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陽堂意外緣 · 第 十 回 費百金請到同堂侄 湊千兩送呈當道官

第 十 回 費百金請到同堂侄 湊千兩送呈當道官 卻說鄺史堂一聽夏旺之話,一氣欲絕。又痛夏旺受了刑傷,心中七上八落,毫無主意。到了上燈之時,兩簽齊到,十個差役鬧進門來,急如星火,要將史堂提去。嚇得史堂成了一團糟了。店中幸有一個熟悉衙門的,將各差役一一開發,暫行安頓去了。 到了明日,史堂一早起來,先去見了夏旺,然後走到店中,與夥計們斟酌挽回這兩案的事情,要弄一個靠得住的門路。左思右想,沒有一個可靠的人。正在為難之時,適值懷寧縣內使走進店內買貨。這內使原是向來的主顧,史堂便將這兩案事件情與他談論起來。那內使原是孫公有意指使他來露風與史堂的人。內使道:「這件事我也曉得,本來你們不是。昨日令侄榮光到這裡來,向令正夫人磕頭見禮,你令正夫人不但不認他為侄兒,且罵了他一頓,趕出門外,這卻大不應該的。他與敝上是昔年的相好,他昨日到衙門來,一五一十,都告訴了敝上。聽了此話,敝上大發雷霆,必要治你匿稅的罪呢。」史堂一聽此話,倒呆了一晌,便道:「 我這裡並不曉得榮光舍侄來。況我的賤內並不在這裡,如何鬧出這件奇怪事來?其中必有舛錯。尊駕且再坐一坐,我去問問明白,我們大皆談談去。」 便轉到上房,將內使的說話一一告知施氏。施氏方悟著隔夜來磕頭的人,不是蔡媽的兄弟,是史堂的同堂侄子,不勝懊悔。便答道:「是我錯認了。我只道是蔡媽的兄弟,所以罵了他出去的。如今只有生個法兒去請他回來,講個明白,再托他在主人面前方便方便就完了。」史堂道:「天下那有這樣容易的事情,照著你這樣說,殺人了都不要償命的了。」 施氏道:「 他究竟是你的侄兒,你倒這樣怕他麼?總得你這樣忠厚,將來一步不可行,只好該人皆詐的。照了,請你把這店歇了罷。」 史堂見施氏生氣,滿肚躊躇,說不出口來。又怕他撒嬌,又怕他氣壞了身子,只得走了出來,陪著內使多少殷勤,將錯認的原故轉達舍侄知道就沾光了。倘能把舍侄請了回來敘一敘,定當厚謝。」那內使故意以不便為辭。史堂心上發急,只得又再三央浼,且許了八十兩銀子的謝儀,然後內使才得應允。 內使回衙,隨向孫公、榮光一一稟明。孫公向榮光道:「你回去須如此如此說。」 榮光一一答應。不一時,乘著馬來到店中,先認明了史堂,然後磕下頭去。史堂一把拉住,攙到上房坐下,便道:「你昨日到這裡,我偏偏不在家,他們又錯認了人,得罪了。我實在過意不去,諸事看我面上,不要見怪。」榮光道:「就不是認錯,侄兒也不敢怪叔父的。叔父不要放在心上。」 史堂隨將正夫人現在住在南京,此地的是小老婆,以及昨日打蔡媽、素香的原故,並錯認等情一一告訴出來,然後榮光才悟。榮光倒不好意思,不到房裡去見見這小嬸子,便走到房中,向施氏作了一個揖。施氏也將錯認的原故說了一遍。榮光道:「這原是我的不是,大皆既然沒有見過面,進來時原應說過明白的。這是我的孟浪處,不關姨娘事的。」史堂道:「這件錯誤的事情已經說明白了。所有蔡媽母女用巴豆藥主的案件,以及匿稅一案,想必你已知道的了,這個事情還要你從中周全 周 全 呢。」 榮 光 道:「這件事情侄兒本來不知道,直到如今早上,孫公與侄兒閒話中說方才知道。聽他的口氣,十分惱怒,蔡媽母女用巴豆藥主一案,似可容情,惟有匿稅一案,竟有詳辨之意。如今蔡媽一案,侄兒或可去乞孫公的面情,將這案卷抽吊了,得多少羅娑耳。至於匿稅一案,飲錢攸關,侄兒不便經手,叔父另托別人去講罷。況孫公的口氣甚大,中間人不容易做的。」史堂明知榮光是孫公的說客,不能不上他的當,便道:「什麼話呢,我之意近路不走,倒去走遠路?這件事還要你去乞孫公的情面,我來乞你的情面。我只拿出一千銀子來,連門印在內,交與你去辦就是了。總算我沾你的光如何?」榮光心中是依的了,又故意推卻了一回,然後應允承辦。史堂一面留榮光接風,一面打發老夥計去開發差房,一連鬧了五日,方才了結。孫公將這一千銀子給門上六十兩,印上四十兩,跟班二十兩,其餘一齊送與榮光,然後鎖案。 這裡史堂用了一千銀子倒也不在心上,惟因夏旺受了官刑念念不忘。便埋怨施氏道:「這件事若給大奶奶知道了,你不害羞麼?從前猾計串著向小中,到金陵去想拐騙大奶奶的銀子。不但銀子拐不到手,倒吃了一頓大痛苦,而且還被奶奶盤出我收你的一節事情來,如此能幹。榮光並不來想要銀子,你就會問到,恭恭敬敬送銀子去與他施用,還投了一個大臉。你與奶奶的才情,相形之下,不隔天淵之隔呢?」施氏聽了此話那裡能下得臉來。不知施氏何以對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一 回 造酒令嘲笑捐職人 換床眠戲弄粗心子 卻說施氏聽了史堂這些埋怨的話,一無對答。心中又氣,又痛銀子,哭道:「 總是這兩個娼婦害出這個事來的,等他們結了皮蓋後,我總要撕他們的皮下來,出我這口氣的。你嗣後再拿大奶奶來形容我,我不能依你的了。你今日這樣來奚落我,想必是痛這夏旺的忘八崽子,我明日要逐吊他。」史堂賠笑道:「我的二奶奶,你不要生氣,我替你說頑話的,你倒當起真來了麼?」 倒反百般殷勤,施氏才得收淚。史堂又到箱中間取出尤氏賞給他的東西,又自己買回來與他一切裁料,一樣一樣提給施氏。施氏心中因大奶奶寄東西來與他,十分榮幸,是不必說的。 且說尤氏、玉壇、悅來在家日日湎酒恣淫。到了九月十八日,玉壇又得到了監部兩部,十分歡喜,便向尤氏磕頭申謝道:「 我向來受嬸娘的恩惠,都是不見不聞,無聲無息的。今日受的恩惠耀於祖宗,光於冠帶,有形有跡,生死皆榮。」尤氏、悅來亦甚歡喜。尤氏道:「 我們今晚是要鬧喜酒的。」當日玉壇又添設了幾盆菊花,借祭祖先為名,喚廚下人備了上等的祭菜一席,送到上房。日間之事不必細述,到了譙樓起更後,將里外門戶關鎖停當,然後開爐熱菜燙酒,張燈躁躞,安排雖勞亦趣。坐席之後,各自先飲三杯,尤氏道:「今日是玉壇得照之日,我們行一個官銜令,各報四個官銜,合成幾句連絡的話,須要席上生風為妙。今日是要玉壇先出令的。」玉壇道:「我天天行令,總行你們不過,今晚你們是要讓我點子的。」 於是先吃了一杯令酒,便道:「不能通政,焉能光祿?只好在這裡做個挈壺贊膳便了。」悅來吃了令杯,便道:「既已尚書,不思進士,甘在這裡做個協辦長隨。」尤氏吃了令杯,便道:「 雖已推官,未仍經歷,姑在這 里 做 個 總 督 舍 人。」 說 畢 大 皆 參 議。玉 壇 道:「妹妹應罰兩杯。進士、協辦俱非官銜。」 悅來無辯,只得吃了兩杯。尤氏道:「玉壇,我替你將末了兩個官銜,換了奉承、洗 馬 罷,你 願 不 願?」 三 人 哄 然 大 笑。玉 壇 笑 道:「嬸娘、妹妹所騎的馬,我不嫌醃髒的。現在妹妹昨夜脫下來的還沒有洗,仍在那鞋箱內,我明日取出來,擺在牆門首,泡了豆蔻湯,放在銅盆內洗,與人家看就是了。」 悅來臉一紅,釘了一個白眼,。了一把。尤氏道:「明日准要你洗。」玉壇含笑答應,一面走去燙酒熱菜。尤氏私向悅來道:「他前日說我們相貌聲音絲毫無二,但開面不開面是容易認出來的。今晚我們試他一試,臨睡時教他出去關鎖門戶時,我們瞞著他,你睡我床上,我睡你床上,點一盞不明不滅的燈,下了帳門,向著里床睡,你問他我的為人,我問他你的為人,聽他怎樣說法。然亦不可多說話。生怕露出馬腳來,只可耽擱半個時辰,就要催玉壇到他這裡來。」 是什麼緣故?並不是為敗露機關,第一怕玉壇說出從前瞞著悅來所作的事來,限定了半個時辰,行房尚且不及,斷不能說到從前的私事。第二贊定玉壇行房的工次非一個時辰不能泄的,留著玉壇的子孫根,以作自己的受用處。第三要誘玉壇說出與悅來初相與的實情來。第四試試要玉壇的實在心跡等意。尤氏才與悅來說畢,玉壇取了酒菜來了,大皆開懷暢飲,愈飲愈有興致,或擊盞清歌,或執爵酬菊,鬧到三更時,悅來詩興勃勃,便道:「我們今晚的酒席原為捐官賞菊而設,官銜令已經行過了,不好辜負了這菊花的,各做一首菊花詩何如?」尤氏道:「你高興就你先做。」 悅來道:「 我是要看了人家的詩,偷點子巧,才有處下筆的。」 尤氏道:「 研起墨來,我就先做。」悅來研了墨,尤氏搦起筆來,不假思索就寫成律詩一首。 詩曰: 西風一夜滿天霜,處處黃花送晚香。 攜到蓬門已染俗,曲成時樣更遭殃。 卻非桃李堪為伴,不是蘭梅難向傍。 幾度銜杯清賞玩,羨他傲性壓群芳。 玉壇、悅來見了這「 西風一夜滿天霜」 一句,不勝讚嘆,俱有不敢落筆之意了。悅來道:「這句詩不下於『滿城風雨近重陽』的氣味。今晚有了這一句,已概千篇,我們俱不必狗尾續貂了。」 玉壇道:「世上通人能有幾個?我們不通原是本分,何必怕羞?」 尤氏道:「你們都不必過謙,總要完了這令,方許散席。如詩不成,罰以金谷之數。」 悅來也吟了一首七律。 詩曰: 百本花黃占九秋,靈性稟氣韻偏幽。 捲簾猶恐香添冷,索句應教思興悠。 性逸合宜隱士伴,品高來作主人儔。 此中真意何須辨?我輩看花但解愁。 玉壇一看便道:「這首詩頗有晚唐之氣,收筆尤妙,不算狗尾照式。這樣狗尾,我還做不出來,還要借你一條狗尾來用一用呢。」悅來道:「你不能續狗尾,快些放個狗屁罷。」 大皆取笑了一回,玉壇也吟七律一首。 詩曰: 生成五美畫難成,容我當筵信口評。 吟句葩於三徑韻,知卿淡似九秋英。 風前把酒人同瘦,月下開軒香更清。 品美不勞俗士賞,也應回念向葵情。 尤氏看罷道:「玉壇的詩雖為超首,然心中總有牢騷氣。我這樣待你看你,還有不足之意。這末兩句好像前回,是你趨奉上我的一般。」 玉壇道:「我自問才貌淺陋,實在配不上嬸娘,心中有感,所以做這兩句詩,並不敢不足。」 尤氏道:「不要說客氣話了,我們各人吃了三杯,吃點子飯罷。」吃畢,於是大皆幫著收拾乾淨了,隨卸妝洗身,又吃了茶,說笑了一回,尤氏命玉壇出去關鎖門戶,尤氏私與悅來道:「我們快些易換睡罷,你總不可與他對面的,他若要與你對面,你就嫌他酒氣難聞便了。」 於是尤氏往悅來床上去睡了。不一時,玉壇進房來,燈燭息,僅留殘燈一盞。玉壇只得脫衣上床,去要扒到里床去睡,意欲與尤氏對面行房。悅來道:「 你不要扒到里床來,我怕你的酒氣。」 玉壇只得就在外床,抱著悅來揉揉摸摸。悅來道:「你到悅來那裡去睡罷,我看你一心只在悅來身上做工夫,對著我是不過外貌而已。」玉壇道:「嬸娘反說了。我待他的心比到待嬸娘的心十分中沒有一分呢,不過面子上騙騙他就是了。他不過是一個下賤的丫頭,比得嬸娘什麼來?不要說他是下賤的丫頭,就是相貌舉止那一樣可比嬸娘?我不過將他來趨趨而已,那有真心向他,看他。自從嬸娘抬舉起來後,漸漸兒在嬸娘跟前沒規沒矩起來了。此所謂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矣。將來嬸娘也要給點子威勢他看看,不然將來更要扒起頭頂心上來了。下賤之人大概如此。」 悅來暗想道:「 他說這樣話,雖然是故意捏端,奉承主母的話,然十分之中若有二三分實情在內。」胸中未免生氣,便推玉壇到那邊床上去睡。玉壇道:「我是不去,膏粱在前,倒去吃菽水麼?」 又再三求歡。悅來暗想道:「 我被他說了這樣話,再還與他幹事,到明日,他知道了我與奶奶是易換睡的,這是真箇要與他看輕了。」便道:「 我有些不爽快,不要與我纏了,再與我纏,我要生氣的,快些去罷。」 玉壇只得起來,走到悅來房中。但見殘燈一盞,油乾草盡,只得趕忙上了床。尤氏道:「怎麼跑了過來,奶奶睡著了麼?」玉壇道:「他睡倒沒有睡著,他說有些不爽快,催我到這裡來的。我安心原要到這裡來陪你睡覺,倒 還 有 趣 些,乘 他 推 我 到 這 里 來,正 合 我 的 本意。」尤氏道:「 你也不必來騙我,我那一樣比得奶奶來?」玉壇道:「你也不必過謙,你那一樣輸與他?他已三十歲的人,好似開敗的花有何趣味?你是一朵才放的鮮花,又香又艷,我恨不得將你一口吞到肚子底里去呢。我若不戀著你,我早已去了,那個喜歡近著這一隻胭脂虎。」 尤氏道:「 你既然嫌他,怎麼待他這樣殷勤?」玉壇道:「如今在他門下,怎敢不低頭?無非騙騙他而已,那能有待你的情待他呢?」尤氏又道:「我與你初次相與的一次說話,你可還記得?我是一一記在心頭的。」 玉壇道:「不要說初次的說話,就是二次三次的說話,我也記得的。」 尤氏道:「我看你一味鹵莽之氣,那能記得許多已往之事。你如果記得,姑且說出來,倘有遺漏,我就不與你一枕睡的。」 玉壇便將初次在何處相會,如何幫著灑掃,如何私訂;第二次在廂房中如何求歡,如何應允,如何交媾以口占的詩句;第三次贈鞋時說什麼,一一說了出來。尤氏一一聽話明便道:「果然不差,但在奶奶面前切不可露出來的。我看你這個痴歹子,終須要被奶奶騙到你說出來的。這位奶奶是包龍圖一樣,犯人一見了他,口中就說出真情來了。」 玉壇道:「 我總不受他騙的,你放心。」 尤氏道:「你的說話我是不信的,我看你已經告訴他了。」 玉壇道:「我若告訴了他,我是畜生。」 尤氏道:「你本來是畜生,這算什麼罰咒?我看奶奶這樣恩待你,你在我跟前還這樣怨他,你還算什麼東西?」 玉壇一言不能對答,只得贊道:「足見妹妹是有良心的人,光明磊落,欽佩之至。」一面說一面求歡。尤氏不理他,向床里而睡。玉壇再哀求,尤氏道:「 我倦得狠,不要與我鬧了。」 玉壇道:「一見些不費妹妹的力氣,給我照著春圖上的聞香下馬趣一趣罷。」尤氏道:「怎麼叫聞香下馬?」 玉壇道:「 女的作袒裼裸裎之狀,男的作吮癰舐痔之容,一首鑽襠,兩肩荷股,唇連陰hu,舌舐花心,男有搖唇鼓舌之勞,女有快意怡情之趣。」尤氏道:「我不要你幹這下足不堪之事,你看天已明了,忙些到那邊去看看奶奶身子好些否,也是假獻殷勤的道理。」玉壇只得起來,走到尤氏房中,一揭帳子問道:「 嬸娘你身子可好些否?」 一見是個悅來,便噯嚇一聲道:「 上了你們的當了!」不知悅來生氣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二 回 友誼深窗縫傳仙札 春情盪樽前諧鳳儔 卻說玉壇一見是悅來,心上一跳,正要閃開,被悅來坐起床一把拉住道:「我這下賤的丫鬟,倒要認認你這沒良心尊貴奴才。」連掐了五六把,復又撳倒在床,跨上身去躺住了,正要探手到玉壇腰間去掐。尤氏聽見玉壇告哀的聲音,便拖著繡鞋走過來道:「悅來你替他動真氣麼?他在東邊自然說西邊不好,在西邊自然說東邊不好,獻殷勤的法門大概如此,似可不用與他頂真的。他說我的話還聽得麼?」 悅來然後放了他起來。尤氏道:「我們雖然能彀原諒你,你可有臉面對得住我們否?」「我玉壇昨晚向你說的話,那一句不是拿你玩的?你還聽不出話風,可算及糊塗的人了。」 玉壇道:「我此刻實在對不住你們,不如請你們打了我幾下罷。」尤氏道:「卻沒有這樣便宜,且記在那裡。此刻尚早,我們一夜未眠,必得再眠一眠起來。」 便命玉壇同著悅來去睡,尤氏也就睡。玉壇到悅來房中,滿面羞慚,百般賠笑。悅來睡後,玉壇因一夜虛席,心中甚不適意,意欲求歡,又恐悅來余怒未息,反受淡慢,只得躲在悅來的腳頭睡了。一手握著悅來的腳,一手搭在悅來的腿上撫摩。悅來被尤氏解勸後不氣了,此時被玉壇一陣撫摩,未免欲心漸漸上延了。明知玉壇有畏他之心,又不好露出輕相來,便道:「你昨夜與奶奶講話之後,也分兩頭睡的麼?」 玉壇得到這話,計上心來,造言道:「 奶奶比不得你,他肯願情,不但不來責我,一樣與我顛鸞鳳,干一個春圖上極有趣的事呢。」 悅來道:「什麼極有趣的事?講出來與我聽聽。」玉壇道:「沒有嘗過此味者,說出來你不但不信,還不要聽呢。」 悅來道:「 你姑且說出來。」 玉壇道: 「 春圖上有一幅名曰『 上下交征圖』,是女人極受用的事情。」 悅來道:「 什麼叫『 上下交征』?」玉壇道:「這個事卻不是個個女人能幹的,總要女人底下那一件東西生得來緊,暖香乾淺,男人才肯干呢。」 如你與奶奶兩人,東西實在算緊,暖香乾淺的了,正好幹這個玩一兒。」悅來笑道:「如何辦法呢?」 玉壇道:「 我前日給你看的襲十洲春冊上有在內。」 悅來道:「我明白了。定是那第九幅的玩一兒。我記得跋上有幾句形容得來可羞可嗤,第三行內說什麼『 口弄月簫,宛似清流吹竹。唇沾精液,還同賽外啖酥。上陵乎下,下援乎上,上下交征』 等句,可是這幅否?」玉壇道:「一些不差,你可要干否?」 悅來正是慾火難禁之際,便要縮到被窩中去試法試法。那知日上三竿,尤氏已經起來,隔著板壁喊玉壇起來料理家務。兩人連忙起來料理家務。 玉壇料理家務後,到房中去換上了南華女史的冬景圖。正在那裡設果焚香時,被尤氏、悅來走來撞見了,玉壇一時說不出謊來,只得一一告訴了出來。尤氏道:「我們難得遇到這位同道的姊姊,既有靈驗,我們正當親近親近的。今晚備一席祭筵在載陽堂後軒,請這位南華姊姊的小照掛在中間,再虛設一座位,我們三人陪著敘飲,原是我們同道朋友,似無不可的。」悅來道:「狠好。」玉壇喜出望外,就趕忙料理祭筵,安排一切。到了一更時,將前後門窗關鎖了,三人先將小照拜了幾拜,然後起來坐席。飲到三更後,忽聞窗外有女子笑語聲音,復見窗縫中塞進一封書信來。三人驚起,不敢開窗。悅來走向抽了進來,拆開一看,不知什麼大樹葉一張,包封也是樹葉。三人疑他是秋樹,上寫草書十數行,書曰: 自游廡下,八月於茲,每向窗前,三星是祝。祗緣陰陽間隔,把晤無由,悵咫尺之暌,違等山河之綿邈。茲蒙招飲,實獲我心。無奈芙蓉正放花事,鞅掌日鮮,寧晷未能副命,遙瞻郝范心領。郇廚謝既不感亦罔極。茲呈吉祥十本聊奉怡情。又代縛不勝特來報仇賊三個,即系前誆騙未成之徒。今晚俱位飲酒同盟等事,該犯在窗外日一一聽明。諸位聲名緊要,誠恐被他宣揚出去。但該犯並無死罪,切不可傷其性命,只可喑其喉、瞎其眼,是或呂太后制戚夫人之一法也。率此奉達,並鳴謝悃,余容面春面述,順候壺福不宣。賢妹夫人如胞,玉壇弟、悅來妹不另,均此致候。愚姊南華女史斂衽拜。 三人即開推窗子,執燭一望,樹樹皆花,暗花浮動,拍鼻沁心。照到牆腳下,果有賊人三個睡著在地下。尤氏道:「我們今晚飲酒同盟的事,他既已窺聽明白,不便當著眾人前開他供口,且喚人來將他捆住,放在空屋裡,且到明日照南華女史之教治他便了。」 一面收拾了殘筵,一面開出去喚趙¥等進來,將賊捆住,關在空門屋裡一夜。 到了明日,尤氏與悅來、玉壇商量道:「 要制這三個賊,你瞞著眾人,自己到藥鋪中去買了三錢喑藥回來,沖入燒酒,押令他飲下肚去。然後將這三個賊交廚房裡人去剔瞎了眼睛,送到瞽目院門首就是了。」 玉壇一一照辦,無庸細述。 到了十三日,尤氏約量何惠不久就要到家,連日賞玩這吉祥花也彀了,隨與悅來替玉壇收拾行李,以及送的一切衣裳、銀子、食物等項,定於十八日起身。外面只道玉壇虧空賬上銀子,不日就要逐去。十五日先行備酒餞行。坐席時悅來、玉壇俱不豫色,然尤氏道:「你兩個總有些孩子氣,今日送行,非尋常的送行,可比是辦一勞永逸,冠冕大方出頭的大事,是一樁極喜歡的事情。況所隔之路不滿百里,所離之日不滿百天,狠不必愁離悲別之事,專談竊玉偷香的故事,幾杯才是。」悅來、玉壇都道:「極是的。」 興致頓開,暢談快飲,絕不題離別之事,專談竊玉偷香故事。說到後來,三人慾火都焰,無奈六目之下未便宣淫。悅來最識竅的,便道:「 我位子好似起了痧一般,這是要去眠一眠再來。」便走到自己臥房中去了。玉壇就抱著尤氏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挽著尤氏的腰,一手穿到尤氏衣裳里去,撫摩胸腹,漸將尤氏的褲子卸了下來,將把小肚腸送到小肚子進了,然後合唱長亭一套去送行之意。尤氏按著曲中的板眼,一坐一起,快不可言。一曲已終,慾火未息,玉壇又將尤氏抱到床沿上睡下,用手架起尤氏的兩腿,隨將子孫樹種入虎門中,然後或推或挽,渾如御仆駕車;載掀載就,宛似農家播谷。風狂雨驟,辦了一個老漢推車。才得入席,悅來也來了,手裡拿著羊脂玉的鴛鴦暖手,一個系尤氏從前賞給的賞0,贈與玉壇為表記,玉壇愛之如寶,作揖道謝。尤氏心中也要讓他與玉壇取樂一便道:「秀才人情從來紙半張,回我到那邊房裡去弄那一個活皮袋。」 便走到那邊房裡去了。玉壇乘尤氏去後,便將一手伸到悅來褲襠里去,弄那一個活皮袋。悅來有意唱了一套佳期取。剛才尤氏與玉壇接小肚腸之意,每唱一個曲牌名,送玉壇皮杯一隻,共送了十二口皮杯,悅來底下的活皮袋被玉壇弄得好似產婦胞漿水破了一般,然後兩人同到里房來,去抹洗乾淨,復又在靠背椅上辦了一個蝶戀花心曲膝而蹲子,上者動中取快,形如趯趯之阜螽掛腿。而坐於下者,靜里偷歡,貌似天天之處士,雛鳳翻於覆穴,出入難以自由,狂鶯戲摘夫朱摘取憑其自便,咬牙閉目,何快如之,一度春風方才雲散。然後兩人同到那邊房中去看送行詩,已經謄在箋紙上了。尤氏隨手就贈與玉壇,玉壇就雙手接閱。 詩曰: 一曲驪歌酒一觴,依依脈脈送君行。 相逢正是荼蘼白,賦別剛於橘柚黃。 不定浮雲遊子意,空留涼月斷人腸。 歸家復睹桃花面,莫負閒花舊日香。 玉壇看畢,聲聲稱讚道:「此詩大有晚唐氣味,句句有金玉之聲,芝蘭之味。但末兩句詩雖如頗,不能識人,不要說閒花遠勝於桃花,即使桃花遠勝於閒花,我亦斷不至於負此閒花;即使閒花厭棄我,我亦不肯甘心捨去。」 尤氏道:「你不要著急,我不過白費心思,偶爾想到朱靜庵代寒梅婢諷主的詩,套兩句湊湊的,其實沒有什麼不信你的。」 玉壇才不著急,便道:「天已明了,我們再到窗外去賞花一面,有何不可?」於是三人同到院中,但見一籬花韻,不覺新眼而清心。三徑香風,真箇滌塵而除俗。三人徘徊其間,如蜂蝶在花,戀戀不去,直至日上三竿,然後進房,收什一切傢伙,各自回房睡覺。到了十七日晚上,玉壇將南華女史的小照請了下來,藏入箱中,以便帶回供奉。當晚向尤氏先磕頭辭了行,又向悅來作了辭行揖。尤氏、悅來含著淚安慰了一番,一宿晚景不道。十八日早上,尤氏假意查出玉壇的虧空,立刻吩咐趙簋、汪珍速將玉壇逐出。 閒文少述,玉壇到直一更,才得到家。在半路上,換了品級的衣裳,童氏一見,不勝歡喜。玉壇一見了久別的老婆,頗有新娶不如遠歸之意。而且第一日新穿了品級的衣裳,心中更覺高興。從此夫妻之情更篤,這也不必細敘。 這裡尤氏與悅來自玉壇起身後,心中好似失了至寶一般,兩人口中非玉壇之事不說,心中非玉壇之事不想。行也是玉壇,坐也是玉壇;飯也是玉壇,夢也是玉壇;甚至梳頭裹時也是玉壇;坐在溺桶時也是玉壇,如上了鴉片癮一樣。到了二十六日,何惠回來了,將前前後後的事,一一稟明,並將尤府回的書信,及一切禮物,一併交明。尤氏也將一切家事,以及驅逐玉壇的緣由告訴了何惠,何惠自然照舊辦事。到了十二月初二日,尤氏借租賬虧空為名,漸次將趙¥、汪珍一齊驅逐,換了一個喚黃仁,一個喚陶服,又添一個喚賈望。復將廚下人懶惰醃髒為名,盡行歇出,換了一個做菜人喚賴吉,又粗作人兩個,一喚周配高,一喚呂惟揚。又添一個做針黹的婦人夏氏,素有淫行,而且貪吃食財,造言生事。即周配高、呂惟揚亦非善類,三人狼狽為奸,進門未滿一月,三人的本來面目一齊出來了。尤氏甚惡之。這三人俱有賣身筆據,無從追價還身,只得存用。一日何惠向尤氏再三告老,尤氏心中雖喜,不便一說就允。便道:「我未嘗不知你是有家有室、有子有孫、有田有地的人,心中原不忍留你服役了,無奈我這裡又少不得你,不知新來這兩個租上了如何?」何惠道:「 倒還老成可靠,老奴可以保得的。」尤氏道:「既然可靠,我也不便再留你了,准你回去安享就是了。然而不必一時就去,在這過了年也不遲。」 何惠道:「既蒙主母恩寬,賞老奴回家,已是莫大之恩,原不敢再有所請。老奴實因長孫擇於本月二十七日完姻,如能回去得遇其事,出自主母格外恩典了。」 尤氏道:「 既有這喜,自然不好留你的。我還要寫下一封稟禮,賞你面呈我爹爹,替你乞情放為出戶家人呢。」 何惠便跪下地去謝恩,磕了十幾個頭,方起來。尤氏便將憲替他擇起身日期,一看明日就是大吉的日子,尤氏道:「你運氣,明日就是吉日,盡可以趕得上吉期。」何惠更加歡喜,尤氏連夜修了幾封書稟禮賞何惠喜封銀二十兩,又盤費二十兩,格外酬勞六十兩,又交些禮物帶送母家。何惠不勝感激。到了起身時,何惠滿面淚痕,尤氏亦含淚從載陽堂直送到大廳後軒,然後何惠又磕了幾個頭,告辭而去。 到了初十日,悅來向尤氏請示道:「十四日是奶奶的壽辰,如何辦理?」 尤氏道:「 切不要題起,現在國喪未除,本來不便。況我尚無似續,有何趣昧?且俟明年承繼了玉壇再議。家中面都不要吃的。」 悅來道:「 以足歲算來,原是明年這月十四才是。奶奶既因國喪、似續兩事的原故,准其俟足歲之期大大兒熱鬧幾天也是有趣的。」 尤氏道:「現在的眾人家俱不曉得我的生日,你切不要題起,省了他們來鬧磕頭,你也不許與我鬧的。」 悅來答應了「 是」。到二十八日,尤氏喚齊了家人,開發押歲賞封銀兩,賞黃仁、陶服各二兩,賈望、王氏各一兩四錢,賞立據賣身的人侍茶、侍拂、周配高、呂惟揚、夏氏等各六錢。夏氏、呂惟揚、周配高三人心中大不慊意,怨恨在心。 轉瞬年事畢,到正月初八日,悅來走進後屋,意欲招王氏交衣服洗。聽得間壁房中夏氏與周配高、呂惟揚三人在那裡議論主母,悅來便立定細細聽,聞得夏氏道:「他那裡是用人的骨頭?那裡像大戶人家的女兒?抓緊了幾個錢掂播兩;不要說銅錢銀子,舊衣舊服都不肯寬人家,就是一絲一縷皆如寶貝一般似的。」 呂惟揚道:「 他銀錢倒不狠重的,只要看他待黃仁、陶服好不寬哩。」 周配高道:「 他自然看中了黃仁、陶服了,所以待他們格外寬些。」 夏氏本是愛造言生事、說人家做賊偷漢的人,聽見周配高說了此話,就捕風捉影,捏造多少話來了,便道:「他嫁到這裡閒說有十餘年了,直到如今,一個兒子不生,一定是在娘家時養盡了來的。我看他們一主一婢,滿面斜面,都不是好娼妓。」 呂惟揚道:「我們要出他的氣是容易的,只要將偷漢名聲宣揚他出去就彀了。」悅來轉到窗檐下,向門縫中一望,見呂惟揚捧著夏氏的頭只管親嘴,周配高一手挽著夏氏的腰,一手探在夏氏的褲襠內。悅來聽了一肚的說話,看了一肚的姦情,便去招著了王氏將衣服與他去洗。即便到尤氏房內,將方才所聽所見之事,向尤氏一一稟知。尤氏一氣欲絕,恨不得馬上將這三個人來戡成肉醬方能出氣。然尤氏最是有主見的人,便按定了心,想了一想道:「我有治他們的方法,必得這般這般才好。而且絕其宣揚,仍能在家驅使,以便長長磨折。」悅來道: 「 此法甚妙,將來還要給幾回糞他們嘗嘗呢。」尤氏道:「這個自然。」即便將玉壇的住址開明,寫了一封書信交黃仁,連夜起身去請。 到了初九日酉時,玉壇果然到了。敘了一切契闊的寒溫,及商量處治夏氏等方法,各閒文可不必細述。玉壇當即趕到藥鋪中買了喑藥回來,尤氏即晚將這三人一齊叫到上房,押令三人自己脫了衣服跪下,命玉壇一個一個將繩子縛得結結實實。三人俱不解是何原故。不知這三人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三 回 因納妾玉壇占上房 為題詩悅來忌正室 卻說尤氏喚玉壇將這夏氏、呂惟揚、周配高捆綁得結結實實,然後將悅來所見所聞之事,只說自己親耳聽見的,一一根究起來。三氏嚇得魂不附體,又難抵賴,又無辯詞,惟碰頭而已。尤氏命玉壇將鞋有底,每人先打了四十個嘴巴。又將門閂上,釘了五六隻小釘,每隻露出釘頭一分許,向三人自頸至腳,每人打了四十下。打得皮開肉爛,鮮血淋漓。然後灌了喑藥,隨喚了賴吉、賈望、陶服、黃仁進來,吩咐道:「這三個狗才既犯姦情,復敢在背地裡毀罵主子,不法已極。雖薄薄責,不足蔽其罪孽。著你們將這三個狗才娼婦綁在側屋柱上,糞塗其齒,到明天方許松放,准他們養痛十日後,即便出來服役。派周配高打掃前後房屋,每日舂米六斗,兼給你們使喚,當三小子便了。派呂惟揚值燒火挑水、洗菜淘米煮飯,每日限舂米四斗,著賴吉管押。至於夏氏的娼婦,仍派針黹,交悅來管押。這三個狗頭,你們須要嚴嚴篤責,不許徇情,就是冤屈磨厲些他,也不算過。你們都是新來的人,不知我的性度,我專恨的是奸猾之人,犯了出來,不能寬恕的。至於糊塗忠直之人,偶有小過,我倒還能彀寬恕過去。所以這王氏及兩個小丫頭,從賣到這裡,我憐他生就糊塗種子,就不去頂真他們了。你們各人也要留心一二,不得自取其辱。」 黃仁等俱答應了喊個「 是」,便將這三個人帶了出去,照著尤氏的吩咐辦理不題。 這裡玉壇、尤氏、悅來三人坐在一處摻手促膝,各道別懷離思,恩恩愛愛,快不可言。即淫慾一事,都不在心上了,直講到天明時,大皆和衣就在尤氏床上睡了。一覺起來,尤氏命一切下人稱玉壇少爺,尤氏即便將過繼及收悅來的事情趕緊辦起來,就在對面那一間空屋裡做新房。命玉壇寫了一張過繼帖子。又命玉壇自己回家去接童氏到來,且教明了玉壇對童氏如何的說法。一面發帖請男女親戚。因入籍未久,卻無嫡族至親,不過拉拉揣揣,親族有幾個而已。命眾家人張燈掛彩,整備筵席。又喚了兩班樂工。到了十一日,各項置辦齊全,到辰時之候,玉壇領著老婆童氏先到,隨後親戚也一齊到了。尤氏都一一接見。之後命玉壇在大廳上陪客,自己在女廳上陪女眷先吃了點心,然後走到正廳上,向眾親戚將承繼一節的緣由,花言巧語,至情至理說了出來。眾人俱道狠好,深深道喜。隨將過繼帖子取出了,請眾人畫了花押。復到女廳向各女眷也將這過繼的話說了一遍,又將收悅來一節也告訴了。眾女眷都向尤氏、童氏道喜,童氏十分歡喜。隨後玉壇同著童氏對著尤氏行了全禮,改了稱呼。玉壇夫婦俱稱尤氏為繼媽。 即晚玉壇收了悅來。初進洞房,見悅來開了臉,坐在花燭下,更覺嬌艷,不啻仙女下凡也。玉壇口占一絕。 詩曰: 心機費盡傍紅妝,卻是東風第一香。 合卺繁文似可廢,新郎原是舊時郎。 悅來聽得末兩句有些輕薄,不要將來因先奸後娶之故輕看我起來。也隨即口占一絕以諷之。 詩曰: 莊姜猶且賦終風,況是宵征命不同。 帶結同心何作恃,此時反覺慮無窮。 玉壇聽了這詩,心上發起急來了。便向前去拉著悅來的手道:「 妹妹,今晚我兩人正是快樂之時,你倒動了煩勞心了。我是這樣喪良心的人麼?我日後待你 若 有 一 些 差 遲……」悅來恐怕他罰出惡咒來,連忙掩住了玉壇嘴道:「你敢罰出咒來,我勿撕你嘴下來算不得。」 玉壇道:「 你逼到我不得不罰咒的。」 悅來道: 「 你不要發急,我信你就便了。」然後玉壇隨手把悅來抱到床沿上坐下,替悅來松紐扣,解裙帶,取睡鞋。悅來自己脫了簪珥下來,交玉壇藏放妝檯抽屜內,然後兩人睡下。鴛鴦枕上恩意如膏,翡翠衾中春心似火。不由自主,便將一枝玉管插於越艷之牝,兩片金蓮壓在蕭郎之背,攜雲握雨,倒鳳顛鸞,幾有兩個時辰,然後海澨潮來,崑岡太息。 方思安寢,又被河鼓頻催,兩人只得起來梳洗,先到尤氏房裡去請安,又商量定了一切的賞勞,及本日的酒席。悅來又到童氏房中去請安。一連鬧上三日,方才眾親戚一齊回去。十四日安靜了一日,十五日過元宵節,一樣張燈懸彩,慶賀元宵。散席後尤氏向童氏道:「 我本要留你長住在此,大皆熱鬧些呢。你家裡的事勢所不能,我也難來強你。總要多住兩天才放你去呢。」童氏道:「本應在這裡奉侍繼媽的,無奈家中公堂事情甚多,雖有同居叔伯弟兄,總是各顧各房,誰也不來照應一些的,所以不得不就要回去。況家中僅存兩個傭人看家,心上也放心不過。」 尤氏道:「 既如此,准於二月十六日送你回去罷。你家中須要添一個使女,替替零碎手腳。我將侍茶與你帶回使用便了,一切薪水之費我自揣季專人送來。現在與你的首飾衣裳銀兩食物,我已叫悅來包裹停妥,有單賬一紙,先交付與你,你回去時自己檢點檢點。」童氏一面答應,一面雙手按了單賬有過後,便跪下地去磕頭申謝。尤氏攙了起來,又道:「今晚是元宵佳節,你們夫妻要一塊兒睡的。」 童氏道:「 還是讓他們一塊兒好,媳婦一個人睡,倒覺得舒展些。」 尤氏道:「夫妻既在一塊兒,當著這元宵首節,自然要陪著你的。況你是就要回去的人,並且要陪到你去後方息呢。」 悅來道:「這大娘無從推諉,我也不肯放他到我床上睡的。」一面說,一面執燭送童氏、玉壇到童氏臥房中去睡了。一夜情景不題。 到十六日,尤氏、玉壇、童氏、悅來正在說笑之間,史堂同了施猾計、蔡氏、高周回來了。一進門,來的家人所以不認得了,於是黃仁等跪下地去請安告罪。史堂道:「我也不來怪你們的,你們應得這樣照應門戶。」 一直從大廳至載陽堂進去,處處都有燈彩,又不見有一個認識的人,心中甚屬怪異,到了上房,尤氏先看見了史堂,便指著玉壇、童氏道:「你繼爹回來了。」大皆站了起來,尤氏便將一切根由,以及更換家人的事,花言巧語,騙得史堂十分歡喜。尤氏便命玉壇、童氏拜見,又命悅來磕了頭。史堂隨命施猾計、蔡氏、高周過來磕頭,尤氏吩咐道:「你這三個奴才的所作所為,我已盡知,嗣後果然改過自新,各守本分,我也不來追究。你們如敢再有差遲,這裡我的家法是無情的。」 著施猾計改名敗計,司買辦事。蔡媽幫著王媽洗衣淨溺桶等事。高周在三牆外聽候上房使喚,一齊住王媽間壁空房內。三人答應了,便退下,收拾臥房去了。史堂又道:「我本擬二月中回來的,因安慶府城隍廟坍塌壞了,現在擇二月初二日興工修葺,地方上派我作董事,推託不去,只得應允了。所以偷這空兒來走一趟,不意碰到這個喜事。」 尤氏道:「 你見面錢可曾帶回來?」 史堂道:「 你替我辦就是了,我不管的。我此番回來,只能耽擱五六天就要起身的,趕緊要在家與你們鬧熱幾天呢。」 尤氏道:「你要怎樣的鬧熱,依你辦就是了。」史堂道:「無非逞此兩代同堂飲酒看花而已。現在吃的有芹 筍 刀 魚,賞 的 有 梅 蘭 木 華,豈 不 妙 哉!」 尤 氏 道:「卻也有趣的。今晚是來不及了,你且歙息歙息,且到明日罷。」到晚飯後,大皆在尤氏房中閒談到三更後才睡。 明日玉壇一早起來,料理一切家務,並命施敗計買辦一切新鮮魚菜,吩咐廚下賴吉整備筵席。自己同著賈望、高周收拾花草,擺得整整齊齊,處處收拾得精精緻致。史堂見他靈巧勤慎,更加歡喜。到下午時,各樣齊備,大皆坐席,行炙紛紛,對花暢飲。史堂意欲考試玉壇的才學,便道:「玉壇,我昨日聞你繼母贊你做的詩很好,今日要你做一首瞧瞧。」玉壇道:「向來沒有考教,還要求繼爹指教一番,或能長進。」便到書案上取了花箋,吟成七律一首,送與史堂看。 詩曰: 天倫樂聚載陽堂,膝下承歡捧玉觴。 螟蛉於今似教誨,樁護隨序著慈祥。 窺簾紫燕來由賀,綠柳黃鶯為鼓簧。 命我揮毫吟即席,收將春色潤枯腸。 史堂一看便道:「頗好。再與你繼母推敲一番,自然水到渠成矣。」復向童氏道:「想必你的詩也是妙的,何勿將這素心蘭吟他一首出來,給我們看看。」 童氏道:「 長久不做,荒疏得狠了,不知還能湊得出否?便向書案拈出筆,寫成一首七絕,呈交尤氏手中。 詩曰: 楚魂昨夜出深山,日暖風和品自閒。 雖落紅塵塵未染,冰心一片在人間。 史堂、尤氏俱贊道:「作意甚高,立品在玉壇以上。」 史堂又向悅來道:「你也做一首來去。」 悅來答應了。心中想道:「大娘這一首詩的意思,難與他比肩的樣子,我偏要將素心蘭說得平常。」遂執起筆來,也寫一首七絕。 詩曰: 是蘭香味不尋常,一律堪稱王者香。 若把素葷分貴賤,畫蛇添腳太周詳。 史堂笑道:「到底你是老手,有學問的口氣中。」 明知悅來有意譏刺童氏。尤氏從中解釋道:「悅來是個蠢人,他向不講究花品,只曉得顏色好,香味好,就是好花了。如今我也來做一首。」心中無非要勸諭悅來。說童氏在此雖屬可忌,他在這裡不能不多耽擱幾日。況且童氏為人賢而有趣,不必忌他。隨口占一絕雲。 詩曰: 溱洧池邊芍藥舒,近之如與善人居。 余雖不是看花侶,縱使當門何忍鋤。 史堂笑道:「到底你是老手,有學問的口氣。」尤氏道:「承你讚賞,賞金是要明日送你的了。」 史堂道:「贊金也不要你送,我也不來搜腸挖肚了。再換別樣令罷。今日是第一次合家歡,便要行一個合家歡的令。要確切,要確切。要書上的句子,合著書上的稱呼。」尤氏道:「我先行。」 便命玉壇自斟了酒兩杯,便道:「無子而有子。」 史堂也命玉壇自斟了一杯,便道:「螟蛉有子。」 玉壇站起來,將三杯酒齊幹了。另斟了兩杯,雙手送到史堂、尤氏面前道:「 父兮母兮。」尤氏道:「只要你肯謂他人父,謂他人母,不要愁卒我不卒的。」 玉壇道:「不敢存此心。」 尤氏、史堂幹了酒。史堂命童氏斟一杯道:「有婦人焉。」 童氏站起身飲了,便斟了兩杯,先送一杯史堂面前,道:「 天錫公純嘏。」 又送一杯尤氏面前道:「我姑酌彼金3。」尤氏道:「這兩句書用得更趣了。」史堂、尤氏同著幹了。童氏又斟兩杯,先送一杯玉壇,道:「匹夫不可奪志也。」 尤氏笑道:「將『志也』二字去掉了,更確切。」 史堂道:「你實在會取笑,也不像做婆婆說的話。」 尤氏道:「合家歡原當說說笑笑,方才有趣。」童氏又將一杯與悅來,道:「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尤氏道:「童小姐的用書實在化得有趣。」 玉壇、悅來俱飲幹了。悅來道:「我不便寓在稱呼之內,只可報一個自己的稱呼飲了三杯罷。」隨斟了三杯道:「 妾婦之道。」 史堂道:「頗概得過,倒也省事。」悅來立飲了三杯。尤氏道:「我們以此收令罷。」午後吃到此刻,已交三更天了,隨命取湯吃飯,飯畢各自歸房睡覺。一連鬧了八天,中間還有南詞、雜耍等項,不必細述。 到了二十六日,尤氏先打發史堂起了身,隨後命玉壇、侍茶、黃仁、敗計送童氏回家。尤氏又替史堂送童氏見面禮,然後起身。尤氏、悅來在家覺得寂寞無味,惟有查理下人所司之事而已。 一日早上,悅來要到玉壇書房中去禮拜南華女史,走到高周臥房門首,只聽見貓在房中急聲大叫,悅來探進頭去一望,只見高周在那裡將尤氏所愛的一隻烏雲蓋雪的貓顛倒吊在那窗戶上,拿著一根小木棍敲打。走進去詢知,昨晚這隻貓偷吃了他的魚,所以打的。悅來奪轉高周打了十幾下,又押令將手放在桌面上打了十幾下,押令將貓解了下來,便往書房中燒了香,轉到尤氏房中,替尤氏梳頭。尤氏道:「我這幾夜亂夢顛倒,夢見夏氏媽媽將我綁在靠椅背上,將糞帚打我。一 連 兩 夜,總 是 這 一 個 夢,不 知 何 故?」 悅 來 道:「奇哉!我也是一連兩夜做這個夢。我所以今日一早起來,就到南華女史那裡去燒香禮拜,禱祝了一番。」 又將高周打貓一事說了一遍。尤氏道:「怎麼只打他這幾下?」 悅來道:「為了畜生,不便過於責罰。」尤氏道:「我也要到那裡禮拜禮拜呢。梳完了頭,我們回去走走。」 不一時,梳完了頭,兩人同走到高周房門首,聽見蔡媽在裡面罵人,不知罵出什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四 回 用匪刑嚴敲極惡婦 見故物誤打有情郎 卻說尤氏、悅來聽見蔡媽在高周房中罵人,兩人立定一聽,聽得蔡媽道:「他們這家人家必要倒運的。男人忠厚,婦人個個是胭脂虎,這就是雌雄雞啼。我們到了這不過十一二天,就看見這小娼婦打了五六次人了。無論男的女的,動不動押令露出膝蓋跪碗底。他今日沒有押你跪碗底,還是便宜的。你這小娼婦的,作惡多端,原是當家娼婦縱他出來的,怪不得那個啞巴夏嬸子恨恨毒毒,將這兩個娼婦的貼體衣服綁在椅背上,拿著糞帚竭力鞭撻。我今晚也要將他兩人的貼身衣服綁在椅上收拾一回。」 高周道:「我今日定要將他這隻瘟貓來打死了,投在糞坑裡去。他為了畜生就將我的手打得這樣腫脹。」 兩人聽畢,便往書房中去行了香。轉來將這母子兩人一齊叫了進去。又叫了夏媽進來,一一指實明白。啞子固不能說話,難以抵賴。即蔡媽、高周亦無從措詞,渾身發戰。三人跪在地下,如賊囚見了長官一般。尤氏將高周發交陶服帶出在廳後軒院子裡,重責四十鞭,擰耳跪盞底三個時辰。隨叫王媽、侍拂將這兩個婦人的衣裳剝了下來,用麻繩捆了手腳,慢慢處治。較之施氏處蔡媽母女還加三等,溺糞充其腸,釘閂撻其肉,自頭至腳,慢慢處治。才命賴吉、陶服等進來,扛他們到自己房中去不題。 到二月初二日,玉壇、黃仁、敗計回來,見了尤氏請了安。尤氏便將蔡媽等所鬧的事先告訴了玉壇,復指著敗計道:「你縱容老婆、兒子背地罵主人,你當何罪?」 敗計跪下地去,碰了幾個頭道:「小的實在該死!這個娼婦的嘴是主母早已聞知的,小的實在制不下他,小的去將他兩人再加痛責便了。」 玉壇向尤氏替敗計討饒道:「敗計不能押束老婆,原應處治。但他自到這裡來,事事小心勤慎,並不敢少涉苟且之事,可否賞恩寬他一次?即他的老婆兒子既已受過重罰,亦求繼母暫行寬緩,待他棒傷痊後,再行處治罷。」尤氏道:「你既替他說情,看你分上,寬他這一次。」 然後敗計磕了幾個頭,扒起來,又向玉壇磕了幾個頭,又向悅來賠了罪,方才退出。心中本欲將老婆、兒子責備一頓,走到房中,見老婆兒子沉吟床褥,仔細一看,寸骨寸傷,滿衣血漬,幾有不起床之狀,不覺鼻酸而心痛矣。便去買些棒傷藥回來,替他們遍身敷上。蔡氏含著眼淚道:「我不怨今日之苦,只怨你當初立賣身之契,害得我們日日受罪。此刻素香在安慶姑娘手裡過日子,又不知如何吃苦。」 說畢喑嗚嗚哭了不休。敗計道:「我勸你從今以後,譬如做了一個啞巴喑子罷,無論當面倍背,切不要說人不是的話。我們自己也要明白當初所作所為,敗人家門風的事也不少了。你與素香尤甚。今日無非在這裡眼前報。聞夏嫂子向來為人也與你一樣,所以也在這裡吃苦。若道主人兇狠,怎麼主人待別個下人如此寬待,專待我們兇狠?無非冥冥之中自有報應之道。我今日若沒有少爺在奶奶面前討情,也受一頓痛苦了。我們從以後改過前非,多趕些好事。古人云:殺豬的人,今放下屠刀,就 能 成 佛。只 好 居 心 好,就 能 化 災 解 難。切 記 切記。」 這裡尤氏、玉壇、悅來三人促膝談心,如魚得水,似漆投膠,果有一日三秋的光景。從此三人安安穩穩,朝夜尋歡。玉壇從此陪尤氏睡了兩夜,隨後陪悅來睡一夜,定為長例。 到了三月初六日,冥中兩個鬼差又來釀成玉壇受苦了。玉壇不由意中要出街遊玩,尤氏也不由意中就准他出街遊玩。玉壇將尤氏贈他的香囊,及悅來所贈的玉鴛鴦並在一處,弼在褲帶上。走到學院前舊相識劉采芹家門首,適被采芹的使女看見,再三拉玉壇屋裡去坐。玉壇因上年與尤氏、悅來立過不嫖不賭、不欺不瞞的盟言,就有不願進去之意;又覺得不好意思不進去走一走。暗想道:「我進去只要不要酒,不打腿,也不算什麼欺瞞。」 就走進去了。采芹一見,十分應酬。玉壇明知娼家的應酬,不過應酬銀錢而已。且心中對著罰誓一節,面上未免有無心無意的光景。未幾擺上酒來,玉壇裝著肚痛,不肯坐席。采芹與他扭捏了一回,玉壇仍是不肯坐到席上去。采芹只得放他走了。玉壇一出了門,就跑到城隍廟去看戲。 那知褲帶上的香囊、玉鴛鴦被采芹隔著衣裳一陣扭捏,弼頭已一半脫出帶子,再在戲場中與眾人擠擠擁擁,竟吊下地去了。剛被采芹的胞弟拾著,帶回去與采芹。采芹一看,不勝歡喜,道:「不要說別的東西,就是這兩塊玉也值得二三十兩銀子。我們是不配用他的,不如賣掉了做兩件衣服穿穿為妙。現在長生庵里個智慧,他慣走大戶人家,替女眷們代買珍珠寶玉等物的,托他去轉賣便了。」 到了明日一早,借進香為名,就將這兩樣東西帶去,托智慧轉賣,言明要賣三十兩銀子。如有多餘,經手人得去。 這裡玉壇看戲越看越得意,竟一直看到了完。回家已晚,被尤氏說了幾句。於是三人吃了晚飯,玉壇將日間所看的戲講了一回,然後走到悅來房裡去換衣裳。摸到褲帶上取出香囊,左掏右摸,影響不見,胸中猶如小鹿兒亂撞起來一般,十分著急,行坐不安。到了明日意欲到采芹家去查問,便向尤氏(疑有錯漏) 尤氏明日要到長生庵行香,吩咐家中上下一齊吃齋,午飯後先洗了浴,到晚飯後一面洗腳,一面與玉壇說笑。見玉壇滿面若有心事,料來是不許他去看戲的原故,便偏要給些事情攪亂攪亂他的心事。隨道:「你多時不曾做詩,不要荒了,你閒在這裡,不拘你拿什麼題目,做兩首詩出來活活手,藉此在這裡陪伴陪伴也是好的。」 玉壇一心只對著香囊玉鴛鴦,那裡有這閒心事來做詩?又不敢違拗,只得就將洗腳為題,吟了七律一首。 詩曰: 蟬噪風清雨乍停,湯煎豆蔻洧盤盈。 一彎暖玉凌波小,雨瓣秋蓮落水輕。 會見膝前素練卷,旋看盆底白雲生。 慢挑細剪真光致,入握如棉別有情。 尤氏將詩細閱笑道:「據你這詩上看起來,豆蔻湯中,再加暖玉、秋蓮、白蓮,俱是清高之品,就是一盆好湯了。如今請了你罷。」玉壇笑道:「我這時候不口渴,若口渴時,早已吃幹了。只好讓妹妹一個人吃罷。」 悅來道:「 你敢嫌醃4麼?我偏要你吃點兒嘗嘗。」 尤氏道:「 若不生水,怕不押他吃下肚去。」大皆笑了一回,玉壇陪著悅來去睡了。 到了明日,尤氏帶了悅來、侍佛、敗計、黃仁等到了長生庵,眾尼姑出殿相接,同著各處行了香,然後到智慧房中吃點心。智慧想起采芹托銷的香囊、玉器,就取出來要售與尤氏。尤氏、悅來一見此物,心上一驚,便問:「這是那家托銷的?要幾兩銀子呢?」 智慧道:「銷這人家是奶奶不認識的,就是真的也不值許多銀子。」〔尤〕氏道:「這個東西要是要的,這兩塊玉生怕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不值許多銀子,我且帶去交玉器店上看看,再行定價罷。果然真的呢,給他三十兩銀子就是了。」 智慧道:「奶奶只管帶去看,至於價錢他是不二價的。」尤氏道:「且定了真假再講。」 智慧就到廚房裡去幫著做菜去了。這裡尤氏、悅來留心查他房裡的東西。開到床邊暗抽屜里,有一柄摺扇,扇上有情詩一首,系玉壇所贈的。兩人俱將這詩一一記在肚裡。 詩曰: 仁里庵中一小姑,誰教落髮闡真如。 聲同鶯舌抽簧韻,艷似蛾眉出繭初。 得意人來釃宿酒,攜筐自去摘新蔬。 當筵低說無兼味,只為知心禮數疏。 尤氏向悅來道:「他昨日出來,原是到這裡來嫖的。怪不得歸家後失魂落魄的樣子,那知他一心還對著這裡,剛才問智慧這個東西是那家托銷的,他就答應不出那家來了。如今真贓現獲,回去看玉壇如何狡賴。我以千金閨秀、七品皇封,所以肯失身與他者,滿擬他是多情多義的人。那知他是王魁一般,竟看得我們連尼姑都不如了。他既忍將我們贈給他的東西轉贈與別人,他的心已向別人了,那裡還有我們在他肚帶頭上?這個忘恩負義的混帳東西,把我這一生名節枉投吊了,今日回去定要與他拚命的。」 悅來道:「 不要說奶奶要與他拚命,就是我悅來也要與他反面的。」 兩人正在這裡議論,智慧等進來擺席送酒,尤氏聲色不露,照常與他飲酒談天。 這裡玉壇候尤氏起身後,就把上房的門落了鎖,趕到劉采芹家,將遺失香囊一事告訴采芹。且道:「如果落在你們這裡,不拘那個人拾到,我情願出四十兩銀子贖他的。」 采芹道:「我們這裡並沒有東西吊下來。如果吊在這裡,那裡要你銀子來贖?就送還你了。據你剛才說那幾件東西,究竟值得多少兩銀子,你就肯出四十兩銀子?」 玉壇道:「 依著這東西算來,原不過值得十七八兩銀子,我道因這兩件玉器是祖遺下來的,捨不得投去,所以肯出這重價收贖。」 采芹道:「你既肯出這重價,一貼招單,拾到的人再沒有不獻出來的。我們替你辦就是了。」 玉壇道:「你如果肯替我辦狠好,我再格外謝你們便了。」 采芹道:「 你說這樣話來,就不像相好了。但不知你現在寓在那裡,即使招到了這兩件東西,也沒處來招你。」 玉壇道:「我寓的地方是你們不便來的。如果招到了,就到桃花渡茶店裡等我便了。離我寓處狠近,我每日午飯後,總可以來探望得的。」 說畢,玉壇就趕回家了。 未幾尤氏同著悅來等也回來了。玉壇迎接尤氏到了上房,見尤氏、悅來兩人面上俱有怒色,心中不勝詫異。那知冥中鬼差施辣手在那裡做圈套,助著尤氏施威施力,以至尤氏不由自主就不言不語。換了衣服後,便走上來,將玉壇一把扭住,碰了幾個頭。玉壇連問為什麼事,尤氏只當沒有聽見。那時玉壇胸間懷了有十幾兩重銀一錠,被尤氏一陣扭拉,鬼差施辣手乘著扭拉,就將這錠銀子松到後腰去了。尤氏又命著悅來幫著將玉壇撳翻在地,玉壇的腰背剛剛擱在銀子上,又被尤氏向胸膛一腿跪住,玉壇痛得來氣也透不轉,話也說不出,動也不能動,似殺悶豬一般。尤氏又拽起一梗門閂來,不管致命不致命處,一口氣打了二十餘下。冥中有施辣手在旁幫著發氣施力,打得玉壇死去活來。悅來在旁雖恨玉壇忘恩負義,然看著尤氏這樣嚴責,心中甚屬不忍,又不敢相勸,只得取了一盞茶送與尤氏,道:「奶奶此刻,一時傷了氣力,且住一住手,吃杯茶,養養氣力再問他罷。況他是糊塗的人,奶奶此刻打他,他還不知打的原故呢。要他死而無怨,何妨松他起來,問他一問,聽他有辯無辯,再行收拾不遲。」 不知打的原故呢,已經散去尤氏的狠氣,也漸漸平和。一聽悅來的話恍然大悟,便站了起來,接了悅來的茶,吃幾口,然後指著玉壇道:「你快去將我贈給你的香囊、悅來贈給你的玉鴛鴦一了齊取來我看。」 玉壇乘尤氏一松,便要掙起來。那知腰間受傷深重,竟掙不起來。悅來走去扶了他一把,才能坐起,正要對答香囊等物遺失的原故,喉嚨間一陣發癢,鮮血直衝出來,嚇得尤氏、悅來魂不附體,手足無措,一片怨恨之懷,換作矜憐之念了。趕忙扶到床上睡下,弄了幾碗童便給他吃了下去,直到半夜裡,玉壇方能說話。尤氏道:「我也不過打了一二十下,因何就會吐血?」 玉壇道:「並不是打傷,我後腰擱有十兩重一錠紋銀,上又被你把我一腿一腿跪住,所以腰間擱得來更痛了,痛到地洞難鑽,話也說不出來了,似卻有人掩住我的嘴,一聲也喊不出來。」尤氏命悅來開棒瘡藥出來,替他周身敷好。尤氏隨將在長生庵中得到香囊,並看見贈智慧的詩一一盤詰。玉壇道:「你若早些說出來,我就不吃這一頓的苦了。」 尤氏道:「真贓現獲,還有什麼強辯?你忘恩負義,去舊憐新,害我白投了這個名節,我這一條命也不要的了。」 玉壇道:「 你不要著急,如今有了贓證,自然不要我辯就會明白了。明日一早,命陶服到長生庵去細細根究這個香囊從那裡得來的,自然就水落石出。我前日佩了這兩個東西出街遊玩,並不知道遺失在何處。實因路過舊相與劉采芹家門首,被他家的使女看見,將我再三拉進門去。劉采芹要留我飲酒,向我百般殷勤,拉拉扯扯要我坐席。我心中不忍瞞著你們趕這個事情,只得裝著肚子痛就跑出他家,往城隍廟看戲的。回來換衣服時,方才曉得遺失。我又可惜這心愛的東西,又怕你們不依,所以這兩日無心無緒,廢寢忘餐。我生怕失落在劉采芹家,所以趁你們起身到長生庵去後,我跑到劉采芹家去查問。據他們都說,並沒有落在他家,我還許他們如有那個拾得送還者,我情願出四十兩銀子贖回的。至於長生庵,我並沒有去。這兩個東西因何會到他庵中去,其中必有緣故。叫陶服去一問自然就知道根由了。至於贈與智慧那個扇子,還是三年前與他相好時送的,現可到書房中去查我詩稿便知了。這個智慧卻是我的舊相交,因他又相與了別人,我才與他斷絕。即使道不斷,就要送東西與他,豈無別樣東西送,要拿你們貽我的寶貝給他們?斷無此理。」 說畢口中又湧出血來,手腳都冷了。尤氏、悅來嚇得來如無頭蒼蠅一般,意欲煎出參湯來,且拉住了一口氣再行斟酌,又恐不妥,只得又灌了一碗童便,直到天明時,身上漸漸溫和起來。又熬了燕窩希飯,吃了一碗,一連鬧了三日,方才少有起色。 尤氏、悅來的心亦覺稍安,然後到玉壇書房中查詩稿,細細一擠,果是三年前贈的,心上已有一半相信玉壇的說話了。又命陶服到長生庵去跟問來歷,且教了陶服到庵中必得如此如此盤詰。陶服答應後便當即就趕到庵中。那知采芹先在庵里向智慧索這香囊玉器等物,希圖玉壇的四十兩銀子。智慧與尤氏說的三十六兩的數目,不使反悔。兩人正在那裡吵鬧,一見陶服,兩人就將實在根底情由,一一告訴出來,要懇陶服轉致尤氏增價。陶服笑道:「我原為此事來的。這件東西你道是誰的?是我們上人繼兒子邱少爺的東西。他說若是庵里的人拾到的呢,他們卻不曉得是我的東西,送他十兩銀子便了。若是他人托銷的,查明托銷的人姓名,當他剪綹賊辦他。依我論之,不要說出采芹的兄弟拾到,就說這裡拾到的,省得後來吵吵鬧鬧,大皆面上不好意思。我回去懇出少爺兌出十兩銀子來,你們兩個分分就是了。」 智慧道:「我不要分這銀子。」采芹道:「只要你擔當,你們這兩人拾到的,我也不要暗中分銀子,送與你一個人收用如何?」 智慧道:「既然如此,邱少爺也不要拿出銀子來,我替你擔就是了。」 陶服探明了根由,即刻回家稟知尤氏。尤氏心上正恐怕屈打了他,又恐怕打死了他,被陶服回來從頭至尾一說,尤氏候陶服退出後,呀的一聲走到床前,捧著玉壇的面,喑喑嗚嗚哭起來了。悅來也哭了。尤氏懊悔無窮,時刻捶胸自咒。玉壇道:「你不要懊悔,是我命中所犯的。只要想夢中月下老人所說冤根的話就明白了。冥中之事再逃不過的。況你的打我為情義起,見我若果忘恩負義,你不與我較量,你就是無情義的人了。惟其與我較量,足見你是多情多義的人。我今日死在情義人的手中,雖然冤枉,亦無所怨。縱使身遭百杖,亦當笑入九泉。我不死則已,如果死了,切不可與眾家人知道。將我屍骸埋在這院內,不要離開你們。我在九泉之下,也是適意的。必得將外邊賬上幾個人,同時叫他們出街收賬,待他們回來時便向他們說,我已到影響莊去算賬,要到天黑時才能回來。要到影響莊,必過空虛山,這座空虛山,向來多虎,常常噬了人去。故意候了兩日,一面打發人到影響莊去查問,一面命黃仁到我家中去查問。如此辦法,近於被虎拖去之形,以防我的同堂伯叔起是非,弟兄多議論,你們就不受累了。」 尤氏聽到這一夕話,痛傷肺腑,哭不轉聲來暈了去,移時始醒。玉壇裝著不痛,長帶笑容。尤氏想道:「我如何這樣糊塗,不分皂白,先就亂打一陣,他即與智慧相好,亦斷不至於將我贈他的東西轉贈與別人;即使要贈東西,盡可買別的東西與人,那時我就什麼不想一想就打得他這個樣子?他為我輕身作仆,直到如今,未嘗瞞我一事,亦未嘗拗我—言,屢次受我責備,無論是與不是,總是他來賠罪。他如此待我,我今日給他這一頓冤屈棒。那知他吃了這一頓冤屈苦,還一些不怨,倒說身遭百杖,笑入九泉的話。死後還不要離痛我,要埋在這院子裡,還替我出瞞著他家不至拖累的主意。自古以來,那有這樣多情多義的人。他不死便罷,他若一死,我情願投丑,先把他好好成殮後,我即行自盡,到陰司里去陪伴他的了。我今生得到這個有情人,我的名節也不算枉投。」 心裡想,口裡又喑喑嗚嗚哭出來了。尤氏、悅來兩人服侍湯藥,晝夜不離左右,眠不脫衣,起不梳頭,廢寢忘餐,磨得面黃肌瘦,鬧了二十餘日,方得結疤止痛。一夕正擬脫衣安寢,才入幃中,忽聞窗外有女人笑語聲音,尤氏、悅來嚇了一跳。不知窗外何人笑語,且聽下回分解。 卷 四 第 十 五 回 否去時夢裡遊仙界 泰來候燈前到月娥 卻說尤氏、悅來正擬脫衣安寢,忽聞窗外有女人笑語聲音。正在驚惶之時,忽見兩個女子由門縫中一閃而進,向尤氏折腰道:「我們奉主母之命,特來請尤氏和邱少爺、悅來姊到園中去小飲。」 玉壇認得是女史的使女,心中不以為怪,三人不知不覺,歪到床上就睡著了。靈魂脫殼,無拘無束,同著那兩個女子飄飄蕩蕩,走進一座大花園。從竹林而進,過了礬石小橋,花香撲鼻,樹色侵衣,亭榭高低,藩籬曲折,從迴廊繞進,一路朱欄曲曲,桃柳橫塘;對面有水閣三間,通於內室;雕樑畫棟,映在虬松古木之中。忽見一個小僮從假山上趕下來,跑進閣去,俄見一個垂髫小環,將朱簾揭起,一位絕少的婦人笑盈盈下階迎接。玉壇一見,便趕上前去叫了一聲:「姊姊。」 女史笑道:「 恭喜你。」 玉壇一味忸怩之狀。大家進了閣中,行了見面禮,然後坐下。有幾個裊娜小環上前獻茶。尤氏向來與人交接禮貌言詞無不的當。此刻見了女史,茫然毫無頭緒,未免有些56。女史道:「妹妹卻不認得我,我卻認得妹妹一年有餘了。我即花部中蓉城公主座下的司萌使者,上年承蒙招飲,愚姊因花事鞅掌,未及奉擾,當即具書致謝的便是。」 玉壇又從中道達,尤氏、悅來恍然大悟,於是四人親昵非常。尤氏隨將收到書信、吉祥花、報仇賊一一致謝。女史道:「那時我心上原要來與諸位取樂一回,無奈芙蓉花傷於東皇傾覆之後,正須加意扶持,所以不能奉擾,只得專函奉謝的。今日因玉壇弟否去泰來之日,不得不偷一個空兒回來與諸位敘敘。」 三人心中俱不解,便向女史問「 否去泰來」 的原故。女史心知玉壇與尤氏半年相交的情節是瞞著悅來的,不便當著悅來明說出來。便道:「 冥中之事,未可泄漏。大概惡事已去,漸入順境就是了。我們且到園中去遊玩一回,轉來坐席。」便命幾個使女攙著尤氏、悅來,分頭遊覽。 女史有意近著尤氏,一路遊玩,帶著冥中三司合勘的冤緣情節,細細告之。尤氏方悟冤緣的原故。女史又同著尤氏從假山洞裡穿出,一路綠英繽紛,絕無塵氛之氣,到了群芳閣坐下,又見花枝環繞,香氣襲人。尤氏向女史道:「小妹到此,不覺心曠神怡,如在夢中一般。不知今生還能修得到這裡來走一回否?」 女史暗笑道:「他在夢中,還道如在夢中一般。去年玉壇夢中到這裡來,也說從前夢中常常與我相會的話。看來世上的人,個個是夢中人。」 便道:「 這也不難,只要我有工夫回來,就可以請你來遊玩的。妹妹你道我這裡是什麼地方?與尊府並不相隔,近在目前,遠在千里。此處名為『 一幅之鄉』,所居之園,四季不同,隨時更換。原是玉壇替我辦的,價值甚屬相廉,你回去想就知道了。」尤氏雖是聰明人,那知在夢中就一些不解了。尤氏因女史有回去想就知道的話,也就不去先想了。兩人正欲招玉壇與他講冥中三司合勘的冤緣情節,忽見玉壇興匆匆手裡提著一籃春夏秋冬四季的鮮果,尋進來了。尤氏一見,甚為駭異,便道:「當此仲春之月,那裡有這冬夏秋三季的果子?」 玉壇道:「這裡的紅雲姊姊、翠娥妹妹,同著我從那邊松林中進去,有一座小榭,榭下左邊有小門一扇,上寫『 萬果園』三字,開進去一望,綠蔭蔽日,無樹不有,無樹不實,即地下的菜蔬,池內的蓮藕等類,亦莫不有。承他們二位采來送給我的,我特地拿來向二位姊姊獻新 討 賞 呢。」 女 史 道:「你偷了禁園的鮮果,不打已便宜了,還要討賞麼?你要討賞,照例賞你四十棍,給灌溉夫為奴。」 玉壇道:「 只要姊姊容我在這裡轉動,常常得見姊姊之面,我也情願為奴的了。雖為灌溉夫的奴才,有姊姊在這裡照顧,還怕那個來欺我?」尤氏聽得玉壇的話,心中就帶些醋意,便帶著笑說:「未及兩年,一身兩賣,到百年居後,不知要賣幾十賣了。去年為著我就賣與我為奴,今年為要常常見姊姊之面,就情願做水夫的奴才。將來再見了心愛的人,又不知願做何等下流人的奴才。」 玉壇聽尤氏的口氣雖系笑話,其中頗有醋意,也就不敢多言了。女史知尤氏略有醋意,付之暗笑而已。隨將冥中三司合勘冤緣情節一一告訴玉壇。玉壇方悟前生負了尤氏,今生所以受尤氏的多少冤枉痛苦的。 女史同著尤氏、玉壇從東首迴廊繞去,進了無波亭,倚欄觀望,頗似雨花台的光景,遠遠望見悅來同幾個美人坐在一隻五彩小艇中,彈絲吹竹,搖近前來。悅來等見了尤氏、女史,皆站起身,女史道:「看仔細船小,活落得狠,不是好頑的,不必拘這禮了。你們可曾拿些鮮魚鮮蝦否?」 內有兩個極有姿色的,一喚香雲,一喚秋容,皆道:「拿到三頭鯉魚,青蝦一筐,我們又在竹林中挖了多少嫩筍鮮菌,到萬果園摘了四季鮮果在這裡了。」 女史道:「得了魚也就上岸罷,好坐席了。」尤氏道:「遊玩尚且來不及,那裡有心緒去吃酒,豈不可惜了這光陰麼?」 玉壇看見這兩個極美的使女,意欲親近親近他們,便道:「繼媽的說話不錯,我也吃不下東西,不如我們也到這船上吹彈一回,請這兩位妹妹搖我們到別處去玩一玩才爽快呢。」 女史道:「 二位既高興,我也只好任從容便的。只須要換一隻大船,添幾個會彈唱的侍兒,就在船中持杯聽唱,玩景談天如何?」 尤氏、悅來、玉壇齊聲道:「如此極妙了。」 女史當即命眾婢換了一隻五彩大船,又添了四個垂髫幼女在船頭上彈絲吹竹。尤氏等在中艙把盞,秋容、香雲等在傍執壺進饌,蚪羹麟脯,俱系洞府之珍;玉液瓊漿,果是金盤之露。另有六個極俊秀的有力美女在兩傍盪槳,一路盪去,香風撲鼻,爽氣清心。吳姬越艷,嬌容掩映于波中;趙曲秦箏,逸韻傳飛於樹外。尤氏道:「世間的樂事大約無過於此的了。」女史道:「這不過一時耳目之玩,毫無補於人事,何足以敬諸位?惟這三懷水酒,雖不能延年益壽,頗足以除病益精。勸諸位多飲幾杯,就勝於耳目之玩多了。玉壇弟更應多飲幾杯,調治調治身上的棒傷。」 玉壇對著秋容笑道:「我此刻已經不痛了,再吃下去,惟恐精神太旺,陽亢為災。」 女史心知玉壇屬意秋容,暗想道:「 我登此位,既不便與他苟合,他戀我之意,又屬可憐。他如今既屬意了我這秋容,何勿隨其所願,以盡吾心?況秋容素有紅塵之志,乘此令他們各適其志,似無不可。」便向著秋容道:「他敢在這裡胡言亂語,著你滿斟一大杯罰他跪飲放起,且著賓主之分,許他到房艙去,陪著人跪。」玉壇聽得女史吩咐秋容替他斟酒,並陪到房艙去,背著人面,心中十分快活。便跟著秋容走進房艙,跪下去,兩手抱著秋容的腿。推著笑道:「好妹妹饒了我罷,我的精神實在足得狠,不吃這酒見了妹妹尚有亢陽之苦,若再吃了這一大杯下去,誠恐精神大足,下身蛙怒,誰來照顧?倘蒙你恩妹妹留心一二,我再吃十杯何妨?」 秋容雖有凡心,然身登幻境已勉自速矣,被玉壇一派殷勤溫語,將情懷打動,又拿不住主意了,便道:「你既不要吃這酒,我代你吃了罷。」玉壇道:「多謝好妹妹,還要求好妹妹剩一點兒餘瀝給我嘗嘗,就更加感激了。」 秋容果然吃了幾口,剩了一點兒,親自送與玉壇口裡,便雙手攙扶玉壇起來,又附著玉壇的耳道:「我停會兒陪著他們同你到清虛軒去講話,此刻不便多言,快些到中艙去罷。」 玉壇不勝喜歡,便答應了,同到中艙。女史道:「 秋容可曾循點兒情沒有?」 秋容紅著臉道:「小婢不敢。」女史道:「我叫他到房艙去跪飲,原是要你去做個人情的。你怎麼這樣老誠。」 玉壇道:「姊姊的閨命不要說秋容妹妹不敢循情,就我也不敢逆命。」 大家又賞玩了一回,然後紛紛上岸。眾婢扶著尤氏、悅來、女史一徑走到女史臥房中去,或尋出路,或洗手回了。 這裡秋容同著玉壇傍花隨柳,曲曲折折,走到一塊極幽靜之處,果有清虛軒三間,兩人挨肩坐在炕上。秋容便道:「四爺我這裡姊姊甚多,勝於我者亦復不少,怎麼在船上時偏與我一個糾纏,弄得我毫無主意?我素守清規,希圖上進,被你這番溫存繾綣,惹得我凡念頓生,你太惡矣。」 玉壇賠著笑道:「 我的好妹妹,須知人生世上,俱求適意而已。守甚麼清規?修什麼神仙?天下的趣事雖多,那有比得上這一件的趣事?雖神仙不足取也。勸好妹妹從權些罷。倘蒙首允,道地是濟世慈航,又能皆大歡喜,豈不好麼?」 遂狎抱之纖腰,盈掬吹氣而蘭,復又將手伸到他袖管中去,將雞頭肉細細拈了幾拈,拈得秋容骨酥心蕩,慾火上延,將身子緊靠到玉壇懷裡去了。兩情俱洽,除解羅襦,就在炕沿上算起五百年前的風流債來了。秋容口占一絕。 詩曰: 仙府瑤台花一枝,噙香含露欲開時。 嬌姿不慣經風雨,笑煞東君好護持。 玉壇道:「好妹妹,不要你吩咐的,我自然好好護持,斷不敢風狂雨驟,有害嬌姿。」 兩意和諧,如鱗戲浪,似蝶醉花,將這一盤風流孽債,慢慢結完。玉壇口占一律以答。 詩曰: 自揣何修到洞天,清虛軒里會神仙。 纖腰斜傍金釵墮,秀臉輕回雲髻偏。 桃浪色妍羅帕上,乳花香篆枕函邊。 相逢一刻無窮價,未識何年鏡復圓。 秋容聽罷,滴下淚來,道:「 我們從此一別,果然後會難期。你回去尚有妻妾之奉,解散情懷,我在此舉目無親,情何以堪?」一面說,淚如雨下。玉壇正在那裡搦著手帕替他抹眼淚,忽見兩個小鬟趕進來道:「主母命我們到這裡來招你們出去,你們不要哭哭啼啼,自有後會之日的。現在尤氏、悅來姑 娘 俱 要 回 去,已 走 到 園 門 首 了,你 們 快 些 走罷。」玉壇、秋容一嚇非小,即便含羞忍恥,同著兩個小鬟趕到園門首,果見尤氏等同著五六個使女站在那裡說笑。女史、尤氏、悅來一見玉壇、秋容俱含著笑,替他兩個道喜。玉壇、秋容俱低著頭,一味不好意思。尤氏向自己頭上拔一枝金簪下來,替秋容上了笄。女史向著尤氏、玉壇等道:「你們諸位的緣分俱復不淺,後福綿長,從此毫無關礙了。」尤氏、玉壇、悅來聽得這話十分歡喜,俱要跪下地去道謝。女史一把攙住,復將三個靈魂往後一推,三人一驚而醒,方知一場大夢。 那知譙樓畫鼓才轉三更,三人一齊坐起,各述所夢之事,無不應合。口中猶有酒氣,三人精神氣力十倍於前,玉壇身上毫無傷處了。大家起來同到書房中去對著女史的小照,焚香禮拜,禱祝了一回。又將畫上的景致、人物細細摩看,竟與夢中仿佛。看到秋容頭上,果然上了簪子,在清虛軒里斜靠著欄杆,若有所思。玉壇向著秋容叫了幾聲:「好妹妹!」又道:「 你倘然有意,常來與我夢中相會。」 悅來道:「你不要著急,你夢中沒有聽見說,總有後會的話麼?但不知何日耳,靜候便了。」 尤氏道:「照著南華姊姊向我耳邊說的話,是秋容就要來與我們敘在一處的。只要稟明了蓉城公主,就可以除名出班。」 玉壇只道是騙他的話,便笑道:「繼媽不要來奚落我了。他幸而不來,若能來時,豈不要天天翻醋罐麼?你們二位又不是好惹的人,他又是仙家,未免要僭些你們二位的先頭,天天爭鬧,必定要拿我來做羅篩上的撞頭了。」 悅來道:「他既願做你的小老婆,派到他還是第三個呢。他要來僭先頭還早著呢。做此官行此禮,說什麼仙家不仙家,我只當他是當初做婊子的李亞仙。」 悅來正與玉壇說氣話,忽然香風流溢,抬頭見秋容影影約約,體態輕盈,站在燈影下。嚇得尤氏、悅來都呆了,意欲避去,而足上如上了鐵鐐一般。玉壇知道尤氏、悅來害怕,便走近身去,一手攙著尤氏,一手攙著悅來道:「不要害怕,他是我們一路的人,我們正要與這妹妹常常親昵,才能曉得冥中的事情呢。但看《 聊齋志異》 上多少陰陽仙凡相遇之事,頗有旨趣。你們二位向來是巾幗丈夫,怎麼倒害怕起來了?這不是辜負了這妹妹的來意了麼?」 尤氏、悅來都定了一定神,想了一想,卻也不甚怕了。秋容向著尤氏磕下頭去,尤氏將手去攙他,覺得把之而虛,如手自握,驚其不類。秋容道:「 妾本是無形無聲之質,自亞仙班甫經一載,雖有形聲,只在可凝可散之際,尚不能造成實質。若容小妾奉侍左右,長沾煙火之味,不待半年,便能凝而不散。再半年,便真實而無妄矣。妾之來也,非勿汗顏,只因適間尤氏姊姊們自園中起身後,蓉城公主知道妾與邱郎在清虛軒干非禮之事,隨差一個下來,將小妾逐出班次。承主母之命,叫小妾前來奉侍尤氏左右,與邱郎繼續前情。用敢冒昧,求尤氏姊姊二位不棄78,恩施磨琢,實為萬幸矣。」 悅來聽到秋容鉗著亞仙字眼的幾句話,覺得不好意思,便道:「 好妹妹,你不要多心,我是與四爺說頑話的。我是生就粗鹵,說話不知輕重的,將來正要求妹妹指教指教呢。」 秋容心中雖惱悅來,無奈要與玉壇成這美事,不得不聯絡悅來。況悅來又自己認了不是,便道:「姊姊你倒不要放在心上,小妹雖則痴愚,尚知情理。這不過背後的戲言,何足為憑?況小妹與姊姊向無交情,即便罵了,亦無情可傷。我們從今以後才是異性骨肉呢。」 尤氏道:「這位妹妹實在是個通達之人,可敬可重。我們同到上房去談罷。」 於是大家同到尤氏房中焚香烹茗。秋容向尤氏告了罪,才敢坐下。尤氏道:「我們先要定了稱呼才便呢。」 玉壇道:「秋容妹妹,自然要照著悅來妹妹的稱呼了。」尤氏道:「 這倒是的。但我稱他什麼呢?」秋容道:「竟叫名字便了。」尤氏道:「你比不得悅來,悅來是自小在我身邊使用的人,所以沒有改口。如今因著你倒要改口的了。叫悅來為悅姊,叫你為秋姊便了。」 悅來、秋容俱道:「不敢當。」玉壇道:「繼媽這樣稱呼他們,我倒不便帶著他們的名字稱呼,只好稱大妹妹、二妹妹的了。」 尤氏道:「 你本來不應該帶他們的名字稱的,嗣後准著稱大妹妹、二妹妹便了。」 悅來向尤氏道:「 此刻已交五更天了,請妹妹住在那一間房子裡去?」 不知尤氏派那間房屋與秋容住,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六 回 開壽堂捐資行好事 習武藝設計盪奸徒 卻說悅來向尤氏問派那一個房子與秋容住,尤氏道:「西廂房最好,一切器具都是現成的,只要掛帳疊被就妥當了。」於是玉壇親自去替他收拾床鋪,攜取一切需用之物。大家送秋容進了房,各自坐下。尤氏道:「 我此刻精神強健,實在不要睡。」 玉壇、悅來也說精神充足,一些不倦,只覺肚子裡有些餓了。秋容道:「我自離塵之後,本不限於夙興夜寐,不 拘 何 時,不 拘 何 地,倦 來 時 打 一 個 入 定 而已。」尤氏道:「既然大家不要睡,我們就來做些適口的東西充充飢罷。況現成的葷素果菜也不少,只要熱起來就是了。只要有精神,那管初一鬧到三十晚上,那個來管我們的閒事?」悅來、玉壇兩人更加高興,便站起身來就去燃爐熱菜。秋容也去幫著屍饔,入房穿戶,滌盞開樽,似熟居者。尤氏甚愛之,就在秋容房內坐席。大家見秋容持杯舉箸,只放到口鼻間聞一聞就放下了,並不見送到口裡去。大眾詰問原故,秋容道:「我現在的身體柔弱不堪,尚在可散可凝之間,腹中尚不能容有形之物,只能沾些氣味而已。須俟凝而不散之後,才能用些湯水素羹,大約非半年不能。再半年,血氣充足,便能與諸位一樣飲食矣。現在我所聞過的酒肴,其中氣味精華,俱被我收盡的了,俱是無味之物,棄之可也。」玉壇不信,拿到口裡一嘗,果然一無氣味。尤氏道:「你既是形影之質,如何又能運動有質之物?」秋容道:「是非本身之氣,是乃靈幻之氣助著運動的。隨常之鬼,原不能運動世間有質之物。我自跟著我主母歸入花神部下,得了靈幻之氣,方能如此。」 尤氏又道:「今晚玉壇是要陪著你睡的了。」秋容蹙然道:「 斷斷不可,極虛極實,陰陽違悖,是殺身之符也。非下半年不可。只有夢寐中,均是純陰之氣,未嘗不可相敘。是以方才在清虛軒里敢於不諱。」 悅來笑道:「雖然陰陽違悖,同宿何妨?今晚叫四爺空陪著妹妹睡覺,俟睡著後再行不諱之事如何?」 秋容笑道:「 欲知心腹事,但聽口中言。」 悅來向秋容釘了一個白眼道:「 我幫著你算計,你倒來取笑我了。我來撕你的嘴。」 秋容笑道:「姊姊你沒有讀過『 大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 的書麼?」尤氏笑道:「看來秋姊又要來侮我了。」 大眾以尤氏的說話希奇,定心一想,都笑起來了。玉壇道:「 大家慢些取笑,此刻天已大明了,且將二妹妹的存身之事,商量停妥後,再頑笑罷。」 尤氏道:「 不要你費心的,我已安排在肚裡了。家中耳目甚多,雖在的屋裡,也遮掩不得許多,總要堂皇冠冕,又要將隱情瞞得鐵桶似的。除我們四人之外,就是你的老婆,以及你繼父面前都不好說穿的。為今之計,秋姊尚能隱身,今且隱著身同你出了牆門外,不拘到什麼地方去耽擱一回,你替他雇一個牲口,堂堂皇皇騎了回來,向眾家人只說買回來做妾的,不用肩輿,用牲口,免得多少破綻之處呢。到家之後,一切起居飲食,洗衣漿衫溺桶等項,都混在我與悅姊名下,使丫頭老媽們不知他不飲不食,不洗衣不洗身,不用溺。過了半年,再行分清理白。我這法子你們以為何如?」三人齊聲道:「極妙!極妙!」議畢,然後將殘羹冷汁收拾乾淨,尤氏、悅來各自回房梳洗,玉壇開出門去,料理家務事,秋容閂上房門,隱身歇息。 到了午飯後,玉壇叫開了秋容房門,一見秋容輕盈裊娜,花氣襲人,果然仙女降凡。便慢慢向前並坐,偎傍之間,仿佛以身就影,便道:「你與我相形之下,我實自慚粗莽,難並仙姿,我恐無此福分,反致災殃。我現在只能見妹妹的虛形,不能著妹妹的實跡,足見我的福分是薄的了。」秋容道:「你不要性急,終有同衾共枕之日的。況你的前程遠大,不要自暴自棄。前程遠大的說話,我卻不能曉得,是主母給講過的。你也不要與別人說起,天機不可泄漏。天譴攸關,不要再說了,我隱在你懷裡出門去罷。」 隨向著玉壇懷裡一開而進。玉壇胸中覺得少重,便帶上了房門,喚了敗計,同到街坊。一路買了許多珍鮮,便與敗計道:「你先將這些買的東西送回去罷,我此刻要去看一個使女。昨日有人來邀我去看的,如果合式我就帶回來。但買人的事恐有耽擱,你回去對眾說一聲。家中若有事情,不必等我,竟到上房稟知主母便了。」說畢玉壇因劉采芹家拾到香囊,不肯隨時應認,以致被尤氏痛責隱恨在心,意欲趕去遭遢他一場。耳邊忽聞秋容道:「劉采芹家拾遺圖利,人情之常。你受奶奶的苦楚,是償前生之怨債,不宜孟浪,毋得前去。」 玉壇才得縮住了腳,便到至相好常借乘家去,借了一匹牲口,跑到雨花台無人處,便喚秋容現了形,騎上了牲口,同著遊玩一回,然後同著回家。男男女女的家人盡行知道。到了明日,賞內外男女家人們酒席,寫信通知史堂、童氏知道,玉壇又添了一個小老婆,以及近日光景等事。從此玉壇一無受冤受枉之苦,與尤氏、悅來、秋容恩恩愛愛,朝夕不離。夜則床第風流,晝則吟詩弄盞。又因氣力充足,閒時練習武藝。凡天文、地理、兵法諸書,過目洞識,一學便成。所有秋容的一切起居飲食等事,俱照著尤氏所議之法,混在尤氏、悅來名下辦理,一切不必細述。 光陰迅速,日月如梭,轉瞬到了十二月了,秋容已能飲食,諸事與世上人一般,已於十月初八日,與玉壇畢過姻的了。茲於初二日,鄺史堂帶著小老婆施氏,並未滿月的兒子,以及乳娘孫媽、丫頭翠娥、素香、小使壽兒等一齊回來,替尤氏祝壽。至初三日,童氏帶了一個雙滿月的兒子,以及老媽,並丫鬟侍拂等也到了。到初八、初九、初十等日,一應拉攏親眷也到了。尤氏看見施氏生了兒子,童氏又生了兒子,悅來肚內又有了胎,一家粉白黛綠,團聚一處,替他做壽,十分歡喜。自已貼出六百兩銀子出來做些功德。數日前,史堂、玉壇將祝壽的章程一一安排停妥,不但掛燈結彩,酒席唱戲、拜懺等事,不要費尤氏的一點心,即女親戚的住房、鋪蓋、梳妝、溺器等項,都不要上房費一點心的,熱熱鬧鬧,花團錦簇,一連開了四日,然後方清。一切疏親遠眷,陸陸續續俱已回去。童氏亦欲擇日回去。尤氏道:「你的家務本是要緊的,況年終歲暮更不必說的。即你繼爹亦應於年內趕緊回店收賬,我未嘗不知,你們俱是要緊去的。但目下斷斷不可起身,現在浙江倭寇騷擾甚急,趙文華提兵前去,至今尚未廓清。聞說江西、安徽兩省都有流民流寇,肆行搶掠,甚至有燒殺之處。安徽省城已屬可慮,而路途中更覺可怕。至於你住的地方是偏州小邑,難保無災。此地雖亦可慮,究竟還是小朝廷,兵馬充足。你們難道不想想的麼?」 史堂道:「 我未嘗不想,然耳中所聽之話不一,或有人說已經報捷了,或有人說流民、流寇只在常岳等處肆掠。然長江一帶,盜賊蜂擁,卻也可慮。我所以不提回店的話,惟惦著年終的賬務呢。」 尤氏道:「 這也無可如何的,聽天由命便了。」 童氏道:「倘這裡也有流倭混進城來,我們便如何了?」尤氏道:「流寇進城,決不敢攜帶槍炮,不過短刀短棍,五六百人為群,隨搶隨去而已。我們也要設法防備才是。我們雖有些武藝,然亦殺不盡許多人。為今之計,莫如用踏籠拿飛禽之法為妙。照我們的房基可陷死五六百人。從前進房屋的天井、茶廳起,到中進房屋為止,可掘地窖六個,每窖可陷百人,下鋪石灰,上架木板,照踏鳥之籠用轉軸為機做法,仍用索子系住機關之處,每機關之處暗藏一人,持刀一把,候兩聲炮響,將索子割斷,自然站在板上的人盡行陷入窖內,被石灰捫死了。還要沿著廳堂上房造夾牆包裹,將一切家私,以及無用之人,臨時用梯度過牆去。少有用的人,派管窖中的機變。如秋姊是能飛能舞的人,派在高處一看情形,如見前後有窖之處賊人已滿,便在高處連放號炮兩個,使管機關者聞炮響割索陷死眾賊。我與悅來、玉壇在無窖之處巡察,遇賊便殺。明日著家人分頭去買磚木石灰,雇木匠瓦匠挑坭夫子,只要人多,三日可成。如此防備,所費無多,你們以為何如?」 大家俱道: 「 極妙。」又說了一回閒話,各自回房睡覺。一夕晚景不題。 到了明日一早,尤氏、秋容等又將抵禦流寇的道理斟酌了一會,又開了一張單子,發了三百兩紋銀交付眾家人分頭趕辦。果然不到三日,俱停妥了。格外又募了勇士二十人,每日每人給銀三錢,保護大門。到了二十三日,果有倭賊千餘名,又有本城本鄉過不去年的窮漢三百人混在裡頭,分頭擄搶。並不搶劫倉庫,專到有錢的人家燒殺搶劫便了。此時城中的官兵十不及二,盡行調到浙江、江西去了,事起倉猝,各官無所措手,是以城中處處焚掠。尤氏聽有槍炮之聲,便命將一切家私,及無用之人,度過夾牆裡去。又吩咐秋容及管窖中機關之人道:「官兵出來必有槍炮,你們不好以炮聲為號的了,以三下鑼聲為號罷。我們四人坐在大廳上去,開著大門,開筵飲酒。這些賊寇倘然疑我有埋伏,不敢進來,免得我們一番殺戮,全其性命。這是我的本心。如果疑我是空城之計,毅然直進,這是他自投羅網,非我有意殘虐生靈。」又吩咐那二十個勇士道:「 你們不必在門抵禦,跟著我們背後,幫著擒殺便了。」 一一吩咐畢,就在廳上擺起酒席,四人坐下。秋容時刻登高眺望。那知不到一個時辰,便有二三百人明火執杖,在牆門首探望,不敢遽入,若有所疑。秋容在屋上聽得眾人的說話,儘是本地人的口音,知道是過不去年的窮漢,不過是乘風打劫些過年盤費而己。便不忍傷害他們,恐怕他們自己走到死路上來,便獻一個本事,將他們嚇退去就是了。遂拔出雙刀向各賊人頭上打,一個轉身,將各賊的頭巾截去一半,嚇得這些土寇果然一齊跑散了。未幾又來了三四百個賊寇,也在門外窺探,不敢入內。內有四五十個不怕死的人共道:「我們怕什麼?姑且進去試試他的本事也不妨。」又有人道:「恐有伏兵。」 又有人道:「如有伏兵,我們跑了出來便了。如無伏兵,與這幾個吃酒的婦人交手殺一仗,無論輸贏,總是有趣的。」 四五十個人齊聲道:「是。」 一衝而進。尤氏等拔出劍來,領著二十個勇士迎出去。但見雪花飛處賊人之首若崩厥角滾下地去。又趕出門去殺了百餘人,其餘流寇嚇得東竄西遁,都散去了。尤氏等才進內房脫換血衣血鞋,復有七八百個賊擁進門來。尤氏等上了曬台,又轉上了茶廳。從背上見賊人進來已多了,便撒下了幾擔散石灰,撒得煙舞成天,眾賊人頭昏眼暗,亂鑽瞎撞,自相矛盾,欲遁不能。秋容拽起號鑼打了三下,各窖守機關的人聽得明白,各將繩子割斷,霎時間六處窖板大打鞦韆,將眾賊一併翻下窖去,做了石灰醃的私孩了。尤氏等又趕出門去追殺了數十人。回到屋裡一片血腥。一面令勇士們將夾牆裡的人度了出來,又汲水沖淨地下的腥血。一面命將窖中機關仍行絆住,以便轉動,且俟明日,再行僱人搬屍。 正在收入之際,滿城大小文武官員,領著幾千官兵趕到了。史堂領著尤氏、玉壇、秋容、悅來勇士等出迎,各官俱有慚色。登堂拜賀畢,細細履勘,又點驗了屍骸數目,然後坐下細問各人的名姓,各人的武藝,系何人的計策。史堂等以實情一一告之。各文武大憲嘖嘖稱讚,便道:「這件事我們明日午刻就要拜本奏聞的。」 兵部尚書李默講道:「但這件事若以實情奏上,有多少不便的情節,此刻就要大家商通了方好奏聞。若照實情奏聞,不但我們文武各官都有處分,即姓張人也沒有趣味了。況朝中有嚴嵩當權,極為刻薄,弄出多少是非來都論不定的。照你們的殲寇功勞,固屬不小,實在可嘉。若以實情而論,原不是為國,直為自己保護身家起見,勢不能邀皇上的天恩。至流寇混進城來,我們既不能盤詰於前,又發兵遲延於後,以致城中一夜燒殺十二處,一經奏上,定獲重尤。我意欲通融辦理奏摺上,將十二處的燒殺作為六處,六處的燒殺作為同時起手,官兵亦即同時分剿。因城中兵丁大半調在浙江、江西等處,又均出一千六百名在龍江等處堵御,所存不及五百名,不足以抵敵,正在籌畫時,有本城張某某,率領伊妻某某,伊子某某、伊子之妾某某,兩人前來助剿,伊妻子子妾等俱屬奮勇,不滿一時,將一千六百五十二名流寇剿得淨盡。如此辦理不但姓張人有功,我等亦可無虞矣。諸公以為何如?」 各官感激道謝,俱說全仗大人格外包涵,公侯萬代。鄺史堂及尤氏、玉壇、秋容、悅來都跪下地去叩謝。各大憲又稱讚了幾句。天已大明,然後各官帶兵回衙去了。 這裡玉壇即命眾家人到鄉間雇了八百名抬屍夫子,本擬抬出城外,投入千人坑內。那知屍身有財寶者十有八九,俱是擄搶富戶人家的東西,內無價之寶亦復不少,統算不下四五萬金。尤氏命將珠玉寶物等盡行留下,其餘金銀盡數作買冢、買棺、齋醮之費,約用銀一萬七八千兩。又雇了許多木匠、瓦匠打掃夫等人,趕緊收拾一新。訪得安徽省城未曾受害,不過閉城三四日,惟鄉間擄搶了二十餘家富戶便了,於店中無害。玉壇家中亦無恙,惟因近鄰被劫時受了些虛驚而已。尤氏等才得放心。到了二十八日,所有一切收拾房屋及埋屍拜懺等事方能告竣,得以熱熱鬧鬧過了年。尤氏等大家快活,以為既除了多少餘孽,將來還要受朝廷的封典,兼之悅來月辰在邇,怎麼不快活呢?自殲寇之後,各官無不欽敬,當此新春之後,史堂、玉壇與本地四品以下的文武官每以春酒相敬,常將除寇之事繡繡議論稱讚。且各大憲的夫人慕尤氏、秋容、悅來等的本事,亦不時往來,名馳各省,榮耀一時。 且說各憲會奏一摺到了朝廷,天顏有喜,便封尤氏為智勇恭人,秋容、悅來為健銳淑人,賞史堂游擊銜,玉壇都司銜,封童氏照本夫應贈例封之。上意本欲召用玉壇,緣嚴嵩素嫌李默9嵩,見摺上加意讚揚玉壇有邀用之意,嵩便在帝前打了破句,是以僅賞虛銜而已。到了十五日,史堂、尤氏同著童氏、秋容等,正在那裡鬧元宵作樂,忽然跟班進來稟道:「本府署中打發內使來要與老翁當面傳話。」 不知說什麼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七 回 得軍功七人承誥典 捐倭餉兩代荷天庥 卻說內使奉主人之命,氣吁吁趕來坐在門房下,史堂、玉壇出去接他到廳上讓坐。內史先向史堂、玉壇道了喜,然後道:「小的奉主人之命,特來通知,尊府的恩詔已經到了院了,馬上就委人送來,快些預備香案,拜闕謝恩。」 又將一切封典的職銜,以及接詔之禮一一告知,方才辭去。史堂、玉壇即便預備,未及一時,果然到了。便照著府內使所教的儀注一律遵辦,旋即有向來來往的各官、親戚朋友俱來賀喜,鬧得不可開交。先是史堂、玉壇因朝中小人用事,如嚴嵩、世蕃、趙文華、胡植、鄭懋卿等狼狽為奸,怨盈天下,不願出任,誠恐召用,心中甚為著急。至是方得放心下去。尤氏亦是喜歡,免得離別之恨。略停了幾日,然後演戲請喜酒,一連鬧了五六日。尤氏、秋容也懷了娠了。史堂意欲罷了店業,將寇賊身上檢下來的財寶變出價來置了產業,以作安享之計。那知施氏心中要緊回安慶去,覺得在聰明威猛的大娘手下,未免有些畏首畏尾。況見了秋容、悅來一樣是偏房,就有封贈,如此光榮,如此才傑,相形之下,一刻不安,每每背著人就在史堂耳邊鬧,要回安慶去。因此史堂轉過念頭,也想回店。且心中惦記了夏旺,但不知尤氏的意下如何。那知尤氏也要史堂回安慶去,好與玉壇同枕合被。因家事鬧忙,無暇題及。三人的私意雖屬不同,而照舊離居之念則一。 到了二月初四日,又因玉壇生日鬧了兩天,晚上大家在女廳上彈絲吹竹後,史堂要)尤氏之意,便向尤氏道:「我家的日用應酬日多一日,單靠著這幾畝田、幾所房子、一個小鋪子是不足恃的,設或碰點兒格外事情來,就要折耗下去了。我意欲將倭寇身上檢下來的珠寶等物變出價來,添一萬銀子,到店裡開一個大洋貨鋪,其餘添些田地房屋,你以為何如?」 尤氏道:「 你說那裡話來?這項財餉豈可得的麼?彼雖搶來之物,我們傷其命為受害者泄冤而已。我們又從中而取其搶來之物,直與此等人無異了,天理何在?我恨不得將這項財餉送還受害的人家呢。如今無從查考受害人家,只可存作救苦救難之用,總是不可沾染的。你莫要只圖眼前之利,不顧後來之報。至於家中用度,也還扯得過去。人生世上,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那能料得日後的事情?只要我不負天,天斷不負我的。你也早早打算回店去檢點檢點店務罷。童小姐既然要緊回去,我也不便強留了。定於初八日,一齊起身罷。」 史堂聽見這一番光明正派的話,怎敢不服?便道:「我有你這一位的內助奶奶,不怕將來沒有好處的。」又指著尤氏的腹笑道:「你的母親先在這裡替你造福地了。」尤氏道:「難道我不懷這個胎,我就不是這樣辦的麼?足見你的氣量就卑淺了。」 童氏聽見尤氏說「 不勉強留」 四字,覺得過意不去,便道:「並不是媳婦要緊回去,家中既受了虛驚,也當回家張看張看,將來正還要長在繼爹、繼媽跟前奉事左右的。」尤氏隨吩附悅來、秋容辦理史堂、施氏、童氏起身事宜。又吩咐施氏多少作家之道,施氏一一答應。 到了初七日,熱熱鬧鬧家宴了一日,初八日打發史堂、施氏等起了身。又命玉壇親送童氏回家,舉直至十八日玉壇才得轉來,其中多少繁文,不必細述。從此尤氏、玉壇、秋容、悅來四人的恩愛如漆之投膠,魚之得水,不足喻也。 玉壇自問一生所作所為之事,除色事之外,諸可對人。但萬惡淫為首,誠恐難逃陰譴。因此刻刻維圖行善,參掇尤氏將倭屍身上檢下的財寶變價行善。尤氏亦樂於此,玉壇盡心承辦。共變銀五萬六千餘兩,除去已用過銀一萬八千兩外,尚存銀三萬八千餘兩。將八千兩密查現在急不可解等人,一一暗助。所餘三萬兩,盡得田產,每年收納租息,除賦外,盡作功德之事。夙 興夜寐,未少懈怠。那知暗周眾急感動神明,冥中江寧縣城隍司即將此事奏達天庭,摺開: 江寧縣城隍司奏為報施善人仰祈恩准事。欽惟昊天上帝監觀九域,總宰萬靈,仰赫赫之照臨禍淫,不饒於分寸,看明明之在上,福善亦照乎錙銖,臣泥有玉階,披肝金闕,水淵時懍,仰體天心,凡賞善罰惡之事,不敢少有輕重。茲於嘉靖三十三年十二月一十三日,有流倭一千餘名,自浙江延入江陵城,燒劫富戶,被該處富室鄺史堂之妻尤環環,協同前世孽緣今生怨偶之邱樹業,並樹業之妾於秋容、胡悅來兩婦人,設計除害。妾良功勞綦大,已蒙朝廷考功,獎賞不錄外,尚有暗中周急善事,相應歸入冥中承辦。臣勘得尤環環與邱樹業今生苟合之行,系前生冤緣,已於年終會奏冊內,註明在案。其淫行毋庸另議。查其殲除流倭後檢得各倭屍身上擄掠之財物,共變價銀五萬六千餘兩,尤環環毫不入己,提出一萬八千兩置備棺木,埋葬倭屍。余銀三萬八千餘兩,先將八千密查急不可解之人,一一暗中資助。其餘三萬兩盡置周急產業,每年租息,除備賦外,盡作緊要功德。而玉壇一身承辦,盡心竭力,無少遺誤。尤環環倡意於前,邱樹業盡心於後,相應牒報喜閻王司註冊,按年報施。查律載:有力之戶,樂助急難之人,如銀一兩,報以二兩。又律載:居閒之人參擬有力之戶,周濟急難之人,如銀一兩,報還。有力之戶,一兩報施居閒之人亦一兩。又律載:作不入可取之財,因而移作濟難之資。如銀一兩,報亦一兩。又律載:如有力作善之戶,不須財帛報者,視其所缺之福,酌量報之等語。今查尤環環不將倭屍身上之財物入己,移作濟難之資,與不入可取之財,因而移作濟難之資例相符合,依照原數報施。但尤環環富、壽、子三項俱不充足,應照有力作善之戶,不須財帛報者之律擬報。今擬得增其壽限二十年,將其現娠之六甲,施以食祿五品,增家私銀二萬兩。其邱樹業既參掇尤環環濟窮於前,復出身承辦盡心於後,應照參掇有力之戶,周濟急難之人,如銀一兩,報施居閒、參掇之人,亦一兩之例定擬。但邱楚甲盡心竭力,無少貽誤,心逆更加。臣不敢拘泥於律情例意之中,參擬增其壽限二十年,將其二齡之子,施以食祿七品,增其家私八千兩。是否有當,理合具表奏聞,叩祈玉皇上帝俯賜察核批示遵辦,為此備摺謹表。 玉帝一見,即行批准,發回江寧縣城隍司,即行牒報喜閻王司註冊,按時報施不題。 第 十 八 回 兒子輩同登仕宦籍 尤氏們共赴神仙界 從此史堂店中生意年年發財,家中日旺一日,無論大小事情,無一不順適。即一應用人,亦無一個不護主。如惡奴周配高、呂惟揚、施敗計、高周、惡婦夏媽、蔡媽等人,無不改過自新,一心護主。悅來即於是年四月初八日,尤氏於九月初二日,秋容於十月十二日,各生一子。尤氏所生之子名天佑,童氏所生之子名國珍。果然如城隍奏表,一一出仕。尤氏、玉壇同居到老,雖各有兒子在外做官,寫信回來迎養,尤氏、玉壇俱不肯去。惟有史堂到六十二歲才肯歇店,攜施氏、童氏各赴兒子任所受享。尤氏、玉壇同著秋容、悅來在家取樂,倍勝於前。天佑在湖北武昌府任上丁了父艱,起服時復告終養在籍。國珍在江西大度縣任上告終養後,未及十年即丁了母艱。其時天佑在家終養母親,國珍在家終養父親,兩人在家兼管家務,暇則課子課孫,家私日旺。 光陰如箭,日月似梭,至是尤氏已一百十歲,玉壇已九十九歲矣,而精神丰采直似三十餘歲之人。於是天佑、國珍擇八月十四大吉之日,為尤氏、玉壇慶壽。其時子孫繞膝,官府臨門,鐘聲沸騰,頌聲盈耳,一連鬧了三日。至十六日二更後,甫經收拾,忽聞仙樂縹緲,自遠而近。天佑、國珍等推窗一望,但見窗中彩雲數朵,照耀下方,明如白晝。中有仙輿數輛,前有勇士五六人,後有四個女子,執著長幡,漸漸逼近。天佑等正在駭異間,便有四個勇士執著金爪追來,但除尤氏、玉壇、秋容、悅來四人外,一齊驅出大廳之外,然後執幡女子引著一個仙女徐徐而進。尤氏等一看,不是別個,就是南華女史顯形而至。尤氏等不勝歡喜,俱道闊別。玉壇、秋容見著女史尤為親近。女史道:「我自上年別後,蒙玉帝撥入婺宿宮聽差,無故不能下降,所以不能回來與你們相敘。今蒙婺宿娘娘差我下來渡你們到蓬萊仙島去當差,考功論職,註冊候選。剛剛碰到這裡的差使,所以來的。你們的乘輿我都備來了。」 隨將差票送與四人開看。票計開: 為渡善登仙歸班,考功論職事:於嘉靖三十四年正月初八日,奉玉旨抄粘江寧城隍司奏摺一紙,並飭本宮即將善女尤環環、助善之士邱樹業渡入蓬萊仙宮,註冊聽用,十年後考功論職。所有侍妾秋容、悅來兩人仍許隨帶注入副冊,一體聽用,十年後論功任職等因,到宮為此合行抄粘江寧城隍司奏摺一本票,仰南華女史持票前去,協同該處土地,即喚尤環環、邱樹業、秋容、悅來四名到案,以憑驗明,發交蓬萊宮註冊試用去役,毋得遲延,致干未便,毋違速速。 尤氏等一見城隍司的奏摺,方知六十餘年的好運氣全賴神靈保佑。但一時就要脫凡,未免有些驚惶、顧戀之意。尤氏、玉壇共向女史道:「我們四人同在一處,頗覺有趣。況兒孫滿堂,紛華靡麗,那忍捨去?」 悅來道:「 這個總要求大仙從中周全一二,再與我們在世間同敘數十年才好呢。」 女史笑道:「你們休得糊塗,難道上天為你們行善而反渡你們到不好之處麼?你們以為此刻之樂就算滿心足意的麼?那知仙家之樂勝於你現在之樂,有天淵之隔呢。至於兒女之歡,陰陽一理,仙凡無異。即如劉綱夫婦雙雙得道,同入仙班,至今仍為夫婦,未嘗雜間。況惜玉憐香等事,仙家亦有不免之時。如呂純陽三戲牡丹可證。若說投不下堂前的富貴,膝下的兒孫,仙家自有幻術,欲見即見,欲近即近,何愁睽隔?即我亦容易與你們相見,你們放心便了,快些沐浴梳妝,毋庸調脂弄粉。」尤氏等被女史幾句點化之言覺得胸中茅塞頓開,轉愁為喜。便各自去梳洗、更衣,分床獨睡。霎時間靈魂脫殼。女史命執幡女子一個一個引上了肩輿,一片仙樂喧聞,簇擁而去雲。所有天佑等在大廳外探聽,驚惶之狀,以及知道仙家渡去,兼開喪塋葬,子孫後來等事,他年續記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