原籍，自然可以不等我的信。我近日來應酬極其繁忙，還可以勉強支持。瑞亭今日過來見我，臀部膿包好久都未能痊癒，瘦弱的樣子讓人憂慮。其餘不一一說了。 ┃ 簡注 ┃ ╱ ①孫方與：即孫莘畲，字方與，曾國藩的幕僚，為葬母而回鄉。 ②瑞亭：即王瑞臣，曾國藩的外甥。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的養生之法，偏重順應自然的保健，反對服用補藥之類。此信便向其子重申多年總結的養生五法。這些養生方法大體也適用於現代人，而其關鍵就是適當的運動與合理的飲食。 附錄 諭紀瑞（吾家累世以來，孝弟勤儉） 字寄紀瑞①侄左右： 前接吾侄來信，字跡端秀，知近日大有長進。紀鴻奉母來此，詢及一切，知侄身體業已長成，孝友謹慎，至以為慰。 吾家累世以來，孝弟勤儉。輔臣公以上吾不及見，竟希公、星岡公皆未明即起，竟日②無片刻暇逸。竟希公少時在陳氏宗祠讀書，正月上學，輔臣公給錢一百，為零用之需。五月歸時，僅用去一文③，尚餘九十八文還其父。其儉如此。星岡公當孫入翰林之後，猶親自種菜收糞。吾父竹亭公之勤儉，則爾等所及見也。 ┃ 今譯 ┃ ╱ 前日接到侄兒的來信，字跡端莊秀氣，知道近日大有長進。紀鴻侍奉母親來這邊後，我詢問了家中的一切，知道侄兒現在身體已經長成，孝友而謹慎，非常欣慰。 我們家累世以來，都講究孝悌、勤儉。高祖輔臣公以上我未曾見過，曾祖竟希公、祖父星岡公都是天沒亮就起來，整天都沒有片刻是閒散安逸的。竟希公年少的時候在陳氏宗祠讀書，正月里去上學，輔臣公給他銅錢一百，作為零用。五月里他回來的時候，僅僅用去一文，還剩餘九十八文交還他的父親。竟然節儉到了如此程度。星岡公等到孫兒進入翰林之後，還親自種菜、收糞。我父親竹亭公的勤儉，則是你們親眼所見。 ┃ 簡注 ┃ ╱ ①紀瑞：字伯祥，號符卿，行科四，曾國荃的長子。縣學優稟生，一品蔭生，官至兵部員外郎，誥贈光祿大夫、建威將軍。 ②竟日：整日。 ③一文：即一枚。因銅錢鑄有文字，故稱一枚為一文。此處的「一文」與下文「九十八文」合起來不足「一百」，當有誤。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的侄兒學業有成，且孝友謹慎，做大伯的感到欣慰，且以曾氏家族累世以來的家風循循善誘。曾國藩的曾祖竟希公（曾衍勝）、祖父星岡公（曾玉屏）都是未明即起，整日不得空暇。竟希公外出求學不捨得花零用錢，星岡公在孫子入翰林院後還親自種菜收糞，還有其父竹亭公（曾麟書），這些前輩的勤儉精神，以及先世生存的艱難，都是子孫不可忘卻的。做長輩的，就是要善於總結家族代代相傳的家風，以生動的事例加以說明，後輩聽了才會有所觸動。 今家中境地雖漸寬裕，侄與諸昆弟切不可忘卻先世之艱難，有福不可享盡，有勢不可使盡。勤字工夫，第一貴早起，第二貴有恆；儉字工夫，第一莫著華麗衣服，第二莫多用僕婢僱工。凡將相無種①，聖賢豪傑亦無種，只要人肯立志，都可做得到的。侄等處最順之境，當最富之年，明年又從最賢之師，但須立定志向，何事不可成？何人不可作？願吾侄早勉之也。 ┃ 今譯 ┃ ╱ 今日家中的處境雖然漸漸寬裕，但侄兒與諸位兄弟切不可忘卻先祖們的艱難，有福不可享盡，有勢不可使盡。「勤」字工夫，第一貴在早起，第二貴在有恆；「儉」字工夫，第一不要穿著華麗的衣服，第二不要過多使用僕婢、僱工。凡是將相都不是天生的，聖賢豪傑也不是天生的，只要人肯立志，都是可以做得到的。侄兒們身處最順利的境遇，正當最好的年紀，明年又要師從最賢明的老師，只需要立定志向，則什麼樣的事情不能成就？什麼樣的人物不能成為？但願我侄早早為此而勉力奮進！ ┃ 簡注 ┃ ╱ ①無種：不是天生而成的。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進一步強調，要做到「勤」字，第一貴早起，第二貴有恆；要做到「儉」字，第一莫穿著華麗衣服，第二莫多用僕婢僱工。人只要立志，聖賢豪傑也是可以成為的，所以要求曾紀瑞兄弟在最順之境、最富之年，師從最賢之師，一定要以「立志」相互勸勉。曾國藩還告誡其子弟，切不可忘記先輩的不易，事事不可做盡，當留有餘地。這些家訓，值得細細去體會。 蔭生尚算正途功名，可以考御史。待侄十八九歲，即與紀澤同進京應考。然侄此際專心讀書，宜以八股、試帖為要，不可專恃蔭生為基，總以鄉試會試能到榜前，益為門戶之光。 紀官①聞甚聰慧，侄亦以立志二字兄弟互相勸勉，則日進無疆矣。順問近好。 滌生手示 （同治二年十二月十四日） ┃ 今譯 ┃ ╱ 蔭生也算是正途的功名，可以去考御史。等到侄兒十八九歲，就與紀澤一同進京應考。不過侄兒這段時間需要專心讀書，應當以八股、試帖為要，不只是滿足於蔭生的資格，總要以鄉試、會試金榜題名來為門戶增光。 聽說紀官非常聰慧，侄兒也要以「立志」二字在兄弟之間互相勸勉，則每天都會進步不已。順便問候近來安好！ 滌生手示 ┃ 簡注 ┃ ╱ ①紀官：字劍農，號焱卿，一字愚卿，又號顯臣，行科六。縣學優稟生，正一品蔭生，官至戶部員外郎、雲南司兼廣東司行走，誥贈光祿大夫、建威將軍。 ┃ 實踐要點 ┃ ╱ 最後，曾國藩再次勉勵其侄兒，人生的成敗，就在於「立志」。現代家庭教育，也應當引導孩子樹立正確的志向，並且篤實前行。 諭紀壽（作好人：敦倫，濟世，勤苦，敬慎） 岳崧①三侄左右： 頃接來稟，字跡圓整，文氣清暢，昔時四歲而孤，至是已有成立，深以為慰。 侄念及三河舊事②，奮然有報仇雪憾之意，志趣遠大，尤可嘉尚。古來聖賢豪傑，皆有非常之志。人之有志，猶水之有源，木之有根，作室之有基，力田之有種。今粵逆、捻逆均已殄滅③，中原次第蕩平。侄年方幼學，宜立志多讀古書，立志作第一好人。 ┃ 今譯 ┃ ╱ 剛剛接到你的來信，字跡圓潤工整，文氣清悠順暢，曾經四歲的孤兒，到現在已經長大成人了，深為快慰。 侄兒說起三河的舊事，奮然而有報仇雪恨的意思，志向遠大，更為可嘉。自古以來的聖賢豪傑，都有非同尋常的志向。人有志向，好比水有源，樹有根，建房而有地基，耕田而有種子。如今粵逆、捻逆都已經滅絕，中原地區也已相繼蕩平。侄兒年方幼學，應當立志多讀古書，立志做第一等的好人。 ┃ 簡注 ┃ ╱ ①岳崧：曾紀壽，字岳崧，行鼎三，為曾國華之次子。欽加三品銜、二品頂戴，誥授昭武都尉、奉政大夫、晉封資政大夫。 ②三河舊事：指咸豐八年（1858）發生在安徽肥西的三河鎮大戰，曾國華與李續賓進攻廬州，被陳玉成、李秀成等幾路太平軍合圍，全軍覆沒，曾國華等人戰死。 ③粵逆、捻逆：指太平軍與捻軍。殄（tiǎn）滅：滅絕。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第一次給這個侄兒寫信，首先就是鼓舞其志氣，也即所謂志存高遠。在他看來，一個人成就的大小，與其所立之志向的大小有密切關係。故而要求其侄兒立志多讀古書，去做第一等好人。人之有志，就是水之有源，樹之有根，立志對於人生成敗來說極其重要，這些話對現代人仍有極大的啟示。 讀古書，先熟悉《四書》《五經》，然後次及於《周禮》《儀禮》《公》《穀》《爾雅》《孝經》《國語》《國策》《史記》《漢書》《莊子》《荀子》《說文》《文選》《通鑑》，及李、杜、蘇、黃①之詩，韓、歐、曾、王②之文，周、程、張、朱③之義理，葛、陸、范、韓④之經濟，次第誦習。雖不能一旦全看，而立志不可不博觀而廣蓄。 ┃ 今譯 ┃ ╱ 讀古書，先要熟悉《四書》《五經》，然後再涉及《周禮》《儀禮》《春秋公羊傳》《春秋穀梁傳》《爾雅》《孝經》《國語》《戰國策》《史記》《漢書》《莊子》《荀子》《說文解字》《文選》《資治通鑑》，以及李白、杜甫、蘇軾、黃庭堅的詩，韓愈、歐陽修、曾鞏、王安石的散文，周敦頤、二程、張載、朱熹的義理之學，諸葛亮、陸贄、范仲淹、韓琦的經濟之學，次第誦讀研習。雖然不能一下子全看了，然而不可以不立志去博觀而廣蓄。 ┃ 簡注 ┃ ╱ ①李、杜、蘇、黃：指唐代的李白、杜甫，宋代的蘇軾、黃庭堅。 ②韓、歐、曾、王：指唐代的韓愈與宋代的歐陽修、曾鞏、王安石。 ③周、程、張、朱：指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朱熹，都是宋代理學家。 ④葛、陸、范、韓：指三國諸葛亮、唐代陸贄與宋代的范仲淹、韓琦，都是政治家。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認為讀書必當「博觀」而「廣蓄」，並給其侄兒列了一份詳細書單，經史子集、義理經濟，均有涉及，相當之全面，故這個書單也可以看作國學入門書目，指導孩子閱讀傳統經典的一個重要參考。 作好人，先從五倫講起：君臣有義，父子有親，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自幼小以至老耄①，自鄉黨以至朝廷，處處求無愧於五倫，時時以實心行之。 又，須求有濟於斯世。伊尹以一夫不獲為己之辜②，範文正做秀才便以天下為己任，可以為法。切不可度量狹隘，專作一自了漢③，與他人較量錙銖④。 ┃ 今譯 ┃ ╱ 做好人，先要從五倫講起：君臣有義，父子有親，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從幼時到老年，從鄉黨到朝廷，處處都要無愧於五倫，時時都要以真心去實行。 又，應當追求有益於這個世道。伊尹以為天下只要還有一人不能得償所願，就是自己的罪過；範文正（范仲淹）才做了秀才，便以天下為己任：這兩位古人可以作為榜樣。千萬不可度量狹隘，專門作一個自了漢，與他人錙銖必較。 ┃ 簡注 ┃ ╱ ①老耄（mào）：指七八十歲的老人。也指衰老。 ②伊尹：商湯的宰相。一夫不獲：此句是說，天下如有一人不得其所願，都是我的罪過。 ③自了漢：佛教用語，原指小乘佛教修行者不願普度眾生而是只度自己，後指只顧自己不顧大局的人。 ④較量錙銖（zī zhū）：比喻氣量狹小。錙為一兩的四分之一，銖為一兩的二十四分之一。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強調做好人的關鍵在於敦倫與濟世兩個方面，也就是將五倫關係處理好，再推廣到轉化世道人心，不可只做一個自了漢。從父子、兄弟之間的相處，再到以天下為己任，這個推廣過程以及仁愛之心的培養，確實值得重視。中國古代的這些說法，其實比空洞抽象的博愛更容易使人理解接受。 又，須習勤耐苦，處貧困而不憂，歷患難而不懼。孟子所謂「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睏乏其身」，正所以當大任。張子①所謂「貧賤憂戚，正所以玉汝於成」。自古無終身安樂而克成偉人者，歷盡多少艱苦不如意之事，乃可磨鍊出大材來。 ┃ 今譯 ┃ ╱ 又，必須習慣於勤勞、耐得了艱苦，處於貧困而不憂，歷經患難而不懼。孟子所謂「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睏乏其身」，正是為了讓你可以堪當大任。張子所謂「貧賤憂戚，正所以玉汝於成」（無論貧賤或者憂戚，正是為了玉成於你）。自古以來，沒有人能夠終身安樂而成為偉人，歷盡多少艱苦不如意的事情，才能磨鍊出大材來。 ┃ 簡注 ┃ ╱ ①張子：即張載。引文出自《西銘》。 ┃ 實踐要點 ┃ ╱ 沒有人能輕易成功，幾乎所有成就一番事業者，都是習慣於吃苦耐勞的，也只有如此方能磨礪出真才實學。曾國藩不但提出觀點，還引述孟子、張載的話來作佐證，很有說服力。 又，須從敬慎二字上用功。敬者，內則專靜純一，外則整齊嚴肅，《論語》之「九思」如視思明、聽思聰之類，《玉藻》之「九容」如足容重、手容恭之類。慎者，凡事不苟，尤以謹言為先。 ┃ 今譯 ┃ ╱ 又，必須從「敬」「慎」兩字上用功。所謂的「敬」，指內在的專注、主靜、純一，外在的整齊、嚴肅，比如《論語》「九思」中的視思明、聽思聰之類，《玉藻》「九容」中的足容重、手容恭之類。所謂的「慎」，指凡事不苟且，尤其以謹慎言語為先。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從其理學修養出發，特彆強調「敬」「慎」二字，且指出其出處，其中的關鍵則是內心的專注與言行的謹慎。 此四端者，一講敦倫，一求濟世，是終身之遠大規模也；一習艱苦，一學敬慎，是隨時之切實工夫也。侄此時雖不能將四者全行體驗，而立志不可不廣大而精凝。果有志於讀古書、作好人，則將來可為愍烈公克家之子①，即可為朝廷有用之材矣。目下尤切者，事嫡母、生母曲盡孝道，能使兩母皆洽歡心，一門毫無閒言，此即盡倫之道；於九思、九容上著力，使門內有一種肅雍②氣象，此即敬慎之效。餘事且可從容做去。至囑，至囑！ ┃ 今譯 ┃ ╱ 這四個方面，一是要講敦倫，一是要求濟世，這是確立終身的遠大規模；一是習慣於艱苦，一是學主敬、慎獨，這是隨時隨地的切實工夫。侄兒此時雖然不能將這四個方面全都實踐、體驗，但立志不可不廣大而精凝。果能有志於讀古書、做好人，那麼將來可以成為愍烈公（曾國華）承繼家業的好兒子，也可以成為朝廷的有用之材。眼下尤為切要的是，侍奉嫡母、生母都能盡孝道，能使得兩位母親都融洽而歡心，一門之內毫無閒言碎語，這就是盡人倫之道；在九思、九容上頭著力，使得門內有一種肅雍的氣象，這就是「敬」「慎」二字的修養功效。其餘的事情，暫且可以從容地做去。至囑，至囑！ ┃ 簡注 ┃ ╱ ①愍烈公：即紀壽之父曾國華。克家：繼承家業。 ②肅雍：莊嚴雍容。 ┃ 實踐要點 ┃ ╱ 所謂做好人，還當講求敦倫、濟世、勤苦、敬慎這四端。就外在來說，必須善於學習修身濟世之道，也即無愧五倫與心憂天下；就內在來說，必須甘於艱苦、不圖安逸，於諸人諸事有著敬畏的態度和謹言慎行的精神。這四個要素的總結，還是非常到位的，在德、才兩方面都給出了具體的要求，很值得參考。 余今年六十，精力衰頹，目光甚蒙。內人自八月得病，至今半年未愈，署內殊無佳況。紀鴻於元旦日得舉一子，小大平安，差以為慰。余詳日記中。順請叔母羅太夫人福安，侄之嫡母、生母近好。 滌生手草 （同治九年正月初八日） ┃ 今譯 ┃ ╱ 我今年六十歲了，精力開始衰頹，目光很是模糊。內人自從八月得病，至今已經半年還未痊癒，官署之內也沒有什麼可喜的事情。紀鴻在元旦日生了一個兒子，小孩大人都平安，這個勉強可以讓人快慰。其餘的詳見日記。順便恭請叔母羅太夫人福安！侄兒的嫡母、生母近來安好！ 致歐陽夫人（各房及子孫皆依以為榜樣） 歐陽夫人左右： 接紀澤兒各稟，知全眷平安抵家，夫人體氣康健，至以為慰。 余自八月以後，屢疏請告假開缺，幸蒙聖恩准交卸欽差大臣關防，尚令回江督本任。余病難於見客，難於閱文，不能復勝江督繁劇之任，仍當再三疏辭。但受恩深重，不忍遽請離營，即在周口養病。少荃接辦，如軍務日有起色，餘明年或可回籍省墓一次，若久享山林之福①，則恐不能。然辦捻無功，欽差交出，而恩眷②仍不甚衰，已大幸矣。 ┃ 今譯 ┃ ╱ 接到了紀澤兒的各封家書，知道全部家眷平安抵達家中，夫人身體康健，非常欣慰。 我自從八月以後，屢次上疏請求告假並開缺職務，承蒙聖恩，准許交卸欽差大臣的關防，但還是讓我回去重新擔任兩江總督之職。我因為生病難於會見客人，難於閱讀公文，不能再勝任兩江總督這個十分繁雜的職務，仍舊應當再三上疏請辭。但是蒙受的聖恩深重，也不忍心立即請求離開軍營，就先在周口養病吧！少荃（李鴻章）接手辦理平定捻軍的事務，如果軍事方面日漸有了起色，我明年或許可以回到原籍掃墓一次，若是想要長久地享受山林之福，那恐怕不太可能了。然而辦理捻軍事務勞而無功，欽差大臣關防交出，而聖恩仍舊不太減少，已經是大幸了。 ┃ 簡注 ┃ ╱ ①山林之福：為官者所謂功成身退，隱居鄉野山林，沒有案牘之勞。 ②恩眷：也即聖眷、聖恩，指皇帝的恩寵眷顧。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平定捻軍無功，欽差大臣關防交給李鴻章，朝廷令其回任兩江總督，於是先在周口養病，並希望下一年能回鄉省墓一次。此時的曾國藩還是身不由己，想要退隱也不可得。 家中遇祭，酒菜必須夫人率婦女親自經手。祭祀之器皿，另作一箱收之，平日不可動用。內而紡績、做小菜，外而蔬菜、養魚、款待人客，夫人均須留心。吾夫婦居心行事，各房及子孫皆依以為榜樣，不可不勞苦，不可不謹慎。 ┃ 今譯 ┃ ╱ 家中每逢祭祀，酒菜必須夫人率領婦女親自經手。祭祀的器皿，另外裝作一箱收藏，平日不可隨意動用。在內則紡織、做些小菜，在外則種植蔬菜、養魚，以及款待客人，夫人都需要留心。我們夫婦的用心與為人處事，各房以及子孫都會依照並作為榜樣，不可不勞苦，不可不謹慎。 ┃ 實踐要點 ┃ ╱ 家中事務，由歐陽夫人操心，然而曾國藩依舊要再三叮囑，希望夫人帶領子孫居心行事都為曾氏各房的榜樣，注意家中祭祀的酒菜、器皿，注意平時內而紡績、做小菜，外而蔬菜、養魚、款待人客，需要留心的地方還是極多的，故必須勞苦、謹慎。此處，可見曾國藩對日常事務也是用心極細、非常到位的，對於家庭主婦的這些要求，也很值得學習。 近在京買參，每兩去銀二十五金，不知好否，茲寄一兩與夫人服之。澄叔待兄與嫂極誠極敬，我夫婦宜以誠敬待之，大小事絲毫不可瞞他，自然愈久愈親。此問近好。 （同治五年十二月初一日） ┃ 今譯 ┃ ╱ 近日在京城買參，每兩用去銀子二十五兩，不知道好不好，現在寄回一兩給夫人服用。澄叔待兄長與嫂子極為誠懇、極為恭敬，我們夫婦也應當以誠敬去待他，大小各事絲毫不可瞞著他，自然也就愈長久而愈親近了。在此問候近來安好！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還強調以誠敬待小叔曾國潢，這也是做長嫂的美德，故說大小事情絲毫不可瞞他。如何對待親友，以及夫婦二人如何作表率等，也是值得現代人學習的。 致歐陽夫人（凡有盛必有衰，不可不預為之計） 歐陽夫人左右： 自余回金陵後，諸事順遂。惟天氣亢旱①，雖四月二十四、五月初三日兩次甘雨，稻田尚不能栽插，深以為慮。 科一出痘，非常危險，幸祖宗神靈庇佑，現已全愈發體②，變一結實模樣。十五日滿兩個月後，即當遣之回家，計六月中旬可以抵湘。如體氣③日旺，七月中旬赴省鄉試可也。余精力日衰，總難多見人客。算命者常言十一月交癸運，即不吉利，余亦不願久居此官，不欲再接家眷東來。 ┃ 今譯 ┃ ╱ 自從我回到金陵之後，諸事順利。只是天氣大旱，雖然四月二十四、五月初三日兩次降下甘雨，稻田還是不能栽插，深為憂慮。 科一（曾紀鴻）出水痘，非常危險，幸好有祖宗神靈的庇佑，現在已經痊癒、發胖，模樣也變得更加結實了。等到十五日康復滿了兩個月之後，就應當讓他回家，估計六月中旬可以抵達湖南。如果體質日漸強健，七月中旬到省城鄉試也是可以的。我的精力日加衰弱，總是難以多見客人。算命的人常說十一月會交癸運，也即不太吉利，我也不願意長久擔任這個官職，不想再去接家眷東來了。 ┃ 簡注 ┃ ╱ ①亢旱：大旱。 ②發體：發胖，變得強壯。 ③體氣：指體質。 夫人率兒婦輩在家，須事事立個一定章程。居官不過偶然之事，居家乃是長久之計，能從勤儉、耕讀上做出好規模，雖一旦罷官，尚不失為興旺氣象；若貪圖衙門之熱鬧，不立家鄉之基業，則罷官之後，便覺氣象蕭索。凡有盛必有衰，不可不預為之計。望夫人教訓兒孫婦女，常常作家中無官之想，時時有謙恭省儉之意，則福澤悠久，余心大慰矣。 余身體安好如常，惟眼蒙日甚，說話多則舌頭蹇澀①。左牙疼甚，而不甚動搖，不至遽脫，堪以告慰。順問近好。 （同治六年五月初五日） ┃ 今譯 ┃ ╱ 夫人率領兒子、媳婦一輩在家裡，必須事事都立個一定的章程。居官在外不過是偶然的事情，居家方才是長久之計，能夠從勤儉、耕讀上做出一個好的規模，雖然一旦罷官，還是不會失去興旺的氣象；如果貪圖衙門的熱鬧，不能在家鄉立下基業，那麼罷官之後，便會覺得氣象蕭索。凡是有盛就必定有衰，不可不預先做些準備。希望夫人教訓兒孫、婦女，常常要有家中無人做官的想法，時時要有謙恭、省儉的心思，那麼福澤就會悠久，我的心裡也能非常欣慰。 我的身體安好如同平常，只是眼睛模糊的毛病日漸加深，說話多了就會舌頭不靈活。左邊的牙齒疼得厲害，不過還不太鬆動，不至於馬上脫落，還可以告慰。順便問候近來安好。 ┃ 簡注 ┃ ╱ ①蹇澀：不順，不靈活。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強調，做官不過為偶然之事，居家乃是長久之計，故而希望夫人在家則事事立個章程，在勤儉、耕讀上做出一個規模，方能福澤悠久。「常常作家中無官之想，時時有謙恭省儉之意」，也就要提前想到罷官之後，居家的氣象如何能夠興旺，真是深謀遠慮。一個人或一個家族，成敗的關鍵在於是否有憂患意識，是否注意勤儉，是否注意耕讀，也即培養子弟一技之長，這些看法特別值得身處現在這個變革時代的人好好思量。 致丹閣十叔（報聖主之厚恩，惜祖宗之餘澤） 丹閣十叔大人閣下： 前奉賜函，敬審福履康愉①，闔潭多祜②，至為慶慰。 此間軍事，自去秋以至今春，危險萬狀。四月以後，巢、和、二浦次第克復，奪回九洑洲要隘，江北肅清，大局極有轉機。不料苗逆③復叛，占踞數城，一波未平，一波復起，而各軍疾疫大作，死亡相屬，幾與去秋相等。餉項奇絀，醫藥無資，茫茫天意，不知何日果遂厭亂也？ ┃ 今譯 ┃ ╱ 前幾日收到您所賜的信函，知道您全府上下身體安康，和和美美，福氣多多，非常慶慰！ 這邊的軍事，自從去年秋天以至今年春天，危險萬狀。四月以後，巢、和、二浦等州縣相繼收復，奪回了九洑洲這個要隘，江北被肅清了，大局也就極有轉機了。不料苗逆（苗沛霖）一軍投降後再次反叛，占據數座城池，一波未平，一波復起，還有各軍之中傳染病大作，死亡相繼，幾乎與去年秋天差不多。軍費不足，醫藥也缺少資金，茫茫天意，不知何日才能厭棄戰亂？ ┃ 簡注 ┃ ╱ ①福履康愉：也即幸福、爵祿、健康、和悅，為祝詞。 ②闔潭：也即全府上下，古人書信用語。多祜：多福。 ③苗逆：苗沛霖，字雨三，安徽鳳台人。秀才出身，曾在鄉舉辦團練並與捻軍作戰，後舉兵抗清，被太平天國封為奏王。同治元年，暗中降清，並誘捕英王陳玉成獻給勝保，旋又反清。同治二年，被清軍僧格林沁部擊敗，為部下所殺。 ┃ 實踐要點 ┃ ╱ 曾鳳書，字丹閣，排行第十，故曾國藩稱其為十叔。此處先交代了軍中情形，特別是疫情的嚴重性，還有糧餉、醫藥的缺乏等，由此可以讓人知道，看似風光的大帥，其實很不容易。對於較少聯繫的親友，適當地告知自己的困難，一般情況下也是有必要的。 侄身體粗適，牙齒脫落一個，余亦動搖不固，此外視聽眠食，未改五十以前舊態。自以菲材①久竊高位，兢兢慄慄，惟是不貪安逸、不圖豐豫，以報聖主之厚恩，即以為稍惜祖宗之餘澤。 ┃ 今譯 ┃ ╱ 侄兒身體還算舒適，牙齒脫落了一顆，其餘的也開始動搖而不穩固，此外，視聽眠食，未改五十歲以前的舊態。自以我以菲薄之材而久竊高位，兢兢慄慄，只是不貪安逸、不圖豐豫，以求報答聖主的厚恩，也即可為稍稍珍惜祖宗的餘澤。 ┃ 簡注 ┃ ╱ ①菲材：也作「菲才」，淺薄的才能。表自謙。 ┃ 實踐要點 ┃ ╱ 此處交代自己的身體狀況，以及為了報答聖主之厚恩，也即珍惜祖宗之餘澤，而常常戰戰兢兢，不貪安逸、不圖豐豫，這也是在說明自己雖處高位，然著實不易。這種謙謹的態度，讓親友知曉，則也是有必要的。 上年恭遇兩次覃恩，已將本身應得封典封伯祖父重五公暨中和公、伯祖母彭太夫人暨蕭太夫人，茲將誥軸①專盛四送回，即求告知任尊叔及芝圃、榮發、厚一、厚四諸弟，敬謹收藏。焚黃②告墓之日，子姓悉與於祭。茲各寄二十金，少助祭席之資，又參枝、對聯、書帖等微物，略將鄙忱，伏乞哂存。 ┃ 今譯 ┃ ╱ 上一年恭逢兩次深恩，已將本身應得封典移贈、追封到了伯祖父重五公暨中和公、伯祖母彭太夫人暨蕭太夫人，現在就將誥軸專程派盛四送回家鄉，就請您告知任尊叔以及芝圃、榮發、厚一、厚四這幾個弟弟，恭敬、謹慎地收藏起來。焚黃告墓的日子，同姓的子弟全數參與祭祀。現在分別寄去銀子二十兩，稍微幫助一下祭席所需的資費，還有參枝、對聯、書帖等物品，略表我的心意，懇請惠存。 ┃ 簡注 ┃ ╱ ①誥軸：指書寫皇帝命令的捲軸。 ②焚黃：此處指先人新受恩封后祭告祖墓，告文用黃紙書寫，祭畢即焚。 ┃ 實踐要點 ┃ ╱ 在曾國藩之父曾麟書去世之後，老家上一輩的代表就只有曾鳳書了，故關於伯祖父、伯祖母等人的封誥、祭掃等事，都要認真稟告，並請其辦理，此外還送上厚禮。曾國藩非常重視祭祀先人之事，還有饋贈親友之禮，也即其祖父治家「八字訣」中的「考」與「寶」，此條則正好說明了這一點。而這兩方面也是現代社會應當特別注意的。 左君辦硝①之事，因採辦諸人在各縣挖牆、拆屋紛紛，釀成控案。東征局司、道乃詳請概歸官辦，不特不能新添委員，即前此給札者亦須一一撒回，是以未能照辦。但諸人借湊本錢分途採買，因此半途而廢，不免吃虧。侄已函告東局主事者，酌量調劑，不令虧本矣。 （同治二年七月十二日） ┃ 今譯 ┃ ╱ 左君（左宗棠）辦理土硝之事，因為採辦的幾個人在各縣挖牆、拆屋弄得亂紛紛，釀成了控告案。東征局司、道於是詳請都歸於官辦，不但不能新添委員，就是此前寫了信過去的也必須一一撒回，所以此事未能照辦。但是這些人是借湊了本錢分途購買的，因此半途而廢，不免有些吃虧。侄兒已經去信告知東征局的主事者，適當進行調整，不讓虧本。 ┃ 簡注 ┃ ╱ ①辦硝：土硝，即硝酸鉀，製作火藥等的原料。牆角、屋後常有土硝，故發生採辦之人挖牆、拆屋之事。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最後答覆了其叔父說起的辦硝控案一事，並說明處理結果。親友如有事相求，都應當儘量滿足，這也是現代人應當努力做到的。即使傳統的大家族已經逐漸淡化，然而作為人之常情，還是應當講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