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陽堂意外緣 · 第 八 回 剖衷腸兩人原錯誤 設圈套一婢做周方

第 八 回 剖衷腸兩人原錯誤 設圈套一婢做周方 卻說尤氏正想支開了悅來,要痛責玉壇,剛剛玉壇進來,稟道:「悅來妹的叔子在門房裡說,昨晚三更時,田媽病故了。可好求奶奶的恩典,放悅來回家去耽擱一二日,儘儘繼女的意思否?」尤氏道:「既如此,准他回去耽擱半日。馬上就去叫兩乘肩輿,喚侍茶跟去。並著趙簋同去,守候到戌時同他回來。給悅來十兩銀子帶回施用。」 玉壇照著吩咐,趕忙打發悅來動了身,轉到廳後軒,才蹲在地下剪扎菊花。不意尤氏出來,走到跟前,一言不發,便向玉壇隔耳一個巴掌,又推翻在地。玉壇的腰背剛剛在花盆沿上一碰,尤氏又趕上去一連踹了兩三腳。玉壇當時不覺甚痛,便掙起來。尤氏道:「你敢不跪下!」玉壇狠著臉道:「你究竟為什麼,這幾日時刻來遭遢我?你要斷我盡可說得,何必要這樣費心?你這個人我已推透的了,算什麼黃花閨秀?說也可愧!你今日還想跪你,還想我怕你麼?我看你的骨頭當不起我跪你怕你呢!」便轉過身來要往外走。尤氏聽到此話,更氣得來命都不要了,便趕上去盡力把玉壇耳朵一把擰住,撳到地下,罵道:「你說這樣話來,當我是什麼人?你自己做了多少喪良心的事情,還要來冤我麼?」 便拽起一根門閂來,不顧致命不致命處,一連打了二十餘下。玉壇究竟慣常怕過尤氏,一時不敢回手,只得悶受。然後尤氏將前次贈的情詩,與住身銀子落到史堂手中,以及因得夢後搜出穢書、繡鞋等事,從頭至尾,一一訴說出來。玉壇一肚怨恨之氣,頓時平下去了,便道:「嬸娘,放我起來,待我細細奉告。」尤氏那裡肯放,便道:「此刻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你的命,還有什麼奉告不奉告?我拚著這一條命,大皆(家)到閻王殿前去申冤便了。」 玉壇道:「萬事總有錯誤,就是有司定罪,亦當根究明白,才能定擬罪名,嬸娘何得不分皂白,執了一己之見,混要與我拚命?」 尤氏一想,倒也不差,便放了玉壇起來。玉壇隨將所贈的情詩,及住身銀子一事任了多少不是;復將與悅來私訂姻緣一事,花言巧語盡推是田媽從中逼成的;又將做穢詩的一切緣故,一一告知。 尤氏將玉壇的說話細細想了一想,亦有難怪之情,無非兩造俱有錯誤。一股惱怒之氣矬了下去了,便道:「我如果為你不俟候你表叔罵你,自然難怪你要怨我。如果看得失身之事為平常之事,自然也難怪你疑我不端在前。既疑我不端在前,復又罵你不俟候主人;問我之病,又被我多少冷言冷語,這是也難怪你要斷我。但我前日的罵你,實為情詩銀子落在表叔手中,幾希鬧出大事來,所以按著諷意罵你兩句,難道不懂麼?你今反疑我不端在前,而且寫於紙形於口。雖屬有因之疑,究竟是你自己的糊塗。我雖是不情不理之人,也斷不至於為你不俟候你表叔而來罵你一場的道理。你就不想一想的麼?至於你與悅來私通一節,你今推在已死之人身上去了,我也不信。我本意要把你來作為繼子,將悅來與你為妾,只因礙了何惠、田媽兩人,所以沒有說出口來。你們如今並不曉得我的本意,膽敢私通,情殊可惱。我雖有此意,但總不應生出別戀的心來,足見你的心不是專一於我的了,怎得算有情有義之人?今晚悅來回來,我要重重兒處他一處。」玉壇道:「俱事總是我冒昧,既不能察嬸娘的一切美意於前,又敢上了田媽誆騙於後,理應受嬸娘的責罰,求嬸娘再打我幾下出點子氣罷。至於私通悅來一事,實非悅來的本意。如今嬸娘要處責他,我情願加倍代打了罷。嬸娘若不肯饒他,又不肯容我代打,我惟有一走而已,斷不能眼見他受苦的。」尤氏暗想道:「 玉壇做我的穢詩也不能怪他,況我責罰了他一頓,已經過分了。至於悅來,雖屬應處,然我正要與他合黨,如何好責他?只可引他入黨為妙。況我打了悅來,玉壇果然跑了去,叫我便如何是好?」 便故意道:「你愈〔護〕他我愈要打他。你待丫頭有如此情義,待我則如此遭遢,相形之下,何以為情?」 玉壇道:「 這要兩途看的。我待他的情,不過矜憐之道,並沒有愛慕的心腸。至於嬸娘何用著我矜憐之情?我卻不由自主見著嬸娘自然就起敬起孝,愛之如珍,親之如母了。」 尤氏聽得這話倒有些分別,又故意道:「任你怎樣說法,我誓要打死他的。」 玉壇發了急,便道:「嬸娘既不肯饒他,這也沒法的,我撞死在嬸娘跟前就是了。」 就脫下了頭巾,將頭要撞到牆上去。尤氏一把拉住道:「痴呆子,你不要著急,我是騙你的。我正要與他合黨,還肯打他麼?我們的事情必得要他做一個紅娘才能的當。生怕你與他同枕之後,倒把我擱在腦後。且難保你不將我你已先一切私通之事,不向他一一說出來。」 玉壇罰咒道:「我如果與悅來同枕之後將嬸娘擱在腦後,以及將我兩人的一切私通之事露出一句來,死於刀劍之上。」 尤氏道:「既如此,今晚悅來回家,你先替他如此如此說明了,同進來見我。我如此如此問你們,這般這般答,就可以逼到合黨同心合意路上去了。」 玉壇恍然大悟,連聲答應。尤氏又道:「你此刻可還痛否?」玉壇道:「棒傷處倒不大痛,惟有腰膈間被花盆邊擱傷處痛來覺得難受,至胸間腳踹處,像閃了氣的痛,總還支得住。」 尤氏隨去開了一服山羊心血與玉壇吃下,復將前項錯付智慧的銀包及所贈的詩句取出來了,玉壇拆開一看,不勝佩服,聲聲致謝,隨即口占一律答之。 詩曰: 仆也原非圖笑人,逢卿不解便凝神。 欲登蓬島無由陟,不作庸奴未可親。 屈膝陳情雙眼淚,好花到手滿懷春。 相呼你我而今起,兩載相思一旦伸。 尤氏聽了不勝嗟嘆,便道:「你為了我甘心作賤,我早欲要替你捐一個六品職銜,洗洗你的名節。且候秋收後去辦罷。」玉壇心中更加感激。 至晚飯後悅來回來了,玉壇在大廳後軒笑盈盈截住道:「妹妹你回來了,愚兄恭喜你。」悅來道:「你這個人好沒來由,曾讀孔聖之書,不達周公之禮,人家死了姨媽,你不來吊也罷了,倒來恭喜我,是何道理?我同你也要算骨肉之交,不替我擔些兒煩惱,反來嘲笑我不成麼?你算什麼有情之人!」玉壇笑道:「姨媽之喪何足算也。如今有一樁大喜之事在這裡,不能為著這一樁沒有要緊的煩惱事,就不來恭喜你的。」悅來道:「你姑且講來。」 玉壇道:「 我同你鉤黨盡被主母知道了。」 悅來一聽此話還了得,面色一變,目定口呆,渾身發戰,幾希矬下地去了。玉壇一把扶住道:「你不要驚 怕,聽 我 說 下 去,你 自 然 要 就 喜 歡 了。」 悅 來 道:「這個事情破了,還有什麼性命,有什麼臉面?你且說來。」玉壇心中只道,那一晚宿尤氏房裡時,悅來到他房裡,不見他在房裡,寫一張紙條存在桌上,到早上見面之時,悅來又說了許多酷似知道的話影,所以疑心悅來定然是知道的了。便道:「 我與主母私通一事,你已知道的了,我也不必再說。今日你我之事,幸得我與他有這私通之故,倒因禍而得福了。」悅來一聽這話,更覺希奇了,暗想道:「且不要管,聽他說下去便道如何倒能得福呢。」 玉壇便將尤氏得夢後,到他臥房中去搜出穢詞、繡鞋一節,以及尤氏要與悅來合黨之意,並尤氏所授圈套之言,從頭至尾一一說了出來。悅來方悟尤氏與玉壇有私情的,暗想他要藉此贈繡鞋一事,來囿我周旋者,無非他要光鮮臉面而已。我也狠落得,而且將來我自己也能與四爺鳴鑼響鼓同枕同衾的,豈不妙哉!心中要難難玉壇,又要使玉壇懊悔懊悔,便道:「 你與主母的私通,你不說我還不知道。主母既與你有這私情,我與你的事情雖破了出來,也不怕他的了。我犯不著含了羞慚去周旋他的臉面,他自己自要臉面光鮮,拿我來做他的錯頭,我斷斷不能的。況他拿這個繡鞋落過你手中,以作洗不清之油暈,不得不從你的說法,這個情節甚屬支離。豈有千金閨秀六品皇封當這名節攸關的大事?為了一雙繡鞋落過你手中之故,就必要走到西廂去待月的麼?」 玉壇聽了悅來的說話倒呆了一晌,然而已經說了出來,懊悔也無用了。便道:「 好妹妹,你不要作難了,橫豎於你有益的事情,何樂而不為?至於情節的支離不支離,與其無乾的,何必去管他呢?我求你依著主母的意思罷。」 悅來心中十分愉快,便道:「 我此番見了主母,不能十分低三下四的,只能彀依著你說幾句就便了。」玉壇道:「原只要你如此。」 悅來道:「 既如此,我們就進去同見主母唱戲罷。我先進去,你也就進來。」 玉壇答應了:「是。」 悅來轉到了上房,一見尤氏,尤氏便罵道:「你這賤人做的好事情,敢再瞞著我麼?還不跪下!」 悅來不但無畏懼之色,心中倒想要去敬幾句雙關兒話,戳戳主母的心,便勉強跪下,玉壇也進來跪下了。要知悅來說出什麼影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卷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