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記趙家 · 第十九章 八十年五十年回憶
楊步偉 趙元任
我們到處轉了一陣子,回到柏克萊發現來了一個大熱鬧的事情。我們只知少數的幾個人給我們做八十雙壽。(因為在我過八十歲時就有人提議做壽。我說等趙先生八十時一道過,並且可以連金婚一陣,當時是推辭的意思。那知他們記下來了。)等我們一回家。陶鵬飛他們給通知在發中華聯誼會通訊上一同發出來了。凡是中華聯誼會的會員都知道了,而又凡是認識我們的熟人在東部和西部都鬧起來了。我們一概謝絕,只個人請少數幾個吃飯的我們到了。禮是聲明一概不收,送的原禮退回,還像當年結婚時只個人創作的文字我們收作紀念。所以楊聯升就寫了一首打鼓詞,並且自唱還錄了音帶,是我們留著一個大紀念品。雖有一兩家送的東西我們留下,因為我又恐象當年結婚時因退禮而留下誤會來。所以在五月三十日他們在四海酒家來一個大宴會。我知道元任不喜歡這樣辦法,所以我才一手抓過來由我對付,不然他站起來說話雖然有幽默在裡面,可是也一定有大罵人的話在裡面的,大家高高興興的忙何必讓人生氣背後說不識抬舉呢?我們難道還真再活二十五年鑽石婚嗎?但是其中有很多我們不認識的人,我們怎能討擾人家請?再還請,又多一回事,所以我接過來做東。大婿夫婦聞有如此舉動,說這樣我們做兒女的一定須到,所以他們一家三口人從劍橋和華京趕來特別做東,並符三代同堂之名。
我們到禮堂一看真不過意,因為不知花了辦事人多少心血和工夫,給我們真是感愧不已。還有我們抽印的《八十年五十年》小冊子中,劉紹庸真想的到,給當年結婚的通知書和婚書都放進去,使大家看看我們真是有革新的思想,不是現在來說矯情的話。
《雜記趙家》我想寫到這兒,也可以停止,大家來喝杯茶和抽抽菸吧,不然無竟時的。因為女兒們都已成家立業,各有下一輩的事來寫,不是我們趙家的事了。我們現在雖有三代,但是第三代都還未結婚呢,所以沒有新奇的事告訴大家。只一家人中連女婿沒有一個做官的,都在教育界上供職,唯一的就是三代中連女婿們有十八個金鑰匙獎,文學、科學和算學。這是我們老友胡適之一向給我們獎譽的。說到老朋友我們就來再給他的詩登出來紀念他一下,並且也給我們兩個人的打油詩也登出來。還有王文山寫我的賀七十歲的歌,元任譜的,現在加入這裡。還有楊聯升和張隆延的子弟書和詩是賀我們銀婚和金婚的也登出來,作為我們慶祝集中的一些佳話。現在先登王文山的歌和張隆延的詩。
賀步偉七十整壽
王文山
七十高齡不算高,
聲音洪亮震雲霄;
縱談橫辯聞千里,
斷事決疑如快刀。
興女學,
診同胞,
相夫教子大功勞。
東方文化宣傳廣,
福壽雙全一擔挑。
賀銀婚
張隆延
逍遙人境見清真
淡泊無求自在身
辭令詼諧新筍發
文章邃密老薑辛
隋珠嬌女分傳業
馬帳諸生各據津
此日聲華騰海國
不勞服食亦長春
三十二年十一月三日
奉壽
任公教授
韻卿夫人
合肥後學張隆延謹撰
以下是我和元任一問一答的話。
元任!我們這兩個性情強固嗜好不同八十來歲的人,怎麼能共同生活都到了五十年的金婚日子還沒有離婚,真是料想不到的怪事。當日我們不要儀式和證婚人的理由,第一是我們兩個人都是生來個性要爭取絕對自由,第二恐怕離婚時給證婚人找麻煩,但是沒料到兩個證婚人胡適之、朱征都過去了,而我們兩個人還在一道過金婚呢!
不過幾十年的爭吵也不少,最大的理由是從語言上來的。一到美國你就要我學英文。我那時剛給事業暫停下來,心總不安,還有一路暈船,又懷孕不舒服,那有心來想學英文?並且我的生性對樣樣記憶力都好,就是對語言記不得,再加不願學,就更得不記了,為這個理由爭吵的最多。我說元任!你看我一點英文不學,我可以在美國生活下去,信不信由你,過不過由我。哪知在美國前後加起來一待快四十年了,我過得很舒坦嘛。並且凡是和美國人談論起來很流利的,他們總稱讚我的英文發音真好,在何處學的呢?我回他們不是學的,是聽來的,因為各種階級的人我都去和他們結識,所以說出來的話有各階級不同的,還有不知道如何說法,在人前我也不難為情,就回過頭來問我旁邊的活字典趙元任。
我們的金婚日子是胡適之給我們讖語定的,他在哈佛講學。他寫了一句詩說是賀我們銀婚的,他以為二十年是銀婚,二十五年是金婚,那知他的讖語成為事實了。我現在照他的詩也寫一首(見後文)來發發牢騷出出氣,元任你也寫點出出氣吧。
好說好說!或者應該說豈敢豈敢!這五十年來教你說英文教不好,好象是我的一個大失敗。但是英文說錯了也有說錯了的好處。你記得前年屋侖法庭傳你去當陪審員,這事情是法不容辭的義務。你在裡頭跟縣衙門人談話,我坐在外頭聽。那人說:「我們選人完全by.lot(抽籤)。」你就說:「我買了(bought)好幾塊地(lot)吶。」我在外頭聽了你把by聽錯了成buy真高興。結果他想你英文不夠當陪審員就算了。(最近新聞報上有一件謀殺案,十二個陪審員關在屋子裡吃住了二百二十幾天,那不簡直等於坐監牢嗎?)還有一件事使得我對於會說各種外國話不算有多大本事,就是回想到我當年在法國學院聽大漢學家馬伯樂(Henri Maspero)的課,他講起中國考據什麼的講的頭頭是道,可是說起中國人名、地名,術語,完全用他的法國口音。還有我在巴黎大學聽大語言學家梅業(Antoine Meillet)的課。不管是講的希臘、拉丁、遠東、近東語文的舉例,一出他的口,都是很純粹的法國口音。可是他講的理論仍是清清楚楚的。那麼說外國話說的象本地人一樣的口音有什麼學術上的價值吶?
噯,元任!你說你要寫八十年五十年的回憶,怎麼一跳就跳到後來那麼遠了?
噢,對了,我跳的太快了。一跳跳到近年的事了。現在再從頭說起吧。今年是西曆一九七一,八十年前是一八九一。不知道怎麼樣,好象每逢「一」字收尾的年,我們兩個人,我們的家,跟國家,都有什麼事情似的。比方一八九一年前後一兩年就是咱們的生年。當中經過了甲午戰爭,到了一九〇一,就是庚子大亂的第二年。這十年當中是咱們進行了所謂「洋學堂」的時代。你進的上海中西,我進的南京江南高等。(沒料到那麼近的延齡巷就是我將來太太的家。)到了一九一一那就是辛亥革命了。我在美國東、中、西部混了一陣搞搞算、物、哲、樂還是回國了。為什麼吶?因你留日學成了醫學在北京開醫院,到了一九二一年又是一個「一」年了,這就是咱們認得了就結婚的那年了。從這兒起這五十年的回憶咱們就一塊兒憶了。咱們結了婚頭十年的成績很可觀,因為到了一九三一年這十年當中就生了四個女兒。雖然她們跟著我們在中國、美國,有時在歐洲,跑來跑去的,可是都已經學成了。這十年當中我們跑的特別多,從南京跑長沙,跑昆明,到了美國一九四一(又是個「一」)珍珠港打起來了,勝利過後預備可以又回國了,可是政府要派我當校長。韻卿你是當過校長的。我是不喜歡行政也不會行政,所以半路上躲在加州,先是客卿教授,到了一九五一年左右就成了講座教授,一坐就坐了二十多年了。一九六一年的前一兩年我們又跑了一趟台灣、日本。我最得意的事是那一次見到一位姨母,她說:「我不敢說我還認得你,但是我記得你生的那一天我在你們家裡的。」從此我就不敢對人說自己多老了。韻卿你那一次也不覺得老,特別是聲音不老。有一次在女子中學校聯合大會大禮堂上講演,擴音器壞了,大聲問「你們後頭聽得見吧?」後頭人嚷說「聽得見!」就這麼對兩三千的聽眾講了一個多鐘頭。最近在美國有個中國太太還說「趙太太,我那次聽過你在台北演講的。」所以你的醫生總說「你的身體比你的歲數至少年輕二十五歲。」
現在是一九七一了,怎麼好象剛過了銀婚又是金婚了!我們現在還照結婚時候的主張除了用筆墨自己創作性的禮物,一概不收禮,所以現在就先寫三個例子:一個是胡適之寫的銀婚賀詩,一個是你寫的金婚詩,一個是我的答覆。為省以後加注的麻煩,先說明一下。適之原文說二十年是寫廿五年寫錯了。「香香禮」是外國人與「Kiss thebride」的意思。你說「元任欠我今生業」是說跟著跑來跑去的把醫生的事業大半跑掉了。第三首按平水韻是不能通押的,但是按我的處女作《國音新詩韻》一書是可以通押的。
一、賀銀婚胡適
蜜蜜甜甜二十年
人人都說好姻緣
新娘欠我香香禮
記得還時要利錢
二、金婚韻卿
吵吵爭爭五十年
人人反說好姻緣
元任欠我今生業
顛倒陰陽再團圓
三、答詞妧妊
陰陽顛倒又團圓
猶似當年蜜蜜甜
男女平權新世紀
同皆造福為人間
四、賀金婚楊聯升
金樽酒滿賀金婚,三生石上良緣分。
一位是雙修福慧仁山公孫女,
一位是管領風騷甌北公後人。
聲名洋溢乎中外,著作是層出不窮,
早已等身。
喜孜孜嬌娃佳婿,添幾位活蹦亂跳,
孫男孫女,
鬧哄哄高親貴友,數不盡晚生下輩,
賀客盈門。
大家齊唱春不老,川流不息,
不斷的飲香賓。
忽然二老開玩笑,雌雄高下假爭論。
五十年細帳從頭兒算,你欠我我欠你,
難解難分。
一個說,易定乾坤,男人走運,
大宋皇爺趙姓人;
一個說,姓趙的雖然作皇帝,
掛帥還須老太君。
各寫打油詩一首,再比文才把上下分。
一個說,要來生變成,陰陽顛倒,
才能再配;
一個說,下世紀,沒問題,男女平權,
福壽平均。
再一想,打碎了泥人兒,把水泥和合,
重捏成男女,
你有我,我有你,從來如此,——
還認什麼真!
相看一笑溫,高下正難論,
算了吧,
果然是,各有千秋,平分春色,
春色二十分。一作二千分
謅成子弟書一段 恭賀
元任吾師 韻卿師母 金婚大慶
學生 楊聯升 繆鉁呈稿
[1]這當然是出英文版時候的話了。
[2]以後再講。
[3]這當然是第一版時說的話了,現在都三十二年了。
[4]例如把「一個闊人走到鋪子裡去了」說成「一個破人走到褲子裡去了」之類(聲母互換)。——元任。
[5]「姨姨」這叫法倒不是因為我過繼的緣故,我姊姊哥哥他們並沒過繼也都叫「姨姨」。這是根據一種迷信的習慣,因為以前三個兒女早死的緣故,仿佛這麼叫法如有害人的惡魔就不知道是誰的兒女了。
[6]以上是本書一九四七年版里說的話。後來在一九六四年的紐約世界博覽會的中國館裡我還碰見了劉芝田的四世孫女,居然還敘起舊來。
[7]豈敢豈敢!——元任。
[8]養畜生才說「扃」呢。
[9]古羅馬時代教書先生也是算用人階級。——元任。
[10]因為我的三哥是真三少爺。
[11]元任,可惜你沒有見過他,不然他會對你說的。
[12]可是他們至少是愛國分子,比貪污還好點。
[13]我小時候過七月節吃茄餅也大病過一場,不知道是不是也是那一年?——元任。
[14]她的大姊一樣在婆家鬧是非,到人家不久就處處也是不講理的胡鬧,那是我們以後才知道的。最傷心就是我那樣聰明的一個大哥,多半間接的也死在這位大嫂手裡的。
[15]陳樨庵先生就是後來祖父遺命受託管經局之一。
[16]這是比方的話,究竟是哪個算題當然不記得了。
[17]你不早告訴我,韻卿。我差不多那年在蘇州念書也是念的筆算數學。早知道這訣竅麼,省了我許多麻煩了。——元任。
[18]你們小姐們真不中用,爭到三天假就算多了。我們在南京江南高等學堂放了兩個禮拜假,我還有工夫回常州吃白煮螃蟹吶。——元任。
[19]元任,我定的對不對?
[20]三、四、五,三個叔叔出世時因祖母已年高(那時所謂「年高」也不過四十多歲),同時姨姨又生了大姊、二姊,三姊,就給三個姊姊都用奶媽帶而自已就餵五叔的奶。那在中國舊習慣算是大孝的事,所以祖母過去了以後五叔對姨姨最好,對我(過繼)母親也好。
[21]這當然是一九四七年出英文版時候說的話。
[22]後來在一九三六年我們又請了梅光羲和歐陽竟無在南京藍家莊給那些條件用留聲機錄了音。
[23]因為聞說張家住在裡面時打死過一個丫頭,所以以後傳出來說常常見神見鬼的。
[24]此人平日我們不大說話的,為人穩而靜,很有作用的,後來在重慶兵工廠,(我寫到這裡的)兩個月前他還有信來給我呢。
[25]前不幾天我要向學生解散我自己一個人還解不散,現在給全校五百三十人一下就解散了,真是此一時彼一時!
[26]本章相當於英文本第二十五、六兩章,以後二十六相當於二十七,余類推。
[27]我們那位親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為了非戰主義曾被當局拘禁過的。
[28]我在一九六五年才寫了最早九年的回憶。——元任。
[29]我們在一九六六年到波爾的模去拜望他,他老人家和師母還健在。
[30]趙元任的《中國話的文法》一書(一九六七年加州大學出版部)的致獻詞說:「我寫這書致獻給我太太,因為她一不留神就說出中國話的文法的絕好的舉例。」
[31]我在中西時上海話都聽了進去,可是我始終一句都不說。過了那些年這才是第一次說出口來。
[32]這事情因戰爭原因未成事實,後來我女兒在哈佛教書,女婿在麻省工業學院教書,所以還是都在做事。
[33]豈敢豈敢!我想你的日文是象個冰山似的,一大半潛伏在裡頭,肚子裡有,日久了一時說不出來。我的日文是現攢現賣的,知道的那點兒隨時可以顯丕出來。——元任。
[34]「摳」讀陽平,「牆」讀入聲。——元任注。
[35]不見得吧!不是陰錯陽差,是音韻學裡所謂「陰陽對轉」。——元任。
[36]那麼我就寫不太好玩的事了。——元任。
[37]我幾年前在美國見過他的,可是那時以為他是姓張!——元任。
[38]我叫我生母叫「姨姨」倒不是因為我過繼給二房,連沒有過繼給別房的哥哥姊姊他們也那麼叫,是由從前的一種迷信來的,好些地方,好些民族都有這種叫法的,因為兒女中若有死亡的,就改口叫父母,以避免再有死亡的緣故。
[39]小心用詞!元。我是小心啊,所以不說「不安於室」。步。
[40]還有一件較具學術性的議案,是凡用國際音標時加在右上角的小字是屬附加性的;在右下角的是屬形容性的。後來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刊物上多半用這個原則。——元任。
[41]上聯差勁一點「十載唱雙簧無詞今後難成曲」,元任也承認是先有了下聯再想個上聯湊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