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陽堂意外緣 · 第 二 回 俏婢子暗悔投梭拒 假奴才跪訴賣身由

第 二 回 俏婢子暗悔投梭拒 假奴才跪訴賣身由 卻說夫人變著臉坐在耽椅上,玉壇心中一驚,以為昨日懷了心驚膽破的鬼胎,得了一團喜氣的快事;今懷了無憂無慮的意見,進來反見一隻胭脂虎,眈眈在上,是何緣故?不覺兩腿一軟就跪下地去了。尤氏詈聲罵道:「你這奴才好大膽,敢來調戲我的丫頭!我為你往常專心辦事,處處護主,所以待你獨寬。難道給你這樣分兒還不足麼?可知你是得隴望蜀的奴才!主人既有用你的分兒給你,你應專心巴結主人,何得做越分之事?」 玉壇聽得尤氏之語句句是醋話,只得低著頭聲聲認不是,願受責罰。尤氏道:「我念你是讀書人,不忍過於輕賤你,本應叫廚下人眾把你捆打四十鞭,趕出大門。如今罰你自打嘴巴二十個,長跪半日。」 玉壇只得一一遵命。其時不但尤氏暗中痛他,即悅來、田媽亦皆心痛。跪到三個時辰,頭暈眼暗,兩膝脹痛,不可熬,哀哀告饒,然後放起,回房就睡。玉壇明知尤氏是七分吃醋,三分是警戒日後的道理。雖吃了苦頭,心中更覺感激。且自怨設的頑話太不像樣,難怪這丫頭生氣。待膝蓋復原後,還該去賠罪的。 這幾日趙簋、汪珍在地藏庵放焰口祭孤魂,何惠在長生庵補拜二月里講的壽生懺。這裡尤氏在房中既痛玉壇長跪之苦,又思玉壇生性純良,才學品貌俱屬不凡。且受了長跪之苦毫無怨言怨色,足見戀戀之情不是虛的了。此人真可以相與得的。但我與他私通之後,恐不能不被田媽、悅來兩人看破,必得要想一個盡善盡美之法才好呢。玉壇在房養病七八日,餐餐承尤氏賞賜好飲食。悅來暗中也搭送調補飲食。刻下兩膝俱痊,便走到上房去謝罪。適值田媽、悅來俱〔 不〕在房,獨尤氏在妝檯前刺繡,便磕下頭去謝罪。尤氏道:「旭垣,我給你這一頓你也明白不明白?知罪不知罪?嗣後還敢胡行不胡行?」 玉壇道:「 明白的。嗣後再不敢胡行,再不得隴望蜀,再不敢不專心伺候,只求主母早些開恩。」尤氏道:「你且站起來講。」玉壇道:「不敢。主母嚇,我旭垣本是縉紳子弟,雖系寒士,頗可資生。如今賣身到此,並不是乏食求生,實為主母之故也。只因兩年前,在丁字簾前看龍舟競渡,舟次得見主母之面,愛慕到今。不意天緣有自,本年二月初五日,往長生庵隨喜,適值主母在殿拈香,只得避入廂房,舔破紙窗偷看,宛是相國寺中崔鶯驚艷,不覺魂飛魄散,意馬心猿。回家後忘餐廢寢,幾不聊生。雖已訪知住居姓氏,無如侯門似海,未易相逢。不意沉吟之間,夢見一個老人,在月下拈著幾根紅綠線,不知結什麼東西。見了小的他說道:「你心想的人子不言,我已省他與你原有夙緣,只要你肯做他的奴僕,自然就能如願了。然不過孽緣而已。』隨將小的一推,小的便醒了。一身大汗,病就去其八九分了。那時小的心想:若能到得主母,不要說做奴僕不肯,就是做貓做狗也是願的。至雲『 孽緣』 二字,如果主母前生負了小的,小的今生再不敢相報;如果小的前生負了主母,今生主母殺死了我也願的。所以費了多少心血,得以相識了何二爺,然後改名易姓,賣入府上來。小的實姓邱,名樹業,字玉壇。父名炘岱,母葉氏,本與主母、主翁有葭莩之誼,不過向不來往。論起親來,依著母黨,主母是我的疏遠表姑娘。依著父黨,主翁是我的疏遠表叔。如今雖有主僕之分,可否垂憐之處,出自主母之恩。」 夫人一一聽知,便含著淚,雙手攙了他起來道:「 我兒,我是早已顛頭的了,你難道不明白麼?你為了我兩年思慕,心血已枯。你為我賣身作賤,令人心痛。但夢中老人所說『 孽緣」 兩字,覺得無趣,不知前生誰負誰的,實為可憐。你嗣後背著人稱我嬸娘便了,不必再稱主母、小的。你若要支取銀錢,除應支外,不必登簿,亦不必告訴何惠,替我說便了。你心中斷不可一時焦急弄出病來。非但你徒然受苦,而且添我愁煩。這個名節攸關的大事,豈容被人少有猜疑?須要徐圖萬妥萬當之計,斷不可孟浪。切記切記。我嗣後當著人前,更不便照顧你了,早晚寒暖不齊,須要自己保重,免我顧盼。即如前月二十三日,發了大北風,個個人穿了夾馬褂,我在那門首看見你穿著夏布短衫,在軒屋裡當著風口,還在那裡破西瓜。我因悅來跟在背後,不便十分關照你,略說了幾句,你還不懂我的意思,仍舊捧著西瓜吃。我恨不得走進來打你幾下呢。」說畢玉壇跪下地去,抱著尤氏兩腿,一一道謝。又解開荷包,將前日做的兩首七律呈與尤氏。尤氏接到正欲啟看,又見悅來走進房來,尤氏一驚,即便道:「旭垣,照你這賬算來不過透支了七八兩銀子,准你再支十兩便了。」 玉壇心靈,曉得有人來了,便答應了「 是」,即站起身來向著悅來道:「今日特地進來向主母謝罪,替妹妹賠禮的。」 便作下揖去。悅來覺得不好意思,即還了一福道:「四爺,我前日也過分了,你先已賠過了禮,我原不應該再告訴主母,害你吃這一頓痛苦,我心中原過意不去的。」 尤氏道:「 你們兩個嗣後原要照前,切不可銜恨。旭垣須要記記我這裡的家法。」兩人都答應了幾個「是」「是」。玉壇故意把支工賬的話說了幾句,便到自己房內去了。 到了二更後,尤氏淨了手面後,將上房門閉了,再將玉壇所贈的詩迴環細閱。嘆道:「我窺鏡自視,並非閉月羞花之貌,勝於我者甚多也,如何這樣愛我,竟甘心賣身作賤?即我向來最慕的是投梭之義,如今見了此人,不由人不動淫奔之念,實屬不解。看來與他真有夙緣。他說的那夢中遇見月下老人指示一節,諒來不是虛語。看他這兩首詩,句句清切,俗能化雅。他有此才學,有此情誼,我就與他結為連理之交,也不算枉失了這個『節』字。」隨吟七律一首答之。 詩曰: 向恨援琴挑誘人,何期今日到余身。 方知幻夢非訛語,不道庸奴是舊親。 感爾葵忱傾日影,輸吾筠節失天真。 夜深偷看貽來句,一幅柔情愛可珍。 這裡玉壇回到房中好不快意,暗道:「此番寶貝已經到手,我兩年辛苦也不算枉費,真箇天不負有心人。只是這個悅來小丫頭倒有些難惹他呢。前日與他略說了幾句游活,他就反轉面來害我吃了一頓痛苦。他聲音相貌與我嬸娘無二,聞得他的才學也是精明的。此時正是一朵醉露醺風之花蕊,含香流艷,令我垂涎。嬸娘若肯許與我為妾,則錦上添花矣。然而嬸娘斷斷不肯的。前聞何惠道,表叔因無兒子幾次向嬸娘懇情要買一個小老婆,嬸娘不但霸住,倒反罵了一頓。表叔無可奈何,只得在安徽私買了一個,直到如今,瞞著嬸娘鐵桶似的。我若向他要這丫頭,不但不肯,反謂我情誼不專,不是有義氣之人了。斷不可向他啟齒,只可將來見機設法。明日且將趙家那頭親事吹散了再作道理。 到明日早飯後,走到門房中,見汪珍坐在那裡打盹。便喚醒了他,挨身坐下,談了幾句閒話,隨向汪珍道:「若上房有人來問你趙鄧氏家的光景如何,他的兒子如何,你便如此這般對他便了。」汪珍曉得這玉壇是主母重用人,就答應了幾個「知道」。同向牆門首間望一回,買了幾斤鮮菱、鮮藕送進上房,又送了些田媽、悅來。尤氏道:「旭垣,前日說的趙家那頭親事,我決意允他了,著你做個媒妁。明日開一個八字過去,與他們占一占。」玉壇道:「小的人微言輕,不敢擔這終身大事,難保日後沒有抱怨的說話。」 尤氏道:「你說那裡話來。前日你說的話難道忘記了麼?」 玉壇道:「從來婚姻大事只可說成,不可吹散。所以請主母應允他的。前日原說他的才學品行不過與小的一樣,若與小的一樣,不過奴僕之才,奴僕之品而已,有何好處?如今主母必要小的做媒,小的稟明在前:他身體浮胖,唇短氣粗,是不壽之相,頗為可慮。況他的父親借本經營,現在虧負不少。他的同堂叔伯,個個赤貧光棍,索詐無休,難保後來挪移不轉,債主追呼,棄業逃亡,俱未可保。求主母三思才是。在小的恐有不能盡知之處,惟汪珍與趙家不時往來,叫他來一問便知。」尤氏誠恐汪珍說出來與玉壇不對,反致悅來要猜疑玉壇,懷恨在心,有意吹散,就不去喚汪珍了。便道:「既如此,另行許配便了。」 隨向櫃內取出五個錁子,暗將昨晚做的律詩包在裡頭,交付玉壇道:「這是內賬上方付你工食,不必登入外賬的。」 玉壇接了銀子,又講了些家務事,然後走出。悅來在女廳後軒,聽得玉壇在尤氏前說了許多吹散的話,心中滿疑玉壇挾仇,故意吹散的,胸中鬱郁,又說不出口來。那知田媽亦有此念。原來田媽是悅來的母姨,情同母女,處處相關。晚飯後,適值汪珍進廚房取開水,田媽便將趙家的兒子品貌如何,家業如何,一一向汪珍盤問。汪珍便將玉壇教他的話一一答之。田媽一聽,果與玉壇稟尤氏之話吻合,回到自己臥房,私向悅來一一述知。悅來心中方才釋疑。暗思道:「若非劉四爺真心關切,幾希被這老虔婆誤了我的終身大事。若非我〔 姨〕 媽向汪珍問明此事,豈不是我屈怪了劉四爺了麼?我看劉四爺的為人不獨外貌溫存,而居心也是厚道的。即如前月,我害他打了一頓惡棍,至今毫無怨意。他待我之情已非尋常泛泛,復肯從中吹散這誤我終身的大事,作見居心正派。我今生若能得到這樣一個多情正派的人,那管簟瓢陋之窮,也是甘心的了。因此時切感恩,但不敢涉亂而已。 且說玉壇走到自己房內,將尤氏給他的工食銀兩,見包面上註明「內銀五兩三錢二分」 幾個字,已經曉得數目了,就不曾拆開看,隨手藏入書箱。到晚飯後,便將南華女史那幅夏景小照取了下來,換上一幅秋景小照,裝上了香燭拜畢,覺得精神怠憊,就在案頭曲肱打盹,不覺矇矓睡去,走進一所極幽靜的房子內,上有「 挹爽山房」 小匾額一塊,憑欄一望,四面都是台池廊榭,巧石藩籬,桐蔭含窗,桂香盈袖,秋花秋草,入目清心,真箇是挹爽之處。見筆筒中有羅箋一卷,抽出一看,是七夕絕句一首。 詩曰: 露冷梧桐月半鉤,雙星何處共綢繆。 嫦娥夜夜冰輪里,相傍銀河應動愁。 率吟一絕敬賀 玉壇主人如願之喜兼以志懷 南華女史拜草 玉壇一看好生奇怪,明系南華姊姊的字跡,這是一首七夕詩,因何說是賀我如願之喜?又道「 兼以志懷」 不解嚇?且不要管他,偷他回去便了。回見側有小門一扇,半開半掩,便轉身步進。略經幾重,似南室光景。正欲避去,忽聞女子聲音喊道:「拿住偷詩賊。」 玉壇倉皇欲避。不知何人叫喊,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