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家訓譯註 · 同治三年

諭紀澤（曾紀澤等代管安慶大營） 字諭紀澤兒： 二十四日申正之稟，二十六申刻接到。余於二十五日巳刻抵金陵陸營，文案各船亦於二十六日申刻趕到。 沅叔濕毒未愈，而精神甚好。偽忠王曾親訊一次，擬即在此殺之。由安慶咨行①各處之折，在皖時未辦咨札稿，茲寄去一稿。若已先發，即與此稿不符，亦無礙也。刻折稿寄家可一二十分，或百分亦可。沅叔要二百分，宜先盡沅叔處，此外各處不宜多散。 ┃ 今譯 ┃ ╱ 二十四日申正的信，二十六申刻接到了。我在二十五日巳刻抵達金陵的陸軍大營，文案人員隨著各船也都在二十六日申刻趕到了。 你沅叔的濕毒病症還未治癒，不過精神很好。偽忠王（李秀成）我曾親自審訊過一次，打算就在此地將他處決。從安慶咨行到各處的奏摺，在安徽的時候還未辦理完畢的咨札稿子，現在寄去一稿。如果已經先行發出了的，即使與這一稿不相符，也沒什麼大礙。所刻的奏摺稿子，準備寄到家中的，一二十份即可，或者一百份也可以。你沅叔要二百份，應當先盡力滿足沅叔之處，此外各處不應該過多散發。 ┃ 簡注 ┃ ╱ ①咨行：督撫官員將其上奏朝廷重要奏摺的內容行文通知相關的平行官員。 ┃ 實踐要點 ┃ ╱ 此處交代親訊李秀成，以及刊刻攻克金陵的奏摺，以供各處使用等事。還特意提及先盡力滿足曾國荃處，再考慮別的，處置事項的先後順序，也值得注意。 此次令王洪陞坐輪船於二十七日回皖，以後送包封①者仍坐舢板②歸去。包封每日止送一次，不可再多。爾一切以勤謙二字為主。至囑。 滌生手示 頃見安慶付來之咨行稿甚妥，此間稿不用矣。 （同治三年六月二十六日） ┃ 今譯 ┃ ╱ 此次讓王洪陞坐輪船於二十七日回到安徽，以後送包封密件的專人仍舊坐舢板回去。包封密件每日只送一次，不可再多了。你要一切都以「勤謙」二字為主。至囑。 剛剛看見安慶寄來的咨行文稿，很是妥當，這邊準備的那個稿子就不用了。 ┃ 簡注 ┃ ╱ ①包封：文件的包裹封口，此處指秘密專件。 ②舢（shān）板：即舢舨，也叫「三板」，原意為三塊板製成的小船。 ┃ 實踐要點 ┃ ╱ 當時湘軍已經攻克金陵城，安慶大營則有曾紀澤以及其他幕僚代管，並草擬咨行稿，故每日以「包封」互通信息，其間也使紀澤得到了鍛煉。曾國藩讓其子代管安慶大營諸事，對我們的啟示在於，做父母的應該放手讓孩子自己去多多實踐，而在開始階段則應當注意互通信息。 諭紀澤（看偽忠王親供，審核江西一案） 字諭紀澤兒： 日內北風甚勁，未接包封及爾稟，余亦未發信也。 偽忠王自寫親供，多至五萬餘字。兩日內看該酋親供，如校對房本①誤書，殊費目力。頃始具奏洪、李二酋②處治之法。李酋已於初六正法，供詞亦鈔送軍機處矣。 ┃ 今譯 ┃ ╱ 近日北風很猛烈，沒有接到你那邊寄來的包封以及信件，我也沒有發信。 偽忠王（李秀成）親自寫的供詞，多達五萬餘字。我在兩日之內看這個敵酋的親筆供詞，如同校對房墨本子、錯誤書卷，很費目力。剛剛才開始詳細奏明洪（仁達）、李（秀成）這兩個敵酋的處治之法。李酋已經在初六日正法，供詞也抄送軍機處了。 ┃ 簡注 ┃ ╱ ①房本：又稱房墨，明清時期科舉考試的墨卷匯編成書。 ②洪、李二酋：指太平天國的勇王洪仁達、忠王李秀成，二人在金陵城破之後，被湘軍俘獲，不久後分別被殺。 ┃ 實踐要點 ┃ ╱ 此處提及親自校對李秀成的供詞一事，可見其對重要事項往往還是親力親為。 沅叔擬於十一二等日演戲請客，余亦於十五前後起程回皖。日內因天熱事多，尚未將江西一案①出奏，計非五日不能核定此稿。老年畏熱，亦畏案牘之繁難。余將來到金陵，即在英王府寓居，頃已派人修理矣。此諭。 滌生手示 （同治三年七月初七日） ┃ 今譯 ┃ ╱ 你沅叔打算在十一二等日演戲、請客，我也在十五前後起程回到安徽。這幾日因為天熱而事多，還沒有將江西那個案子上奏朝廷，估計沒有五日不能核定這份稿子。老年人怕熱，也怕案牘工作的繁難。我將來到了金陵，就在英王府寄居，剛剛已經派人去修理了。此諭。 ┃ 簡注 ┃ ╱ ①江西一案：指江西督糧道周汝筠告南康知縣石昌猷袒匪殺良一案，朝廷命曾國藩查辦。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親自校看李秀成的親供五萬餘字，並抄送軍機處；又奉命查辦江西南康知縣石昌猷袒匪殺良一案，尚未核定奏稿。老年人怕熱，面對案牘之繁難，也只能向兒子感嘆一番了。看了這封家書，做孩子的應當對其父多一分理解與支持，故而兩代人之間進行通信之類的交流很有必要。 諭紀鴻（蒙恩封侯寸心不安，世家子弟力去傲惰） 字諭紀鴻： 自爾起行後，南風甚多，此五日內卻是東北風，不知爾已至岳州否？ 余以二十五日至金陵，沅叔病已痊癒。二十八日戮洪秀全之屍，初六日將偽忠王正法。初八日接富將軍①咨，余蒙恩封侯，沅叔封伯。余所發之折，批旨尚未接到，不知同事諸公得何懋賞②，然得五等③者甚少。余借人之力以竊上賞，寸心不安之至。 ┃ 今譯 ┃ ╱ 自從你出發之後，南風很多，這五日之內卻都是東北風，不知道你已經到達岳陽了嗎？ 我在二十五日到達金陵，你沅叔的病已經痊癒了。二十八日將洪秀全陳屍示眾，初六日將偽忠王（李秀成）正法。初八日接到富將軍（富明安）的咨文，我蒙皇恩封了侯，你沅叔封了伯。我所發出的奏摺，批覆的聖旨還沒有接到，不知同事的諸位會得到什麼樣的褒獎與賞賜，然而能得到五等爵位的很少。我借了他人之力方才竊得上等恩賞，內心真是不安之至！ ┃ 簡注 ┃ ╱ ①富將軍：指富明安，時任江寧將軍。 ②懋（mào）賞：褒美獎賞。 ③五等：即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告知曾紀鴻以及家人蒙恩封侯一事，是藉助他人之力而獲得上方之賞，故內心感到不安。現代社會，多有將他人功勞竊為己有的，能夠想到自己也曾藉助他人之力的極少，故而更要向曾國藩學習。 爾在外以謙謹二字為主，世家子弟，門第過盛，萬目所屬。臨行時，教以「三戒」之首末二條，及力去傲惰二弊，當已牢記之矣。場前①不可與州縣來往，不可送條子，進身②之始，務知自重。酷熱，尤須保養身體。此囑。 （同治三年七月初九日） ┃ 今譯 ┃ ╱ 你在外面，要以「謙謹」二字為主，世家子弟，門第太過興盛，正是萬目所屬的焦點。臨行之時，我教你的「三戒」的首、末兩條，以及盡力除去「傲惰」這兩個毛病，應當已經牢記了吧？進入考場之前，不可與州縣的官員來往，不可送條子，這是你科舉進身的開始，務必要知道自重。天氣酷熱，尤其需要保養身體。此囑。 ┃ 簡注 ┃ ╱ ①場前：科舉考試入場之前。 ②進身：被錄用或提拔。 ┃ 實踐要點 ┃ ╱ 曾國藩告誡兒子，門第過盛，萬目所屬，所以世家子弟更當把握「謙謹」二字，力去「傲惰」二弊。前往省城長沙參加科舉，則不可與州縣官員往來，不可送條子，此所謂「進身之始，務知自重」也。有謙謹而無傲惰，這一告誡也同樣適用於今天，修身之道就在這幾個字當中。 諭紀澤（查對三藩、平準之役封爵人數） 字諭紀澤兒： 初九日接爾初六申刻之稟，知二十三日之折，批旨尚未到皖，頗不可解。豈已遞至官相①處耶？ 各處來信皆言須用賀表，余亦不可不辦一分。爾請程伯敷②為我撰一表，為沅叔撰一表。伯敷前後所作謝折太多，此次擬另送潤筆費三十金，蓋亦僅見之美事也。 ┃ 今譯 ┃ ╱ 初九日接到你初六日申刻的信，知道二十三日的奏摺，批旨還沒有寄到安徽，此事很不可解。難道已經遞送到了官相（官文）那邊？ 各處的來信都說必須使用賀表，我也不能不備辦一份。你請程伯敷（程鴻詔）為我撰寫一表，為沅叔也撰寫一表。伯敷前後所作的謝折太多了，此次打算另外送給他潤筆費三十兩，這也是難得一見的美事。 ┃ 簡注 ┃ ╱ ①官相：即官文，又名儁，王佳氏，字秀峰，滿洲正白旗人。與曾國藩等共同平定太平天國，封一等果威伯，官至直隸總督、內大臣。 ②程伯敷：程鴻詔，字伯敷，號黟農，安徽黟縣人。擅長駢文。入曾國藩幕府七年。 ┃ 實踐要點 ┃ ╱ 此處說的二十三日之折，也即奏報攻破金陵之折，遲遲未見朝廷的批旨，令人懷疑。還說到讓人作賀表，應當特別給潤筆費，這些都可見曾國藩的細心之處。 得五等之封者似無多人。余借人之力而竊上賞，寸心深抱不安。從前三藩之役①，封爵之人較多，求闕齋②西間有《皇朝文獻通考》③一部，爾試查《封建考》中三藩之役共封幾人，平準部④封幾人，平回部⑤封幾人，開單寄來。 偽幼主⑥有逃至廣德之說，不知確否。此諭。 滌生手示 （同治三年七月初九日） ┃ 今譯 ┃ ╱ 得到五等爵位封賞的人似乎不太多。我憑藉他人的力量而竊得上等封賞，內心深感不安。從前平定三藩的戰爭，獲得封爵的人比較多，求闕齋的西間有《皇朝文獻通考》一部，你試著查查《封建考》中的三藩之役共封了多少人，平定準部共封了多少人，平定回部又封了多少人，開個單子寄過來。 偽幼主（洪天貴福）有逃到了廣德的說法，不知道確切與否。此諭。 ┃ 簡注 ┃ ╱ ①三藩之役：清初三個割據南方的漢族藩王，即平西王吳三桂、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康熙十二年康熙帝撤藩而作亂，歷時八年方才平定。 ②求闕齋：曾國藩的書房。 ③《皇朝文獻通考》：又名《清朝文獻通考》，張廷玉、嵇璜、劉墉等奉敕撰，紀昀等校訂，成書於乾隆五十二年。 ④平準部：準噶爾部首領噶爾丹的叛亂，康熙帝三次親征漠北方才平定。 ⑤平回部：新疆回部的大小和卓之亂，乾隆二十四年平定。 ⑥偽幼主：即太平天國的幼天王、洪秀全的長子洪天貴福，曾逃至安徽廣德，該年秋在江西被俘殺。 ┃ 實踐要點 ┃ ╱ 湘軍之中獲得封五等爵位者甚少，故曾國藩命曾紀澤查對三藩之亂、平準部、平回部等大戰役，從而判定朝廷是否公平。讓孩子多去參與父母正在忙碌的事情，也是一種實踐，曾紀澤的才幹，就是這樣培育起來的。所以現在的父母不要只是關注孩子的學習成績，而應多讓孩子參與各項實踐。 諭紀澤（接奉諭旨，恩封一等侯爵） 字諭紀澤兒： 今早接奉二十九日諭旨。余蒙恩封一等侯、太子太保、雙眼花翎①，沅叔蒙恩封一等伯、太子少保、雙眼花翎，李臣典②封子爵，蕭孚泗③男爵。其餘黃馬褂④九人，世職⑤十人，雙眼花翎四人（余兄弟及李、蕭）。恩旨本日包封鈔回。茲先將初七之折寄回發刻，李秀成供明日付回也。 滌生手示 （同治三年七月初十日） ┃ 今譯 ┃ ╱ 今天早上接到了二十九日諭旨。我蒙皇恩封了一等侯、太子太保、雙眼花翎，你沅叔蒙皇恩封了一等伯、太子少保、雙眼花翎，李臣典封了子爵，蕭孚泗封了男爵。其餘獲得黃馬褂的有九人，獲得世襲職位的有十人，獲得雙眼花翎有四人（我們兄弟以及李、蕭）。恩旨本日就用包封抄回。現在先將初七日的奏摺寄回刊刻出來，李秀成的供詞明日寄回。 ┃ 簡注 ┃ ╱ ①雙眼花翎：清代官員禮帽上的裝飾，頂珠下有翎管插翎枝，翎枝分藍翎和花翎兩種。花翎為孔雀羽所做，非一般官員所能戴，其作用是昭明等級、賞賜軍功。花翎又分單眼、雙眼、三眼，三眼最尊貴。 ②李臣典：字祥雲，湖南邵陽人，湘軍將領。以地道攻入金陵城而立下首功，然因受傷，數日即卒。 ③蕭孚泗：字信卿，湖南湘鄉人，湘軍將領。攻破金陵後，俘獲李秀成、洪仁達而立下大功。 ④黃馬褂：本為清朝御前大臣、內大臣專用，後作為有軍功大臣的賞賜。 ⑤世職：世代蔭襲的官爵。 ┃ 實踐要點 ┃ ╱ 接到諭旨，湘軍封爵者僅四人，即曾國藩封一等侯、曾國荃封一等伯、李臣典封子爵、蕭孚泗封男爵。曾國藩等湘軍將領對於十二年征戰的結果，還是有些失望的。 諭紀澤（江西一案凡人證，皆發盤川，以示體恤） 字諭紀澤兒： 接爾十一二三等號稟，具悉一切。此間初十、十一二等日戲酒三日，沅叔料理周到，精力沛然，余則深以為苦。亢旱酷熱，老人所畏，應治之事多擱廢者。江西周、石一案①，奏稿久未核辦，尤以為疚。自六月二十三日起，凡人證皆由余發及盤川②，以示體恤。爾托子密③告知兩司④可也。 ┃ 今譯 ┃ ╱ 接到你十一二三等日的信，知道了一切。這邊初十、十一二等日，演戲、酒宴三日，你沅叔料理得很周到，他精力充沛，我就深覺這一類應酬都是苦差事。天氣亢旱酷熱，這是老年人所害怕的，應該料理的事情很多都擱置、荒廢著。江西的周（汝筠）、石（昌猷）一案，奏稿久久未能核實辦理，尤其愧疚。從六月二十三日起，凡是人證都由我這邊發給路費，以示體恤。你轉託子密（錢應溥）告知兩司就可以了。 ┃ 簡注 ┃ ╱ ①周、石一案：也即江西督糧道周汝筠告南康知縣石昌猷袒匪殺良一案。 ②盤川：盤纏、川資、路費。 ③子密：錢應溥，字子密，別署葆真老人，浙江嘉興人，錢泰吉之子。曾入曾國藩幕府，後官至工部尚書。 ④兩司：布政使司與按察使司。 ┃ 實踐要點 ┃ ╱ 攻下金陵之後，湘軍上下歡慶一番，唱戲、喝酒三日，都是曾國荃在料理。曾國藩則因為畏熱，許多應治之事都耽擱廢置了，比如江西的周、石一案，一直未能核實，於是將相關證人發給路費，以示體恤。曾國藩往往多作自我批評，而對其弟弟則多表揚，這樣的態度其實也是在教育曾紀澤，比如要注意處理大家族各房之間的關係，要多肯定他人，不可自以為是。 鄂刻地圖，爾可即送一分與莫偲老①。《輪船行江說》，三日內准付回。另紙繕寫，粘貼大圖空處。 萬篪軒、忠鶴皋②及泰州、揚州各官，日內均來此一見。李少荃亦擬來一晤，聞余將以七月回皖，遂不來矣。此諭。 滌生手示 （同治三年七月十三日） ┃ 今譯 ┃ ╱ 湖北刊刻的地圖，你可以立即送一分給莫偲老（莫友芝）。《輪船行江說》，三日之內準時寄回來。另外用紙繕寫，粘貼在大圖的空白處。 萬篪軒（萬啟琛）、忠鶴皋（忠廉）以及泰州、揚州的各官，這幾日都來此一見。李少荃（李鴻章）也打算前來一晤，聽說我將在七月回安徽，於是就不來了。此諭。 ┃ 簡注 ┃ ╱ ①莫偲老：莫友芝，字子偲，號郘亭，貴州獨山人。被稱為西南巨儒，任曾國藩幕僚多年。 ②萬篪軒：萬啟琛，字篪軒，時任江寧布政使。忠鶴皋：忠廉，字鶴皋，時任江寧織造。 ┃ 實踐要點 ┃ ╱ 《輪船行江說》，也即關於長江上行駛輪船一事，請曾紀澤處理。讓兒子多接觸西洋科技，學習新知識，也是一種重要的培養方式。現代社會，更應該多方拓寬孩子的知識面，關注新事物。 諭紀澤（登舟回皖，清理積擱之事） 字諭紀澤兒： 二日未接爾稟，蓋北風阻滯之故。此間十七日大風大雨，蕭然，便有秋氣。 富將軍今日來拜，鬯談一切。余擬明日登舟，乘坐民船，不求其快，舟中須作周、石獄事一折，非三四日不能了。沅叔處，無一人獨坐之位，無一刻清淨之時，故未辦也。其他積擱之事，亦尚不少，皆須在船一為清理。到皖當在月杪矣。此囑。 滌生手示 （同治三年七月十八日） ┃ 今譯 ┃ ╱ 這兩天沒有接到你的信，大概是因為北風阻滯的緣故。這邊十七日大風大雨，蕭然之際，便有了秋天的意味。 富將軍（富明安）今日前來拜訪，暢談一切。我打算明日就登舟，乘坐民船，不求太快，在船上必須寫周、石案件的奏摺，沒有三四天是不能完成的。我在金陵你沅叔那邊，沒有一人獨坐的位子，沒有一刻清淨的時候，所以此事沒有辦理。其他積壓、擱置的事情，也還有不少，都必須在船上一一清理。到達安徽應當在月底了。此囑。 ┃ 實踐要點 ┃ ╱ 在金陵多日，一直很忙亂，所謂「無一人獨坐之位，無一刻清淨之時」。所以特意找一艘民船慢慢回安慶，希望在船上可以多待幾天梳理一下諸如江西周、石一案等積擱之事。如何清理積擱之事，此處的辦法，也即刻意創設少人打擾的環境，對現代人應當也多有啟示。 諭紀澤（均免造冊造報銷，中興之特恩） 字諭紀澤兒： 十九日接爾十七日稟，知十一日之信至十七早始趕到安慶。哨官①疲緩如此，不能不嚴懲也。余於十九日回拜富將軍，即起程回皖，約行七十里乃至棉花堤。今日未刻發報後，長行順風，行七十里泊宿，距採石不過十餘里。 ┃ 今譯 ┃ ╱ 十九日接到你十七日的信，知道十一日的信十七日早上才寄到安慶。哨官疲沓、緩慢到這個樣子，不能不嚴懲。我在十九日回訪了富將軍（富明安），立即起程回安徽，大約行駛七十里就到了棉花堤。今日未刻發了奏報之後，長時間都是順風而行，又行駛了七十里停泊、住宿，距離采石磯不過才十多里。 ┃ 簡注 ┃ ╱ ①哨官：軍中管領一哨的長官，此處指負責文件往來的長官。 ┃ 實踐要點 ┃ ╱ 此處提到哨官疲緩，必須嚴懲，做事要有效率，散漫則一事無成。 接奉諭旨，諸路將帥督撫均免造冊造報銷①，真中興之特恩也。頃又接爾十八日稟，抄錄封爵單一冊。我朝酬庸②之典，以此次最隆，愧悚③戰兢，何以報稱④！爾曹當勉之矣。 滌生手示 （同治三年七月二十日） ┃ 今譯 ┃ ╱ 接到諭旨，諸路的將帥、督撫都免除了造冊造報銷之事，真是中興時代的特別恩典！剛剛又接到你十八日的信，抄錄封爵的單子一冊。本朝酬功的恩典，應當說是以此次最為隆重，慚愧惶恐，戰戰兢兢，何以報答！你們都應當努力。 ┃ 簡注 ┃ ╱ ①造冊造報銷：湘軍兵勇的招募、訓練等相關的軍費，有來自地方督撫的，也有來自厘金的，而開支用度往往賬目不清，幾乎都是一筆糊塗賬，很難徹底查清，所以朝廷不再核查，也免除了造冊、造報銷。 ②酬庸：酬功，酬勞。 ③愧悚（sǒng）：慚愧惶恐。 ④報稱：報答。 ┃ 實踐要點 ┃ ╱ 湘軍起兵以來，各路將帥督撫的錢糧出入多半混亂，故而免除核查造冊、造報銷等事，在朝廷則是順水人情，在湘軍則是特賜恩典，在曾國藩則感覺無以為報，只得讓兒子輩勤勉為國了。如何看待某種外來的「恩典」，這種「何以報稱」的精神已十分難得，更何況還戰戰兢兢呢。所以曾國藩被認為是聖人，不是偶然的。 諭紀鴻（為人當謙敬，擇友看志趣） 字諭紀鴻： 自爾還湘啟行後，久未接爾來稟，殊不放心。今年天氣奇熱，爾在途次①平安否？ 余在金陵，與沅叔相聚二十五日，二十日登舟還皖，體中尚適。余與沅叔蒙恩晉封侯伯，門戶太盛，深為祗懼②。爾在省以謙敬二字為主，事事請問意臣、芝生兩姻叔③，斷不可送條子，致騰物議④。十六日出闈，十七八拜客，十九日即可回家。九月初在家聽榜信後，再起程來署可也。擇交是第一要事，須擇志趣遠大者。此囑。 舊縣舟次 （同治三年七月二十四日） ┃ 今譯 ┃ ╱ 自從你起程回湖南之後，很久都沒有接到你的來信了，很不放心。今年天氣極熱，你在路上一切都平安嗎？ 我在金陵，與你沅叔相聚了二十五天，二十日上船返回安徽，身體感覺也還舒適。我與你沅叔蒙受皇恩晉封為侯、伯，門戶太過興盛，內心深感敬懼。你在省內，一切都應當以「謙敬」二字為主，事事都要請問意臣（郭崑燾）、芝生（易良翰）這兩位姻叔，斷斷不可送條子，招致公眾的非議。十六日考試結束出闈，十七八兩日拜客，十九日就可以回家了。九月初在家聽了發榜的信息之後，再起程來安慶的官署就可以了。選擇結交朋友，是人生的第一等要事，必須選擇志趣遠大的人。此囑。 ┃ 簡注 ┃ ╱ ①途次：旅途之中。 ②祗（zhī）懼：小心謹慎。祗，恭敬。 ③意臣：即郭崑燾。芝生：即易良翰，曾家的姻親兼塾師。 ④致騰物議：招致公眾的非議。 ┃ 實踐要點 ┃ ╱ 兒行千里母擔憂，做父親的也一樣。曾紀鴻回湖南參加科考，久久未有來信，使得曾國藩擔心不已。他還去信告誡曾紀鴻，曾氏一家在湖南，門戶太盛，故而子弟為人處事更當謙遜、恭敬，不可在官府送條子走後門，招致非議。擇友則更當謹慎，必須選擇志趣遠大者。這些都是現代的家教容易忽視的，應該特別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