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傳 · 序

黑爾 《曾國藩傳》
不少研究世界歷史的人都認為,太平天國運動具有積極意義,但與此同時,它也帶來許多痛苦和破壞。數百個州府被輪番攻取和克復,交戰雙方都在燒殺搶掠,城池空卻,原野荒蕪,前方則是更慘烈的戰爭和屠殺。這場運動的目標是摧毀清王朝,把帝王拉下皇位。到了1882年,S.W.威廉斯在他的《中央王國》一書中這樣評價這場運動: 「他們點燃的內戰烽火燃遍了大半個中國。被雙方軍隊踐踏過的土地,只剩鳥獸在盤桓、棲息,原本車馬喧囂之聲蕩然無存,只剩雉鳥飛旋帶過的風聲。居民曾辛勤耕耘過的土地也已蔓草叢生。錢財不斷流失,倖存者每天與痛苦、疾病和飢餓相伴,居住在上海的外國人估計,1851到1865年間,大約有2000萬人因太平天國運動而喪生。」 清廷軟弱,政府無能,所以這場運動聲勢浩大;但他們最終還是失敗了,一則因為1853到1858年間,太平天國沒有強大的領袖力量,二則因為曾國藩的出現。1926年的中國終於肯定了曾國藩的作用,但許多外國歷史學家卻被一支小型外國軍隊所取得的成就遮住了雙眼。這支部隊由弗雷德里克·湯森·華爾組建,後來由「中國人」戈登領導,官兵約3000人,被譽為「常勝軍」,戈登幾乎因此被奉為聖人,而鎮壓太平天國運動的真正主角卻被淹沒在煙塵之中。 把本應屬於曾國藩的成就安在戈登和李鴻章頭上,如此的不公在世界上是很少見的。當時曾國藩面臨的是多重困境:清廷數百年統治的弊病已經暴露,沒有人能助他一臂之力,維持軍隊的餉銀又極度匱乏,十多年的軍隊開銷加起來不過2100萬兩白銀,再加上他自己又不通行軍用兵之道,但即便如此,曾國藩最終還是憑著清晰的頭腦、永不言敗的決心、審慎的態度和敏銳的直覺,鎮壓了這場運動。他從不怕別人搶了自己的功勞,反而願意讓有識之士聚集在自己周圍,藉助他們的才能,彌補自己在用兵上的不足。他信奉儒學,努力踐行君子之道,從不曾因危險或怕失臉面而背離自己的職責,而且在那樣一個誠信比較缺失的時代,他能做到直言不諱,開誠布公。 據我所知,在我之前,已經有一個日本作家將曾國藩比作了華盛頓。用拿破崙作類比是不合適的,因為兩者之間毫無相似之處。曾國藩可以稱作是遠東的華盛頓,他憑自己的力量與執著的信念,參加過前途未知的征戰,經歷過以弱斗強的險境,最終讓中國免遭分裂與毀滅。中國當代學者梁啓超曾說過,曾國藩這樣的人物不僅中國歷史上寥寥無幾,即便在世界範圍內也是並不多見。如果擔心這個評價過譽了,怕唐突了其他人,那麼說曾國藩是19世紀最傑出的人物之一是絕對不為過的。 然而成立不久的中華民國卻對曾國藩發出了批判的聲音,指責他擁戴異族建立的清王朝,維護君主專制統治。曾國藩確實如此。君主專制以及一切形式的封建專制統治,在如今的中國和在歐洲一樣為民眾所抵制,但是,這樣的思潮是在曾國藩死後又隔了整整一代人才逐漸興起的,如果用當今的思想標準去評判一個歷史人物,豈不是很不公道?難道我們不該把自己放在曾國藩所處的時代,感知一下那個時代普遍的聲音?除了用當今的反君主制思想去評價一個早已作古的人物,如今的年輕人還忽略了一個事實,如果沒有一個足夠強大又足夠忠誠的人來捍衛領土的完整,晚清時期的中國很可能已經因內戰而分崩離析,最終落入外國人之手,因為那時列強都在埋頭建立自己的帝國。中國一直以來都處於完整和中立的狀態,正是曾國藩和他的同僚們成功平定太平天國運動及其他造反運動的結果。 這本書原本是筆者攻讀耶魯大學博士學位的論文。為了讓本書內容更加完整,筆者添加了曾國藩人生最後7年的概述,主要涉及他為剿捻所做的準備,也就是為李鴻章鎮壓捻軍所做的鋪墊,以及他在兩江總督和直隸總督任上的一些事跡。另外,筆者還從曾國藩的書信中收集了一些他的為人處世之道。此外又多加了一個章節來介紹滿清政府統治下的中國,這似乎也很有必要,因為這能幫助解釋太平天國運動是如何星火燎原的。為了完成這些修改,筆者略去了許多關於戰役的細節。 中國的人名地名很難用羅馬拼音標註。現在已經有幾個現成的注音系統了。對於地名,本書會儘量使用郵局地名清單中的名稱。對於其他專有名稱,本書採用的是韋氏音標。不過不管是人名和地名,都會出現幾個例外。有些名稱的標註方法已經約定俗成,硬要改過來恐怕就顯得太過死板了。 如果這本書能夠幫助西方世界更好地理解太平天國運動,理解那個為鎮壓這場運動而獻身效力的人,那麼筆者便心滿意足了。但是,這只是個開頭,因為本書所研究的歷史時期,外交關係於中國的意義日益凸顯,所以對這個時期中國的史料,我們應該有更加深入的研究。長期以來,我們僅僅從西方的視角出發來看待這個時期,但這樣是無法真正理解這段歷史的。 耶魯大學的F.W.威廉斯教授對本書的寫作提供了指導,並在修訂時也給予了建議,筆者的不少資料也是從威廉斯教授處獲得,在此請允許筆者對威廉斯教授表示真誠的謝意;另外要感謝F.淺川教授,他在翻譯工作中提供了建議與幫助;也多謝長沙的G.G.沃倫牧師,他對本書的幾個章節提出了修改意見;另外還有耶魯大學中國分校的左福和其他成員,感謝他們在處理漢語材料時提供的幫助。 W.J.H 1926年11月 長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