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家書選 · 道光二十八年

道光二十八年六月十七日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 五月廿四發第八號家信,由任梅譜手寄去;高麗參二兩,回生丸一顆,眼藥數種,膏藥四百餘張,並白菜、大茄種,用大木匣盛好寄回,不知已收到否? 六月十六日接到家信,系澄侯五月初七在縣城所發,具悉一切。月內京寓大小平安。予癬疾上身已好,惟腿上未愈。六弟在家一月,諸事如常。內人及兒女輩皆好。郭雨三 〔一〕 之大女許配黃茀卿之次子,系予作伐柯人,亦因其次女欲許余次子,故並將大女嫁湖南。此婚事似不可辭,不知堂上大人之意云何? 澄侯在縣和八都官司,忠信見孚於眾人,可喜之至。朱嵐軒之事,弟雖二十分出力,尚未將銀全數取回。渠若以錢來謝,吾弟宜斟酌行之,或受或不受,或辭多受少,總以不好利為主。此後近而卿黨,遠而縣城、省城,皆靠澄弟一人與人相酬酢。總之不貪財,不失信,不自是,有此三者,自然鬼服神欽,到處人皆敬重。此刻初出茅廬,尤宜慎之又慎!若三者有一,則不為人所與矣。 李東崖先生來信要達天聽,予置之不論;其誥軸則杜蘭溪即日可交。李筆峰、劉東屏先生常屈身訟庭,究為不美。澄弟若見之,道予寄語,勸其「危行言孫,蠖屈存身」八字而已 〔二〕 。 墓石之地,其田野頗為開爽, 若過墓石而至胡起三所居一帶尤寬敞。 予喜其擴盪眼界,可即並田買之,要錢可寫信來京。凡局面不開展、眼鼻攢集之地,予皆不喜,可以此意告堯階也。 何子貞於六月十二喪妻,今年渠家已喪三人,家運可謂乖舛。季弟考試萬一不得,不必牢騷。蓋予既忝竊僥倖,九弟去年已進,若今年又得,是極盛,則有盈滿之懼,亦可畏也。同鄉諸家一切如常。凌笛舟近已移居胡光伯家,不住我家矣。書不十一,余俟續具。兄國藩手草。 〔一〕 郭雨三:名沛霖,蘄水人,官淮陽道,坐事革職,充定遠軍營文案,捻匪攻定遠,城陷巷戰死。有《日知堂文集》。 〔二〕 危行言孫:《論語》:「邦無道,危行言孫。」蠖屈:《易》:「尺蠖之屈,以求伸也。」 道光二十八年十一月十四日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 十月十九溫甫弟出京。二十日發第十五號家信,不知此時收到否?吾目疾尚未全好,此次尚不能寫信呈堂上,故仍以書告諸弟。 前九月十八蒙皇上天恩,派稽察中書科事務。十月初二一信,因恐張楠皆到遲,故未寫。二十日一信,因六弟出京,諸事倉皇,又忘寫也。稽察中書科,向繫於閣學四人中欽派一人,只算差使,不算升官。其屬員有中書六人,筆帖式八人。其所管之事為冊封誥命。凡封親王用金冊,封郡王用銀冊,封貝勒、貝子以下 〔一〕 用龍邊箋冊,封鎮國公以下及文武五品以上官俱用誥命,六品以下俱用敕命,以上皆在中書科繕寫。予於十八日奉旨派出,十九日具折謝恩。茲將原折寄回,系在園筆帖式所寫,故字甚丑。前六弟歸時曾寄母親零用銀五兩,內人寄岳母零用銀二兩。因思予在京多年,並未寄零錢與嬸母使用,且四位弟婦買棉買麻,亦極窘迫。嗣後予所寄親族銀內,當添母親、嬸母零用錢各四千,四位弟婦零用錢各三千,每年共二十千。今年張楠皆處銀到,澄弟即將各親族處照單分送,又將嬸母四千及四位弟婦 各三千 零用錢分送。 母親今年已有銀五兩,不必再送。 以後每年照今年為例。 上半年春俸,予寄五六十兩歸,以為家中用度。其有不足,望家中設法張羅。下半年秋俸,予寄五六十兩歸,以為各親族幫項及母親、嬸母、四位弟婦零用之項。 去年所開之單,共記八十千,若添家中此項,則共百千矣。不知須銀多少?乞澄弟告知。 予之計以今年為常規,家中所送親族者,亦望於今年舉行定例。惟孟學公之子孫赴考者,今年在省,不知曾送給否?若未送,望按名補送,以為買筆之需,至要!至要!一切萬祈照單施行。 予身體平安,家中大小皆如常。紀澤讀書已讀至《太甲上》 〔二〕 。同鄉孫鰲洲已到京 〔三〕 。余並如故。昨日放定郡王 載銓 、季仙九先生至天津辦鹽務 〔四〕 。十一日刑部主事朱壽康、 系朱伯韓之胞弟。 戶部主事袁銓、廣西提塘李鵬飛俱在娼家飲酒,提督府鎖拿交刑部治罪。十月寶中堂興歿 〔五〕 。昨耆英授大學士,琦善仍得協辦。余容後具。國藩草。 〔一〕 貝勒、貝子:皆清代封爵,位在鎮國公之上。 〔二〕 紀澤:即甲三,字劼剛。襲一等毅勇侯,官至戶部左侍郎,歷使英、法、俄等國,有功於新疆甚大。卒諡惠敏。 〔三〕 鰲:莪勞切。 〔四〕 季仙九:名芝昌,江陰人。以編修擢倉場侍郎,厘剔鹽務,清查倉庫,盡得要領,於人無所乖忤。官至閩浙總督。 〔五〕 寶興:滿洲鑲黃旗人,字見山。林清遣其黨突禁城。興適下直,返入乾清門告警,因得即時殲滅。官至大學士。卒諡文莊。 道光二十八年十二月初十日 澄侯、溫甫、子植、季洪四弟左右: 十一月十四發第十四號家信,不知收到否?十二月初九接到家中十月十二一信、十一月初一日一信、初十日一信,具悉一切。家中改屋,有與我意見相同之處。我於前次信內曾將全屋畫圖寄歸,想已收到。家中既已改妥,則不必依我之圖矣。但三角坵之路必須改於檀山嘴下,而於三角坵密種竹木,此我畫圖之要,囑望諸弟稟告堂上,急急行之。家中改屋亦有與我意不合者,已成不必再改。但六弟房改在爐子內,此系內外往來之屋,欲其通氣,不欲其閉塞,余意以為必不可,不若以長橫屋上半節間斷作房為妥。 連間兩隔,下半節作橫屋客坐,中間一節作過道,上半節作房。 內茅房在石柱屋後,亦嫌太遠,不如於季洪房外高磡打進去七八尺, 即舊茅房溝對過之磡,若打進丈余,則與上首栗樹處同寬。 既可起茅房、澡堂,而後邊地面寬宏,家有喜事,碗盞菜貨亦有地安置,不至侷促,不知可否? 家中麗參已完,明春得便即寄。彭十九之壽屏亦准明春寄到。此間事務甚多,我又多病,是以遲遲。澄弟辦賊,甚快人心!然必使其親房人等知我家是圖地方安靜,不是為一家逞勢張威,庶人人畏我之威,而不恨我之太惡。賊既辦後,不特面上不可露得意之聲色,即心中亦必存一番哀矜的意思,諸弟人人當留心也。 徵一表叔在我家教讀,甚好。此次未寫信請安,諸弟為我轉達。同鄉周荇農家之鮑石卿,前與六弟交遊,近因在妓家飲酒,提督府捉交刑部,革去供事。而荇農、荻舟尚遊蕩不畏法,真可怪也。 余近日常有目疾,余俱康泰,內人及二兒四女皆平安,小兒甚胖大。西席龐公擬十一回家,正月半來,將請李筆峰代館。宋薌賓在道上撲跌斷腿,五十餘天始抵樊城,大可憫也。余不一一。國藩手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