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四章

保爾·海澤 《在天堂里》
幾周以來,他第一次感到渾身很暖和,而且看起來也吃飽了。安傑莉卡堅持在這幅畫完成之前一直請他吃飯,他象徵性地反對了一下,好像都沒有注意到她此時其實很像佩內洛普[佩內洛普,奧德修斯的忠實妻子。奧德修斯是希臘神話傳說中的人物,是希臘西部伊塔卡島之王,曾參加特洛伊戰爭,英勇善戰、足智多謀,著名的木馬計就是他想出來的。在他遠征20年期間,妻子遭到無數求婚者的騷擾,但她都拒絕了他們。這幫求婚者在她家住了10年,期間的食宿都由她提供。奧德修斯回家之後,用箭把他們全部射死。]。然後,他一次又一次地找藉口推遲畫作的完成時間。最後,這幅畫終於完成了,羅森布施明顯也胖了。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安傑莉卡已經幫他安排好了,否則他肯定又要回到原來的那種絕食生活中,又要開始日日沉思了。 她把這幅畫帶給那位傷心欲絕的寡婦,結果非常成功。寡婦的所有朋友都想為自己活著或死去的丈夫畫肖像畫,而且要跟這幅畫的畫法相同。於是,我們這位戰爭題材畫家頃刻間就被這些「騎士肖像畫」訂單完全淹沒。對於這些訂單,他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因為騎手所穿的現代軍裝和他酷愛的沃爾曼[沃爾曼,1619—1668,即荷蘭著名畫家菲利普斯·沃夫曼]風格很不一樣。之後,總有倒在戰場上的馬匹要他畫,而他也一直盡心盡力地完成每一幅作品,雖然他總是會抱怨說,因為現代人在養馬方面有偏見,高貴的弗蘭德馬和勃艮第馬都已經絕種了,他仍然帶著極大的熱情畫完了這些畫,照他的說法,這是「為了填飽他的肚子」。在創作的過程中,他會一直畫到黃昏,才不得不離開畫架,一邊在鄰居身旁開心地轉來轉去,一邊痛罵這些沒有絲毫創意的任務。要知道,他可是犧牲了畫偉大畫作的時間來畫這些騎士的。 聽著他的抱怨,安傑莉卡一個字都沒有回應。她只是說,如果他創作的成打的軍事作品能給他帶來一筆可觀收入的話,那她覺得確實值得去畫。她還舉了很多著名的例子來證明她的觀點。但是,為了給他一個創作偉大作品的機會,她還是說服了那位年輕的寡婦,讓她向羅森布施訂製一幅炮轟巴特基辛格的作品。這位寡婦的丈夫就是在這次炮擊中落馬身亡的。 但她顯然沒有考慮羅森布施的想法。他堅決拒絕畫「炮轟現代城市」這樣無聊的事情。他說,現代軍隊都躲在掩體裡,炮轟敵人的時候,別人都看不到大炮,況且他也沒有親自參加過這樣的戰爭。安傑莉卡惡狠狠地說:難道你親自參加過呂岑會戰嗎?沒有,他說,但這根本就是兩碼事。所有人都願意親身經歷呂岑會戰這樣壯觀的白刃戰,如果某位畫家儘自己最大的努力,把揚起前腿的戰馬、吹著號角的號兵、向前衝著與左右敵兵拼殺的步兵們畫在畫布上,人們一定會感激他的。而現代戰爭只是依靠總指揮部里的地圖優勢而已。軍官們依靠擺在桌子上的那些幾何線條和不同顏色的小旗子制訂出科學的進攻方式和制敵手段,人們只需遵循著這些方式和手段就可以了。 在這件事上,誰都無法說服他改變想法。在有些事情上,即使是安傑莉卡對他的影響都是有限的。不過,她越痛斥他的固執,越嚴厲地說服他,她心裡反而感到越開心。因為,這樣的他很獨立、很有男人味,而且也很感性。她常常忍不住要逃開自己的角色,走上前去一把摟住他的脖子。 但是,他卻頑固地守著那份安靜的憂鬱,她很不滿意他這樣,畢竟天氣這麼好,而且他也不缺錢了。他都把那件寬大的燕尾服脫了,現在穿著一件乾淨的夏日短上衣。以前他可總是無憂無慮的,於是她就把這種憂鬱歸結到了漂亮的南尼身上。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像以前那樣總對她提起南尼。不過她知道,他們的關係進展並不是那麼令人滿意。所以,她好多天都是鬱悶地坐在畫架前,側耳細聽隔壁的每一個微小聲音。但她朋友的工作室里總是靜悄悄的,沒有豎笛的聲音,沒有錘子和鑿子的聲音,也沒有其他顯示屋子裡有生命的聲音。 夏天已經到了,羅塞爾就邀請老舍夫和他的外孫女到湖邊的別墅里避暑。但老人覺得,和一個女孩兒一起到一個單身漢家裡住會有點不妥,而且外孫女也不同意這個建議。所以我們的胖羅塞爾就只好繼續住在市里,他覺得這樣的安排沒什麼不妥的。別墅里現在只剩科勒和老凱蒂兩個人,科勒要繼續完成他的維納斯壁畫。小弗朗西斯的保姆從佛羅倫薩回來了,她給安傑莉卡帶回了一箱子的藝術品和裝飾品,也帶回了那對幸福的夫妻的無數問候。她滔滔不絕地講著這對夫妻的美好生活,一點都不覺得累。她說,詹森先生畫了很多很棒的作品,法國人和英國人都很喜歡這些畫。小弗朗西斯和她的漂亮媽媽生活在一起也很開心。她還說自己見到了艾琳小姐和老男爵,但一直沒有那位年輕男爵的消息。 聽到這些,善良的安傑莉卡非常興奮。快樂的小保姆走了很久之後,她還坐在桌子前,看著桌子上擺著的禮物、法庭上的照片、拼花胸針和漂亮的絲織品等,傷心地想著,如果朱莉邀請她的時候,她就跨過阿爾卑斯山去義大利,那現在的情況是不是會好些呢。那樣的話,她就不用坐在家裡,用這種毫無希望的愛情來折磨自己的心了。 就在此時,她聽到羅森布施吹著口哨從樓上沖了下來,速度之快可真是前所未有。一會兒工夫,他就出現在了工作室,臉上又出現了那種魯莽大膽的表情。在他總穿紫色天鵝絨外套的那段成功日子裡,他臉上就一直是這種表情。 女畫家看到他這麼開心,反而不像面對他的沮喪那樣高興。她問:「羅森布施,你有什麼新消息了?看來你有大發現了,是在某個鹽販子手裡找到了一幅沃爾曼的真跡,還是發現了伯爵夫人泰濟基在埃格爾時夢寐以求的那塊紅布?嗯?」 羅森布施抗議道:「高貴的朋友,你又像以前一樣想錯了。我帶來的可不是古董,而是兩條很重要的消息。一條很嚴肅,一條很滑稽,你想先聽哪個?」 「嚴肅的。羅森布施,我很擔心。你看起來還真是挺嚴肅的。」 「這真的是很嚴肅的事情。戰爭爆發了!是真正的、真實的戰爭,聽起來雖然很荒唐,不過所有報紙上都已經刊登了法國的宣言。看到這樣的消息,人們都會覺得這是報紙的惡作劇。安傑莉卡,現在你想說什麼?這個消息是不是足夠嚴肅?」 「我的上帝啊!」安傑莉卡喊道,「這可真荒唐!」 「我尊敬的朋友,你的評論非常正確,但一點用都沒有。就是因為這樣荒唐的事,最聰明的人失去了生命,整個國家血流成河,喪失了大量財富。但必須得有戰爭啊,要不然我們這些戰爭題材畫家怎麼活下去?不過,你了解我對戰爭的想法。現在的戰爭中全是大炮和能快速射擊的槍,考慮到這一點,你肯定不會覺得,我上戰場不單單是因為藝術的原因。」 「你要上戰場?羅森布施,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是勇士啊,還是英雄?上戰場這件事就是你所謂的滑稽消息吧?」 「親愛的贊助人,你又錯了,你總這樣想錯我可不好。第二條消息與第一條完全不相干。第一條消息是一個公共大災難,第二條則是令人愉快的私人事件。南尼小姐和她的弗朗茨·澤維爾·基德胡柏先生宣布訂婚了,三周之內就會舉行婚禮。」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臉仍然是一副漠然的樣子,但聲音聽起來卻有點不對勁。 最後,安傑莉卡開口說道:「我的朋友,在過去的幾個月里,我對你戀愛的事情知道得太少了。現在都不知道該祝賀你,還是該默默地安慰你。但我老實告訴你,說到你的相思病,我真不明白你怎麼會把這種激情放到那麼一個微不足道、沒有魅力,而且還愛賣弄風情的小洋娃娃身上呢……(現在,這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對她沒什麼危險了,所以她就靠這種嚴厲的批評把自己的嫉妒發泄了出來。)現在,你發現這個小偽君子的真實面目了,你感到很痛苦,所以要往那些大炮的炮口上撞,那兒噴出的可都是死亡和毀滅啊……」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打斷她說道:「根本不是這樣的。我覺得命運要是以這種方法復仇,那就太荒唐了,我可絲毫沒有諷刺的意思。因為我只在意她會讓那位啤酒商的兒子很開心,她對啤酒和啤酒廠里馬匹的喜愛程度超過了對我的顏料和戰馬。這份令人遺憾的愛情早就變成了幽靈和幻影,這一點在我的詩歌里已經表現得很清楚了。埃爾芬格曾當著我的面對我說:『你根本就不愛她。愛得越深,愛情詩就會寫得越差勁。但你現在的詩都很棒啊!』不過話說回來,你覺得我上戰場是因為這種不適當的感情,這種想法其實並不完全錯誤。這份毫無希望的感情把我過去的那種愉快心情偷走了。但是,這有什麼關係呢?治療這份荒唐感情的力量已經出現了!」 「難道是另外一份愛情?天啊,你這個壞蛋!我現在都想支持那位漂亮的南尼了。她肯定是發現了身邊飛著的是一隻長有藍色天鵝絨翅膀的花蝴蝶!」 「哎,不管她做的是對是錯,她其實還是很喜歡我們的,從她的行為和言語中很明確就能看出這一點。我曾經拼盡了全力要把這份感情永久地維持下去,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在發現這個非利士人的女兒,這個我為了她把鬍子和長發都剪了的妖婦不值得信賴後感到痛苦,於是也就慢慢地消沉了下去。但是,可能是因為心中那股正義感有點過頭了,這時我開始對另外一種美大獻殷勤,或者也可以說是在稍微晚點的時候。現在,我得到了最殘忍的懲罰。但我也沒辦法了,只希望這種懲罰不會持續太久。我們打算以志願護理人員的身份奔赴戰場(埃爾芬格都等不及了)。作為志願護理人員,我們不用馬上投入到激烈的戰鬥中去。但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不能保證我們晚些時候會不會以士兵的身份上戰場,在接受一系列的訓練之後,跟隨著其他人一起去打仗。在戰場上,一切都是混亂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會和帶頭往前沖的士兵一樣僵硬地倒下,或者從哪兒飛過來一枚流彈擊中我們……」 「羅森布施,不要用這種無神論的語氣講話!你想和那些人一起上戰場,這代表你很高貴、很勇敢,這當然會給你帶來榮譽。但這麼神聖的一件事,你能不能扔掉你那些笑話,忘記你那些『輕浮的玩笑和嬉鬧的樂趣』。當你到了戰場的時候……真的……」 說到這兒,她突然停下來。一想到他馬上就要離開自己,可能會面臨很多危險,也可能會非常需要她的幫助,她就不得不努力控制自己,不讓眼淚掉下來。 而他這時正低頭看著地面,臉上滿是憂傷,根本沒有注意到她流露出的感情。 之後,他看著一幅很大的照片——切利尼[切利尼,1500—1571,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雕塑家、戰士和音樂家,主要以其雕塑聞名於世。1545年創作了一尊名為《珀爾修斯與美杜莎》的青銅雕像,現存於義大利佛羅倫薩蘭齊迴廊]的雕塑「珀爾修斯」[珀爾修斯,希臘神話中宙斯的兒子,把著名的蛇髮女妖美杜莎的頭砍了下來]——說:「你又開始打趣我了。你可以嘲笑我以前所有的『戀情和殷勤』,把它們看做是一些源自我熱愛冒險天性的亞里士多德式的休閒消遣[亞里士多德被譽為「休閒之父」,很多學者都在研究他的「閒暇思想」。亞里士多德認為,幸福存在於「閒暇」中,它是哲學、科學、藝術產生的條件,公正和諧的城市生活需要充足的閒暇時光]。但你不能嘲笑這份感情,這是我最後的一份感情,也是最為永恆的一份愛情了。它跟原來的感情完全是兩碼事,雖然我不敢告訴你她的名字,但我覺得你一定會承認,這股愛情之火與之前的南尼、安妮和芭芭拉們不同。但如果你不承認,我不會傻到非要說服你接受我的這份自信。你可以朝我發泄你的憤怒,可以對我開玩笑,但我希望離開的時候我們還是好朋友。」 「羅森布施,你這是說謎語讓我猜呢。如果你真是在理智的情況下喪失了理智——我是說在某些值得你去煩惱的事情上,那我為什麼不能嘲笑你呢?」 「因為……算了,再說也什麼用了。看在上帝的份兒上,你一定要告訴我,你相信奧利維耶先生能做出這樣卑鄙的事情嗎?你覺得他會像學生聯合會裡的成員那樣,『為了得到名譽』就那麼愚蠢地挑戰自己嗎?不久之前,這個男人還……」 「范·小美男先生,請你不要迴避問題。你告訴了我那麼多,現在又閉上嘴巴不說了。作為一個女人,作為你真正真心的朋友,對你有好奇心不僅僅是我的權利,更是我的職責。說出來吧……最後的這股火是關於哪個女孩兒的?……如果我能在行動上或言語上幫到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顫抖,而且還不敢抬眼看他。他也沒有看她,而是看著另外一個方向,眼神在工作室里游移著。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他終於結巴著開口說道,「那我就告訴你。告訴你得不到什麼好處,但也不會有什麼損失。我提到的這位女士是一個很安靜的人,我真的無法相信自己對她會是一個危險人物,甚至做夢的時候,我都沒有這麼想過。而且她還是唯一一個讓我有這樣想法的女人。她對我沒有愛也沒有恨,在這一點上,她已經給了我很明確的暗示。她會訓我,會埋怨我,會戲弄我,但還會和我保持著一種親切的、如兄弟般的友誼。只有在確定自己不會愛上一個男人的時候,女人們才會有這樣的表現。我應該對此有所警覺,然後保護好我的心才對。但剛開始的時候,我真的是很盲目,就那麼一頭扎了進去,於是就陷進了一種最絕望、最永恆也最輕浮的激情中。現在,我對你可是夠坦白了,我想你不會想聽到這個人的名字了。不耽誤你了,我看你把調色板都準備好了。再見!」 說著,他就轉身向門口走去。剛走到門口,他就聽到安傑莉卡在喊他的名字。這個聲音太溫柔了,聽起來和往常很不一樣,於是直接擊中了他的心臟。他停下腳步,像被釘在地上似的站在那兒,想聽聽她還要說什麼。過了很久,她都沒有說話。於是,他就利用這段時間開始觀察面前的這堵牆。這面隔在他們的工作室之間的牆很大,完全可以在上面開一扇門。 終於,安傑莉卡用更加溫柔的聲音開口說道:「親愛的羅森布施,你剛剛說的事情太新鮮了,我根本沒有預料到……所以,我的腦子很混亂……來吧,讓我們像一對理智而友好的朋友一樣好好聊聊吧。」 聽到她這樣說,他動了動身體,還是想離開。什麼「理智的聊天和美好的友誼」啊,如果她只想說這些…… 她繼續說道:「別走啊,你先聽我說完。羅森布施,你總是這麼匆匆忙忙的。如果你能保證聽到下面我說的這些以後不生氣,因為我會非常坦白的……你能保證嗎?」 他很快地點了三下頭,幾乎是害羞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看著地面。雖然她還處於一片混亂中,而且還感覺很尷尬,但看到這個平時很自信的「女性殺手」居然露出這樣害羞、懺悔的表情,她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說:「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根本不在意你,這一點不能否認。我不僅沒有感覺到你是一個危險人物,甚至還有點討厭你,請原諒我這麼說。『羅森布施』這個名字聽起來充滿了香味,還帶著一股多愁善感的感覺……」 他很無禮地打斷她說道:「如果這樣說,那弗洛伊萊恩這個名字聽起來簡直是甜得發膩。」 「但它聽起來沒有猶太人的感覺啊。我當初以為你是個猶太人呢。」 「三百年前,我們的家族都已經受洗過了。我的奶奶來自一個基督教家庭,還是弗利德穆勒家族的一位小姐。」 「除了這些,我還覺得你……應該怎麼說呢?作為一個男人,你太『漂亮』了,人們還都說你很『可愛』。我一直都忍受不了漂亮、可愛的男人。而且他們也知道自己漂亮可愛,所以一旦別人看不到他們,他們就會對著鏡子沉思,用梳子梳梳鬍子啊、梳梳眉毛啊。他們只關心自己,不關心別人。如果這種男人自稱對某個女人產生了感情,如果這個女人還算正常的話,那她寧願讓他扇自己一個耳光,也不會接受這份感情的。羅森布施,我這麼說你可別生氣。你長著這樣一個漂亮的小鼻子,看起來這麼可愛,這不是你的錯,這就是你原本的樣子。但你應該懂得,一個已經不再漂亮、不再被別人形容為『可愛』的老女人……」 「噢,安傑莉卡……」 「別,別打斷我!我還是很理智的,我知道自己的樣子,也很清楚將近三十年來,認識我的人對我是什麼印象。如果我連這都不知道,那我也太傻了。羅森布施,你今年多大了? 「到今年的8月5號,我就31歲了。」 「我們之間幾乎差了13個月。你沒覺得這一點很不好嗎?我繼續往下說吧。你愛吹豎笛,還養小白鼠,又有那麼多的風流韻事,如果我覺得你這樣的人一點危險都沒有——至少對我是這樣,那這能怨我嗎?在怎樣對待能征服我的男人這一點上,我跟別人的看法是不一樣的。如果我恰好碰到這樣的一個人,那我立刻就會知道這一點:如果我認真對待這個人,那肯定是一件很不幸的事,因為這樣的男人總是想要很多不同的妻子,他們其實也沒錯。所以,我就用『幽默感』把這顆可憐的心包了起來。你也看到了,這樣做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我能熬過很多痛苦的時光;壞處是,我會變得越來越不可愛。面對一個幽默的女人,一個說話時根本不考慮的女人,哪個男人還會相信這個女人會善良、會有女人味呢?尤其是像你這樣自負的男人,肯定會對這樣的女人嗤之以鼻。聽著你們的精彩話語,看著你們那精緻的鬍子,除非我們能夠卑躬屈膝,能夠表現得甜美一些,羞怯一些,否則我們根本不配得到你們那偉大心靈的愛。所以,聽到你剛剛說的那番話後,我才感覺很驚訝。其實,自從……應該說是最近一段時間……我對你的看法已經有了很大改變。在當著你的面向你坦白別的事情之前,我有責任告訴你這一點。羅森布施,我現在非常尊敬你;我……我甚至覺得應該用更強烈一點的形容詞來形容對你的感覺。我覺得自己已經真心愛上你了,已經喜歡上你了……別,千萬不要打斷我,一個字都別說,我必須先說完。你知道嗎,那天晚上你那麼淘氣……你想起來了,對吧?你那麼親昵地吻我,對你來說,這隻代表著你的勇敢和紳士風度,但對於一個自尊心很強的女孩兒來說——當然,如果兩個人真心相愛,在這方面我也不會那麼保守——這種感覺就很不好,因為你對一個你根本不愛的人表現得這麼親昵,這麼隨便。那天晚上我一夜都沒合眼,自己在家裡哭了很久,因為……因為,不管我做什麼,我竟然都不生你的氣!」 「安傑莉卡!」聽到這兒,他急切地喊了一聲,想去握她的手,但她立即就躲開了,「如果你不想讓我開心,如果連親吻你的手你都不允許的話,你還說這些幹什麼?我不能不說話了。不管你覺得我還有多少惡劣品質,你都不能否認你喜歡我,你對我有好感這個事實。這才是主要的事情,多少次了,我想都不敢想這一點。親愛的安傑莉卡,你是最優秀的,你只要試著去相信一個31歲的戰爭題材畫家還能改變就行了。我永遠都不會再吹豎笛了;我會把馬錢子鹼[一種極具毒性的白色晶體鹼,用於毒殺嚙齒類動物和其他害蟲]撒在瑞士乾酪上給小白鼠吃;我會用東西把鼻子遮起來,讓他們看到我就逃;至於我的風流韻事,難道你真的覺得,當我在你的臉上看到了真愛、善良、智慧和優雅之後,我還會對那些普通的瓷娃娃感興趣嗎?我這麼做根本就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動機啊。」 說到這裡,他抓住了安傑莉卡的手,熱切地握著它們,雙眼緊緊地盯著她的臉,眼神里透出一股真誠和淘氣。她滿臉通紅,幾乎把持不住自己。但她很快鎮靜下來說道: 「羅森布施,你真是一個危險的男人,我現在算是親身體會到了。如果我不依靠僅剩的那點理智和自覺,現在我們可能就抱在一起了,那麼一切就全毀了,而你的戀愛名單上就又多了一個女人的名字。你馬上要上戰場了,當你置身於這種可以名留青史的重要事件中時,你很快就會找到很好的藉口把這點小戀情從你的記憶里抹去。算了,我想得也太多了。我相信,我這個受尊敬的人在你眼裡已經變得重要了。因為,到現在為止,我已經完全抵抗住你的可愛,這可真是不可思議啊。一旦你覺得我也是個軟弱的女人,那你就不會再關心我了。我真是笨啊,這麼坦白地把所有都告訴了你,但我並不覺得絕望和迷茫。一旦你去了戰場,我們倆的情況都會變好,我們會有大把的時間和機會去忘記對方。我一個人待在這間死一般寂靜的屋子裡,除了你那隻小白鼠的『吱吱』聲之外,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那這段時間我可能會過得比較艱難。但是,也可能會有其他對我來說很危險的男人走進我的房間,可能是一位匈牙利黑人,也可能是一位波蘭人。我比較偏愛深色皮膚的人,所以愛上你這個紅鬍子男人真是一個錯誤。」 說到這兒,她再也沒辦法開玩笑去掩飾自己的感情了,於是就轉過臉,悄悄把捲髮按在那雙淚眼上。他伸出胳膊擁住她,把她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但她卻使勁地搖著頭。 「不要,不要這樣!」她低聲說道,「我到現在都不相信你。你會發現事情會變得越來越糟的。我真傻啊,怎麼能哭呢,這不是把剛剛說的那麼多聰明的話給揭穿了嗎?我的這顆心也蠢的,它應該早就成熟了,不應該再被別人騙了……」 這天晚上,安傑莉卡給朱莉寫了一封信。 她把心裡想到的很多關於朱莉的事情都寫了下來,一共寫了12頁。寫完這些,她突然鼓起勇氣,重新翻開了一頁,寫下了下面的內容: 說實話,如果不把今天發生的這件大事告訴你,我會覺得自己很膽小,是在欺騙你。我不是說法國對我們宣戰這件事,我的信到你手裡的時候,這件事早就不新鮮了。我想說的是,今天我和一個人建立了攻守同盟。至於這個人是誰,我其實很想讓你猜猜,但要想知道你的結果是對是錯,我恐怕要等很長時間才行啊,常言道,得到了幸福,就丟了精明啊。我現在就告訴你吧,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狡猾的羅森布施,就是那個總對我的堅定和謹慎感到吃驚的男人。跟你坦白這件事時,我的臉通紅通紅的,希望你沒有千里眼,看不到這一幕,這可關乎我以後的名譽啊。要知道,我很久都不會臉紅了。噢,親愛的!我們的心到底是什麼啊?我總感覺身體裡有一種難以言表的、不可靠的東西,它控制著我們的血液流通,而且還會在我們把雙手放到另外一個人手裡時,讓這雙手變得或冷冰冰的,或熱乎乎的。這個東西還是獨立存在的,與能夠控制這個世界的其他力量完全沒有聯繫。有多少次,我都把羅森布施當成了笑柄開著玩笑。和你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有多少次我都在數落他人性上的弱點和缺點——你上次見過他之後,很多缺點他都已經改了——在取笑這個養小白鼠的人,笑話他的豎笛和藍色天鵝絨衣服。但同時,我的心卻像蹲在籠子裡的小白鼠一樣蹲在他的屋裡一動不動。不僅如此,我的道德心竟然也沒有反對他的無神論做法(親人朋友之間本應感受到更多的愛,但因為無神論,我們拒絕了這些愛)。但現在,突然間…… 「脆弱啊,你的名字叫女人!」[莎士比亞在《哈姆雷特》中的名言] 噢,親愛的!你要跟我保證,一定要趕快忘掉我那些惡毒的話。而且,你得相信,在這個壞男人向我坦白他的心意之前,我的心早就處於一種很危險的狀態了。我沒有在信中告訴過你這件事,是因為我很自然地覺得,如果陷入剛剛提到的這種狀態,那真是一件很糊塗的事情,會讓人很苦惱。就算到現在,我都不大相信。你知道,在獲得真正的幸福這一點上,我從來都不是那麼幸運。所以,即使是在現在,我都沒有多少信心。他說,他已經愛我愛到發狂了。如果真是如此,我也不會感到絲毫快樂。況且他要以志願護理人員的身份上戰場了,他肯定會被打死的。但我竟然沒有試著阻止他,讓他不要邁出這頗具男子漢氣概的一步。你應該記得,我討厭他的主要原因就是他不夠男人。現在,畢竟戰火會考驗他的這份愛,我們就看看他能不能把這份愛從充滿硝煙的恐怖戰場上完整地帶回來。但我怎麼能忍受這種分離啊!我會畫上幾幅差勁的畫,長出來幾絲白髮,他回來的時候就會意識到他犯了多大的一個錯誤。不過,這是上帝的旨意啊,我會安靜地忍受下去。在這個偉大的時代里,誰還有權利去思念自己的愛人呢?所有的人都非常熱情。埃爾芬格也去了(那位小修女好像讓他感到絕望了);施內茨重新回到了原來的部隊,像另外一個人一樣看待生活,你應該感到很開心吧;善良的科勒今天早上來找我,一直在罵自己的身體,要不然他也能去體驗體驗戰爭的艱苦。聽到他這樣說,我著實很感動。他設想了一幅頗為壯觀的畫面:日耳曼民族趕跑了羅蕾萊礁石[德國萊茵河中游的一大塊礁石。這裡是萊茵河最深和最狹窄的河段,山岩險峻、水流湍急,所以很多船隻在這裡遇難。在德國神話傳說中,在這裡曾有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妖羅蕾萊,經常用美妙的歌聲引誘經過這裡的水手,使他們遇難。這裡因此而得名]上的那個女妖,自己站在上面,鼓勵兒子們唱著勝利之歌與敵人作戰;那個一旦離開搖椅就會毫無用處的羅塞爾至少還為傷亡的將士捐了一千基爾德。每個人都在儘自己的一份力量。我會把畫布撕開做一些軟麻布,用這種方式貢獻自己的心血。再見了,我的朋友,你就在南方享受那種陽光燦爛、如在天堂般的平靜生活吧。你這個美麗、幸福的女人,快點給我回信吧,你是我唯一的姐妹。羅森布施也希望你能永遠記得他。在這間屋子裡,曾經有那麼多親愛的朋友在一起生活過、工作過,但兩周之後就會剩下一顆心在這裡跳動了,那就是你的。 ---安傑莉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