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記趙家 · 第十八章 第四次漫遊記
一九六八年的下半年,元任估計他的五本書在第二年的上半年大約全可以寫完出版了,所以就去請了谷根函特別獎金打算三五個月的工夫再去環遊地球一趟。欣賞舊遊之地和看看各國的變動,並且最要緊的還是拜訪一些老朋友們。因為這幾年來一班老友們非退休,即已故去。元任還有一個目標就是他打算編擬一套中國的《通字》,希望到各處去訪問一些漢學家,徵求他們的意見。最希望的就是瑞典的漢學家高本漢。但是知道已經退休了,我們是打算九月間去,不知那時他還是在城裡的家裡,還是在他鄉下,還是仍每日到公事房去。(因為歐洲和中國差不多,退休後的教授,並不離開學校,仍有他的公事房,並且更歡迎老年學者常常做顧問等等。)所以我們早就先去信問他,他很快的回信歡迎我們去,並告訴我們,他仍在大學原公事房辦公,每日還去那兒。因此我們還邀了柳無忌夫婦兩位和陳曉六大家去看他。二月間得著谷根函獎金批准,就定九月初動身。(可惜時間太晚了,柳太太須辦公不能去。)並託了朋友定好了旅館,又定好飛機由舊金山飛紐約,再飛巴黎,預備當日轉瑞典。沒料到動身前兩星期忽接到高本漢的書記來信說,高先生得中風和心臟病發作,非常嚴重,雖然不是無望,但是一時不能見。我們雖及欲一看老朋友,但既不能見面,只得感嘆和祝他早日康復而已。後來我們到了丹麥京城哥本哈根打了個長途電話給他,他那時已能起來(只限制一分鐘),但不能見客,聽他聲音倒還好。
我們兩個人在九月五號由舊金山動身,還只得直飛巴黎停留下來,因丹麥九月十八日開北歐亞洲學會的成立會,元任是被特別請去開會的,所以我們只得在法國停下來等十天,不然須往來幾趟冤枉路。我們巴黎住的旅館是由陳省身介紹的,因為定遲的緣故,只可住六天必須另找旅館。我們以為高潮的旅行季節已過,以後幾天總可以找到旅館,只是價錢貴一點就是了。那知以後因此上了一個大當,再詳細說這個給大家聽聽,免得別人再上這種當。這個倒不是他們欺人,而是我們自己沒辦好。從前到歐洲去了三次都是讓旅行社給各國的旅館定好了的,一點沒發生過不便當的問題。這次以為只幾天,一定無問題了。我們到巴黎第二天一早就趕快打電話給各處的老朋友們,也沒料到多數離開到別處去了,只有從前哈佛燕京學社的主任葉理綏在家,因為他兩腿受傷不能行動坐輪椅走路,所以還在家中。聽說我們要去看他,高興極了。到他家坐談了半天,他的精神很好,也很健談的,並看見他的大兒子和孫男女們。我們怕他要請我們吃飯,所以我們去時不敢帶東西給他們,因為每次到法國他總請的。所以第二天我們才買了水果送給他,同時說就要離開巴黎,下次來時再來看他們。他很高興的說再見。
這次我們從來沒有這樣清閒過,一無事事,終日跑到歌劇院前(Place Opéra)一個出名的咖啡館的路邊桌子旁坐下看往來的人,但是很少女人穿迷你裙和頭髮捲起多高的來。有一天我對元任說我來做一個調查,花它半天時間記一個比例,你隨便去做你的事。但是不要半天已經有個大概了。我從下午兩點到三點半,那時人出來最多的時候,我數了一百三十一個女人,都是膝蓋止,大衣也是如此,頭髮也是有的一直到頸子,只給頭髮稍稍卷了一下,有的從頭頂卷點小曲線或幾個大曲線而已,並無奇形怪狀的樣子。忽然有兩個十七八歲的女孩走過去,是穿的迷你裙,我只聽了一句她們說英文,我安心走過去攔著她們問,你們是從英國來的嗎?因為我不久要到英國去,所以打聽打聽一些事,而她們回我說從美國來的,一口美國音的英文。我就對她們說了再見。(以後在英國也看見女孩予的裙子和頭髮跟法國一樣。)再打聽,她們說那種迷你裙等都過時了,而美國還正時興呢,可想時裝還是由法國起頭流行到各處去的。
我們在這個旅館住了六天,以後都有人定滿不能再定了,托他們打電話找也沒用,我們就找到從前元任在聯教組織開會的那個喬治第五旅館,也有人滿之患。我氣起來說美國政府說要節省外匯叫人少在外面旅行,這些旅館人滿之患,一定都是美國人,我來寫一篇文章在美國各大報去登登這些情形。那知以後一細打聽,並不是美國人占第一位,而是日本人。最初還不相信,以後到各國去打聽也是如此,常常兩三隻包的飛機同時到,都是他們的,並且各機場內,一走進去都一眼就看得出滿滿的日本人,因為他們有定型的標記,每個人身上掛一套照相器具。
我們在巴黎使勁找才找到同街對面一個小門的旅館,因為我看見有人搬行李進去,我就走進去試試看,那知一問他們就有空房,還問我要不要窗戶對Place Vendome?我說當然好了,可是我們要雙床,和有洗澡房的,也沒問多少錢一天,是什麼旅館。回到原住的旅館告訴他們我們自己找到了,管事的問我在那塊兒?我說就是對面那個小門裡。他笑笑說那本是我們同一個東家,他們房價可貴。我說再貴也不過一倍,比沒有好點。管帳的說早知你們要,我們就給定了。搬進去一看房間可真不錯,高興的很,並且由這個旅館搬到那個旅館的行李等等都是他們兩面人自己拿過來,一點不用招呼他們的。到電梯口一看每一個升降機門口都有穿禮服的夥計伺候著。我同元任說這個旅館一定價錢很高。他說反正只有四天(同我一樣的意思)不管多貴也總比沒有的好,大約因這個地方貴的緣故,所以才有空房間呢。住定以後我們再去問價錢,可不是四十五元美金一天嗎?第二天早起起遲了,叫飯到房間來吃。一個穿早禮服的男僕,推了一張四個人的圓桌進來,桌上二十七件鍍銀的很大的器具。我想他沒弄錯吧,我們沒叫什麼東西,只每人兩個雞蛋,兩條早餐的小腸子,和兩條炸干火腿,為何這麼一大桌子器具呢?問男僕,他回我們是那些東西,並沒加別的。我打開一看真可笑極了。腸子炸干只得一寸來長,火腿也不過一寸半長,而器具只有可以裝一隻鴨子大小。四個雞蛋也是小的可憐。我對元任說人人都說法國人擺排場一點不錯,再一看簽字單子是等於九元美金,再加一元小帳十元。就是美國大旅館裡早餐也不過三元半到四、五元。(我們因為注意了錢了,所以根本就沒看帳單上旅館的名字。)可是法國早餐麵包給的真多,我和元任兩個人一星期都吃不了那樣多。一下成中英來了,他說你們這個旅館真講規矩,電梯口有布告凡出入這個旅館的人,必須有領帶和穿洋服的上身。我們說我們還沒看見呢,因為趙先生總是衣冠整齊的。我想告訴他這裡早餐真貴,午晚餐更不用說了,我們到外面去吃吧。下樓我們對外走,成說為何不走大門近多了,我問那兒是大門,他就帶我們從大門出去,我們回頭一看,原來這是Ritz旅館嘿,所以這樣貴了。成中英笑的不得了,說你們都搬進來了,還不知道什麼旅館。我說我們是從對面後門進來的,只要有房間就是了,還問那些嗎。中國所以急病亂找醫生就是這個道理。只走了半條街,就到了最大的歌劇大戲院對面。我提議就在那個前面路邊的一個飯館帶咖啡店內吃。成說很貴吧?我說我們來了吃了幾天了還好,從前(一九五四年)和郭有守也常來過,那是一個老牌飯店,但是每次零零碎碎的吃下來每個人也總要五、六元美金一餐。
我還做了一個從來沒做過的傻事。我們每天用錢總在出街口的銀行兌換用,一天我看見最出名的大店旁邊有一個金首飾店叫Burma,有很多好看的別針等等,而且並不是真金的。我想買點送人和給女兒們用。有一個人走過來問我要不要兌錢,第一天我說不要,第二天又來問,他說一塊美元換六個法郎,照規矩只換五點二五。我算算打算買一五〇元東西也可以省不少錢。元任說換點看,法國向來有騙人的事,也許假票子等等。我又是向來身上總帶一大些現錢的,拿錢時那個人看見了,再三說何不換一百元?我想總是要用的就換吧,叫元任拿著錢,我收他的票子總不會錯了。他給我六張一百法郎的票,我點數是不會錯,叫元任給他美金吧。拿到買東西店裡算賬時,拿出來一看,都是十元的!再出門去找人當然沒有了。第一他給六張票子一順拿著,錢數隻掀開一半,第二他催快點,不要給別人看見了,這是向來騙子的方法,第三法國十元和一百元的票子一個樣子,只角上錢數不同而已,他給折著遞給我,我就沒有勻開來看,並且連第一張我也沒有覺得是十元的。可笑生平第一次受騙了八十多元美金。第三天成中英來了走在別的巷子內,也有人問他兌錢,我就對那個人說我受騙了,我要告訴所有的中國人和美國人不要再受你們的騙局,我知道你們都是一道的,那個人不響走了。所以我這次到法國想買點東西都沒買,也省了到處查問的麻煩。還有我們雖然一些老朋友們不在巴黎可是大學總要去看一下,叫了一輛計程車去,那知道還沒到大學前兩條街就給封起來不准人通行。我們下車走進去一看簡直不成樣子,滿街都是亂紙髒東西,學生們大都長頭髮「喜皮」樣子,從書店架上拿一本書一看就往桌上一扔,也不還回原書架上。我們再往當日我們住過半年的旅館,那知都被打的破牆半坍下來了。劉半農以前的住處全毀的無存,滿目淒涼再也想不到巴黎大學門前變成這個樣子。
九月十五號到丹麥,因為他們正在組織一個北歐東方學會,丹麥、挪威、瑞典三國組織的。元任是特別被請到會的。他們給我們定了很好的旅館,一切等等都是由他們招待。到會一看三國代表主人都是元任當日的學生,丹麥的Egerod叫易家樂,瑞典的Anderson叫安吾樂,挪威的Henne叫韓恆樂,他們不約而同的中文名都有個樂字,還有其他很多的也是他的學生。我對元任說今天真覺得做教授的人之榮譽,真是一句俗語說弟子滿天下了。六天的大會很有意思,只有一個中國年輕學者,由英國某大學來的,講題是關於孫中山先生的死,而給死因完全造出來的,說的被人害死的。我想當眾駁他,又覺得中國人當眾大打起來了,而我的英文也不夠打架的,元任當日又不在中國,無幫忙的證據能說,只得下了講台,我很大的聲音對他說你都錯了。因為當日我在北平而和協和醫院往來,知道其中的大略。照我所知道的不是這樣的,除非醫生診斷錯了。(我深知中國人往往愛用驚奇的題目來使人注意。)六日中除了正式聚餐外,也不少私人的應酬。有一天丹麥的主人易家樂的母親家請我們,又來了二十七種一面的三明治,這是丹麥出名的特餐,就是下面放一塊麵包,上面一大些牛肉等等沒有麵包蓋著的。最後一次公共的茶點可真特別好玩,有七十二種吉士。我以為雞蛋總是整的了,那知一吃蛋黃也是吉士做的!
六天後就飛英國,我們在美動身前承董浩雲盛意,給他各國的分公司的事務所和可以住的地方都開了給我們,我們感謝的不得了。但是我們想有谷根函基金會出錢不好意思再揩別人的油。但不願負他盛意,我們就選了倫敦和香港,因為前兩次到英國旅館都是冷得不得了,而香港又是人太雜亂,恐找不到好清靜的地方,早聽說他們那兒幽雅的很,上次沒工夫去住,承他再邀,我們就答應住英國和香港兩處領他的情吧。一到英國公司里就有人來接,住處也就在Hyde Park旁邊,屋子也寬暢,全是中國家具地毯等等。但是住房在二樓,歐洲的二摟等子美國的三樓(中國大約也是歐化算法)。我又提了一個小手提包,一到一層就在樓梯上滾了一跤,幸虧沒滾下來。到了睡房真是樣樣齊全,而房間大的不得了,元任又怕冷起來了。趕快自主的給壁爐煤氣點起來,手提包東西也打開來放在桌子上,而下面徐太太叫喝茶。到了第一層(樓下)她又告訴我吃早點等等及茶水都放在地下室隨應取用。我們覺得招待的雖然十分周全,可是我們這樣年齡的人,每天須到廚房六七趟,如何能走這麼多樓梯呢?兩個人想想還是住旅館好吧,隨便可以叫人上來或我們出去,便當一點。就先打個電話給陳通伯,問問那些旅館靠他們近的,反正我們沒有目的隨便住。通伯給打了十八個電話只找到一個可以住三天的,我們自己也找了一些大小旅館,也只能住一兩天。結果搬到Grosevenor House,三天以後又搬到通伯左進Swiss Cottage,是叔華給辦的交涉,可以住八天。這個旅館很便宜,連早飯只十五元美金一天,所以我們就每天請通伯他們兩個人到外面吃中飯或晚飯。
有時兩餐都在外面吃,我們靜極思動,打算到二百多英里外橫穿英倫島最寬的地方去看羅素去。但是一打聽,須換好幾次車才到得了他那兒,就寫信問他如何最便當走,他回了一個詳詳細細的走法,並且給半路吃中飯的地方都告訴了,表示極歡迎我們去,定了下午四點請我們吃茶。我們細打算一下四個人換車等等而最後一段也還要叫計程車,並且那地方還不一定有沒有車,倒不如直接從倫敦叫一輛計程汽車去好了,走這麼遠的車不是街上隨便可以叫的,須到一個公司去特別定的。一問須花六十多鎊,合一六〇美金,因有二百七十多英里路來回。我們四個人一大早六點就由倫敦動身,在半路就照羅素叫我們吃午飯的旅館去吃,那知菜樣很少,我們叫了義大利麵條,但是那個德國籍的司機不肯吃,非吃牛扒不肯,而牛扒也沒有,結果他就吃了一杯啤酒而已。到羅素家已經五點了。一打門,一位半老的女人出來開門,九年不見我不敢就直接問是他的太太不是,只得客氣一下說你是羅夫人嗎?她當時就回我是的,因為我瘦了趙太太你認不得了。請我們客廳坐。羅素本人胖了,可是站起身來沒有當日便當,須兩手撐著椅子才能起身。自然了,已經九十六歲了嘛。我們四個人七十八十的,都覺得變成年輕的人了。他太太親自沏茶出來。羅素還親自站起來給太太們倒茶。兩位先生就由他太太倒茶。我對羅太太說,有沒有什麼三明治等東西,因為我們開車的還沒吃中飯呢。她說好,我去弄點。一下她端了一大盤點心麵包、火腿等等出來給他,樣樣都是親自拿出來。我想他們也許沒有屋內用人了,或者是放假期間,因為樣樣都是自己動手。坐了一點一刻鐘,只好起身回來了。羅索談雖然的不停,多半說到四十多年的事,偶然談一兩句政治,可是都是我們無法回答的。他並不偏著那一面,說的都是很客觀的話,因為我們不知切實,不好對這個大思想家亂回答。我們正要動身回來,那個司機先因不知我們拜訪的原來是羅素,趕快的跑到他面前拿張紙要他簽一個字算送他太太的禮,可知一般英國人還是對他恭維的很。臨走他們夫婦兩人站在門裡一直招手依依不捨的很。我們九小時開車去,九小時開回來,那司機已經疲倦的很了,我一路當心出事,就想法和他亂搭,以後看他有時兩手竟離開了駕駛盤,我就叫元任注意轉錯了彎,因為元任就坐在前面跟司機一排。通伯和叔華還覺得我對司機太好,不知我們四個人的性命在這個危險中呢。半夜三點才回到倫敦,我真大喘了一口氣,以後我對他們說,不管任何人一天開十八小時總是累的不得了,你們自己沒開慣車的不覺得開車人隨時可以迷睡的,就是一兩秒鐘也是危險出事的機會,非得有一個人在旁邊打岔,不讓他睡,否則我們五個人隨時沒命了。
在英國住了十天,元任負責的事只給BBC廣播電台由陳小瑩作訪問的談話,說了一次談話用的國語,因為是向遠東廣播的節目。這次我們的日子不多,連劍橋、牛津都沒有去,因為恐惹出一大些應酬演講等等事來,這次的目的真想就是遊覽和看看些老朋友們而已。前三次到歐洲可是都沒到義大利去。這次我們想一定要去一下了。在一九五四年本打算去的,到義大利領館去請簽證以前,在宴會上遇見他們總領事太太。她是生長在上海的,同我們以前就認識,她半玩半笑的說,「趙太太,我們不讓你七月到義大利去,請你務必在九月以後再去,因為夏天各處都不乾淨,以後你會在遊記上都寫出了。九月後天涼點,氣味等等也都好點。我們交代在駐英的領事館裡給你們簽證好了。」那知我們真的就算了。因為到九月我們第三個女兒已經回了美國,那趟是她考完博士的預試,我們給她獎賞到歐洲去玩的,她因八月須趕回來教書,不能去了。她走以後,我們兩個人在巴黎住下就懶得再動。所以這次是一定要去一趟的。
這次坐了英國飛機只兩小時就到了羅馬,並且知道各處旅館很難定,就早托董浩雲先生的船公司里的沈驊先生給定的,因為想他們全球各地都有分公司,一定知道的很多,所以托他定了五天。又因以前加州大學的義大利人物理教授Segre和我們談過,若到義大利應該只細細玩一處一個城,不要一次玩許多地方,那只是走馬看花而已。所以我們只打算看看羅馬,也因為還要到別國很多的地方去呢。第一次去看教廷的大教堂,真是壯觀,不愧是一個全世界出名的教堂。又去看Co1iseum可給我大失望了,因為我們在電影和照片上看的都覺得是一片大空地或山頂上有這麼一個大出名的古建築物。沒料到是在平地上,而周圍都是新建的柏文式的住宅,再加公路也圍繞著,想找一個地方照相都難。裡面倒是還有一點老樣子。在附近的凱旋門邊想法子照了幾張照相,可是街對面柱子上就有大的Pepsi Cola廣告,所以若是保存古蹟,應該留出美觀的地位來,不管怎樣小的國家或地方,都不應該破壞周圍的環境。當時我還想到這次到台灣去,也希望他們利用島上的風景來建築房屋等等,不要只顧地方的發展及大興工程而不管一切來破壞原有的古蹟。義大利的出名美術館,因誤聽旅館的告訴剛剛給時間錯過。因為他們還是用大遊覽季節期間的時刻表攤在櫃檯上,不知我們到時已過,而改了時間了,因此使我們錯過了沒看到。第二天又須離開羅馬,只希望將來有機會再去看吧。
從羅馬到香港是坐義大利飛機,經過希臘、孟買、曼谷和越南。在那三處都停留一小時左右,我們因為沒打算下去玩,所以只能在飛機場裡看看,但是飛過南越就飛的很低,下面什麼都可以看見,大約是讓地面上可以看得清楚是商用飛機,但是沒有停留就穿過去了。經過南越後忽然向南飛,不敢經過海南島,兜了一個大彎再向北飛到香港。從頭一天下午四點半起飛,到第二天晚上六點到香港。雖然是二十八小時,實際上只有十八小時,因為當中有十小時的時間差別。
一到了香港,我的左腳還沒有下飛機就有一個人來照相了,我問他是誰,他說他是胡文虎報館裡的人。我們這次旅行並不是一定要秘密,但因為每次都是事務太多,除了要辦的事務和應酬以外,差不多從來沒空看看地方和玩玩,所以這次打算一處不預先通知大家。沒想到元任又做了一個外行事。到香港以前,他想離開大陸三十多年了,不知他們的國語變的怎麼樣,想找幾個才出來的人錄音,比較比較。又想由我們私下找,或許有人說我們和大陸出來的人來往太密,所以就找了美國領事館的文化參事,是他以前的學生,叫他找兩個才離大陸的人來談談。又沒料到他們要表示對老師的歡迎,就預先定一個日子請了八十多人吃雞尾酒。香港有多大呢!差不多我們的熟人都請來了。還有好玩的事,報上大登我們是中文大學校長李卓敏的佳賓。其實我們到時李卓敏還不知道呢。以後各報轉載起來,自然鬧的滿城風雨了。
可是元任有一點滿意的地方,真的找了兩三個大陸出來不久的人錄了音。這件事可給周法高夫婦忙的不得了,每天過海來幫著錄音,所以又是除事務外就是應酬。我就和元任大吵,我說我嫁了你快五十年了,各國都去過,也還繞地球過幾次,可是從沒有消閒遊玩。只上次(九年前)到台灣,蔣夢麟異想天開的用兩輛車同我們到台中台南玩了一下。雖到處也有麻煩來,幸虧他都替我們謝絕了。最好笑的我們在台南剛到旅館,三個人坐在走廊上,成功大學來人要看趙先生,並請講演,蔣回趙先生現在不在這兒。其實我們一排正坐在那兒,我也不敢笑,因來人並不認識元任,這一次算是好好的玩了幾天。我罵元任事務和玩,總是混在一道,我覺得不高興極了,別人還羨慕我的不得了呢。元任聽我罵只得不響,因為都是事實嘛!
這次到香港又是如此,有時和周法高太太兩個人在左近走走,也懶得去看鋪子,倒是李卓敏太太和袁倫仁太太兩位帶我去玩了兩次,買了一點綢料子和四雙鞋,元任做了兩套衣,但是工料比美國差不了多少,材料可好多了。聽人說到香港若無本地熟人帶買不到好東西的,價錢也會上當的。我幸虧是她們兩位帶著買,和叫裁縫做,所以合意的很,也不貴,免得帶到台灣出入口還要上稅呢。還有台灣工錢也不便宜。
在香港還遇到一件湊巧的事:中文大學六月間學生畢業,發文憑和正式的儀式要到十月十一日,我們在那兒被請自然去了。到香港前我有信給李卓敏說我們想看看唐星海,因為有點三十多年前的小事和他提提,就是當日我們和梅月涵到無錫去玩,住梅園。唐帶我們去看他一塊地在太湖邊,幾畝在山上,中間公路,前面還有幾畝稻田靠湖邊,他先給了宋子文。宋沒用,說可以給梅和我們。我們本打算蓋幾間小房子,有時可以去休息住住。計劃被陳衡哲聽見,他說你們都是得了沒有花錢的地,我也去蓋幾間。月涵和元任一想,我和他兩個人都是愛爭吵的,若是去林假,只聽我們逗嘴,多沒意思,所以暫時打消進行的意思。前些時梅太太在台提到我和月涵在山上頭照的相,聞我們大家買了些地,他給南京中山陵領的官地和這個混到一起了。我就詳細說給他聽。南京地是官領的,每一戶三畝,不能自由買賣,現在提不上什麼了,就是將來回大陸情形也要變的,太湖地更可笑,那是人家口頭送的,但是我得和地主說清楚我們這大年歲也無精神特別的去休假,現在終日可以休假了。這回事現在須從我口中說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不然萬一將來小輩拿照相為憑,問我們子孫們要產業,那才可笑呢。
這次聞說唐在香港,所以我們願見他說清,並希望看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那知唐給我開了一個大玩笑,他在開雞尾酒會的大早上送來一朵紫紅的外國蘭花帶在衣襟上。在他是照規矩的恭敬我,可是在我可大受罪了。因為所有的太太們都未帶花,我帶了這樣一朵大鮮亮的名花,一定是一位女主客,儼然是個「VlP」了。在一個很小的廳里,九十多度,一二百客人在裡面走來走去的吃雞尾酒,人人都來和我應酬一下。兩個多鐘點我嘴就沒停,而又熱的汗流夾背,我又不絕大口喝烈酒,又無涼水可喝,真是受罪極了。看見了唐一下,我對他說你真害人,他也莫名其妙,我也無工夫解說,生人熟人亂七八糟的談了一大陣,到吃飯桌上才緩了一下氣。但是在桌上也還要少少的說點話。以後一同回來在路上我告訴他如此情形,他只笑沒說什麼,心裡一定笑我劉佬佬進大觀園了。以後我一個星期聲音啞的不好說話。
八月中除元任錄音每天一二小時外,都是來人找演說,報館訪問,和找廣播等等,每午晚都被人請吃飯,連元任想睡一下午覺都無機會。幸虧袁倫仁先生體諒他,接到他家去午飯和睡個中覺,這種招待真使我們感激萬分。他也知元任向來反對吃館子,他和李家都是自己廚子做菜,比館子多吃多了。聞說香港酒席並不比在美國的中國城便宜。元任的表妹張樹柏夫婦在到的那天請我們吃三六九,菜是很好,可是怪的是飯店裡並不多賣菜,都是四個人一桌一桌的打麻將,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見的怪現象。我問夥計你們怎麼做生意,他回打牌的人在這兒吃飯就算了,占著的桌子付錢很少,這真是醉生夢死的過日子,大白天這麼多人有空閒坐著打牌。有人對我說趙太太你錯了,他們這也是生活呀,輸贏也可以過家維持生活費。大陸上來開的店不多,也許是我不知道,我只到了一家綢緞店買了一床鵝絨被給三女兒們,以前她來信到美國要買,可是貴的很,香港只得三分之一價錢,因為日本冬天房子裡的暖氣不夠,而被雖厚重,但只重不暖,所以他們要鵝絨被。我和袁太太跑了四五家大商店都沒買到,只此一家有,所以買了寄到日本去了。
董浩雲盛意要把他深水灣的招待所給我們住,雖然沒有去住(因為路遠別人來往不便的緣故),可是他太太特別在旅館的飯廳請我們吃飯,而香港他公司的經理吳長賦也來招呼多次。並且帶我們去看了深水灣的地方,真是幽雅的很,可惜我們這次沒有清福去住些時,希望將來有那個日子優遊林下多逗留些時。我們還帶了五粒相思豆回來打算種的,可惜沒種出來,也許放的日子太久了。吳長賦是清華同學會住香港的會長,想請我們到會也沒工夫,他們送了一面校旗在旅館門口照了一個相而已。如此匆匆八天過去了,我們到旅館帳房算帳,沒料到已有人付了,我們不知道是中文大學或是別人,查帳才知是吳長賦付了,請他來問,他說是董先生交代的,兩面推了半天,他一定不肯,說退回董先生一定會怪他的,所以就不響了,想到日本見到董先生時再辦交涉。所以寫信告訴陳之邁在日本請我們吃飯時一定邀他,並且我們也真的想看看他兩位,那知他們大幫人都在東京忙大船下水的事呢。董還未到前,我告訴之邁,他說不好退還,你向來爽快的,謝謝就是了。所以我們見面時只得將元任寫好的支票未拿出來,我就對董說我們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大家笑笑算了。以後沒料到有人搬出一大些是非來。董浩雲向來對我們這些人客氣,謙虛和願意幫忙。我們這次到歐前,他已來過信將各處他的地方詳細開給我們,並願招待和幫忙找旅館等等事,我們本定英倫和香港打擾他的,後因故未住,所以他要出這兩處的費用,我前面已說過。沒料到還為是非者羨忌之故,藉口來譏笑和罵我們敲忠厚人的竹槓,不過我輩老朋友中都知道我們大家的為人,無足為奇就是了。
動身到台灣前本想也暫不告訴人,托袁倫仁定旅館還沒回信,又恐找不到,只得打電報給錢思亮,回電給定了統一飯店。一到機場,兩個出人意料之外的事!第一還是很多人在接,使得我們又高興萬分看見一些老朋友們了,但是抱歉的是驚動他們來接;第二還有一個想不到的是沈剛伯也在機場接我們,因為前些時聽說他病重,真沒料到他精精神神的站在接我們,真是形容不出來有多高興。我只管和大家挽手去了,忘了還有行李在關上呢。這次看關稅和以前不同一點,跟其它的國家一樣,在查關前,接送的人不能進去,我在我們這次行李的重量,一點另外的東西都沒帶,也沒東西送朋友們,所以關上人才打開一個手提箱子還沒起頭翻呢,看見箱上有趙元任名字,趕快蓋起來鞠了個躬,說我們歡迎趙先生回國來。我就對他說我們在外國多年,真對不起你們國內的人辛苦了。我們大家就直接到統一飯店,不但地點好而房間也乾淨整齊,經過的街道和各處的發展真和九年前大不相同了。當晚在錢思亮家吃飯,記得九年前好象也是當晚在他家。在座的雖然也都是些好朋友,但有幾位老朋友沒有了,有點不勝今昔之感。回到旅館後,房間太小一點,大家都坐在床上,所以第二天我們就換了一個兩間的大房間,可是也還是每天每時坐的滿滿的客人,有一天多到三十二個人。本交待旅館裡在早上九點以前不接電話,那知六點就有電話來了,茶房不肯接了轉,他們就說是我們自己特別叫他們來的,茶房只得接到房間裡來了。新聞記者和學生們都來訪問談話和請演講。還有電視也要來錄音和廣播,我一概回了他們二十二號以後再說,以前絕對不答應任何事(定二十二號以後的理由後詳)。
第二天張岳軍先生來看我們,並帶來張大千的長江萬里圖給我們。我們就托他報告總統和夫人。因為上次他來美時說,總統叫我們常常回台看看,所以我們既到台灣一定須拜謁一下。我們這次是私人名義遊歷,自然不好請由中央研究院或大學的名義報告了。張允轉達,並約定日期,因他須離台到日本參加一個慶祝會一周後才回來,另給請我們吃飯的日期定好。我們十八號本定到清華去,而十七晚教部電話來說總統第二天十點召見。十八號早教部鄧次長來陪我們去的。九年不見,而總統還是當日的精神風度,但是我們都年老白髮蒼蒼了。總統問我們對各國觀感和些本國的意見,當然短短時間中也發不出什麼宏論來,元任只說些各國注重基本研究比應用科學還更注重,我就說各國情形以法國最紊亂不堪,果不其然,不久戴高樂就給擠下台了。我們看外面等的人很多,就趕快站起來告辭出來。那知走到外面聽見廣播出來了,一回到旅館就給人包圍起來,問這個那個的,我快快回他們,我們是應酬性的召見,並無正式事務,並且我們本定了今天到清華,現在遲了,不能再耽擱了,幸查良釗先生車已在等著,所以我們跳上車就走。第二天一大早就又來了一大些訪問的,幸又有一大些朋友來,我們就請他們一同吃早飯,才給那些訪員們請走了。(我們每天早飯總有十個人以上。)下午全套收音和給電視作談話的又來了,因為客廳人太多,只得到睡房去,我就在外面陪客。
還有些記者抱怨我們說叫他們二十二號以前不要登新聞,那知現在新聞各處都出來了。使得他們訪員們都遲了,我又好氣又好笑。新聞也不是我們提早叫人登的,是總統府直接出來的。所以第三天蔣夫人請我們吃茶後問我們要不要車用,我就趕快說不要。若是旅館門口有一輛總統府的車老停在那兒的話,我們大約每天連睡覺都不要睡了。
這些時特別加他忙的人,我想就是劉紹唐了,他除了編輯事務忙以外,總抽空到旅館來幫忙很多事(我想並不是抽空,一定給他許多正事耽誤了)。他的人我們以前沒見過,我腦子裡總想他是一個精幹和驕傲的人。那知聞名不如見面。他是一個很誠懇、客氣而和藹的人。(因為近年看到一些青年們,凡能寫作和能辦一點事的人,多數是驕傲而狂妄的不得了。)但他雖然精幹而無一點驕氣外露,辦事非常認真,是近代中難得的一個人才。
我們本定在台耽擱四星期,打算到花蓮那些地方看看玩玩,而李濟之見到我們時,告訴我們二十二號是歷史語言所的四十周年紀念,我們事前一點都不知道,真是鬼使神差的給我們趕上了,自然不能不加入。李說已請沈剛伯主講,就請元任做主席吧。我又多嘴了,若是元任做主席一定應該給當日史語所如何成立的歷史說出來,過昏又改元任也演說吧,所以元任就預備了一個學術的演說,題目是《中文裡音節跟體裁的關係》。因這個紀念又引起我想起當日史語所的成立前因後果起來了,不妨在此來敘說一下,為後人知道。
凡是成功一件事,有一個瓴導者必須有很多有力的幫助的人,事情才能成功,這是人人知道的。蔡元培先生在北大的成功,也靠蔣夢麟、胡適之,顧孟余等人的努力提倡和革新,才成功這樣一個偉大造就人才的學府。他做大學院長時,也幸虧楊杏佛這個愛發展事業的人,在後面幫助他出了一大些新題目來,成立中央研究院,先立工程化學研究所在上海,物理和地質研究所在北平,又要立人文研究所,還趕著元任從清華到廣東去調查方言。路過上海楊對元任說,老兄不肯做中央大學和清華大學校長,做歷史語言所所長是學術機關總可以吧?元任回他和任何與人事有關係的我都不願干,我只願儆學問終身(做清華監督的理由另在回憶中表明)。我在旁插嘴說,你們朋友們最好用其所長避其所短多好呢。楊罵我不幫他的忙,反幫元任。我笑的不得了,說自然了,世上那有幫別人的不幫自己的丈夫呢?除非你的太太如此。他的太太可真是常常如此的,他是元任本家姑母,我的中西女塾同學趙志道,所以我們常開玩笑的。
大家笑了一陣,楊問你想何人最合式,元任說聞說中山大學也辦了語言歷史學系,很多人才在那裡,又聞說有些意見不大能發展,等我到那兒看看再說,傅孟真是最好的人才,不知他能離開不能,因為那面也是他創辦的,探探他口氣再說,倘若能離開再合式沒有了。真是萬幸,以後他真答應來辦中央研究院的歷史語言研究所。這是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九號。我們到香港,他和李濟之到船上來接我們的,好象李、傅相識必是這時才起頭的。還有徐志摩也是那時從近東印度等處到香港停留,一道玩了兩三天,各情以後回憶上再詳說。
現在言歸正傳,說那天開會的情形吧。李濟之主席說了一大堆前因後果,會堂也掛了一大些以前有功故去人的照象,只沒提楊杏佛一個字,我又不服氣的在下面多嘴了,說楊杏佛不但提倡史語所,並且創辦中央研究院的人,其功不可滅,我的話當然無人敢答腔,不過濟之還輕輕的對我點了一下頭。我的想法是一個人對政治的見解不同,都是成者為王,不成者為寇,但對國家整個的功過須分清楚。自古多少暴君佞臣他留下的古蹟還不是人人欣賞的嗎?並且現在的文明時代更應該功過分明了。
那天的演說我並不是對我自己的丈夫來給他謙虛,我對剛伯的短短時間內給一部二十四史說的有條有理,真使我佩服萬分,並未用紙記其大綱,聽的真過癮,好象當日上史記課似的。以後雖然看見了一大些熟人,可惜的是沒有功夫一一談天,就忙了照相、吃飯等等的書,一下子又匆匆的回到城裡,因為還有別的會。以後也沒有機會再玩台中台南,看他們的大發展了。兩星期是真容易過的很,因為日本信來了,很多處邀去講演,我前面不是說過這次的漫遊早聲明過只討論不演講嗎?所以他們以後來信就說他們將有重要的討論會,一定要元任到場,因此匆匆離開台北了,這次什麼地方都沒有玩,只得以待下次吧。
從台北到東京四小時多,一到機場沒想到三女來接,她向來不大懂日本話的,而一個人從京都來了,所以我詫異的不得了,問她怎麼知道來的?她回我,媽咪當日一句日本話不懂不會說,還帶了一大些人從中國到日本,我從京都來還不是容易的很嗎?並且現在日本差不多人人都會說幾句三不象的英文了。元任說,你真是腦子快嘴快的象媽咪一樣,從不讓人的。他說有其母必有其女,又得回一句才算完。她一小如此,總要說最後一句話的。還有一個沒料到的就是陳之邁也在機場,我說你怎麼知道的?他回我早打聽出來了。他真不愧為是一個外交官,其實他還接別人呢。當時我們不知道是誰,第二天才知道的。使館的汽車送我們,問到何處,我們定的旅館是由三婿的弟弟定的,在新橋區,名叫「第一ホテル」,旅館非常好,一廳一睡房,另澡房,比法國便易多了,只二十五美金一天。全部新式,後窗是公園,旅館內中、西、日餐全有,交通也便當。日本計程車真便宜,每次出去短路總不出兩三毛美金(歐洲各處計程車也便宜),也不要小賬,不但車子,各處都無小賬,給旅行人省不少錢。我記得當日五十五年前我在日本時,飯館旅館所謂茶代比正賬少不了多少,給少了他們還不要呢,我做過一次這種缺德的事,吃牛肉店和幾個中國男學生在一道,那些侍候的下女們只在他們桌子邊給加牛肉等等,不大睬我們,到臨走時我只給他們十分之一的小賬,男朋友們反對,我說你們反對你們加好了,我連這些也不想給,以後嚴智鍾告訴我們,日本小賬是須多給的,我只笑笑而已。現在各種都不要了,不但省了多花錢,而也不知省了多少事。
在東京一共住了八天,訪問一些老先生和朋友們,大半都在打仗時過去了。有一天我和元任說,我們叫一輛計程車給我當日住過去過的地方都去看看是什麼樣子了。那知不但地方變了,連地方的名稱也多數改變,一點都不認識,使我毫無當年居留過六年的印象了。河田町根本沒有了,御茶水橋也不是當日後期三年中每日到三井醫院去實習時上下電車的要口了。(我們在日時三井醫院已改為泉橋醫院,本是附屬東京帝國大學醫科實習處。)整個的牛區都變了,可是大路邊有一家壽司店(就是冷飯外面加炸豆腐或紫菜等包起來吃冷的。)還在那兒,因為當日我們忙時總去買點帶回家熱熱吃,等於飯菜一樣。但是我又不敢一定認是那一家不是。下車一問他們這個店多少年了?一個老頭子說七八十年了,我說周圍都改變了,為何你們還沒有,他回我因為湊巧兩面改造房屋地方剛剛到我們這兒止,所以給我們這兒留下來了。我告訴他四十多年前我們常來買壽司吃,他說,哦,是的,有兩位年輕中國小姐常來買的,那是不是你的女兒啊?我大笑說是我自己和一個同學。你想,相隔四十八年了,我都老了,自然是我自己,我的女兒都比我當日老的多了。他笑起來說是他算糊塗,他又說當日他自己也不過是一個小跑堂的。
陳之邁請我們吃飯,我們叫了計程車去找不到大門,問了旁邊的店才知道。在座的谷正綱先生,是我們同飛機到日本的,但是在飛機上不認得,所以沒有打招呼。還有董浩雲夫婦、王慎名等等。王約第二天來看我們,在吃午飯時他說明天請我們玩日光。晚上董太太請大家吃日本飯館子。因為董浩雲的第二隻大船維運號正在那天下水,很多他們的職員,從各處來參加典禮,所以董太太大請客。我們以為玩日光是王慎名請我們的,那知也是董家包了大汽車飯館等等,我們就夾在裡面大玩了一陣。這幾天我們倒是輕鬆的過了些時,就又動身到京都去了。他們給我們找的一個家庭式的旅館,一臥房一小客廳連小書房飯廳小廚房都在一道,很便當。旅館的名字也很雅,叫紫洛莊,離吉川次郎家很近,一出去就是大街,買東西吃館子都便當的很。可是每晚總到三女來思家去吃晚飯,因三婿維作那年正是由西雅圖華盛頓大學休假,全家都到日本京都去住了一年,所以我們不但遊歷了一個月,更得著天倫之樂。因為在美國都是南北東西各在一方,每年年假時只能小聚一周而已。
京都大學的一些老同事和幾年前講學時的一些學生們常來坐談討論,正巧法國人翻譯元任的《語言跟符號系統》書的譯稿到,也正趕上在元任這個稍閒時來看稿子。元任說翻譯的很好。就是小川環樹先生那時有病不能久談為憾,可是還常見面。有一天他們全體請我們吃飯,除京大幾位先生學生做主人以外,還有一位面貌很熟,而不認識的人也做主人。以後才問出來是每日在電視裡教中國語言的日本人,飯後我們給他們帶到三婿家,讓小孩見見,因為他們每日也聽看那個節目。不巧他們都睡著了。我們不管到何處都看見他們非常注重學中國語言,可想全世界的人對中國的注意和感覺重要了。我們在京都一個月,除了和京大的人討論語言外,就是到各處遊玩名勝,真是可以說是遊玩和休息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我的生日三女特別留我們過了生日再走的,除他們一家來了以後,當日元任在京大的學生尾崎雄二郎還送了一大把紅玫瑰來,清水茂送了一首祝壽詩,他們真是象中國古話所說,一日為師終身似父的人情,總記得我們的。他們幾位現在都是京都大學教授了。可惜尾崎的花籃是色彩的照片不能印出來。現將清水茂的詩抄錄如下,以為這次在京都的一個紀念。
遠學瀛東盧扁術,接生起死豈唯千。
著書能續隨園譜,扶業尚承甌北傳。
爽朗雄談誰見老,氤氳和氣悉懷賢。
三來三識滄桑變,更顯清游至萬年。
趙楊步偉夫人八十椿壽
一九六八、十一月二十五日清水茂謹賀
本定到檀香山去八天,連旅館都定好了。以後一想那又是個看人和應酬不暇的地方,因為一九三八年從昆明出來時元任在那兒教過一年書,我也在中國城教兩班學生,那時老學生中還有中山先生的同事同學,現在二十多年大半過去了,年輕的學生又都是現在該處的要人了,一到一定有一大些講演應酬,可是我們也真覺得累了,所以去信取消旅館,以待將來作一個專門的旅行。好在檀香山比到美國東部還近,並且我們的好朋友李方桂一家現在也遷居到那兒去了。所以就直接回到舊金山完成我們八十八天週遊世界的旅行。
又回到美國了
一九六八年至一九六九年週遊世界回美後,因為家裡的房子租了給人,我們就在旅館裡住了兩星期,又到東部。二月一日就回到元任母校康奈爾教書,精神上非常高興,覺得又是當年的情形了。並且還有一兩位老友和同班的活著。這年他們又發起一個演講研究會是康奈爾謝迪克(Harold Shadick)組織的。好幾個大學加入,例如哈佛、加大、密西根等等,幾年有到別處開的,但是多數在康奈爾開。大女是音樂專門,所以她是這會中的重要分子之一,每會必到。我們又到華京去看元任南京江南高等同學瞿季剛一次,在他家住了兩天。
我們在康奈爾住的房子是現在副校長Robert Plane家,面對樹林,跟湖,對岸又是山和房子,風景美的不得了。有一天元任說,天要下雪了。我忽然想起在十一歲時念過的一首詩,正對此景:「天欲雪,雪滿湖……」一口氣全背出來了,只最後幾句空泛的很,並無多詩意,背不出來。句句對景。可是小時候念過,平日並不背它。元任和我結婚後,從來沒聽見我念過此詩,他問我何人寫的,那個詩集裡的,我也記不出來。以後問陳世驤,他也不知道;在劍橋問楊聯升,他說象蘇軾的詩。在四部叢刊上一查,果不其然,是蘇東坡的。可想中國老式教育,不管懂不懂,就念上一大些各種文章詩詞歌賦等等,以後都是有用的,而漸漸的就去懂的。近年來,美國新提倡的所謂耳舌方法(audio-lingual approach)正是合乎我們的老教法。
在康奈爾半年很快的過去,因為我們差不多每月要離開一次到紐約和普林斯頓開會等等。大女又得了她寫的音樂書的獎金,就請我們到紐約玩,因為綺色佳離紐約非常近,飛機只五十分鐘就可以到,可是上下不便,往往忽然停飛,因為是小飛機的緣故。康奈爾本還想要元任再教半年,但是元任背後的事,實在太多了,我們就回他們以後再說吧。那年夏天C-C在lndiana的講習會也要元任去教,就只答應了教兩星期,從綺色佳我們還有大女如蘭幫著開車去忙了兩個星期。
回家後,一看書桌上堆放著要做的事總有一尺多高,都是要寫要審查的等等東西。第一是由香港中文大學出錢給人把他的《中國話的文法》書譯成中文的稿子最使元任頭疼。一點沒有照他定的辦法做。他最初一看譯稿來了非常高興,給別的急事匆匆做了一點,就趕快來看這個稿子。那知越看越生氣,花了七十二小時只看了一百十頁,這個書一共有九百多頁呢。氣了不再看了,寫信給中文大學校長李卓敏和周法高。本定的由周校閱才給他們譯,但是周沒有工夫細看,所以只得暫行停止出版,必須改好才能出。但自己心中又覺難過,花了中文大學這麼些錢而不叫他們出版,又覺得不安。倘若照此出來,於他自己和中文大學名譽不好,想了多少天還是停止出版好一點。但是總不相信預料能做得很好的事,而出來如此,總覺得不高興。再加種種別的事追在後面來。結果在十一月二十號天不亮覺得左胸部痛,告訴我,我就把他的脈不正常,呼吸也困難。我說你不要動,我打電話給我們向來查病的醫生Dr.Phillip J.Raimondi,大早七點打到他家裡,他們都知我是醫生,所以就問我症狀如何。我告訴他,他還反過來問我一句,你想是什麼?我回他大約是心臟冠狀動脈阻塞病。他回我無問題是如此。我還請他另找心臟專家看,因為他是胃腸專門,他一口答應好。(第一他知道我是醫生,第二這位醫生比較不私心,若是一般醫生私心非他自己看不可,那就誤事了,並且對有名望一點的人非他抓著不可。)說我就派救急車來。我一想學校方面必須告訴一個人,打電話給陳世驤不接(因他家早總不接電話的非十一點後才接)。又打給卜彼得(Boodberg),他說我就來。所以七點半救急車到,他也到了。我陪元任一同坐救急車到醫院,Boodberg就給門關關也到醫院了。車一到抬到診病處,就是兩位醫生等著,一位Dr.Raimondi,另一位不認識,經介紹才知是醫院心院心臟專門主任Dr.August A.Bolomy。本應先照X光線,醫生說不必,先到最高注意(intensive Care)病室一聽,趕快用機器看四肢的脈搏,並且鹽水接著手腕靜脈預備隨時心臟衰弱時登時就可以放鹽水到心臟,可以維持下去。元任一入病室弄定下來,我就趕快打電話給三女,因為她近點,只隔一千多里,還有她未任課,她兩個女兒也大一點,可以抽身。因我想如此重病,不能不讓女兒們知道,萬一出事他們會怪我獨斷的。三女下午到了,一直每日陪我到醫院另一房間等著。此間內日夜都有人等,聽病人的好壞,因為這一部分是心臟專門病室,只幾間房子另在醫院一角。親人每日也只能看一兩分鐘,其餘時間看護出來報告情形,無一個親人不是緊張的樣子,因為隨時有變化的情形出來。我們一大些朋友來醫院探看,都一概謝絕。有時好點,看護帶進去一下不准說任何話就出來。如此緊張了五天五夜,到第六天才脫險,搬入單人病室,還是在這個心臟專門處。剛好那天是我八十歲生日,元任說沒有買禮送,就拿脫險算生日禮吧。我說那再好沒有了。在這醫院裡,因為他們知道我是醫生,主治醫生關照看護,我可自由進出。我多年沒人叫我Doctor楊了,這次所有的醫生都叫我Doctor了。我叫三女回家,因為她乍離家,兩女也不過十歲左右。可是每日我回家,電話就來的不停,並且我不開車,每日都是些朋友太太們開來開去的。一幌三個星期過去了,醫生說可以出院了,用救急車送到家。我們就給書房改成睡房,因為在一樓不須上下樓梯的。如此又在家休了兩個月。雖然人來看的不停,但是向來每年一號的大聚餐取消了。醫生來查說可以搬回樓上睡房,有點上下運動給筋肉活動,於心臟也好,所以我們的生活又照常了。每日元任還想開車到學校走一下。我總陪他去的。年底查醫院帳六千多元,可是都歸老人保險和學校機關保險出了,我們一共只花了十元給開車的小賬。美國現在的醫藥費最貴。若是沒有保險絕對不能生病。象元任最初特別病室是四百元一天,以後到一個人的病室也要一百元一天,醫型每天一看是七十五元,再加看護等費,所以三星期就是六千多。我們可是一個錢未花,第一保險費平日都在薪水扣除,第二我是醫生也可免費的。自從元任退休後,我就取消醫生會員費,每月可省十幾元,就歸到他老人保險費內算了。所以親戚朋友們一到美國居住不管長短日期,我總趕快問他們有過醫藥保險沒有,不然可生不起病和受傷等等。(汽車的傷是或由人賠或隨車保險的。)
一九七〇年C-C本定了元任去教,我想不要他在夏天教課了,代替人我想張琨,他來時我問他願不願?他自然很願意的答應。我就叫元任書記寫信給Minnesota夏天主任。他知道元任病剛好,也答應了,可是他們還願意元任去給一次演講,因為他們這個會裡的主辦人都說過願意每年都有元任的名字在裡面,所以有兩次元任只給了一次演講。這回住在主任馬志瑞 (Richard Mather)家,一切招待麻煩了他們一大陣。並且知道和認識我們的人都到他家來看我們,所以他們淨忙了招待客人。講演當晚又是一個大聚餐,並且連洋火盒上都印了元任的名字。第二天動身回來,又是很多人送到飛機場。這次迴路時荊允敬特別和我們一道走,因為他的大學由他準備的給元任名譽學位,所以他抽空陪我們回Ohio一趟。六月二十四號行禮,非常的隆重。行禮後的一個酒會,就不知花了他們多少。我們雖不斷到酒會,可是很少那末講究的,所以我說這次沒給講演,下次一定要給一個不要錢的演講,還報你們。但是十月二十二又請去講演一次,還是給了很多錢,並且住了四天,給大家中外的朋友們又請了一大陣,荊允敬最忙,請客和招待了幾天還要天天接送。
一九七一年正月十一日動身到夏威夷開對比語言學會議,我們住在李方桂家。他們的房子很好(在Manoa谷),就是那兒雨水多一點。會後,李太太給了一個大「布菲」餐在他們涼棚底下,四五十個人都可以坐得下。吃到半中間一陣大雨來了。幸虧打不到人身上。一下子又停了,大太陽出來了。夏威夷出名的叫他液體陽光。我們當日在那兒也是一樣,但是不象他們的房子在山谷里,所以雨少點。自從以前離開後三十多年沒再去過,也和日本的東京一樣,昔日的風光都沒有了,淨變成高大的住房。最好的Waikiki沙灘,都給那些高大的住家樓房遮著,遠看象一個小山的盆景似的。我當日的學生還有不少活著。大女班中有一個楊華德,現在開了一個最大的中國飯館子。她告訴我們她籌備了一百萬辦一個叫中山中學。她說等成功時請我們去演講。那天她清我們在她開的瓊園酒家(King’s Garden)里吃了一桌酒席。我們又去看了當日請元任去的Sinclair,中國名字叫孫啟禮,以後做夏大校長多年。他做校長時到我們家來過幾次,要請元任再到夏大,元任不願去了。我插了一句那個地方太小了,他就罵我元任不去的理由都是我。他現退休多年也有病,不大出來了。
我們從夏威夷回來不到兩個月,又須到東部去開會和演講。先到大女家住了幾天,三月底到康奈爾開演唱研究會,住在J M.Cowan家,一大些老朋友又聚到一處了。雖然都是比我們年歲小的,但是還有一位Morris Bishop,和元任同班的。他非常出名,因為他寫過康奈爾大學歷史書的。現在康奈爾若有什麼大事發生總是他出來領頭。我們一共在那兒待了六天,又回到劍橋大女處,又到耶魯演講一次,四月二十二到Ohio,二十三號演講,題目是《語言的遊戲》,住了兩天又是給大家忙了一陣。下年起他們換了李田意做東方系主任,但是還是荊允敬最忙,因為這個系是他組織成功的,而請去的人又都是從他請的,他雖不做主任各樣事還是一手後面幫忙辦理髮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