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八章

保爾·海澤 《在天堂里》
此時,艾琳正躺在樓上的一間房間裡。這間房空蕩蕩的,裡面只有幾件簡單的家具。 房間裡有一扇小小的窗戶,窗戶上依然還有雨水在不斷地往下流。夕陽的餘暉透過這扇小窗灑了進來,卻沒有灑到沙發上。而可憐的艾琳此時正蜷縮在上面,內心充滿了失望和悔恨。她雙手捂著臉,用一條頭巾緊緊地堵著耳朵,不想聽到樓下的華爾茲舞曲。樓上的房間是用輕便材料建造而成的,這會兒,牆壁和地板正和著樓下的舞步嘎吱嘎吱地響著。艾琳覺得,自己從小到大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可憐和痛苦過。即使是在給菲利克斯寫告別信前的那段黑暗的日子裡,她也沒覺得自己這麼可憐,這麼痛苦。那時,她里里外外還能感到一種美好,一種高貴和和諧。現在呢,她面臨的情況不僅讓她覺得很痛苦,甚至還發展到了可笑的程度,這真是可悲啊。 現在,她這麼煎熬地躺在這兒,而他卻在樓下精神飽滿地抱著一個女服務員,和大家一起和著農民管弦樂隊演奏的舞曲轉著圈跳著舞。他們甚至都不願意到其他客人中間去跳,而是離開大家悄悄地在樓道里跳!一個人可是在興致很濃的時候,或是在深深墜入愛河的情況下才會這麼做的!她甚至不能用「他心裡太想她了,太痛苦了,所以要用這種行為來刺激她」這個想法來安慰安慰自己,因為他不可能想到她恰好就在這時下樓,然後吃驚地看到他和那個女孩兒在跳舞,看到那個女孩兒那麼緊地貼在他身上,在他放開她的時候又是那麼地不情願。 而她自己就像是被一個鬼追著一樣飛奔上樓,顫抖著雙手拉上門閂,撲倒在這個硬邦邦的小沙發上,然後就緊閉雙眼,低垂著頭,就好像隨時會遭遇致命打擊似的。此時,樓下的低音大提琴手正開心地演奏著,大提琴發出了低沉的嗡嗡聲;豎笛演奏者正在吹奏舞曲里最精彩的一段。 有那麼一刻,她恨透了這個男人。自從他們分開之後,她一直覺得很傷心,就像是在哀悼一位死去的朋友一樣——他雖然去世了,但卻永遠是她最心愛的人。想到那雙曾經愛撫過她的手也愛撫了那個粗俗的紅髮女孩,她的心裡就湧出一股厭惡感。她覺得把這兩種愛撫聯繫起來就是在侮辱和羞辱她。不過,她沒有哭,因為她努力維持的驕傲感不允許她哭。她緊緊地咬著絲質頭巾的一邊,壓抑著想要啜泣和大哭的欲望。 她覺得自己必須要採取一些措施阻止這種令人無法忍受的狀態繼續發展下去了。那麼明天就去義大利吧,這個計劃已經推遲了好久了。但現在,她必須避免和他見面,必須從這棟令人瘋狂的小屋裡逃出去!如果再不走,她一定會瘋掉的。 恰好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一陣敲門聲。她立刻慌裡慌張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難道是他嗎?他來找她是不是為了給他自己辯護呢?是不是要給她解釋清楚他做出這麼可惡事情的原因呢? 她的嗓子發不出任何聲音,敲門聲響了第二遍後,她還是張不開口。接著,她聽到了一個女服務員的聲音,這個聲音隔著門告訴她說有人給她留紙條了。她這才有了力氣,拖著發顫的雙腿走過去把門打開。服務員把紙條遞給她,還問她要不要點燈,她快速地搖了搖頭拒絕了,然後當著這位服務員的面就關上了門,急匆匆地把人家打發走了。 此時,窗邊的光線還可以,借著這點光線,她看出來這是中尉的筆跡。紙條上寫著: 我有一個朋友突然病了,我得趕快把他送到羅塞爾的別墅去。我這樣突然離開,請代我向其他女士表示歉意。我高貴的女伯爵小姐,你看,在如此具有奉獻精神的匆忙行動中,我竟然還這麼遷就你,還給你送來了這張紙條。 施內茨 「我的一個朋友」——她知道這肯定是菲利克斯。如果是在平時,這個消息對她可是一個致命的打擊,但現在,她竟然鬆了一口氣,心裡也不感到那麼煎熬了。這麼說,她最忍受不了的事情竟是他在做了錯事之後依然能那麼開心?他沒有來跟她解釋那一幕可怕的場面,難道是因為他突然發燒了?難道是精神徹底崩潰之前心火太盛?不管怎樣,他還是值得讓她這麼想想的:哎,其實她也應該向他道歉的,她還可以為他感到傷心,也可以同情他,就像大家同情所有處於痛苦中的人一樣。 於是,她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下了。她又看了一遍紙條,羅塞爾的別墅?她知道從這兒出發的話,步行半個小時就可以到那裡了。這麼說,天亮前她就能收到消息了。那時,施內茨很可能會自己過來告訴她消息的。 在這樣的思緒中,她的眼睛開始朝屋外的湖面上看去。於是,她就看到了那隻小船,施內茨和科勒劃著它剛從岸邊離開。借著燦爛的星光,她清楚地看到一個穿著女服務員衣服的女孩坐在船身較低的地方,菲利克斯的頭就枕在她的腿上。最初,她還有點兒懷疑這個女孩是不是岑茨,但當她看到女孩的紅色髮辮時,她就徹底確定了。這個小撒瑪利亞人[撒瑪利亞人,在聖經《舊約》中指的是來自北方王國撒瑪利亞的人,《新約》中指的是一種具有猶太人和外邦人混合血統的人。耶穌在路加福音中說過一個關於猶太人的故事。某個猶太人被強盜搶劫之後,本應關心他的人都沒有關心他,反而是撒瑪利亞人熱情地幫了他。之後,人們就用這個詞指代那些樂善好施、喜歡幫助別人的人。]好像正在愛撫這個昏迷中的男人。 艾琳看到,船槳快速地拍打幾下水面,小船就像離弦的箭一樣駛入湖中。幾分鐘後,船里的人都變成了模糊的人影,如明鏡般的湖面上也出現了一條模糊的線,這是小船的航線。 15分鐘後,艾琳走進了舞廳旁邊的那個房間。老伯爵夫人正在房間裡等著那位騎士回來——他出去為他們的回程做準備去了。她都等得有點兒不耐煩了。當她看到艾琳的臉變得那麼蒼白時,她嚇了一跳,於是就焦急地連聲問她到底出什麼事了。艾琳什麼都沒說,只是把中尉的紙條遞給了她。碰到這麼倒霉的事情,這位優雅的女士突然就激動起來,於是很快就忘了艾琳那蒼白的臉。其他年輕人也急匆匆地從舞池中撤了出來,互相詢問著怎麼回事,他們覺得很奇怪,艾琳為什麼會面無表情地沉默著,而且她之前還說過自己頭疼。老伯爵夫人大罵施內茨,說他一點兒都不為她考慮。現在好了,他們該相信誰去,該讓誰去駕駛那條小船呢?埃爾芬格和羅森布施主動請纓,但被她直接拒絕了。有人提議可以在這座旅館裡僱傭一位船夫,她也沒接受。她說,不管花多少錢,她都不會再坐船到水面上去了。事實已經證明了,湖面上隨時都會起大風,而大風又會帶來一場被大家忽視的雷雨。 就在這時,與旅館老闆商談完事情的年輕伯爵走過來告訴大家,他馬上就能準備好一輛馬車,如果坐上它,不到一個小時就能輕鬆到達施坦恩貝格。畫家朋友們可以划著船離開,也可以等馬車回來後再坐馬車回去。但現在天空晴朗,空氣既溫暖又舒服,范妮兩姐妹和她們的教母都覺得不如現在就划船離開,她們可不想在這小屋子裡等上好幾個小時。 於是,與參加婚禮的客人們客套了幾句後,她們就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了。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老伯爵夫人對她們一直都很親切,因為有施內茨這個中間人在她們中間周旋著,而且那位不知名的年輕男爵又那麼尊重他的這幫「小市民」朋友。但現在,老伯爵夫人突然意識到了自己跟這幫救命恩人之間的差別——尤其是那對姐妹。在告別的時候,她並沒有尊重她們,去跟她們說一句道別的話。她和羅森布施簡單地說了幾句,說她對施內茨非常生氣,因為他顯然沒有考慮到她,竟然沒有親自和她告別就離開了。我們的戰爭題材畫家感覺很尷尬,很想為朋友辯解幾句,但卻突然覺得話卡在了嗓子裡怎麼也說不出來——這時,他和伯爵夫人剛剛走出旅館,正站在外面等馬車,因為他發現在靠近湖岸的碎石堆上有一個暗紅的斑點,從這兒開始,有一連串的滴狀物向碼頭方向延伸過去。他立刻大喊道:「老天啊,這是什麼?血嗎?剛剛流出來的血嗎?伯爵夫人,如果這些血是男爵先生的,那即使按照最嚴格的宮廷禮儀,也不能說施內茨違反了禮節。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是值得您原諒的。請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任何人,那些年輕女士那麼膽小,看到這些血,她們肯定會被嚇死的。」 但這個警告發出得太晚了,艾琳剛好就在這時走了過來,看到地上那可怕的血跡後,她低低地喊了一聲,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羅森布施非常殷勤地走過來扶住了她,於是她就在他身上靠了一會兒。其他人看見這一幕也都快步跑了過來。第一輪的震驚過後,大家開始拚命猜測這件事情。你說,這樣一個強壯的男人怎麼會流血呢?如果是與別人打架,那應該上哪兒去找和他打架的那個人呢? 朋友們圍著站在這個可怕的地方,都感到很震驚,也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旅館裡的一個馬夫跑過來告訴他們,他在碼頭的木橋上也發現了血跡,還在離他們不遠的湖岸邊發現了一把小刀。這把刀可不是農民們用的普通小刀,那些刀的刀身都固定在刀把上。這可是一把大馬士革鋼刀[在中世紀的印度,有一種「烏茲鋼錠」,這是製作刀劍的頂級用鋼。這種鋼在鑄造成刀劍時表面會有一種特殊的花紋——穆罕默德紋,有了這些花紋,刀刃在微觀上就能形成鋸齒,刀劍就會變得更加鋒利。大馬士革鋼最初就是烏茲鋼的同義詞,後來由於製造工藝失傳和現代鋼鐵工業的發展,現在已經是「表面花紋鋼」的代名詞。由大馬士革鋼製成的刀具是刀具收藏界的極品。多數為彎刀,刀刃鋒利,裝飾精緻,通常以刀身紋理圖案的精緻及複雜程度定出質量高低。屬於世界三大名刃之一,其他兩種是馬來克力士劍和日本武士刀],刀身很長,刀柄上還有一個很清晰的血手印。現在,只有艾琳一個人知道這把刀的主人是誰! 就在這時,馬車到了,大家把艾琳扶上了車。雖然她很痛苦,但她還是努力克制著自己,讓自己保持著鎮靜。老伯爵夫人、年輕的女伯爵以及兩位年輕男士也擠進了馬車。他們的心情都不太好,所以只簡短地和大家說了幾句告別的話,就坐著馬車離開了。 幾分鐘後,羅森布施和埃爾芬格也划著船離開了湖岸。此時,周圍一片寂靜,空氣清冽無比,偶爾會有溫柔的風帶著濕氣拂過兩姐妹熱辣辣的臉龐。她們互相依偎著坐在一起,安靜地盯著閃閃發光的湖面。其他人也都一語不發,只有芭貝特姨媽試著想和大家聊天。她說,那些貴族們對他們的朋友可真是和藹可親,不能和他們一起回去可真是太遺憾了。她都已經跟那位年輕的女伯爵吹噓過,羅森布施的豎笛吹得有多好。 大家都不理會她,於是她也就不再言語,雙手緊握著放在膝蓋上,好像陷入了虔誠的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