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七章

保爾·海澤 《在天堂里》
故事剛開始時,這幫朋友的心情還都很好,他們就像在天堂里一樣快樂。但在如今這秋日的迷霧中,他們的這些好心情都沒了。 羅森布施每天都會去工作室。但他並不畫畫,只是喂喂小白鼠,然後把豎笛從箱子裡拿出來上點兒油,擦乾淨,也不吹曲子。很多時候,他會站在那幅《呂岑會戰》前,一站就是一個小時。看著這幅已經完工的畫作,他嘆著氣,沒有絲毫得意之情。他很早就準備了一塊新畫布,準備把古斯塔夫·阿道夫[即瑞典的古斯塔夫二世國王,於1611年至1632年在位。率領瑞典軍隊參與了呂岑會戰,擊敗德國,最終戰死在戰場上,被稱為瑞典歷史上最傑出的國王]進軍慕尼黑的場面畫下來。他甚至希望「美術協會」能欣賞這個主題,但他卻一直都沒動筆。工作室里的溫度太低,把繆斯女神都嚇跑了,也把他那美妙的笛音給凍結了。就連早已適應這種環境的小白鼠們都在鐵絲籠里吱吱叫個不停,顯然它們也覺得很不舒服。此時,它們的朋友兼主人正穿著夾克,裹著毛毯一邊在屋裡踱步,一邊沉思。經過火爐時,他就會不滿地看它一眼,好像在鄙視一個朋友一樣——這個朋友只有在自己暖和的時候才會對朋友忠誠。之前,他給一本收錄了很多軍營歌曲的書畫過插圖。報酬他早就收到了,但也早花光了。有一位古董商很想買他的一個老箱子,出的價格很高。這個箱子帶著一個銀蓋子,上面有非常漂亮精美的裝飾,傳說是屬於伊洛將軍的。但他實在下不了決心拿這麼名貴的老古董去換燒火棍,所以就沒賣。而他的自尊心又不允許他朝埃爾芬格借錢或者把現在的情況告訴他的室友,況且埃爾芬格也不寬裕。如果誰剛好看到他打扮得這麼奇怪,一個人在那兒走來走去,他就會朝人家燦爛地一笑,說自己氣血太旺,受不了爐火的熱氣,而且還在構思一首史詩,內容是那位瑞典統帥[很可能就是指古斯塔夫·阿道夫]和他的古斯特·范·布拉澤維茲[席勒的歷史劇《華倫斯坦》三部曲中曾有這樣一句話:Was?der Blitz!Das ist ja die Gustel aus Blasewitz!意思是:什麼?閃電!那是來自布拉澤維茲的古斯特!這裡的古斯特就是指古斯特·范·布拉澤維茲。這個人物的原型是席勒的好友喬安娜·賈斯汀·倫納(Johanne Justine Renner,1765—1865),據說席勒很愛這個女孩,但她最後卻嫁給了一個參議院官員]之間的驚人動魄、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寫詩嘛,本來就是一件能產生熱量的事情,除非繆斯女神頭上戴著桂冠,那「桂冠的陰影」可能會風乾她們額頭上焦慮的汗水。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就會把毛毯扔在一邊,跑到安傑莉卡的房裡,這裡可是既溫暖又舒適。這個善良的女孩兒一直過著平靜的生活,還像以前一樣努力。她已經賣了很多花卉畫,雖然價格很低,但一直能賣得出去。她還會為一些孩子畫肖像畫。這些孩子的父母沒有經濟能力進入藝術行業,但卻很喜歡用自己孩子紅撲撲的臉蛋和捲曲的頭髮裝飾自家的客廳。所以說她根本沒有理由去哀悼那日益消逝的美麗夏日。但她明顯也不太開心。自從上次的水上派對結束後,身邊這個紅鬍子鄰居只匆匆地和心上人交換過幾次眼神(女孩的父親發現了女兒在施坦恩貝格的歷險,和芭貝特姨媽吵了一架),但他卻總是和她打情罵俏,所以她感到很受折磨。難道她是因為這個才不開心的?還是因為這位漂亮朋友的幸福充滿了危機,把她內心的痛苦給激了出來?還是把她自己想要完成這項塵世任務的渴望給喚醒了?誰知道呢! 她從來沒有跟朋友們抱怨過,尤其是在面對那位已經和男人私定終身的朋友時,她更沒流露出任何不開心的情緒,那可是世界上最滿足的一張臉龐。但她的情緒變化並沒有逃過羅森布施的眼睛。這段時間,她越來越喜歡教訓他,而且語氣也比任何時候都嚴厲。這不僅因為他不愛動,還因為他對待愛情時的散漫和懦弱。對於這些批評,他可是照單全收,要是別人的話,應該早就跑掉了。他卻滿是懺悔,滿是恭順地幫她澆花、洗畫筆。做完這一切後,他又信誓旦旦地說,在這個世界上,她就是他最好的朋友。她開口罵他,他反而覺得前所未有的舒服。所以他才不會那麼傻,把這些毛病都改掉,因為只有犯錯才能吸引她的注意力。但她不喜歡詩歌,不喜歡慢吞吞的動作,也不喜歡老鼠,所以也毫不欣賞他身上那些值得讚揚的品質。因此,聽到他這些話,她只是聳聳肩,笑一笑,然後意味深長地嘆一口氣後,就閉口不言了。 那位「胖胖的愛德華」回到了市里,從「享受大自然」這項討厭的工作中解脫了出來,開始享受著城市的舒適生活,但他仍然很不開心。這個財神的寵兒還是生平第一次有了實現不了的願望,這種「得不到」的感覺讓他很痛苦。可恨的是,這個願望又不像雲朵或星星那樣難以觸摸,反而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這就讓他更加痛苦。在此之前,他可沒有任何理由去抱怨女人的殘忍和無情。他這人有點兒懶,不愛動,也很難動感情,但眼神里卻常常透出一股智慧之光,嘴裡也總能蹦出一些頗有智慧的話,這種懶散與智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且他對待那些驕傲的、很難討好的女士時態度又很傲慢,這就激起了女士的征服欲,她們挑釁他,甚至還會辱罵他,但最後都會意外地發現自己被踢出局。他現在終於碰到一個女孩兒,不管在哪個方面,他都不得不卑躬屈膝地對待人家。這個奇怪的女孩兒其實不漂亮,出身也不好,文化程度又不高,還不會假正經,但對他卻一直冷冰冰的,面對他溫柔的話和發自內心的敬意,也是無動於衷,最後竟然徹底從他身邊溜走了。他們一直都在打聽她的下落,但不管是他還是老舍夫都找不到她的藏身之地。 自從施內茨把岑茨的身世秘密告訴他之後,他就與老舍夫越來越親密,他甚至還建議老人搬過來和他一起住。但老舍夫已經搬到了一棟更大的房子裡,一直在等著外孫女敲自己的房門,所以就拒絕了他。但是,老人卻很樂意讓這個聰明的年輕朋友陪他打發孤單的時光。他們在一起其實沒什麼可做的,也就是討論一下藝術的本質到底是什麼,什麼東西應該畫,什麼東西不該畫,這一討論就會花上好幾個小時的時間。如果門鈴在不該響的時候響了起來,兩人都會站起來仔細地聽,希望是那個消失的女孩兒帶著一顆懺悔的心回到他們身邊了。 在這幫朋友中,只有施內茨和科勒的心情沒有受到天氣的影響。施內茨的體內藏著一個瑟賽蒂茲,所以他不會因為什麼事情突然興奮或突然失落。科勒呢,就像是荷爾德林的魔仆,整日「翱翔在天堂的光明里」,不去關心別人的命運。不管「友誼」這根繩索把他與朋友們捆綁得多緊,他的心每次頂多只能在他們那兒停幾個小時。在這個很厭惡人類的11月里,施內茨不用去伺候那位小公主,整日坐在房間的陰影里,沒有讀諷刺的詩,而是抽著煙,讀起了拉伯雷[弗朗索瓦·拉伯雷,1494—1553,文藝復興時期法國最重要的代表作家,代表作為《巨人傳》]的著作,這是羅塞爾建議他讀的。有時好幾天都不和別人說話,只是偶爾和臉色蒼白、瘦弱的妻子說上幾句。科勒就慘了,整日待在那間冷冰冰的房間裡設計新的畫作,手指都快要被凍僵了,但心裡卻被幸福的火焰照得紅彤彤的。他沒錢買畫紙,只好在一個很大的擋火網背面畫東西。 快到年底的時候,天堂俱樂部舉辦了兩次活動。以前大家參加活動時都很開心,很快樂,但現在大伙兒的情緒都不高。在如今這種情況下也難怪會如此。老舍夫不在家,沒來參加活動;羅塞爾倒是來了,卻一直一語不發;詹森快半夜的時候才來,到了之後又開始沉思起來,那雙聰慧的眼睛裡也布滿陰霾,還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心裡感覺不到絲毫溫暖;埃爾芬格和他那位虔誠的心上人的關係越來越沒指望,他的心情很受這件事影響,所以也是不怎麼說話;羅森布施講了很多笑話,以前大家都很愛聽,但現在羅塞爾卻說這些笑話里有挖苦和嘲弄的感覺,就像是保存很久的果脯變質了一樣。俱樂部里的年輕人和一些不太知名的人明顯感到了瀰漫在周圍的這種沉重氣氛,但他們不是過於謙虛,就是腦子不夠用,所以就沒辦法活躍氣氛。於是,一種令人很不適的感覺從一個人的心頭蔓延到另一個人的心頭。這幫人和其他人在生活中都會遇到這樣的時刻:一段全盛時期過後,就立刻會有一段衰退期。這時,如果衰退的速度很快,反而比緩慢的衰退更莊嚴、更受大家歡迎。 這幾晚,安傑洛斯·斯蒂凡諾潑斯雖然在市里,而且也有心情參加這樣的歡慶活動,但他卻從來沒露過面。有人看到他有時在步行,有時坐在馬車裡,但一直是那位俄國伯爵夫人的忠實騎士。伯爵夫人離開這裡幾個月後,又回來住進了以前的那個私人旅館裡,這兒離那些能舉辦夜間音樂狂歡活動的地方還很遠。艾琳和叔叔也住在這兒,他們在等義大利方面的確認函。艾琳禮貌性地拜訪了這位房客,但沒有和她進一步交流。 但她的叔叔卻對這位女統治者很服從,因為雖然他討厭許多事情,但卻喜歡很多有關戰爭和舞蹈的事情。他的小侄女很嚴肅地要他發誓,不把她和菲利克斯的關係告訴別人。他確實發誓了,但根本沒什麼用,因為他覺得這件事無關良心和道德,畢竟大家在鄉下時都是鄰居。 所以,第一次見到自己的朋友兼老戰友施內茨時,他就把這件事告訴了施內茨。 他很真心地請求施內茨好好勸勸菲利克斯,讓這個年輕人不要再這麼頑固地一聲不吭了。他說,只要菲利克斯帶著他那張有趣的、蒼白的臉,在這段康復期來拜訪一下他,感謝一下他們對他的關心就可以了。如果這兩個鬧彆扭的小情侶不和好,菲利克斯肯定會過得亂七八糟的,他畢竟還年輕呢。 聽著他的提議,施內茨的臉像往常一樣古板、平靜。他揪著下巴上的鬍子說,這個任務不符合他平常的作風,他很尊重菲利克斯。這個年輕人犯了那麼多錯誤,還有那麼多缺點,所以無法愛這個女孩兒,這個女孩兒呢也不能愛他。所以,他不能把菲利克斯帶回到姑娘身邊。他不確定這麼做是不是在幫助菲利克斯。他還說,這個年輕人在那棟別墅里生活得很好,每天都會挎著一把很不錯的雙管獵槍和霍莫一起到樹林裡遊逛。雖然他不怎麼開槍,但這種消磨時光的方式總比到這兒來求一位被寵壞的公主原諒他,給他愛更有男子漢氣概。況且,聖誕節過後他還有新的安排。他覺得美國的空氣會比祖國的空氣更適合他生活,所以就計劃在早春的時候去大洋彼岸。 聽完這一席話,艾琳的叔叔非常擔心。他滿臉憂鬱地對施內茨描述他以後可能會面臨的糟糕生活。他說,如果菲利克斯真的這麼做,他就有可能一輩子都要養活他的侄女。這個姑娘的花季很快就過去了,她會變得越來越古怪,越來越難管。她的驕傲和固執毀了她自己的幸福,卻讓他來承擔她犯下的錯誤。他就用這樣感人的話求施內茨幫幫忙,不要讓他永遠都陷在一塌糊塗的生活里。施內茨很同情他,於是就保證說,如果有機會,一定會去找菲利克斯問問他現在的感受。 現在,這個充滿活力的老單身漢一心想著擺脫自己的監護權,再次享受無拘無束的「生活」。既然和他提到了「坦白感情」這個話題,有那麼一會兒,施內茨很想提醒他應該對一名孤兒盡到他應盡的義務。但他心裡總有一個不好的預感,覺得現在「揭露」這個事實還不是時候,於是就壓抑住了這個想法。況且,紅髮岑茨現在已經從地球上消失了,現在喚醒這個老單身漢的父愛不僅沒什麼用,還可能會讓岑茨永遠遠離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