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學辨 · 雜學辨

朱熹 《雜學辨》
宋 朱子 撰 蘇氏易解 乾之彖辭,發明性命之理,與詩烝民、「維天之命」,書湯誥、大誓、中庸、孟子相表里,而大傳之言,亦若符契。蘇氏不知其說,而欲以其所臆度者言之,又畏人之指其失也,故每為不可言、不可見之說以先後之,務為閃倏滉漾不可捕捉之形,使讀者茫然,雖欲攻之,而無所措其辨。殊不知性命之理甚明,而其為說至簡。今將言之,而先曰不可言,既指之,而又曰不可見,足以眩夫未嘗學問之庸人矣。由學者觀之,豈不適所以為未嘗見、未嘗知之驗哉?然道衰學絕,世頗惑之,故為之辨,以待後之君子。而其它言死生鬼神之不合者,亦並附焉。 「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蘇曰:「此論元也。元之為德,不可見也。所可見者,萬物資始而已。天之德不可勝言也,惟是為能統之。」愚謂四德之元,猶四時之春,五常之仁,乃天地造化發育之端,萬物之所從出,故曰「萬物資始」,言取其始於是也。存而察之,心目之間,體段昭然,未嘗不可見也。然惟知道者乃能識之,是以蘇氏未之見耳。不知病此,顧以己之不見為當然,而謂真無可見之理,不亦惑之甚與?雲行雨施,品物流形。 蘇曰:「此所以為亨也。」 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 蘇曰:「此所以為利也。」 愚謂此言聖人體「元亨」之用,非言利也。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 蘇曰:「此所以為貞也。」 愚謂此兼言利貞,而下句結之也。乃利貞。蘇曰:「並言之也。」 愚謂此結上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之文,與 「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不相蒙。蘇氏之說亦誤矣。 蘇曰:「正,直也。方其變化,各之於情,無所不至,反而循之,各直其性,以至於命,此所以為貞也。」 愚謂品物流形,莫非乾道之變化,而於其中,物各正其性命,以保合其大和焉,此乾之所以為「利」且「貞」也。此乃天地化育之源,不知更欲反之於何地,而又何性之可直,何命之可至乎?若如其說,則「保合大和」一句,無所用矣。 蘇曰:「古之君子,患性之難見也,故以可見者言性,以可見者言性,皆性之似也。」 愚謂古之君子,盡其心則知其性矣,未嘗患其難見也。其言性也,亦未嘗不指而言之,非但言其似而已也。且夫性者,又豈有一物似之,而可取此以況彼耶?然則蘇氏所見,殆徒見其似者,而未知夫性之未嘗有所似也。 蘇曰:「君子日修其善,以消其不善,不善者日消,有不可得而消者焉。小人日修其不善,以消其善,善者日消,有不可得而消者焉。夫不可得而消者,堯、舜不能加焉,桀、紂不能逃焉,是則性之所在也。」又曰:「性之所在,庶幾知之,而性卒不可得而言也。」愚謂蘇氏此言最近於理,前章所謂「性之所似」,殆謂是耶?夫謂不善日消,而有不可得而消者,則疑若謂夫本然之至善矣;謂善日消,而有不可得而消者,則疑若謂夫良心之萌櫱矣。以是為性之所在,則似矣。而蘇氏初不知性之所自來,善之所從立,則其意似不謂是也,特假於浮屠非幻不滅、得無所還者,而為是說,以幸其萬一之或中耳。是將不察乎繼善成性之所由,梏亡反覆之所害,而謂人與犬牛之性無以異也,而可乎?夫其所以重嘆性之不可言,蓋未嘗見所謂性者,是以不得而言之也。 蘇曰:「聖人以為猶有性者存乎吾心,則是猶有是心也。有是心也,偽之始也。於是又推其至者,而假之曰命。命,令也。君之命曰令,天之令曰命。性之至者,非命也,無以名之,而寄之命耳。」 愚謂蘇氏以性存於吾心則為偽之始,是不知性之真也;以性之至者非命而假名之,是不知命之實也。如此,則是人生而無,故有此大偽之本,聖人又為之計度隱諱,偽立名字以彌縫之,此何理哉?此蓋未嘗深考夫大傳、詩、書、中庸、孟子之說,以明此章之義,而溺於釋氏「未有天地已有此性」之言,欲語性於天地生物之前,而患夫命者之無所寄,於是為此說以處之,使兩不相病焉耳。使其誠知性命之說矣,而欲語之於天地生物之前,蓋亦有道,必不為是攴離淫遁之辭也。 蘇曰:「死生壽夭,無非命者,未嘗去我也,而我未嘗覺知焉。聖人之於性也,至焉,則亦不自覺知而已矣,此以為命也。」又曰:「命之與性,非有天人之辨也,於其不自覺知,則謂之命。」 愚謂如蘇氏之說,則命無所容,命無所容,則聖人所謂至命者,益無地以處之,故為是說以自迷罔,又以罔夫世之不知者而已。豈有命在我而不自覺知,而可謂之聖人哉?蘇氏又引文言「利貞性情」之文,傳會其說,皆非經之本旨,今不復辨。 「首出庶物,萬國咸寧。」蘇氏云云。 愚謂此言聖人體利貞之德也。蘇氏說無病,然其於章句有未盡其說者。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蘇曰:陰陽果何物哉?雖有婁、曠之聰明,未有能得其髣髴者也。陰陽交然後生物,物生然後有象,象立而陰陽隱。凡可見者,皆物也,非陰陽也。然謂陰陽為無有,可乎?雖至愚,知其不然也。物何自生哉?是故指生物而謂之陰陽,與不見陰陽之髣髴而謂之無有,皆惑也。 愚謂陰陽盈天地之間,其消息闔辟,終始萬物,觸目之間,有形無形,無非是也。而蘇氏以為象立而陰陽隱,凡可見者,皆物也,非陰陽也,失其理矣。達陰陽之本者,固不指生物而謂之陰陽,亦不別求陰陽於物象見聞之外也。 蘇曰:聖人知道之難言也,故借陰陽以言之,曰:「一陰一陽之謂道。」一陰一陽者,陰陽未交而物未生之謂也。喻道之似,莫密於此者矣。陰陽一交而生物,其始為水。水者,無有之際也,始離於無而入於有矣。老子識之,故其言曰:「上善若水。」又日:「水幾於道。」聖人之德,雖可以名,而不囿於一物,若水之無常形,此善之上者,幾於道矣,而非道也。若夫水之未生,陰陽之未交,廓然無一物,而不可謂之無有,此真道之似也。愚謂一陰一陽,往來不息,舉道之全體而言,莫著於此者矣。而以為借陰陽以喻道之似,則是道與陰陽各為一物,藉此而況彼也。陰陽之端,動靜之機而已。動極而靜,靜極而動,故陰中有陽,陽中有陰,未有獨立而孤居者,此一陰一陽所以為道也。今曰一陰一陽者,陰陽未交而物未生,廓然無一物,不可謂之無有者,道之似也。然則道果何物乎?此皆不知道之所以為道,而欲以虛無寂滅之學,揣摸而言之,故其說如此。 蘇曰:「陰陽交而生物,道與物接而生善,物生而陰陽隱,善立而道不見矣。故曰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道而謂之仁,智者見道而謂之智。夫仁智,聖人之所謂善也。善者道之繼,而指以為道則不可。今不識其人而識其子,因之以見其人則可,以謂其人則不可。故曰繼之者善也。學道而自其繼者始,則道不全。」 愚謂繼之者善,言道之所出,無非善也,所謂「元」也。物得是而成之,則各正其性命矣。而所謂道者,固自若也。故率性而行,則無往而非道。此所以天人無二道,幽明無二理,而一以貫之也。而曰「陰陽交而生物,道與物接而生善,物生而陰陽隱,善立而道不見。」「善者,道之繼而已。學道而自其繼者始,則道不全。」何其言之繆耶?且道外無物,物外無道,今曰「道與物接」,則是道與物為二,截然各據一方,至是而始相接也,不亦繆乎? 蘇曰:「昔者孟子以為性善,以為至矣,讀易而後知其未至也。孟子之於性,蓋見其繼者而已矣。夫善,性之效也。孟子未及見性,而見其性之效,因以所見者為性,猶火之能熟物也,吾未見火,而指天下之熟物以為火,夫熟物,則火之效也。」愚謂孟子道性善,蓋探其本而言之,與易之旨未始有毫髮之異,非但言性之效而已也。蘇氏急於立說,非特不察於易,又不及詳於孟子,故其言之悖如此。 蘇曰:「敢問性與道之辨。」曰:難言也,可言其似。道之似,則聲也,性之似,則聞也。有聲而後聞耶?有聞而後聲耶?是二者,果一乎?果二乎?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又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性者,所以為人者也,非是無以成道矣。 愚謂子思子曰:「率性之謂道。」邵子曰:「性者,道之形體也。」與大傳此章之旨相為終始,言性與道,未有若此言之著者也。蘇氏之言,曲譬巧喻,欲言其似而不可得,豈若聖賢之言直示而無隱耶?昔孔子順謂公孫龍之辨,幾能令臧三耳矣。然謂兩耳者甚易而實是也,謂三耳者甚難而實非也。將從其易而是者乎?將從其難而非者乎?此言似之矣。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 蘇曰:「屬目於無形者,或見其意之所存,故仁者以道為仁,意存乎仁也;知者以道為智,意存乎智也。賢者存意而妄見,愚者日用而不知,是以君子之道,成之以性者鮮矣。」 愚謂蘇氏不知仁智之根於性,顧以仁智為妄見,乃釋老之說。聖人之言,豈嘗有是哉?謂之不見其全,則或可矣。又曰「君子之道,成之以性者鮮矣。」文義亦非。 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 蘇曰:「人所以不知死生之說者,駭之耳。原始反終,使之瞭然而不駭也。」 愚謂人不窮理,故不知死生之說;不知死生之說,故不能不駭於死生之變。蘇氏反謂由駭之而不知其說,失其指矣。窮理者,原其始之所自出,則知其所以生;反其終之所由歸,則知其所以死。夫如是,凡所以順生而安死者,蓋有道矣,豈徒以瞭然不駭為奇哉?蘇氏於原始反終言之甚略,無以知其所謂。然以「不駭」雲者驗之,知其溺於坐亡立化、去來自在之說以為奇,而於聖人之意則昧矣。 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 蘇曰:「物,鬼也;變,神也。鬼常與體魄俱,故謂之物。神無適而不可,故謂之變。」精氣為魄,魄為鬼;志氣為魂,魂為神。故禮曰:「體魄則降,知氣在上。」鄭子產曰:「其用物也宏矣,其取精也多矣。」古之達者已知此矣。一人而有二知,無是道也。然而有魄者,有魂者,何也?眾人之志,不出於飲食男女之間,與凡養生之資,其資厚者其氣強,其資約者其氣微,故氣勝志而為魄。聖賢則不然,以志一氣,清明在躬,志氣如神,雖祿之天下,窮至匹夫,無所損益也,故志勝氣而為魂。眾人之死為鬼,而聖人為神,非有二致也,志之所在者異也。愚謂精聚則魄聚,氣聚則魂聚,是以為人物之體。至於精竭魄降,則氣散魂游,而無不之矣。降者屈而無形,故謂之鬼;游者,伸而不測,故謂之神。人物皆然,非有聖愚之異也。孔子答宰我之問,言之詳矣。蘇氏蓋不考諸此而失之。子產之言是或一道,而非此之謂也。 蘇黃門老子解 蘇侍郎晚為是書,合吾儒於老子,以為未足,又並釋氏而彌縫之,可謂舛矣。然其自許甚高,至謂當世無一人可與語此者。而其兄東坡公亦以為不意晚年見此奇特。以予觀之,其可謂無忌憚者與?因為之辨。而或者謂「蘇氏兄弟以文義贊佛乘,蓋未得其所謂,如傳燈錄解之屬,其失又有甚焉,不但此書為可辨也。」應之曰:予之所病,病其學儒之失而流於異端,不病其學佛未至而溺於文義也。其不得已而論此,豈好辨哉?誠懼其亂吾學之傳,而失人心之正耳。若求諸彼而不得其說,則予又何暇知焉? 蘇曰:孔子以仁義禮樂治天下,老子絕而棄之,或者以為不同。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愚謂道器之名雖異,然其實一物也。故曰吾道一以貫之。此聖人之道,所以為大中至正之極,亘萬世而無弊者也。蘇氏誦其言不得其意,故其為說無一辭之合。學者於此,先以予說求之,使聖人之意曉然無疑,然後以次讀蘇氏之言,其得失判然矣。 孔子之慮後世也深,故示人以器而晦其道。 愚謂道、器一也,示人以器,則道在其中,聖人安得而晦之?孔子曰:吾無隱乎爾。然則晦其道者,又豈聖人之心哉?大抵蘇氏所謂道者,皆離器而言,不知其指何物而名之也。 使中人以下守其器,不為道之所眩,以不失為君子。愚謂如蘇氏此言,是以道為能眩人,而使之不為君子也,則道之在天下,適所以為斯人之禍矣。 而中人以上,自是以上達也。 愚謂聖人所謂達,兼本末精粗而一以貫之也;蘇氏之所謂達,則舍器而入道矣。 老子則不然,志於明道,而急於開人心。 愚謂老子之學,以無為為宗,果如此言,乃是急急有為,惟恐其緩而失之也。然則老子之意,蘇氏亦有所不能窺者矣。 故示人以道而薄於器,以為學者惟器之知,則道隱矣,故絕仁義、棄禮樂以明道。 愚謂道者,仁義禮樂之總名,而仁義禮樂皆道之體用也。聖人之修仁義、制禮樂,凡以明道故也。今曰絕仁義、棄禮樂以明道,則是舍二五而求十也,豈不悖哉! 夫道不可言,可言者皆其似者也。達者因似以識真,而昧者執似以陷於偽。 愚謂聖人之言道,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不知此言道邪?抑言其似者而已耶?執此而行,亦有所陷者耶?然則道豈真不可言?但人自不識道與器之未嘗相離也,而反求之於昏默無形之中,所以為是言耳。 故後世執老子之說以亂天下者有之,而學孔子者無大過。愚謂善學老子者,如漢文、景、曹參,則亦不至亂天下;如蘇氏之說,則其亂天下也必矣。學孔子者,所得亦有淺深,有過無過,未可概論。且如蘇氏非不讀孔子之書,而其著書立言以惑誤天下後世如此,謂之無過,其可得乎? 因老子之言以達道者不少,而求之於孔子者,常苦其無所從。 愚謂 「因老子之言以達道者不少」,不知指謂何人?如何其達?而所達者何道也?且曰「不少」,則非一二人而已,達道者果如是之眾耶?孔子循循善誘,誨人不倦,入德之途,坦然明白,而曰「常苦其無所從入」,則其未嘗一日從事於此,不得其門而入可知矣。宜其析道與器,而以仁義禮樂為無與於道也。然則「無所從入」之言,非能病孔子之道而絕學者之志,乃所以自狀其不知道而妄言之實耳。 二聖人者,皆不得已也。愚謂以孔子、老聃並稱聖人,可乎?世人譏太史公先黃、老,後六經,然太史公列孔子於世家,而以老子與韓非同傳,豈不有微意焉?其賢於蘇氏遠矣。 全於此必略於彼矣。 愚謂有彼有此,則天下常有二道也。 蘇氏後序云:「六祖所云不思善,不思惡,即喜怒哀樂之未發也。」 愚謂聖賢雖言未發,然其善者固存,但無惡耳。佛者之言,似同而實異,不可不察。 又云:「蓋中者,佛性之異名,而和者,六度萬行之總目也。」 愚謂喜怒哀樂而皆中節謂之和,而和者,天下之達道也。六度萬行,吾不知其所謂,然毀君臣,絕父子,以人道之端為大禁,所謂達道,固如是耶? 又云:「天下固無二道,而所以治人則異。君臣父子之間,非禮法則亂,知禮法而不知道,則世之俗儒不足貴也。居山林,木食澗飲,而心存至道,雖為人天師可也,而以之治世則亂。古之聖人,中心行道而不毀世法,然後可耳。」 愚謂天下無二道,而又有至道、世法之殊,則是有二道矣。然則道何所用於世,而世何所資於道耶?王氏有「高明處己,中庸處人」之論,而龜山楊公以為如此則是道常無用於天下,而經世之務皆私智之鑿。愚於蘇氏亦云。張無垢中庸解。 無垢本佛語,而張公子韶侍郎之別號也。張公以佛語釋儒書,其跡尤著,故正其名如此。 張公始學於龜山之門,而逃儒以歸於釋。既自以為有得矣,而其釋之師語之曰:「左右既得欛柄,入手開導之際,當改頭換面,隨宜說法,使殊途同歸,則世出世間兩無遺恨矣。然此語亦不可使俗輩知,將謂實有恁麼事也。」見大慧禪師與張侍郎書,今不見於語錄中,蓋其徒諱之也。用此之故,凡張氏所論著,皆陽儒而陰釋,其離合出入之際,務在愚一世之耳目,而使之恬不覺悟,以入乎釋氏之門,雖欲復出而不可得。本末指意,略如其所受於師者。其二本殊歸,蓋不特莊周出於子夏、李斯原於荀卿而已也。竊不自揆,嘗欲為之論辨,以曉當世之惑,而大本既殊,無所不異。因覽其中庸說,姑掇其尤甚者什一二著於篇。其他如論語、孝經、大學、孟子之說,不暇遍為之辨,大抵忽遽急迫,其所以為說,皆此書之類也。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張云:「天命之謂性,第贊性之可貴耳,未見人收之為己物也。率性之謂道,則人體之為己物而入於仁義禮智中矣,然而未見其施設運用也。修道之謂教,則仁行於父子,義行於君臣,禮行於賓主,知行於賢者,而道之等降隆殺於是而見焉。」 愚謂「天命之謂性」,言性之所以名,乃天之所賦,人之所受,義理之本原,非但贊其可貴而已,性亦何待於人贊其貴耶?董子曰:「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質也。」此可謂庶几子思之意,而異乎張氏之言矣。且既謂之性,則固已自人所受而言之。今曰「未為己物」,則是天之生是人也,未以此與之而置之他所,必是人者自起而收之,而後得以為己物也。不知未得此性之前,其為人也,孰使之呼吸食息於天地之間,以收此性?且夫性者,又豈塊然一物,寓於一處,可摶而置之軀殼之中耶?仁、義、禮、智,性之所有,與性為體者也。今曰體為己物,然後入於仁、義、禮、智之中,則是四者逆設於此,而後性來於彼也。不知方性之未入也,是四者又何自而來哉?凡此皆不知大本,妄意穿鑿之言。智者觀之,亦不待盡讀其書,而是非邪正已判於此章矣。仁行於父子,義行於君臣,乃是率性之道,而遽以為修道之教,亦失其次序矣。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止慎其獨也。張云:「不睹不聞,少致其忽,宜若無害矣。然而怠忽之心已顯於心目之間」云云。不足以感人動物,而招非意之辱、莫為之禍焉。此君子所以慎其獨也。 愚謂君子所以慎其獨者,非為恐招禍辱而已也。今曰「不睹不聞之間,少致其忽,初無所害,特恐招禍辱,而後慎其獨焉」,非知道者之言也。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 張云:「未發以前,戒慎恐懼,無一毫私慾。」愚謂未發以前,天理渾然,戒慎恐懼,則既發矣。君子中庸。 張云:「方率性時,戒慎恐懼,此學者之事也。及其深入性之本原,直造所謂天命在我,然後為君臣、父子、兄弟、夫婦之教,以幸於天下。至於此時,聖人之功用興矣。」 愚謂「率性之謂道」,言道之所以得名者如此。蓋曰各循其性之本然,即所謂道耳,非以此為學者之事,亦未有戒慎恐懼之意也。「修道之謂教」,通上下而言之,聖人所以立極,賢人所以修身,皆在於此,非如張氏之說也。又曰:「深入性之本原,直造所謂天命在我,理亦有礙。且必至此地,然後為人倫之教,以幸天下,則是聖人未至此地之時,未有人倫之教,而所以至此地者,亦不由人倫而入也。」凡此皆爛漫無根之言,乃釋氏之緒餘,非吾儒之本指也。張云:「率性之謂道,未離本位;修道之謂教,不可以離不離名之也。」 愚謂言性有本位,則性有方所矣。聖賢言性,似不如此。假如其說,則前章雲「率性所以求中」,言求則是自此求彼,非離本位而何?至於以修道為聖人之功用,則又曰不可以離不離名之,蓋其說有所不通,而駸駸乎遁矣。人皆曰「予知」。張曰:「人皆用知於詮品是非,而不知用知於戒慎恐懼。使移詮品是非之心於戒慎恐懼,知孰大焉?」愚謂有是有非,天下之正理,而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所以為知之端也,無焉則非人矣。故詮品是非,乃窮理之事,亦學者之急務也。張氏絕之,吾見其任私鑿知,不得循天理之正矣。然斯言也,豈釋氏所稱「直取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之遺意耶?嗚呼!斯言也,其儒釋所以分之始與?回之為人。 張云:「顏子戒慎恐懼,超然悟未發已發之幾,於喜怒哀樂處,一得天命之性所謂善者,則深入其中,人慾都忘,我心皆喪。」 愚謂超然悟未發已發之幾,中庸無此意也。喜怒哀樂莫非性也,中節則無不善矣,不知更欲如何得之,而又如何深入其中也。若此則是前乎此者未得此性,而常在性之外也耶?且曰我心皆喪,尤害於理。 張云:「人第見其拳拳服膺,而不知顏子與天理為一,無一毫私慾橫乎其間,不識不知,我己且無有矣。」愚謂此言蓋欲極意以諛顏子,而無所準則,不自知其言之過也。惟聖者能之。 張云:「予嘗求聖人而不可得,今乃知止在喜怒哀樂未發處爾。」愚謂有道者見理平常,其言雍容閒暇而理致自遠,似不如此之駭遽而張皇也。君子之道費而隱。 張云:「由戒慎恐懼以養喜怒哀樂,使為中為和,以位天地,育萬物。」 愚謂喜怒哀樂之未發,乃本然之中,發而中節,乃本然之和,非人之所能使也。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亦理之自然。今加「以」字而倒其文,非子思之本意矣。此乃一篇之指要,而張氏語之輒有差繆,尚安得為知言哉! 張云:「中庸無止法,故聖人有所不知不能,自謂知能止矣。」又曰:「君子之道,所以大莫能載,小莫能破,以其戒慎恐懼,察於微茫之功也。」 愚謂大學之道在知所止,蓋無止則高者過,卑者陷,非所以為中庸矣。聖人固未嘗自謂知能,然非此章之指也。蓋所謂不知不能、莫能載、莫能破,皆極言道體之無窮爾,非謂聖人而言亦無察於微茫之意也。 張云:「戒慎恐懼,則未萌之始已致其察,至於鳶飛魚躍,而察乃在焉。」又曰:「上際下蟠,察無不在,所以如鳶飛魚躍,察乃隨飛躍而見焉。」 愚謂:中庸引此詩以發明道體之無所不在,所謂費而隱也。明道、上蔡言之已詳,子思復生,不能易也。張氏之雲,不亦異乎?且曰「未萌之始,已致其察」,則是有事焉而正之也。 張云:「顧惟此察始於戒慎恐懼以養中和,而喜怒哀樂未發已發之間,乃起而為中和。」 愚謂起而為中和,如之何其起也?此豈知中和者之語哉! 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 張云:「人即性也,以我之性,覺彼之性。」 愚謂:詳經文初無此意,皆釋氏之說也。且性豈有彼我乎?又如之何其能以也。 張云:「使其由此見性,則自然由乎中庸,而向來無物之言、不常之行,皆掃不見跡矣。」 愚謂見性本釋氏語,蓋一見則已矣,儒者則曰知性。既知之矣,又必有以養而充之,以至於盡。其用力有漸,固非一日二日之功。日用之際,一有懈焉,則幾微之間,所害多矣。此克己復禮之所以為難,而曾子所以戰戰兢兢,至死而後知其免也。張氏之言,與此亦不類矣。然釋氏之徒,有既自謂見性不疑,而其習氣嗜欲無以異於眾人者,豈非恃夫掃不見跡之虛談,而不察乎無物不常之實弊以至此乎?然則張氏之言,其淵源所自,蓋可知矣。忠恕違道不遠。 張云:「恕由忠而生,忠所以責己也。知己之難克,然後知天下之未見性者,不可深罪也。」又曰:「知一己之難克,而知天下皆可恕之人。」愚謂恕由忠生,明道謝子侯子蓋嘗言之,然其為說與此不相似也。若曰「知一己之難克,而知天下皆可恕之人」,則是以己之私待人也。恕之為義,本不如此。正蒙曰:「以責人之心責己,則盡道;以愛己之心愛人,則盡仁;以眾人望人,則易從。此則物我一致,各務循理而無違矣。」聖賢之言,自有準則,所謂以人治人者,雖曰「以眾人望人」,然亦必曰「道不遠人」,則所以為眾人者,亦有道矣。以己不能克其私,而並容他人,使之成其惡,則是相率而禽獸也,其為不忠不恕,孰大於是。 「所求乎子」句,以事父未能也。 張云:「子事父,臣事君,弟事兄,朋友先施之,皆曰求者,蓋所以致其察也。察子之事父吾未能,安敢責父之愛子乎?」 愚謂此四句當為八句,「子」、臣、弟、「友」四字是句絕處。「求」猶「責」也,所責乎子者如此,然我以之事父,則自有所未能,正蒙所謂「以責人之心責己則盡道」,蓋將由是而加勉,正身以及物,非如上章所云以己難克而並容他人也。且又曰「察子之事父吾未能,則安敢責父之愛子乎」,則是君臣父子漠然為路人矣。旻天之泣,小弁之怨,又何謂也?蓋其馳心高妙,而於章句未及致詳,故因以誤為此說。以求為「察」,亦非文義。言顧行。張云:「顧者,察也。」 愚按:上章以「求」為「察」,固已無謂,此又以顧為「察」,尤為牽合。大扺張氏之為,是說得一字可推,而前者則極意推之,不問其至於何處,與其可行不可行也。篇內所謂「戒慎恐懼」,下章所謂「忠恕」,所謂知仁、「勇」,所謂「發育峻極」,皆此類也。在上位不陵下。 張云:「君子自戒慎恐懼,醞釀成中庸之道。」愚謂中庸之道,天理自然,非如酒醴必醞釀而成也。 君子之道,譬如行遠必自邇。 張云:「欲知戒慎恐懼之效,當於忠恕卜之;欲知忠恕之效,當於父母卜之。」 愚謂此言皆牽合無理,且父母至尊,豈人子所以卜忠恕之物乎?詳味此言,可見其二本矣。鬼神之為德。張云:「天地萬物森然,鬼神列於中,不可違也。」 愚按:張氏他章之說甚詳,而此獨略,將有所疑而不敢盡耶?抑其所謂鬼神者,特如世俗之論而不之究耶?然詳味「列」字之意,則以鬼神別為一物明矣,豈知鬼神者之言哉?大德必受命。 張云:「言此所以勉天下之為德也,當始於戒慎恐懼,而以位祿名壽卜德之進否。」愚謂德盛則名位、祿壽從之,乃理之必然,非姑為此言以勉天下之為德,亦非使學者以是四者卜其德之進否也。舜之飯糗茹草,若將終身焉,其受命也,乃不期而自至耳,豈曰卜之云乎?張氏之說,乃謀利計功之尤者。學者一有此念存乎胸中,則不可以進德矣。 無憂者,其惟文王乎。 張云:戒慎恐懼,則無適而不在中和中,其無憂也必矣。中和之中,自當有賢父聖子。又曰:「武王之舉,危道也。」 愚謂凡此類皆牽合,而此數句尤疏闊無理。又以武王之舉為危道,則是聖人行險以徼幸也,是豈知順天應人之為安哉? 郊社之禮,禘嘗之義。 張云:「不知先王居於何地,乃知天神自郊求,地示自社求,人鬼自禘、嘗求哉?」愚謂先王所以知此,以其理而已矣,不煩更為奇怪之說。地道敏樹。 張云:「布種下實,未及頃刻」云云。 愚謂雖天下至易生之物,亦未有下種未及頃刻而發生者,此可見其矜奇欲速之心矣。 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止不可以不知天。 張云:「戒慎恐懼,深致其察,所以知天也。」愚謂戒懼致察,既知天而事天之事也。未能知天,則何所戒懼乎? 張云:「推知天之心以知人,推知人之心以事親。」愚按:推知天以知人,猶之可也,推知人以事親,不亦悖乎?伊川先生曰:「不知人,則所與或非其人,所由或非其道,而辱身危親者有之,故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此論不可易也。 所以行之者一也,及其知之一也,及其成功一也。張曰:「知而未能行,是未能運用此誠也。」 愚謂知而未能行,乃未能得之於己,豈特未能用而已乎?然此所謂知者,亦非真知也,真知則未有不能行者。且曰運用此誠,亦非知誠者之語。蓋誠則無為而成,初不煩運用矣。 張云:「行知仁勇者,誠也。而所以知此誠者,非他物也,亦即誠也;所以行此誠者,非他物也,亦即誠也。此聖人極誠之所在而指之也。」又云:「誠字雖同,而行知仁勇之誠,不若知誠之誠為甚明,知誠之誠不若行誠之誠為甚大也。」 愚按:經文 「所以行之者一也」,與「及其知之一也,及其成功一也」兩句立語命意不同。張氏似誤作一例讀之,故其為說如此。文義猶不暇通,而遽欲語其精微,此其所以失之也。且所謂誠者,一而已矣。今乃裂而三之,又於其中相與自為優劣。蓋不窮天理,無所準則,而逞其私智,逆探幽深,橫鶩捷出,必極其所如往而後已,則安得不至於是乎?然推其本原,則生生化化、見見聞聞之緒餘也。 「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 張云:「近之為言,以不遠也,不遠即在此而已。第知所以好學者誰,所以力行者誰,所以知恥者誰,則為知、仁、勇矣。見於言語文字者,皆近之而已。惟人體之,識所以體者,為當幾而明,即事而解,則知、仁、勇豈他物哉?」愚謂上章既言達德之名,恐學者無所從入,故又言其不遠者以示之,使由是而求之,則可以入德也。聖人之言,淺深遠近之序,不可差次如此。張氏以為不遠者是矣,而又曰「即在此而已」,何其言之相戾也?蓋其所以為說者,牽之以入於荒唐繆悠之中,其勢不得而自已爾。夫好學、力行、知恥在我而已,又必求其所以如此者為誰而後為至,則是身外復有一身,心外復有一心,紛紛乎果何時而已耶?設使果如其言,則所謂誰者一而已矣,聖人復何用虛張三者之目,使學者徒為是多方以求之耶?詳求聖人之意,決不如是,特釋氏之說耳。此章之指,惟呂博士之言淵愨有味,庶幾得之。張氏之徒蓋以為淺近而忽之矣。然豈知其言近指遠,真得聖賢之意也與? 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 張云:「如其知、仁、勇,則亦不期於修身、尊賢、親親、敬大臣、體群臣、子庶民、來百工、懷諸侯、柔遠人矣。」又曰:「九經以次而行,皆中其會矣。」 愚謂如張氏之雲,則九經皆剩語矣。聖人之道所以異於異端者,以其本末內外一以貫之,而無精粗之辨也。故子思於九經,反覆三致意焉。而張氏忽之如此,蓋每事欲高於聖賢一等,而不知憑虛失實,祇其所以為卑也。凡事豫則立。張云:「欲學者養誠於平日也。」 愚謂先立乎誠,則無不豫矣,非謂豫養誠也。既誠矣,則何豫養之云乎?不誠乎身矣。 張云:「世之論誠者,多錯認專為誠。夫至誠無息,專非誠也。以專為誠,則是語言寢處、應對醻酢皆離本位矣。」 愚謂專固不足以盡誠,然遂以無息為誠,則亦誤矣。蓋惟至誠為無息,非因其無息而命之以誠也。「離本位」之言,聖人無有,已辨於前矣。然專亦豈遽離本位哉! 張云:「世之行誠者,類皆不知變通,至於誦孝經以御賊,讀仁王以消災。」 愚謂聖賢惟言存誠、思誠,未嘗言行誠。蓋思之既得,存之既著,則其誠在己而見於行事者,無一不出於誠。謂之行誠,則是己與誠為二,而自我以行彼,誠之為道不如是也。如此者,其失不但不知變通而已。若曰所行既出於誠,則又不可謂之行誠,而亦無不知變通之理。張氏之言,進退無所據矣。至於誦孝經以御賊,蓋不知明理,而有迂愚之蔽,以是為行誠而不知變通,然則張氏之所謂誠,亦無以異於專矣。讀仁王經者,其溺於邪僻,又甚不得與誦孝經者同科矣。 張云:「格物致知之學,內而一念,外而萬事,無不窮其終始,窮而又窮,以至於極盡之地,人慾都盡,一旦廓然,則性善昭昭,無可疑矣。」 愚按:格物之學,二先生以來諸君子論之備矣。張氏之雲,乃釋氏看話之法,非聖賢之遺旨也。呂舍人大學解所論格物,正與此同,愚亦已為之辨矣。 張云:「注之於身則身誠,注之於親則親悅,注之於友則友信,注之於君於民則獲上而民治。」 愚謂明乎善則身自誠,乃理之自然;身誠則親自悅,由是以至於友、於君、於民皆然,乃積盛充實而自致耳。今曰注之而然,則是設之於此,射之於後,而冀其必然也。其為不誠,莫大於是。 張云:「誠之所在,擊觸轉移。」 愚謂至誠積於中,而事物應於外,理之常也。然豈若是其驚遽暴疾哉! 張云:「安得不想孔子、孟子再拜以謝其格言乎?」愚謂觀此氣象,甚矣其粗鄙而輕浮也。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張曰:「博學者,戒慎恐懼,非一事也。問、思、辨放此。」愚謂戒慎恐懼乃篤行之事,非博學之謂也。誠明明誠。 張云:「由上智之自得而合乎聖人之教者,性也;由遵聖人之教而造乎上智之地者,教也。上智自得而不合於聖人之教,則為異端矣。」 愚謂張氏於誠明之說,蓋未嘗深考,而為此說以合其素論。觀其自處,傲然已在誠明之域矣。然謂上智自得而有不合於聖人之教者,則未知其所得果何事也。且所謂異端者,復誰謂乎?夫豈不自知其已失身於此,而故為是言者,是乃所謂改頭換面,陰子而陽擠之,將以自蓋其跡,而幸人之不疑己。其為不誠,莫大於是。以是心而語中庸,不亦戾乎? 大哉聖人之道章云:「荒唐夢幻之學,其意亦猶是也。」後不復重出矣。 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止天地參矣。張云:「此誠既見,己性亦見,人性亦見,物性亦見,天地之性亦見。」 愚謂經言「惟至誠故能盡性」,非曰誠見而性見也。「見」字與「盡」字意義迥別,大率釋氏以見性成佛為極,而不知聖人盡性之大,故張氏之言每如此。其次致曲。 張云:「禮、樂、射、御、書、數中,直造乎誠之地也。」 愚謂直造乎誠,則非「致曲」也。張云:「變者,此誠忽然而有,倏然而無。」 愚謂誠若如此,何以為物之終始乎? 至誠之道,可以前知。 張云:「既前知之,則以誠造化,轉移變易,使禍為福,妖為祥,亡為興,蓋無難也。」 愚謂至誠之道,非可以者,以之則非誠矣。夫轉禍為福,易災為祥,以太戊、高宗之事觀之,則理固有是,然不如是之易也。是以古之聖賢,遇災而懼,嚴恭祗畏,以正厥事,猶不敢庶幾其萬一,故曰「瞻仰昊天,曷惠其寧」。豈曰轉移變易而無難哉?然此章之指,初亦不為是發也。不誠無物。 張云:「吾誠一往,則耳目口鼻皆壞矣。」 愚謂誠無人我之別,不必言吾;無彼此之殊,不必言往。耳目口鼻亦豈有一旦遽壞之理哉?此章之說,諸先生言之悉矣。以彼觀此,得失可見。君子誠之為貴。 張云:「誠未足貴,誠而又誠之,斯足貴也。」 愚謂聖人言天下之理無出於誠,而曰「誠未足貴」,何其言之悖也。且既誠矣,以為未足貴,而又誠之,乃足貴,則前之所謂誠者,無乃為棄物與?蓋緣本不知誠,而惟恐其言之小,故其言每如此。且「誠者天之道」,豈亦未足貴,必待「誠之者人之道」,乃足貴耶?雖至愚有以知其不然矣。至誠無息。 張云:「不見形象,而天地自章;不動聲色,而天地自變;垂拱無為,而天地自成。天地亦大矣,而使之章,使之變、使之成,皆在於我。」又曰:「至誠不息,則有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天地又自此而造化之妙矣。」愚詳經意,蓋謂至誠之理,未嘗形見而自彰著,未嘗動作而自變化,無所營為而自成就。天地之道,一言而盡,亦不過如此而已。張氏乃以為「聖人至誠於此,能使天地章明變化於彼」,不惟文義不通,而亦本無此理。其曰「天地自此而造化」,語尤險怪。蓋聖人之於天地,不過因其自然之理以裁成輔相之而已。若聖人反能造化天地,則是子孫反能孕育父祖,無是理也。凡此好大不根之言,皆其心術之蔽,又原於釋氏心法起滅天地之意,正蒙斥之詳矣。 尊德性而道問學,止敦厚以崇禮。張云:「自戒慎恐懼而入,入而造於發育峻極之地而不敢已,則行乎三千三百之中而道問學矣。尊德性而不敢已,則又變而為致廣大。此下不敢已者三,又變而為者三。知新、崇禮,又致廣大、極高明之變名也。」 愚按:此皆言體道成德之目,無不敢已而又變之意。變名之說,亦無義理。 張云:「豈有一豪之變怪以驚眩天下之耳目哉!」愚按:張氏之書,變怪驚眩蓋不少矣,猶以為無有,不知更欲如何乃為變怪驚眩哉!吾從周。 張云:「周法已弊,其過多矣。孔子身非輔相,不在尊位,所以不敢輕議妄論,而曲意以從周之法度也。」愚按:孔子言:「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則其從周也亦有道矣,非不得已而妄從之也。若末世之弊,有如拜上之泰,則不盡從矣。其不得不從者,是亦義理之所在,斯誠然而從之,以為曲意而從,非聖人之心也。張氏歸心乎釋氏,而曲意於儒者,故其所以窺聖人者如此,非一辭之失也,其所從來遠矣。 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譽於天下者也。 張云:「夫如此,指何事而言哉?即予所謂戒慎不睹,恐懼不聞也。」 愚按:張氏「戒慎恐懼」二句,橫貫中庸一篇之中,其牽合附會,連章累句,已不容一一辨正矣。至於此章經文所謂如此,乃上文「君子之道本諸身」以下耳。張氏欲成其前說,乃近舍本章上文之義,遠指「戒慎恐懼」於數千字之前,未論義理之當否,而豈言語文字體勢之常哉!故特論此一章尤疏漏處,以見其餘之皆此類也。 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 張云:「論至於此,則夫子蓋未嘗死也。觀乎天地,此亦夫子之乾坤也。」愚按:孔子言「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未嘗言文王之不死也。然言近旨遠,其味無窮,所以為聖人之言也。不死之雲變,●駭人而實無餘味,故程子有言:「立言當涵畜意思,不使知德者厭,無德者惑」,正為此耳。 呂氏大學解 呂氏之先與二程夫子游,故其家學最為近正,然未能不惑於浮屠、老子之說,故其末流不能無出入之弊。按正獻公神道碑載:「公進讀,上語及釋老虛寂之旨,公曰:堯舜雖知此,乃以知人安民為急,此其所差之端也。」堯舜之道,精粗本末,一以貫之。其所知者,似與釋老不相似也。以為所知在此,而所急在彼,是二本也。本原如此,則其末流之弊,豈可勝道哉?今論其一二,以補其闕。蓋其他說之近正者,則君子猶有取焉。 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呂氏曰:「異端之學,皆不知所先後,考索勤苦雖切,而終不近,故有終始為二道,本末為兩端者。」 愚謂此言似為釋氏發,然呂氏終身學焉,不知以誰為異端,而為是說以詆之耶?蓋其心未必不以為有先後者世間之粗學,而無先後者出世間之妙道,兩者初不相為謀,雖並行而不相悖也。方其言此,故不得不是此而非彼,及其為彼,則又安知其不是彼而非此哉?彼其陽離陰合,自以為左右採獲,而集儒佛之大成矣。曾不悟夫言行不類,出入支離之為心害,而莠亂苗、紫奪朱之患,又將無所不至也。此蓋原於所知在此,所急在彼之意,而其失又甚焉。近世之言道者,蓋多如此,其誤後學深矣。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止。 呂氏曰:「致知格物,修身之本也。知者,良知也,與堯舜同者也。理既窮,則知自至,與堯舜同者,忽然自見,默而識之。」 愚謂致知格物,大學之端,始學之事也。一物格則一知至,其功有漸,積久貫通,然後胸中判然,不疑所行,而意誠心正矣。然則所致之知,固有淺深,豈遽以為與堯舜同者,一旦忽然而見之也哉?此殆釋氏一聞千悟,一超直入之虛談,非聖門明善誠身之實務也。其與前章所斥異端之學,不知所先後者,又何以異哉? 呂氏曰:「草木之微,器用之別,皆物之理也。求其所以為草木器用之理,則為格物。草木器用之理,吾心存焉,忽然識之,此為物格。」愚按:伊川先生嘗言:「凡一物上有一理,物之微者亦有理。」又曰:「大而天地之所以高厚,小而一物之所以然,學者皆當理會。」呂氏蓋推此以為說而失之者。程子之為是言也,特以明夫理之所在,無間於大小精粗而已。若夫學者之所以用功,則必有先後緩急之序,區別體驗之方,然後積習貫通,馴致其極。豈以為直存心於一草木器用之間,而與堯舜同者,無故忽然自識之哉?此又釋氏聞聲悟道,見色明心之說,殊非孔氏遺經、程氏發明之本意也。向以呂氏之博聞強識,而不為是說所迷,則其用力於此,事半而功必倍矣。今乃以其習熟見聞者為餘事,而不復精察其理之所自來,顧欲置心草木器用之間,以俟其忽然而一悟,此其所以始終本末判為兩途,而不自知其非也。舊見呂氏晚年尺牘數語,有足以證成此義者,因系之於後,並為之說雲。呂氏曰:「聞見未徹,正當以悟為則。」所謂致知格物,正此事也。比來權去文字,專務體究,尚患雜事紛擾,無專一工夫。若如伊川之說,物各付物,便能役物,卻恐失涉顢頇爾。 呂自注云:「其意以為物不可去,事不可無,正當各任之耳。」 愚謂以悟為則,乃釋氏之法,而吾儒所無有。呂氏顧以為致知格物之事,此其所以誤為前說,而不知其非也。若然,則又安得獨以不知所先後者為異端之病哉?若由吾儒之說,則讀書而原其得失,應事而察其是非,乃所以為致知格物之事,蓋無適而非此理者。今乃去文字而專體究,猶患雜事紛擾,不能專一,則是理與事為二,必事盡屏而後理可窮也。終始二道,本末兩端,孰甚於此?則未知呂氏所體所究,果何理哉?伊川之說,正謂物各有理,事至物來,隨其理而應之,則事事物物,無不各得其理之所當然者,如舜之舉十六相,去四凶也。此其所以不為物之所役,而能役物,豈曰各任之而已哉!如曰任之而已,則是漫然不察其是非可否,而一切聽其所為也。如此,則能不為物之所役者鮮矣。顧舍其顢頇而謂人顢頇,豈不惑哉!先王之世,一道德,同風俗,故天下之大,人無異言,家無異學,豈復知有異端之害哉!及周之衰,正道陵遲,禮壞樂崩,夫子憂之,乃緒正六經,以明先王之教。當是時,異端雖不能無,猶未有以名家者也。及夫子沒,世道益衰,狂僭之士,見聖人之有作也,遂各逞其聰明,競立異說,以自名於世,顧與正道並馳而爭勝。於是天下之人,耳目眩瞶,而莫知適從矣。然諸子百家雖各主其說,而其為害則有淺深。如老、莊之虛浮,人固知其無著;申韓之刑名,人固知其少恩,皆不足以惑人也。惟楊墨之學,假仁義以為名,而實為仁義之害,惑人之尤深者也。故孟子起而閒先聖之道,舍諸子而獨辟楊墨,以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使天下若醉而醒,夢而覺,然後正道廓如也。噫!孟子以來千有餘載,儒者溺於詞采,實不見道。徒辨楊墨之非,至身為楊墨則不自覺;徒惡楊墨之害,至躬蹈楊墨則不自知,況敢冀其有孟氏之功乎?夫浮屠出於夷狄,流入中華,其始也言語不通,人固未之惑也。晉宋而下,士大夫好奇,嗜●取其侏離之言而文飾之,而人始大惑矣。非浮屠之能惑人也,導之者之罪也。今有人於此,詭衣冠而談空無,眾必止而詬之。一旦有貴顯名譽之士,亦從而效尤,則人皆眙愕改觀,未論其事之是非,且以其人而信之矣,幾何其不胥而為夷狄哉!此有識之所甚憂而永嘆也。二蘇、張、呂,豈非近世所謂貴顯名譽之士乎?而其學乃不知道德性命之根原,反引老、莊、浮屠不經之說,而紊亂先王之典,著為成書,以行於世。後生既未有所聞,必以其人而尊信之,漸染既深,將如錮疾,可不哀乎!新安朱元晦以孟子之心為心,大懼吾道之不明也,弗顧流俗之譏議,嘗即其書破其疵繆,針其膏肓,使讀者曉然知異端為非,而聖言之為正也。學者苟能因其說而求至當之歸,則諸家之失不逃乎心目之間,非特足以悟疑辨惑,亦由是可以造道焉。故餘三復而樂為之書雲。乾道丙戌孟冬晦日,台溪何鎬謹跋。 雜學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