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一章

保爾·海澤 《在天堂里》
幾天後的一個愉快的下午,詹森、朱莉和安傑莉卡從市里出發,前往施坦恩貝格的那棟別墅。 發生在菲利克斯身上的這件事對詹森的影響很大。朱莉看到他這麼擔心,感到很難過。所以,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在路上一直都保持著沉默。到了別墅後,羅塞爾這位著名人士卻很嚴肅地告訴他們,醫生要讓他們保持病房的絕對安靜,所以任何情緒激動的探訪者都不能進入。他們感到特別失望。但詹森執意要去病房,羅塞爾怎樣勸阻都不行,最後只好讓他去了。他把剩下的兩位女士領到別墅的小客廳里,岑茨給她們拿來了一些小點心,然後眼睛瞪得大大地看著朱莉,毫不掩飾自己對她的羨慕。但朱莉她們根本沒心情吃東西,心裡「咚咚」地跳著,等著詹森帶回來消息。 菲利克斯一直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所以看護施內茨覺得讓這位朋友進來看看他也沒什麼大礙。他們沉默著互相點點頭,算是問候。詹森走到他的伊卡洛斯的病床前,背對著其他人,一動不動地站了足有10分鐘。施內茨又坐在畫架前的凳子上繼續畫人物輪廓,他看到詹森魁梧的身軀正在微微顫抖,好像是在盡力忍住哭泣聲似的。他感到很吃驚,因為他並不知道兩個人的關係到底有多親密。 他於是壓低聲音說:「他的傷勢沒什麼危險,再過幾周,就又能騎馬了。但能不能繼續雕刻就說不好了,因為他右手上的傷口很深。不過我覺得,你肯定不是因為這個才傷心的吧。」 雕塑家沒有說話。 床上的病人卻好像聽到了施內茨的低語。他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瞼,睜開了通紅的雙眼,蒼白的臉上立刻露出了一抹夢幻的笑容,看起來既可愛又調皮。他咕噥道: 「傷心!為什麼有人會傷心呢?這個世界如此美好,就算痛苦也是一件好事。不,不要傷心,我們要笑……要笑……要為健康乾杯……」 說到這兒,他動了動,頓時感到一陣刺骨的疼痛,於是就完全清醒過來,認出了床邊這個沉默的人。 他朝這個人伸出一隻手,大聲喊著:「漢斯,我的老代達羅斯!真的是你嗎?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太開心了,真是說不出的開心啊!你離開你的天堂來這兒了嗎?哦,如果你能知道——你看我說不了太多話——我說不了,雖然我很想說……否則……老天啊,都發生了什麼事啊……我應該告訴你的!我的老友啊,如果你是我的話,你會告訴我嗎?我們之間不該是現在這樣的,幾乎都不知道對方的事情。你滿腹心事,我也是如此。但現在,一旦我能開口講話——你知道,你對我的重要性是誰都比不了的……但除了一個人……除了一個人……但即使是她……」 施內茨故意弄出了一點兒響動,站起身走到床前說:「現在,新鮮冰塊的作用可能會比溫暖的友誼要大,所以,先別說了!」 他沒有跟詹森說告別的話,就直接示意他出去。之後,他就忙著開始履行他看護的責任了。菲利克斯也開始有點兒神志不清,聲音變得含糊起來。 兩位女士與別墅的主人用極簡單的單音節詞聊著,過了好久,詹森才回來。一看到心上人的表情,朱莉就知道,見到這位病中的老友對他的觸動很大。於是她就提議,讓她和安傑莉卡留下來,或者住在附近,儘可能幫男士們減輕負擔。她懇求羅塞爾:「親愛的羅塞爾先生,就讓我們留下來吧。我們很容易就能在附近找到住處的。讓安傑莉卡負責插花,我就負責找一點兒軟麻布,扯布做繃帶。現在,像我這樣沒有什麼藝術天分的女人才有用呢。」 但羅塞爾拒絕了這個提議。詹森也想留下來幫助他們,他也拒絕了。他說,這兒的三個男人完全能夠做好男人們應該做的事情,至於女人們要做的事情,現在的兩位女士已經是好幫手了。然後,他用很溫柔的語氣詳細地給他們說了紅髮岑茨是多麼精力充沛,多麼心甘情願地幫忙。如果他讓除了岑茨和老僕人之外的人幫忙,就會傷害這個好孩子的感情,而他有責任不讓她的感情受到傷害。岑茨此時還沒有回到客廳里。詹森他們聽到他這麼說也就只好放棄。但是,在離開小客廳的時候,他們一定要讓羅塞爾保證,如果看護任務太重,或者人手不夠的話,要在第一時間通知他們。 科勒向他們保證,他每天都會給他們帶去新消息的。 在三人來訪的這段時間裡,大家還討論了另外一件事。仍然處於激動情緒中的施內茨建議應該公開這件事,把那個兇犯希斯爾送到法庭上。這人居然還恬不知恥地在施坦恩貝格到處晃蕩,還能正常地工作,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的。還有人說,對刺傷菲利克斯這件事,他好像還感覺很自豪,還說什麼「至少,我把那位尊貴的紳士在好幾個星期里的愉快心情都給毀了」。這種冷血的、耀武揚威的挑釁激怒了中尉,他很想好好地教訓教訓他。但羅塞爾不同意這個提議,主要是考慮到了岑茨。因為這樣做的話,岑茨肯定要作為證人出庭做證,要去面對整個陪審團。詹森同意羅塞爾的看法。他覺得,按照菲利克斯的天性,他一定不願意看到任何和他起正面衝突的人成為被指控的罪犯,然後再因為他受到懲罰。不管他多麼憎恨這個人,甚至已經把這個人當成了真正的敵人。科勒同意他的看法。大家最後決定,不僅不追究這件事,還要儘量避免法律的介入。 很快,詹森和兩位女士就離開了。他們知道了菲利克斯的病情很嚴重,對這次拜訪的經歷刻骨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