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四章
對於這次舞會,菲利克斯不僅沒有等得不耐煩,反而心裡還有點討厭。在這群朋友中,也就只有他有這樣的心理了,因為他完全沒有心情去什麼化裝舞會。那群朋友那麼熱心地為他舉辦這最後一次慶祝活動,如果不是怕冒犯他們,他早就離開了。他跟大家說,舞會結束後的第二天他就要離開。但大家一致反對他這樣做,他就以季節為藉口,說現在的季節不適合出海遠行,而且他還要回家鄉處理一些很重要的商業事情,要把房子賣掉,還有一些需要往大海那邊帶的文件也需要填寫。
只有詹森一個人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急匆匆地離開。這段時間,他們每天都在一起親密地聊天,兩人之間的信任和理解又恢復了。這緩解了菲利克斯在離開前這段時間裡的痛苦心情。確實,詹森沒有像對待朱莉一樣,把他不幸婚姻的所有細節都告訴了這位朋友。但他還是把自己如何在一個不值得的女人身上浪費時間的,如何努力擺脫和她的這種惱人關係,卻因為沒有證據證明她的錯誤而失敗,以及這個女人如何拒絕把孩子交給他撫養等這些事情都告訴了菲利克斯。某天晚上,他們一邊喝酒一邊聊著,他就把這些告訴了菲利克斯。最後,兩人只得互相安慰對方說,大海那邊的那片土地或許也適合詹森去避難。菲利克斯笑呵呵地建議,他們應該去完成「把高雅藝術傳播給紅皮膚印第安人」這個任務。之後,他們還收,以後他們的財富可能會超過很多美國大富豪,然後會去做一番大事業,在一夜之間就把全世界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之後,他們要在那片荒涼的土地上成立一個藝術協會,規模要比人們在德國習慣見到的那種要大得多。在入會前,會員一定要上交一尊石膏像,而且這個石膏像必須是關於這片蠻荒土地上的亞當和夏娃的。
就這樣,他們在瀰漫天際的烏雲中建造著自己的海市蜃樓。最後,朱莉也開心地加入了他們,雖然她心裡很沉重,但說起話來的語氣還是相當輕鬆。
隨著離別的日子一天天臨近,菲利克斯越來越感覺到壓抑,心情也越來越難過。在這段時間裡,他唯一想見的朋友就是施內茨。他把自己的雄辯才能發揮得淋漓盡致,企圖說服施內茨跟他一起拍掉身上舊世界的塵土。他說,為什麼要躺在舊世界這片土地上任自己生鏽呢?為什麼在大好年華里心甘情願地從生活中退出,在時代面前扮演一個體弱多病的人呢?如果到了大海的那一邊,擁有他這樣能力的人是不會被棄之不用的,而他那善良的妻子還會重返青春。另外,美國佬們還能在他有空的時候,為他提供充足的條件去施展他那瑟賽蒂茲式的魔法,在這一點上他完全可以相信這些美國佬。面對著他的勸阻,施內茨沒有說出任何拒絕的理由,只是認真地、安靜地揉搓他的耳朵。其實,他是下定了決心,要讓這個孤單的、悲苦的年輕人振作起來。他積極地聊著、笑著,想要去除菲利克斯對舞會的厭惡感,打擊他那種多愁善感的情緒。要知道,即使到了美國,這種情緒也是不能有的。他還說,如果菲利克斯嫌麻煩不願意自己找衣服,他倒很樂意幫他找一件。
菲利克斯說,他很感謝施內茨的好意,但他已經有了一套完整的西班牙馬霍[西班牙馬霍,盛行於18世紀晚期到19世紀早期的西班牙低階層人,所穿衣服質地精緻,樣式奇特,舉止莽撞而散漫。一些19世紀的西班牙畫家喜歡以他們為題材作畫]服了。這是他從西班牙帶回來的,是旅行過程中收集到的古物之一。這套衣服包括一件鑲著銀邊的天鵝絨外套、一條及膝馬褲和顏色很靚的長筒絲襪,一個用來包頭髮的紅色網套,還有西班牙花花公子能有的其他所有裝備,非常適合自己。他還說,雖然依他現在的心情,他根本沒有心思去跟誰比衣服的好壞,但還是很想在藝術家朋友面前展示一套真正的異國服裝,而不是隨便拼湊的艷俗衣服。
在舞會馬上要開始的那天晚上,他想了好久才穿上了這身艷麗的衣服。在此之前,他已經把行李打包好,交了房租,做好了離開前的所有準備。這時,他一個人站在鏡子前。屋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大箱子。雖然他此時心情還是很不好,但當他把紅色的網套套在頭上後,他還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在馬上要出發去面對未知生活的前夜,自己居然還要跳西班牙方丹戈舞,想起來都覺得可笑。他的笑聲把昏昏欲睡的老霍莫給驚醒了,這段時間它從來就沒離開過他。這個清醒後的小動物好像對菲利克斯的這種從裡到外的轉變不太支持。過了這一會兒後,它慢慢地從爐子邊站起來,走到主人前面,用它那寬闊的鼻子去磨蹭他的手。
「老夥計,連你也感覺吃驚了吧,」菲利克斯一邊輕撫這位忠實的夥伴,一邊大聲說道,「是因為我的開心?來吧,你還會看到更大的奇蹟呢,我要把你帶到舞會上。在你的族類里,你可是第一個被允許進入『天堂』的。」
他拿起一把小小的黑木吉他,用一些紅絲帶把它綁到了霍莫的背上。這個吉他可是跟他那身衣服配套的裝備。霍莫背上的毛濃密雜亂,它耐心地忍受著整個過程。之後,他提醒女房東明天早上要早點兒叫他起床,他要趕最早的那趟火車。最後,他叫了一輛馬車,向那座英國式花園駛去。馬車的車輪在暖和的冬日之夜向前滾動著,路上軟軟的雪在溫暖的風中已經開始融化了。
馬車要經過艾琳住著的賓館。走到這座賓館旁時,他抬頭看看她房間裡黑漆漆的窗戶。此時,他發現在這樣的離別時刻,自己竟然沒有眼淚。其實,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馬上要與生活告別的人,而只有真正生活著的人才值得別人同情。霍莫耐心地躺在他的腳下。每當馬車的輪子撞到一塊石頭,吉他就會發出聲音,這隻小動物就會在睡夢中低低地咕嚕一聲。
馬車到達「天堂」小花園的後門時,正好是晚上9點。舞會在7點就開始了,但菲利克斯毫不在乎自己錯過的事情。走到前廳,他才開始努力甩掉不愉快的情緒,讓自己顯得快活一些。從房間裡傳出的音樂幫了他,而看門人弗瑞多林的打扮更是幫了他大忙。他穿著一身頗為滑稽的衣服,算是門衛。如果不在受邀請的客人之列,他就不允許你進去。他扮的是一個佩帶火焰劍的天使——身穿一件帶褶皺的白色長袍,腰間系一條金色腰帶,背上是兩個巨大的翅膀,雙耳後都別著一朵玫瑰,手中拿著一把火紅的木質寶劍,寶劍上有一片金色的葉子。他坐在一個小桌子後面,桌子上放著一個陶製的啤酒杯。看到這麼晚才到的客人,他友好地點了點那顆打扮得很精緻的頭,看起來有點兒淘氣,同時又咧嘴一笑,露出了一排大白牙,又滿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菲利克斯站在他身邊,笑得直不起腰來,然後對他這身成功的打扮誇獎了一番。
看到菲利克斯這麼注意他,這位老看門人顯然很開心。他說,這套衣服是羅森布施先生給他找的。男爵先生這身衣服也很帥氣,而且還把霍莫帶上了,他很高興!這個小動物確實應該看看狂歡夜是什麼樣的,而且這次可不是一般的熱鬧。他又說,因為每位會員都可以邀請一位朋友,所以他自己也邀請了一位女士。現在屋子裡至少有50人到60人了。雖然站在外面,但他仍然覺得很開心,因為啤酒總是冰涼冰涼的,而且他還能時不時地看看裡面。況且,現在除了羅森布施先生在等的一位女士外,基本上已經沒人會來了。
但這位善良老人的愉快心情很快就被菲利克斯打斷了。他往老人手裡塞了一份很貴重的禮物,說他之後不會去工作室了,所以這是分別禮物。之後,為了趕快擺脫老人的致謝,他快步走進了「天堂」的大廳。大伙兒正在跳舞,會議室也變成了餐廳。
大廳里的人群在不斷旋轉著,看起來一片混亂。他過了好久才看清楚不同的人群,找到了他的朋友們。視線掠過人群的頭頂,他看到有六七個陌生人站在一個高出地面的平台上。有幾個人扮成了大樹蛙,有兩個人分別扮成了棕色的火蜥蜴和蝙蝠。他們用小提琴、豎笛、喇叭和低音大提琴演奏,組成了一支管弦樂隊。其中幾個「兩棲人」忍受不了屋裡的熱浪,把「頭」摘了下來,系在背上。於是,他們那滿是鬍鬚、通紅通紅的普通人臉和爬行動物的皮膚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看起來真是奇怪極了。舞會的這一特點還要歸功於軍事題材畫家。他不僅毫不費力地為自己找了一套衣服,還不遺餘力地在言語和行動上幫助別人。現在,他正往菲利克斯這邊走來。他左拐右拐,很靈巧地避開正在跳舞的情侶們。走到菲利克斯跟前後,他從披風的連帽里變出了一個鼻煙壺和一個格子手帕,又用拉丁語低聲說了幾句歡迎和祝福的話。然後立刻就變得很嚴肅,鄭重其事地和被他逗笑的朋友握手,抱怨他來得太晚了。
菲利克斯根本沒有時間解釋,因為一個高大的英國男人突然領著女伴從舞場上退下來,走到了埃爾芬格和安傑莉卡身邊。她的女伴是一位金髮土瓦本[德國歷史上的一個區域,包括如今法國和瑞士的部分國土,1268年以後瓦解為若干小公國]姑娘。於是,大家又開始互相問候,互相評價各自的服裝,笑聲和讚美聲也多了起來。安傑莉卡穿著一身漂亮的民族服裝站在埃爾芬格身邊,埃爾芬格則保持著一種高貴的尊嚴站著,他們看起來很像一幅滑稽的漫畫。美麗的安傑莉卡把別人都比了下去,尤其是現在,跳舞之後的興奮讓她的雙眼灼灼生輝,滿臉也散發著迷人的光芒。羅森布施說,他費了好大勁才說服她穿上了這套衣服。最初,她堅持要扮一個達豪[德國城市]農民,要穿一身破爛不堪的衣服過來。但很不幸,最後她覺得「不願顯得太過驕傲」,這個「缺點」是一種罪過,雖然根據上帝智慧的裁決,所有女人都應該如此。所以,她就以現在這種方式避開了人類遺傳下來的這宗罪。要說賣弄風情,她這可是最差勁的方式。真應該把她交給他這樣的神職人員,讓她永遠受到懲罰。
聽到他這樣說,善良的安傑莉卡假裝慍怒著為自己辯護。她說,羅森布施根本就是一個傲慢的牧師。除了自己信仰的教派之外,她拒絕聽任何教派人員的布道。說完這些,她很真誠地歡迎菲利克斯,但臉上又帶著一抹詭秘的笑容,就好像她知道他馬上要在舞會上碰到一件好笑的事情一樣。然後,她拉起他的手,帶著他朝詹森和朱莉那邊走過去。她告訴菲利克斯,詹森和朱莉可是舞會上最耀眼的一對情侶,然後又加了一句: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的。這時,她的臉上又出現了剛剛那種詭秘的笑容。
他們要穿過整個大廳才能走到詹森和朱莉那兒,所以常常會因為正在旋轉跳舞的人停下來。於是,菲利克斯就有了足夠的時間去觀察周圍的人。不過,在服裝的掩蓋下,他誰都沒認出來。這時,一個胖胖的阿拉伯人向他走過來。這人面色黝黑,穿著一件白色連帽披風。走到他面前後,雙手放在胸前,彎腰朝他鞠了一躬。這種無聲的問候過後,他就轉身離開,走到大廳的另一端,坐在了一把椅子上。直到他找到了一個舒適的坐姿坐好後,菲利克斯才認出這個阿拉伯人就是羅塞爾。於是,菲利克斯準備去他那兒,但一個身披華麗鎧甲、全副武裝的年輕希臘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這個年輕人和他漂亮的女伴正在瘋狂地跳著,他們時而鑽進周圍跳華爾茲的情侶中,時而又鑽出來,但卻沒有引起任何混亂。
「這是斯蒂凡諾潑斯!」菲利克斯小聲跟安傑莉卡說道,「你知道他的女伴是誰嗎?」安傑莉卡聳聳肩,顯然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這兒的女孩兒都很漂亮,雖然她們來自不同的社會階層,但都很體面,品位也都不錯,精神也很自由。這位年輕的建築師走過來問候菲利克斯。他穿著一件很合身的佛蘭德[佛蘭德,法國舊地區名,位於今法國東北部的臨加來海峽,英法兩國為爭奪這裡,引起了著名的百年戰爭(1337—1453)]式衣服。他的女伴並不是特別漂亮,但看起來聰明、端莊。她扮成了一位生活在中世紀的市民的女兒,帶著一個頭巾,頭巾落在她脖子上,形成很多褶皺。問候完之後,他們兩人又跟著樂隊演奏的蘭德勒舞曲[蘭德勒舞曲,奧地利鄉村舞曲]重新跳了起來,這次是很優雅的地方舞。他們在原地不停地旋轉著,偶爾會為了避開某個奇形怪狀的人而分開,然後再重新接近對方,指尖碰著指尖繼續跳著。
科勒也在跳舞,不過只是一個人在跳。他扮的是那位總是習慣把自己的頭夾在腋下的聖·狄奧尼修斯[這裡很可能指的是因在巴黎傳播基督教而被當地統治者砍頭殉道的巴黎第一位主教聖丹尼。傳說在3世紀時,這位聖人在現今巴黎的致命山上被處死刑後,頭顱滾下山,身體倒在原地,但他的身體卻突然站起來,把頭顱撿了起來,將它洗淨,又捧著它走到了原地才倒下死去。聖丹尼又為法國的守護者之稱,如今巴黎的聖丹尼大教堂就建在他屍體倒下去的地方。中世紀時很多人把巴黎的這位聖丹尼與古希臘的雅典大法官、首任雅典主教亞略巴古的狄奧尼修斯搞混。當時的人認為,狄奧尼修斯遊歷到羅馬後,教皇讓他去給高盧人傳教,他到了法國後就被害殉道。有教會更直接把他的名字在典籍里寫成了聖·狄奧尼修斯,其實這是兩個不同的人],所以身上的衣服特別滑稽。科勒草草做了一個很大的大白菜頭,還在上面染了顏色,安上了長長的馬毛。然後,他又很聰明地往頭上套了一個大大的圓環,圓環的金邊把他整張臉都給蓋住了。所以遠遠望去,這個閃閃發光的金黃圓盤好像是在他脖子上固定著似的。這個半駭人、半搞笑的人在不停旋轉的情侶中跟著音樂慢慢晃動著,偶爾會即興地插科打諢一下,幽默一把,尤其是在面對那個神職人員的時候。而後者也對他表達了自己對他最真誠的尊敬:不斷地把鼻煙壺遞給他,然後像親情人一樣瘋狂地親吻這個殉道者的頭顱。
菲利克斯問安傑莉卡:「施內茨在哪兒呢?」但後者好像沒有聽到他的話,因為他們這時已經走到了大廳裡帶窗戶的牆邊。在這兒坐著幾個人,詹森和未婚妻就在這些人裡面。「她很可愛吧?」安傑莉卡一邊小聲說著,一邊領著她的同伴往詹森他們那兒走去。詹森和未婚妻高興地驚叫一聲,歡迎他們的到來。說實話,在這個世上,你不可能再見到比這個金髮女郎更美好的事物了。她身穿一件深紅色的天鵝絨長裙,裙子上打滿了褶皺,寬鬆的袖子短短的;漂亮的脖頸裸露著,只戴著一條精緻的威尼斯項鍊;金色的長髮微微捲曲著,鬆散地披在肩上,上面插著幾朵黑色的花兒。菲利克斯從沒覺得她有這麼美過。她臉上那甜蜜的表情更是讓她的魅力達到了巔峰。詹森站在她旁邊,穿一身黑色的西裝,雖然不失尊嚴和個性,但看起來卻像一個站在公主旁邊的大臣。他們沒去跳舞,因為詹森根本不在乎跳舞這件事,而他的未婚妻又不喜歡和其他人一起在大廳里飛啊飛的。他們很快就在身邊給他找了一個位置,因為埃爾芬格和那位土瓦本姑娘去跳舞去了,於是就空出了一個位置。他們愉快地聊起來。在聊天過程中,朱莉時不時會對菲利克斯說一些玩笑般的暗示語,就像安傑莉卡剛剛表現的那樣,他沒法不注意到這些暗示。不過,他們談論的基本上就是一些平常的事情。他也提到了自己馬上要離開這件事,但其他人好像沒有聽到似的。
朱莉突然問他:「你沒有見到中尉嗎?去找找他吧,剛剛他滿屋子地轉悠著找你。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剛剛進到隔壁那個房間了。可能是沒找到你,要喝杯酒安慰安慰自己吧。」
說完之後,她笑了,然後把一隻美麗的小手放到未婚夫的手裡,另一隻手則把玩著她那把黑色的扇子。
菲利克斯站起來,但一股莫名的好奇心湧上心頭。
他說:「要不我們一起去?我們可以坐在那些小桌子旁吃點兒晚飯。」
她一邊轉身離開,一邊說道:「你可能會找到更好的同伴的。我們倆現在可是一對討人厭的老情人了,你呢,可是一個還沒找到女伴的小西班牙雄獅。自己去吧,我們過一會兒就來。」
說完,她愉快地朝他點點頭,臉上又浮現出那種奇怪的表情。菲利克斯只好搖搖頭,轉身走開了。他拐來拐去,穿過迷宮一樣的人群,走進了「天堂」的大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