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三章

保爾·海澤 《在天堂里》
為了解釋清楚她此時的行為,我們必須要公開一個秘密。很久以來,她都一直小心地守著這個秘密,對誰都沒有提起過。如果可能,她甚至都會對自己保守這個秘密。 她這顆平靜的心其實一直都牽掛著一個男人的命運,時時刻刻為他處於一種緊張的狀態中。這個男人身上似乎並沒有什麼能夠贏得她的愛和崇拜的品質,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命運對她來說變得越來越重要。甚至她自己的禍福,包括這次朱莉帶給她的幸福,在他的命運面前都變成了次要的事情。 強烈的恨意會演化成強烈的愛,這一點並不奇怪。但如果要把一種實實在在的、而且是很明顯的蔑視轉化成相反的感情,而擁有這種複雜感情的人卻沒有任何改變的話,這種努力最後肯定會變成一個難解的謎,讓你看不到結果。安傑莉卡的情況尤其是這樣。她對鄰居這個男人的蔑視並不是針對他的藝術家和男性身份,而是針對兩人性格的對比。在她看來,大自然賦予他們兩人的性格是截然不同的。不過,對於他身上的一些美好的品質,她還是很肯定的。 雖然她身上並沒有古希臘女戰士的影子,但她始終覺得自己比羅森布施更強大、更果斷,也更有男人味。追求更高層次、更為強大的東西是她天性里的一種需求。而她這位同行卻整天吹吹豎笛,塗幾行詩歌,身上套著絲綢或緞面的衣服,就像一個蓄著鬍鬚的小姑娘一樣。她總覺得沒人比他更滑稽、更荒唐了。在她平靜的心裡,他永遠都不是一個危險人物。 但她發現,自從去年聖誕夜他偷吻過她之後,這個「小偷」的模樣就越來越頻繁出現在她的眼前,儘管這個吻並不是真正的愛情之吻。所以,每當想到他時,一種難為情的驚訝就悄悄爬上了這個處子的心頭。她用盡全力抵制這種軟弱,在心裡把那個浪子的錯誤和荒唐放大了無數倍,但反而讓這個男人占據了自己的大腦。而且,她還總發現自己更喜歡研究他身上的優秀品質,而不是那些可笑的品質。施內茨說過,自從詹森和朱莉離開之後,她就一直在享受沒有偶像崇拜的假期。所以很不幸,她有大量的空閒時間去研究他。再加上另外一件事,她對他就變得愈發溫柔起來。這件事就是,她擔心這位鄰居的情況會越來越糟,如果沒人幫他,沒準他哪天就會徹底完蛋。 不過,當她發現他只是有點饑寒交迫時,她就鬆了口氣,然後高高興興地開始思考應該怎麼去幫他。 她很小心,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朋友們,她覺得應該讓她一個人去拯救他,而且還不能讓他產生絲毫懷疑。她自己也並沒有過上鮮衣美食的奢侈生活,掙的錢也只夠她能在這個世界上體面地活下去而已。她只是對自己的畫作要求很嚴格,每次都害怕它們有任何瑕疵,所以每次都是非常認真地完成的。很多次,訂購她畫作的人其實非常滿意,但她最後還是把這幅畫要了回來,因為她自己並不滿意。 每次在樓梯上碰到他時,他總是一副很快樂的樣子,這就讓她感覺很奇怪。他的屋裡也總是靜悄悄的。早上聽不到爐子的聲音,能把小白鼠逗得跳起舞來的笛音也消失了。這樣的情況讓她感覺很揪心,如果能把他從破產的危機中解救出來,她甚至會毫不猶豫地去借債幫助他。 這是4月份的一個上午,陽光燦爛。安傑莉卡陪著小弗朗西斯和保姆一起去了車站。現在,能夠寄託她豐富感情的最後一個人也離開了。她們離開之後,她慢慢地往工作室走去,決定回去用藝術撫慰自己的心。她沿著樓梯往上走,工作室里有一塊嶄新的畫布正在等著她。但是,她走錯了門——她沒有進到自己的工作室里,而是敲了敲羅森布施的門。她好多天都沒看見他了。 羅森布施一聽就知道是她在敲門。他常常說她輕擊某個東西時的節奏感很好,所以不彈鋼琴很可惜。他其實並不想讓她進來,但她都敲了三遍門了,而且還在外面大喊說,他這樣做沒用,不要再裝了,她已經從鎖孔里看到他就坐在屋裡。她命令他在10分鐘內放她進去。所以,他只好嘆著氣,慢悠悠地站起來,像蝸牛爬一樣走到門前拉開門閂。 進屋的時候,她悄悄打量了一下房間。牆壁上空蕩蕩的,房間像地窖一樣潮濕陰冷。它的居住者則渾身緊裹一條圍巾,像一隻金龜子在暴風雨中用翅膀把全身包起來了一樣。然後皺著小鼻子,臉上是半飢半飽的神情,努力表現出一副快活和開心的樣子,看起來真是可憐。 她生硬地說道:「幹嗎臉上帶著一種『ecce homo(拉丁諺語:瞧這個人啊。這是羅馬帝國猶太省的執行官本丟·彼拉多把戴著荊冠的耶穌示眾時所說的話,帶有輕蔑的含義)的輕蔑表情?范·羅森布施先生,你真應該感覺慚愧。天氣這麼好,你竟然這麼沒精打采地坐在角落裡。屋裡又這麼冷,顏料都能凍到畫筆上了。啊,對了,我忘了,你現在不畫東西了。你身上的那股懶勁又上來了吧……難道是生病了?」此刻,這種生硬的口氣對她很有好處,能幫她隱藏感情。 「尊敬的女贊助人,你想錯了,」羅森布施說道,聲音是清脆的男高音,略微有點沙啞,「我很好,就是有點神經過敏,很多藝術家都會這樣的。用科學家的話說,就是nervus rerum(拉丁語:關於神經方面的事情)。我可不像你想的那樣,整日坐在這兒無所事事,我是在構思那幅偉大的作品。最近,我習慣先在大腦中構思好整幅畫,找到照射在馱馬鼻孔里的最後一道光線。這樣一來,能節省不少顏料呢。否則,你總是那麼不斷地塗塗抹抹,會浪費多少顏料啊。安傑莉卡,你也應該試試這樣做。」 「謝謝你的建議,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如果不把東西先畫在畫布上,我是不會有靈感的。不過,這種乾巴巴的大腦繪畫是不是把你的時間都占了?你能抽出來幾個小時,到戶外去畫點東西嗎?一個寡婦要我為她死去的丈夫畫一幅肖像畫。她丈夫是一名年輕軍官,在巴特基辛根[位於德國巴伐利亞州,是巴特基辛根地區的首府,坐落在勒恩山南部,如今是全球聞名的療養勝地]落馬陣亡。她還讓我在肖像周圍畫上月桂花環、柏樹枝[常用作哀悼的標誌]和西潘蓮。對於我們來說,這個想法其實很有代表性,也很普遍。但想像一下這幅情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坐在馬背上,背景是一座城市,他被花環包圍著,就像一盤泡菜和一根香腸被洋蔥片圍著一樣。我想問問你,把這些花環去掉,或者只畫他的上半身是不是會更好一些。但那匹馬不能不畫,寡婦說,這匹馬幾乎就是他們家的一員,是一匹漂亮的棗紅色公馬,身上有一個白色的星星圖案,最後也負傷死去。現在行情不太好,這位女士也沒覺得我報價太高,所以我就接下了。接下的那一刻,我就對自己說,這真荒唐,你畫出來的馬跟河馬差不多,如果不找羅森布施幫忙,怎麼可能完成呢,但人家現在正忙著畫那幅偉大的作品……不過,既然你現在只是在大腦中構思……」 說到這兒,她轉過臉,不再看羅森布施,怕他看到自己圓圓臉蛋上的詭秘表情。但此刻,這個男人的身體和精神都很差,所以眼神就不再像以前那麼犀利。 他說:「安傑莉卡,你也知道,如果我現在正在畫關於亞歷山大大帝參加的那幾次戰爭的話,我就沒時間幫你了。但一匹老馬也算不上什麼太大的任務。我會把它的鼻孔畫得大大的,讓它對著花環使勁聞,看起來會像是那個誘惑了他主人的月桂花冠刺激了它的食慾。即使是一幅糟糕透頂的畫,這種象徵性的暗示也能給它增添點情趣。」 「能不能行行好,不要開玩笑了?這可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那個寡婦要把這幅畫放在臥室里的一張供桌上,還要在它前面放一盞長明燈呢。所以,你如果同意畫這幅人物畫的話,也要負責軍官的肖像,我負責周圍的花環。今天,這匹馬的照片就會送過來。然後我們共享聲譽,平攤報酬。」 她說出的報酬是她報價的兩倍,因為她決定要讓羅森布施拿走所有的報酬。照他現在的狀況看,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但讓她感到意外的是,面對這筆意外之財,他竟然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開心。 他說:「親愛的朋友,一定要把這兩個逝去的生命畫下來。我保證,我畫出的陣亡勇士和戰馬會和任何悲傷的寡婦所期待的一模一樣。如果你堅持的話,我會把自己名字的首字母縮寫畫在老馬的馬鞍上。這樣我們倆就能一起在藝術史上名垂千古,就像著名畫家魯賓斯和『花兒』布呂赫爾[布呂赫爾,1568—1625,中文譯名為老楊·布呂赫爾,著名的弗蘭德畫家,是畫家老彼得·布呂赫爾的兒子,小楊·布呂赫爾的父親。綽號有「天鵝絨」布呂赫爾、「花兒」布呂赫爾、「天堂」布呂赫爾等。因為他的畫作像天鵝絨一樣柔滑,他自己也很喜歡穿天鵝絨的衣服,所以有了第一個暱稱;他很喜歡畫花兒,所以就有了後面的兩個暱稱。出生在比利時的布魯塞爾,於1625年患霍亂而死。他最著名的合作者就是彼得·保羅·魯賓斯。]一樣。但提到報酬,你還是自己拿這筆錢吧。我是永遠不會依靠友誼去獲取一筆微不足道的報酬的,況且這位朋友還是女士,是我尊敬的贊助人和鄰居。順便說一下,現在我們就可以開始畫了。現在,我的創作有點停滯,尤其是現在我還有點感冒。腦子裡不斷地冒出好想法,我感到很混亂,所以,如果你願意的話……」 說到這兒,他優雅地彎起胳膊走向她,要送她回工作室。 安傑莉卡了解他,知道他一旦做出決定,任何人都無法讓他動搖。他的這種紳士風格又讓她感到很開心,所以就沒有試圖去說服他。她會再想一些不會傷害到他尊嚴的辦法,幫他解決麻煩。把他引誘到一間暖和屋子裡工作已經算是成功了一大半了。 到了她的房間之後,他肯定要把圍巾解開,於是很不幸,那件燕尾服就露了出來。這件衣服本來很適合羅塞爾的肥胖身材,套在他這體積驟縮的四肢上,看起來就松松垮垮的。不過,他可是一點都不感覺尷尬,還非常嚴肅地給這位朋友解釋說,穿上很大的衣服是有很多好處的。夏天能鼓風,所以很涼快;冬天就是一個有彈性的可填充物,可以在身體和衣服之間塞上不少衣服,能保存熱量。在冷冰冰的房間裡,穿上這樣的衣服渾身都很暖和,如果再用一條圍巾把全身裹起來的話,那就更暖和了,畢竟布料很多嘛。安傑莉卡給他倒了一杯茶,於是他一邊喝茶一邊講這些,肚子裡感覺到了一股久違的暖意。不到幾個小時,他就把馬的草圖畫了出來,而且和安傑莉卡的花環也銜接得很巧妙。給別人幫忙畫畫的時候,他從來都沒有這麼主動過。安傑莉卡感嘆說,這幅畫看起來「太瘋狂了」,他們可以開始描陰影了。 這個普通的任務帶給了他們很多歡樂,也讓他們有機會在一起說無數的笑話,開無數的玩笑。於是,一個上午在不知不覺中就溜走了。安傑莉卡建議中午就在她這兒吃飯,羅森布施同意了。她悄悄塞給看門人一些錢,派他去買東西。於是,沒過多久,一頓豐盛的午餐就擺在了他們面前。羅森布施對這些菜餚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