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記趙家 · 第九章 在南京作「永久」的計劃

楊步偉 《雜記趙家》
在南京蓋房子的時候,我雖然一切設計和畫圖都弄好了,可是登記手續等等,須兩個月後執照方能批下來動工,我就利用這個時間,隨元任到安徽的徽州去調查方言。他們做正事,我就到燕子磯、宜興、無錫等處各處去遊玩,並且最喜歡注意各鄉的民間風俗等等,又到黃山去大玩了幾天。黃山的風景每一處都真是出人意外的好看而又雅致,各種的天然氣象比外國各處開闢了坐汽車上山好玩的多了。石頭真有幾千尺一塊整的,每經過一個山谷或穿過一處山峽,就換了一個天地,奇形古怪的松和野蘭、菊花、杜鵑花等到處皆是,真是應了中國有句話說:入山不想出山了。我們坐的是兩個人抬的藤椅子上山,可是還有一個人跟著等換班。我們一共七頂藤椅轎子,六頂坐人,一頂專門帶食物,因為我三哥十年前到過黃山的,他們幾個人編本處縣誌,所以知道山內一切的情形,告訴我們若是去玩,必須多帶食物,廟中只有石耳和冬菇等干植物做菜享客,吃了人更覺得餓的不得了,並且又是大運動時,食慾更好更餓的慌,所以我們就預備了一大些罐頭牛肉、牛奶、火腿等等帶著走。我們第一夜住獅子林,半夜他們忽然叫我們給大門關緊了有土匪經過,大家都不敢響出聲音來,大約經過兩小時,他們又報告說已經過去了,好象若無其事似的。可是我們有點怕,雖然連轎夫聽差的一共二十多個人,怎麼打的過土匪呢?第二天又玩鯽魚背、望鄉台、文筆峰等處,那個鯽魚背,轎夫說從來沒有女人到過,只有母猴子經過過,兩面兩千多尺高,當中只有一條二尺多寬的通路過去,轎夫攙著我過去的。 我們同行的男人都沒敢過去,因為有些地方危險的很,若遇大風,可以給人刮下去。(第二次隔了一年我們再去時,因為黃山風景大出名了,這些地方都加上鐵欄杆了。還有一個大殺風景的事,就是當權者和闊人們給最好的地方或買了去或硬圈圈起來作為禁地,不讓一般人遊玩,開路和讓中國旅行社辦起住處來,在溫泉的左近蓋了不少的半洋式的房子,連經過都不能了,珠砂溫泉也不例外,可謂「與民同樂」乎?我想當局者自己一點還不知道呢。)還有一塊大石頭伸出去可以看黃山所隔斷的兩面縣分,我們站在上面可以看見我的家鄉太平府石埭縣,所以我們以後就起名叫它望鄉台了(其實我沒到過家鄉)。第二天住文殊院,到半夜裡羅辛田和楊時逢兩個人滿頭大汗的大叫跑到我們的睡房來,問他們為什麼這樣怕?他們說發現了幾口棺材和多少罈子是和尚的骨灰,怕的不得了,但是到了我們房內回頭一看更可怕,房子的半邊沒有牆,睡在床上可以看見一個黑漆漆的大佛象頭就在那兒,我們因一天玩的辛苦了沒有注意到,等他們一叫才覺得。因為文殊院沒有特別給客人住的房間,就給佛象的半腰間的四圍,用大板隔了幾間小房子,作為遠客來住的。聞說黃山的和尚從來不化緣,平日都是耐苦的過,這是一個好風氣。可是後來開放了中國旅行社去發展,也是一個好事,不過不應該給些風景區劃為私人所為。(今夏我們在美國米西根大學,元任教語言學跟語言有關係的學門一科〔元任是他們請的美國語言學會的講座Lingu istic Society of America Chair〕,同時今年是米西根大學的成立一百五十年,所以各種學會和展覽會什麼的都在那兒,我們看見展覽石濤的畫,內中有一張黃山文殊院的風景,但是那時文殊院還沒有呢。)我們發願以後每隔一兩年必去一趟玩個夠,因為這次只玩了三天,為公事的事務只得匆匆回來了,也希望外國人來看看我國天然的風景山水有多好。以後日本占領南京安徽時,沒有打進這個山里去,聞說作了後方的運輸總站。 我們經過歙縣看見適之的老家,真是山清水秀之鄉,我和元任寫了一封信給適之說,你們有這種好風水的地方,所以出了你這個人,適之回我信說:「韻卿,我要接吻你一百次,謝謝你。」 我們回南京後自然就是忙著蓋房子的事了,房子的設計畫圖等等都是我打草稿,再給人畫藍圖,包工的人也就照葫蘆畫瓢做。沒料到車房頂上加的一間和正房接頭的地方,因為車房低了四尺接不起頭來,人走不過去,只可以跳下去。無法辦,只得在上面加了一個台子,下面的樓梯才可以通過去,人人看了都要莫名其妙一下。朋友們以後都笑我這個好設計家,他們一蓋房子就說不要象趙太太樣,樓梯下不去,上面加一個台子。元任就拿那個閣樓完全堆重要的書和雜誌,成了個書庫。 新房成功,很多人送搬家禮物蠟燭、發糕,花等等,我們又回常州去了一趟,給他們家內所有應該歸他的東西都搬出來,給他母親的十六口大紅描金的箱子內的衣服等等都打算不要,就只裝了書籍字畫帶走,元任伯母說不行,如此辦法要招家鄉人罵,老衣服等不要,帶到南京再扔好了。又到當鋪店給存在內的二百六十多件皮子皮衣等拿出來要我們一同帶走,所以這次幾十件行李,幸梅月涵和唐擘黃夫婦一同去的,幫著照應帶回南京,給三樓都堆滿了。我向來有多的東西就喜歡分給人家,這麼些穿不了的皮貨,自然也分給大家穿用了,連用人每人都有一件老羊皮褲,當然也招人妒,也招人罵,我可不管那些了。元任就給些書籍等分類歸齊,定做些有玻璃門的柜子裝好,房子雖然蓋的大一點,為將來擴充計劃。可巧房子成功不久,錢端升娶第二個太太,就借了我們打算做書房的一邊兩間暫住,一共住了半年。元任暫時就給書房做在車房頂上那間。這間房子因為開了兩個窗戶,和鄰居俞誠之兩人還鬧了不少麻煩呢。因為這兩個窗戶正可看見鐘山,並不干俞家的事,是在他大門外路邊旁,又是樓上,和他來人進出一點不相干。他說我們犯規,非要對起來不可。他是王雪艇先生連襟,雪艇去調解無效,我也氣上來了,既是朋友不講交情,我也可以不必講交情,他們房子在我們的後面,大門進出必經過我們,而他們路只有十尺寬,旁邊就是七八尺深的田,他汽車往來非借我們一點路不好開,我氣起來就給照定界打一排竹籬隔起來,他到我們門旁就非下車不可。本是可以說得通的朋友,而他要擺官架子(也不過是一個鐵道部的司長而已),弄到兩個不便不歡而已。並且他的太太還在女子大學音樂系做過元任的學生過,舅兄肖友梅又是我們很好的朋友呢。 我生平最愛養花,中山陵園管林木花草等是林家八哥周生管理,他們常到法國去選玫瑰種。我總托他代買,光是黃玫瑰花就是三十多種。我每早六點多鐘就起床,帶著洋車夫和園丁做捉蟲、上肥料、澆水等等工作。我還想養菊花,因為我三哥他們也最愛養菊花。這時我們真是快樂極了,象退休養老似的了,什麼都不想做了。所以當日孟真總罵我們不知國難,儘是小資產家的作風。可是有一樣還是有興趣,就是蓋房子。親戚朋友們看見我的房子材料好又便宜,就都來和我商量,那時南京正造新都,家家造房子,也都是太太們來管和監工等等,變成一種風氣了,所以成天的一大陣東跑西奔的忙。到銀行借錢也是我擔保最多。結果一面幫人,一面自己又蓋了一所在同院內。李方桂初到南京在那兒住了將一年光景,以後賣了給丁緒寶家,但是抗戰後我想我們雖然是破產出來的,可是他們在內地的人比我們更苦,所以我們就照戰前的原價又給還給他們了,不過兩所房子都在抗戰期間全燒了,在出國以前徐振東本已告訴過我們,而我們還是幫助了丁家。我們兩個人對錢財上向不注重,友誼比錢是看重多了,所以朋友中欺我們的,和負我們的最使我們傷心,因為我們永不負人的。這是後話,現在又得說回頭來當日的情形了。 我們搬進新屋不久,元任到江西、湖北、湖南等處去調查方言的計劃又實行起來了,我因家事未大定不能同去,不料半途中間元任在贛州病了,電報來,我只得又坐長江船趕去,沒料到九江下船時,他病已好,到碼頭來接我了。可是因此我又有機會看新地方和買瓷器(當日到過廬山,可是未到過九江城裡細細的玩過)。九江是中國瓷器最出名最好的地方,可是沒工夫去看燒窯,只得在店內看看,可是一看就想買,一共買了兩套全桌的和其他零零碎碎的一大網藍。(可惜還沒很用,就在南京和房子一同燒了,元任還買了一對瓷驢子帶回來,放在書架頂上,真是活靈活現的,也一同葬在火內了。)回家不久,梅月涵到南京辦公事,抽空和我們還有唐擘黃夫婦、李濟之又一同到黃山去玩,半路遇見陶孟和夫婦、丁西林夫婦(還一兩個人不記得了),一見到我們,就大叫好了,遇見趙太太就有辦法了。我還以為是誰摔傷了或是病了。那知他們是餓了幾天,沒有葷東西吃,知道我總有準備的,並且一定多帶,一問果不其然,這次比上次帶的東西更多,就分了些罐頭牛肉等等給他們,在分路以前,還在山上野餐了一頓,陶太太向不吃牛肉的人,罐頭牛肉更不吃,現在忽然吃起來了,我就大笑她真是餓不擇食了。 這次珠砂溫泉不能洗澡了,我們就到一個所謂龍口溫泉去洗澡。這個是露天人人可以看見的,不是在山洞裡的。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和元任兩人換了浮水衣就進去洗了,轎夫們不願我們進去,說這是個龍口從無女人進去洗澡,恐怕龍王爺以後就不給泉水出來了。我對他們說不要緊,我是龍王的親家,他不會怪我的。同去的人大笑,說你如何不說你是龍王奶奶,豈不更好?我說不行,回頭龍王真來給元任抓去了。大家真快樂的不得了,大玩了幾天,才回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