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七章

保爾·海澤 《在天堂里》
菲利克斯也沒有環顧四周尋找艾琳,但他知道她已經進了門,消失在了旅館裡。 其實,他早就忙好了在岸邊的活兒。現在,兩條船牢牢地系在各自的鐵鏈上,在巨浪的衝擊下,木製的船體不斷地撞擊對方,發出了單調而枯燥的聲音。此時,站在暴雨中可一點兒都不舒服,雨越下越大,雨滴也越來越密集。船塢附近有很多樹,暴雨把樹葉和樹枝從樹上撕扯下來,在四周形成了一個個旋渦。但這個孤獨的男人卻依然站在暴雨中,他還沒有確定自己是不是要進到旅館裡避雨。旅館此時就矗立在他的面前,窗戶裡面還亮著燈,看起來很舒服。就是它保護了這群快樂的人,讓他們免遭了狂風的蹂躪。 此時,兩條船就停靠在船塢的房檐下。他想自己是不是該躲到船里去,那樣暴雨也就淋不到他了,那兒至少也算是一個避難所。但就在這時,一道閃電在空中划過,把周圍籠罩在黑暗中的一切都照亮了。然後,在雷聲還沒有響起之前,他聽到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嘲笑聲。他這才知道,此時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站在外面。在汽船拋錨的地方,有一座木橋。木橋用木樁支撐,延伸進了湖中。那個年輕的船夫此時就站在上面,就是那個一個小時前預測暴雨馬上要來,然後拒絕划船送貴族們回去的那個船夫。他站在狂風中,看起來很自在的樣子:穿著一件襯衫,外套搭在肩膀上,頭上沒戴帽子,斜倚在木橋的欄杆上抽著一根短短的菸頭。他定定地看著菲利克斯,眼神里有厭惡,也有怒火。因為菲利克斯剛剛一直在忙著固定那兩條船,他可能誤把菲利克斯當成那位年輕的伯爵了,雷聲剛過,他就又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里滿是嘲諷。他說:「是誰說希斯爾是一個白痴鄉巴佬的,是誰說他什麼都不懂,就連他自己的工作都不懂的?是誰說他還得向你們這些城裡來的紳士學習?哈,哈,哈!我真希望暴雨把你們身上的肉從骨頭上衝下來!現在屋裡可是一片歡樂啊,如果老天下次長長眼……」 暴風雨的咆哮聲吞沒了他剩下的話。菲利克斯本來想罵他一頓,告訴他認錯人了,但話剛要說出口,暴雨就突然像洪水一樣傾盆而下。他什麼都看不到,也什麼都聽不到了。於是,他只好摸索著向前跑,還好,跑到旅館門前的時候,渾身還沒有濕透。 狂風把那扇沉重的門掀開,在他進去之後,又哐當一聲把門關上,聲音真是震耳欲聾。入口處的房頂有點兒低,幾個人正坐在幾張小桌子旁。桌子靠鉸鏈固定在牆上,上面只能放一個盤子和一個啤酒杯。一個鄉村女服務員剛從廚房裡走出來,她告訴菲利克斯他的朋友們正在樓上跳舞,還問他要點什麼。菲利克斯默默地搖搖頭,邁著緩慢的步子沿著樓梯往樓上走去。他並不想和朋友們跳舞,只是想找找艾琳,看看她在哪間屋裡,也好避開她。 走到二樓後,他發現燈光昏暗的大廳里空無一人。因為天氣太熱,所有房間的門都大開著,燈光從裡面透了出來,煙霧也瀰漫了出來。屋裡吵鬧聲不絕於耳;正在跳舞的人們踏著有節奏的舞步,地板嘎吱嘎吱地響著;低音大提琴發出沉悶的聲音,空氣在顫抖著。舞廳位於走廊的盡頭。菲利克斯沿著走廊一直走到了頭,中間沒有去查看任何一個房間。他站在觀看跳舞的人們身後,可以很方便地看到房間裡所有的情形。新郎好像是一個護林員,新娘是一個城裡人的女兒,所以這個婚禮看起來就與普通的鄉下婚禮有些不同。這對新人在寬敞的舞廳里有條不紊地旋轉著,不像鄉下人在跳舞時那樣大喊大叫、亂蹦亂跳,為他們伴奏的是一些弦樂器和單簧管,偶爾還能聽到某個樵夫的喇叭聲。 在香菸的藍霧中,菲利克斯認出了第一對情侶,那就是羅森布施和南尼。然後,他吃驚地看到,埃爾芬格和他的心上人居然就在羅森布施後面跳著優雅的華爾茲。那位上帝的小新娘好像完全沉浸在了這種世俗的快樂中。 就連那位年輕的女伯爵也出現在跳舞的人群中,那位和她已經訂婚的年輕伯爵帶著她在舞廳里快速地旋轉著,速度可比任何適合宮廷舞會的速度都快;他的伯爵哥哥站在一個很隱秘的角落裡奉承芭貝特姨媽。但這位教母下定決心,不會接受任何人的邀請到舞池裡跳舞。舞廳旁有一個房間,他只能看到裡面一半的情形,科勒正在這兒專心致志地和那位老伯爵夫人聊天。 但他沒有發現艾琳的蹤影!她是不是在躲他呢?其他房間裡都是一些上了年紀的人在聊天、吃東西,這些人都是新娘和新郎的親戚,所以艾琳不可能在這些房間裡。但他必須得搞清楚她去哪兒了,也好避免再次痛苦地和她碰面。 就在這時,一名女服務員從一間房裡走了出來,於是他決定去問問她。他朝這個穿戴整齊的女服務員喊了一聲,她轉過身後,兩人卻突然同時叫了一聲,聲音里半帶尷尬半帶吃驚。如果這聲音再大一點兒,這個女孩手中的杯子可能都會掉到地上。她滿臉通紅,渾身顫抖著將手中的杯子放在了一張椅子上,然後就抬起手捂住了臉。 菲利克斯朝她走過去,還友好地伸出了雙手。他說:「岑茨,我怎麼會在這兒見到你呢!你來這兒有多久了?你居然不認識我了!你不願意跟我握手,是在生我氣嗎?」 女孩滿臉通紅,一動不動地靠牆站著。然後,她伸出雙手,指頭分得很開,好像在懇求他什麼。她身上的衣服可比樓下的那些女服務員穿的衣服漂亮得多;她有一頭濃密的紅髮,現在編成了兩條粗粗的辮子垂在背上,辮梢用一串珊瑚珠綁著;身上穿著一條短裙和一件緊身上衣,姣好的身材暴露了出來;小臂裸露著,胸前插著一朵小玫瑰花,在這朵玫瑰的映襯下,她脖子上的領巾變得愈發白了,身上那條迷你小圍裙也愈髮漂亮了。在鄉下肯定有不少人向她求過婚,所以她才正經八百地拒絕了那位年輕的船夫。 菲利克斯看她仍然沒有出聲,就接著說道:「哎,岑茨啊,難道我們往日的友情就這樣完了嗎?你這個淘氣的孩子,以前怎麼那麼叛逆地離開我了呢?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沒找到你,不過我可沒有怨你。你能告訴我那位年輕的小姐去哪兒了嗎?就是那個個子高高的、穿著雨衣的小姐。她現在沒有和其他人在一起。」 看到菲利克斯這麼冷靜,好像已經把過去的事情都忘了,岑茨也就不再覺得尷尬。她回答道:「我知道你說的是誰,就是那位看起來比所有人都端莊、漂亮,跟別人很不一樣的女士吧?她說房間裡太熱了,她受不了,想讓我們給她安排一個樓上的房間,那樣她就能一個人待著了。她還說她的頭很疼。你認識她嗎?哦,對了,你肯定認識她,你們是一起來的啊。我猜,她應該是你的……」 說到這兒,她突然停了下來,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臉,臉上閃現出一抹慣有的那種輕浮表情。然後,她自嘲地撇了撇嘴,聳聳肩說道: 「不過,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你的心上人是誰對我來說有什麼不同呢?上樓去吧,敲敲17號房間的門,你就能看到你找的人啦。」 聽到她這麼說,菲利克斯苦惱地說:「岑茨,你想錯了。不過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麼要來這兒,你真的覺得這兒的生活比城裡的生活開心嗎?我能幫你什麼忙嗎?」 他曾經那麼殘忍地拒絕了這個女孩對他的愛,所以他覺得現在有必要用某種方式表達一下自己的友情,好抹掉她對自己的痛苦回憶。她也感覺到了他的良苦用心,於是心頭就油然而生一股感激之情,臉上也浮現出了一抹微紅——這可不是因為她覺得尷尬,而是因為她覺得很開心。 她笑著說:「我喜不喜歡這裡呢?哎,至少目前為止還是很喜歡的。這個旅館的人對我都很好。況且,我要是把自己該做的事情都做好了,幹嗎還要管別人怎麼說?不過,在這兒就是感覺有點兒無聊和孤單。」 「但岑茨,我覺得只要你願意,這兒肯定有很多人願意和你一起消磨時間的。」 這時,她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側耳細聽樓梯方向的聲音。有人沿著樓梯慢慢地走了上來,但走到一半時卻停下來了,好像要偷聽他們的談話。此時,音樂聲也剛好停了下來,如果站在黑漆漆的樓梯上,任何人都能清楚地聽到樓上的對話。她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了輕蔑和鄙視的表情,她好像知道偷聽的人是誰,於是就故意提高嗓門,好讓偷聽他們談話的人清楚地聽到她的話。 她說:「你也聽到那些謠言了?如果以後有人再告訴你岑茨有男朋友了,那就請你先幫我問候一聲他,然後再告訴他,他就是一個卑鄙的說謊者。我知道,萊奧尼的那個女服務員說了我很多壞話,那是因為追我的那個漁夫希斯爾以前是跟她在一起的。雖然我只是一個窮女人,但我可比那個野人要好上幾百倍。他在過年過節的時候總會跟別人吵架,平時掙點錢就花在了喝酒和保齡球上。你還記得那次我無意中在你桌子上拿走的那把西班牙小刀嗎?我可能也不是在無意中拿走的,那天晚上我太難過,太混亂了,真想拿它殺掉自己,請上帝原諒我!從那以後,我一直都隨身帶著它。我把它放在了緊身上衣里,這兒本來應該放一把勺子的,因為我是女服務員嘛。一周前,我徹底跟希斯爾說清楚了我對他的看法,他就怒了,把小刀從我這兒搶走,還叫嚷著說什麼『如果發生什麼事,那就是他幹的』之類的。我當時就笑了、我跟他說,如果他不把小刀還給我,才會發生什麼事呢,因為我會報警。讓他做我的男朋友?老天,那我肯定是個白痴!而且我也不需要什麼男朋友,因為到最後女孩們總是會被騙。況且,很多時候,你愛的人並不愛你,而愛你的人呢你又不愛。男爵先生,現在讓我走吧,裡面的女士們和先生們都在等我呢。你也走吧,去向那位小姐求愛去吧!為什麼要把時間浪費在一個女服務員身上呢?」 說到這兒,她身體動了動,好像要把杯子從椅子上拿起來似的,不過看起來並不著急要離開。 這時,音樂聲又響了起來。這是一首華爾茲舞曲,曲調歡快但缺乏活力,很明顯是為了邀請老年人進入舞池的。 菲利克斯看著她的臉說:「岑茨,我一點兒都不關心屋裡的那位小姐。我現在根本沒心情談戀愛。只要外面的暴雨一停,我就會離開這兒,而且也不會和任何人告別。如果有人問起我,你就說我要去施坦恩貝格趕最後一趟火車。但是,在這之前,我還是想知道我能不能幫你做點兒什麼,或者從市里給你帶點兒什麼,又或者你有什麼願望,我這個好朋友可以幫你實現的?岑茨,只管說出來吧,我自己一直都很不開心,所以我很想給別人帶來一點兒快樂。」 她用探尋的目光看他的臉,想確定一下他是不是真心地說這些話的。但她真的不理解,他能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呢。 然後,她開口說:「如果你不是在說笑,那我還真有一個願望。而且這個願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就是想跟你跳舞,跳一次就行。」 「和我跳舞?」 「我當然知道怎麼做合適怎麼做不合適。而且我也知道,除非是在農民的婚禮上,否則一個女服務員是不應該與參加婚禮的客人一起跳舞的。但是,一直聽著這麼好聽的音樂,我渾身上下、從頭到腳都感覺很激動很興奮,可是我又不能和別人一樣在舞池中旋轉,你不知道,這種感覺真的很難受。其實在房間外的過道里跳和在大廳里跳是一樣的,反正我們能聽到所有的曲子,而且地板既光滑又乾淨。你願意和我跳舞嗎?」 菲利克斯卻仍然在猶豫,他真的沒心情跳舞。這時,她突然伸出雙手,很快地抓住了杯子,作勢要離開。就好像她覺得他之所以會這麼猶豫,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太優秀了,她根本不配做他的舞伴。但他真的不想讓她第二次受到羞辱,第二次從他身邊跑開了。 他說:「你說得對,孩子,那我們就跳舞吧。一個男人跳舞的時候,心情也並不一定就要特別好。來吧!但你得先教教我這兒的人們是怎麼跳的?」 他的雙臂抱著她修長、柔順的身體,她緊緊地貼在他身上,顯然很開心。第一支舞結束後,她悄聲說:「真是太好了,我感覺我自己好像升入了天堂!你還記得那次你把我抱上馬背的情景嗎?老天!這件事都過去那麼久了,我竟然還感覺就發生在幾周前!」 在這又長又窄的過道里前前後後地轉圈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菲利克斯沒有回答她,就那麼一直跳著,神情莊重而嚴肅。他感覺自己的舞伴與自己貼得越來越緊,她的身體也越來越溫柔,但他卻始終很冷靜。他感覺跳得差不多了,於是就把她放開,然後站在那張放著啤酒杯的椅子前,愛撫地摸了摸她的小圓臉,說:「小傢伙,這樣行了吧?」 她渾身微微地顫抖著,眼神掠過他的肩膀,瞥了一眼通往樓上的樓梯。然後,她突然把他推開,低聲說了句「謝謝」後,就抓起酒杯從他身邊往樓下跑去。 他吃驚地看著她的背影,這個女孩怎麼變得這麼快?突然,他開始懷疑一件事。於是,他快速跑到通往樓上的樓梯邊,朝黑漆漆的樓梯上看。什麼都沒有啊!此時,樓上的過道里響起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然後是拉門閂和開鎖的聲音。 這肯定是她!他大腦中浮現出了這個想法。頓時,他渾身一陣戰慄。她肯定是要下樓找大家,然後為了不打擾他和一個女服務員跳舞,就在走到一半的時候又回去了。 發現了這個事實之後,他徹底崩潰了。他站在過道中央,一動也不動,什麼也聽不到,什麼都看不到。一位客人東倒西歪地走過來,重重地撞了他一下,他這才從恍惚中驚醒。然後,他慢慢地走下樓,經過低矮的大廳,走到了外面,整個人看起來很是可憐。 此時,暴風雨已經過去了,但空氣依然在顫抖著。偶爾會有一滴水從屋頂落下,偶爾也會有一道閃電划過遠方的天空,然後很快就消失了;山巒矗立在地平線上,看起來很像輪廓分明的輕雲;星光在湖面的波浪上跳躍著;湖面上依然波濤洶湧,暗黑的波浪不斷拍打著湖岸。看起來,湖面上的喧囂要比其他地方都持續得久。 菲利克斯走到湖岸上,向碼頭的盡頭走去。現在,他的大腦一片混亂,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剛剛的那一幕真是駭人聽聞,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不可原諒!是不是應該立刻去找她,跟她解釋清楚這一幕究竟是怎麼發生的,跟她解釋清楚為什麼和她痛苦地見了面之後,還對「調戲女服務員」這種行為沒有鄙視和輕蔑;為什麼什麼事都做了,就是沒有反對這個服務員的要求,沒有對她保持冷漠。然後告訴她,這一切對他來說只是一連串不幸的、倒霉的事件。但他怎麼向她解釋他為什麼會對那個可憐的孩子那麼溫柔呢,他到底是受了什麼東西的誘惑啊。她會聽他解釋嗎?好像寫下來會好一點。他陷在了一種半嚴肅半可笑的困境中,即使他成功地給她解釋清楚,也只是從這個困境中的最後階段脫身了而已。如果他繼續待在她的附近,他怎麼能保證類似的事情不會再發生呢? 他斜倚在木橋的欄杆上,在橋上站了很久很久。看著橋下焦躁、洶湧的波浪,他的大腦里滿是瘋狂的想法,整個人恍恍惚惚的。旅館的窗戶大開著,短促、尖厲的豎笛聲和低音大提琴聲透過窗戶飄了出來,聽起來好像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很開心似的。 最後,他用盡力氣才直起身來。他決定無論如何都要避開所有人,然後步行去施坦恩貝格。 但是,當他轉過身時,卻看到了一個黑糊糊的身影正定定地站在狹窄的木橋上。他立刻認出這個身影是那個船夫希斯爾。雖然周圍一片漆黑,他還是能清楚地看到他臉上的敵意和憎恨。希斯爾好像是故意要堵他的路,他雙腳跨立,雙臂伸開地站著,還對著他無禮地咧嘴笑。 「伯爵先生,現在天氣還不錯,」他大聲喊道,生意粗啞而低沉,「這天氣很適合散步啊,一個人散步也可以,和同伴一起散步也行。我想你一個人不會待很久吧,哈,哈,哈!她可能很快就要離開那個婚禮,過來和伯爵先生你跳舞呢,而且她只會和你跳吧!哈,哈,哈!」 聽到他這麼說,菲利克斯朝他走近了幾步,大聲說:「走開,小子!如果你想吵架,那你就找錯人了。」 「找錯人了?」這個農民冷靜地站在原地,把胳膊抱在胸前,衝口說道,「笑話!如果我會找錯人,我就把雙腳切下來。你是個伯爵,而我只是一個愚蠢的鄉巴佬——不就是這樣嗎?岑茨不願意答理我,卻願意和你跳舞,願意摟著你的脖子。所以,我現在明白了,也清醒了。我跟其他人一樣,對自己的事情還是很清楚的。如果伯爵先生現在想和這個姑娘一起到湖中划船,那我希斯爾很願意為尊貴的先生提供一條小船;如果這個笨蛋鄉巴佬還要為伯爵先生提燈的話……」 面對這個心裡充滿嫉妒的傢伙的瘋狂攻擊,菲利克斯真的生氣了,他咆哮道:「走開,你這個笨蛋!如果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我就把你渾身的骨頭都敲碎。你這麼憤怒地大喊大叫著,可是我一個字都沒聽懂,那個女服務員並不是我的心上人。如果我這麼說你還滿意的話,你就可以再等等,看她會不會溜出來跟我約會。如果你還有點兒理智,如果你的雙眼還沒有被啤酒蒙蔽,你就能看出來我並不是你說的那位伯爵先生。所以,快點兒走開,我可沒心情站在這兒跟你說這些廢話!」 希斯爾沒有回答,也不笑了。他緊緊盯著菲利克斯的臉,像個木桿一樣杵在那兒。菲利克斯往前走去,經過希斯爾身邊時,他感覺自己的手腕被對方抓住,又被對方狠勁地推了回去。頓時,一股熱血湧上了他的腦門。他大喊:「你這個惡棍!很多東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就別想得到。」 說完,他用力朝對方的胸部猛擊一拳,強壯的希斯爾不得不鬆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他再次抓住菲利克斯的手臂,把他往後推到了碼頭的邊緣。附近的水裡杵著幾根用來固定船隻的杆子,露出水面的那部分剛好有一個人頭那麼高;對於汽船的龍骨而言,這兒的湖水也足夠深了。 這位暴怒的農民喘著粗氣說:「不是你,就是我!不是你,就是我!如果她不選擇我,你也不能擁有她,你這個從城裡來的混蛋花花公子!」在新一輪的憤怒中,他使盡渾身解數想把菲利克斯推到欄杆上。但這次菲利克斯有了準備,使盡力氣迅速地推了對方一把,他又回到了木橋上靠近湖岸的這邊,而希斯爾則被他推到了木橋的最後一塊木板上。這時,兩人都暫時停了一會兒。但很快,菲利克斯就感到被什麼東西猛地刺了一下,這是一個很尖利的東西,已經插在了他的腋窩下,就在胸部和肩部之間,他的左臂頓時就無力地垂在了身體的一側。 他立刻就感覺到自己傷得很嚴重。頓時一股盛怒湧上了心頭,他大喊道:「你這個殺人犯!你這個懦弱的流氓,你一定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他使盡渾身力氣把希斯爾推倒在橋上,用右手死死地掐著對方的脖子,使勁地喘著氣。躺在木橋邊的船夫眼看就要被掐死了,這時卻突然清醒了過來,他狡猾地抽出西班牙小刀,用盡力氣刺向掐著他脖頸的手。頓時,菲利克斯的手就汩汩地冒出鮮血來,他放開了船夫,後者順勢從碼頭的邊沿溜了下去,消失在了木橋下的湖水裡。 聽到湖面上傳來一陣沉悶的水花聲,橋上的勝利者才恢復了意識。看著船夫從水裡冒出來,上了岸,菲利克斯心裡竟然沒有任何感覺。對於這場莫名其妙的激烈打鬥,他是相當地厭惡,所以當他發現這個高高的碼頭上只剩他一個人時,他就感到渾身一陣戰慄,就好像剛剛把一條瘋狗踹到了水裡,擺脫了它的糾纏似的。他盯著橋下的湖水,想試著笑一笑,但嗓子裡發出的聲音居然也在顫抖,聽起來很奇怪;還有那聽起來呆頭呆腦的尖厲的豎笛聲,那聽起來很舒服的低音的大提琴聲,都在他的耳邊迴響著。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啊!怎麼這些聲音都擠在了一起呢?此時,他正靠在欄杆上,手上的鮮血不斷地往下流。然後,他直起身,第一次感覺到了肩膀上的疼痛,但他的雙腿還能動!離開,只有離開!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這兩個字。其實在那個殺人犯擋住他的道路之前,他就決定這麼做了。現在,這個想法又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里。要趕緊去施坦恩貝格,從那兒先回到市里,然後再從市里出發走到地球的盡頭。只有離開!不管身後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能回頭! 他朝大路的方向走了幾步,但沒走多遠,就雙膝跪地,毫無知覺地倒在了滿是雨水的地上。 過了一會兒,旅館的門打開了,施內茨走了出來,科勒手裡撐著一把大傘跟在他後面。老伯爵夫人請求他們出來看看現在能不能安全地划船離開,他們自己也很想快點兒離開這令人窒息的、沉悶的、吵鬧的婚禮。其他的朋友現在已經得了舞蹈狂熱症,所以根本沒有感覺到時間的流逝。 只瞥了一眼天空,施內茨就像一個勘察敵方陣營的老兵一樣自信滿滿地說道:「一切都好,我們可以發送撤退的信號了。現在,我們得先去看看那條船。但我在想,男爵先生今天是怎麼了?科勒,你注意到沒,從出發到現在,他就像一隻在暴雨中的小貓一樣,不管面對什麼事情,他都假裝很平靜。Nom d'un nom(法語:看在上帝的份兒上,上帝啊)!我真希望……」 說到這兒,他突然停了下來——他看到了自己剛剛提到的男爵。這位紳士像死人一樣躺在濕漉漉的地上。他驚恐地彎下腰喊他的名字,但卻聽不到任何回應。接著,他就看到了男爵身邊流的一攤血,頓時他就明白了一切。他立刻恢復了鎮定,冷靜地考慮著現在的情勢。 他對科勒說:「在這個像洞穴一樣的旅館裡,我們是得不到任何醫療方面的援助的,所以必須把他送到羅塞爾的別墅里去。我們得去找那位住在施坦恩貝格的醫生,聽說他的醫術還不錯。科勒,你怎麼哭得這麼慘啊,他還沒死呢!在非洲的時候,我曾經見過一個傷勢比他還嚴重的人,但最後人家都恢復健康了。我的朋友,一定要打起精神,千萬別把這件事告訴這兒的其他人。在我們安全地離開之前,誰都不能知道這件事。現在,羅塞爾的船上只能坐三個人,因為只有這樣菲利克斯才能伸展開身體。至於其他人怎麼回去,那是他們自己的事。那幫年輕人一定會脫離困境的。」 他從一個筆記本上撕下了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後把它遞給了科勒。他說:「把這個交給岑茨,就是那個紅頭髮的女服務員。她看起來好像還挺勇敢的,不會隨便就亂了方寸。你告訴她,讓她在我們出發後把這張紙條交給那位年輕的女伯爵。這兒的這麼多人中,我只需要跟她交代一聲就可以了。快點兒去吧,科勒!我現在要到船里去給菲利克斯鋪床去。」 五分鐘後,科勒飛奔著跑回來,身後緊跟著岑茨。之前,科勒已經囑咐過她,要她保持絕對安靜。所以,到了之後她一個字都沒說,但她的臉卻像粉筆一樣煞白煞白的。看到受傷的男爵後,她撲通一聲跪在了他身邊,開始大聲抱怨起來。 「安靜點兒,」施內茨命令她,「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姑娘,你有亞麻布嗎?我們得趕緊做一條繃帶。」 她沒有起身,直接把白圍裙和脖頸上的方巾解了下來。施內茨用這些東西迅速地把菲利克斯肩膀和手上的傷包紮好,然後和科勒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昏迷過去的菲利克斯抬到了船上。岑茨站起身,跟著這兩個男人來到湖岸邊。 她用溫柔而堅定的語氣說道:「我要跟你們一起走,我必須跟你們一起走!我把紙條給了另外一個女服務員,她會把紙條交給女伯爵的。看在上帝的份兒上,讓我跟你們一起走吧!你們那兒有誰能照顧他呢?」 聽到她這麼說,施內茨咆哮道:「簡直是胡扯!在路上,他不需要照顧;到了之後,我們那兒的人手也足夠。姑娘,你在想什麼呢?你在工作啊,你怎麼能這麼隨隨便便就跑了呢?」 此時,岑茨的心裡全是焦慮和悲苦,在這種情緒下,她竟然充滿挑釁地笑了起來。她說:「我看誰敢攔我?我這個人只屬於我自己!我告訴你們,我一定要跟你們走。在路上的時候,可以讓他把頭放到我的腿上,這樣他就會舒服些。如果你們不帶我走,我會劃著那邊的那條舊船跟在你們後面,我以我的名字擔保我會這樣做。我必須得聽聽醫生怎麼說,我得知道他是死是活啊。」 「看在魔鬼的份兒上,那就跟我們來吧,你這個巫婆!不要尖叫,也不要罵人!科勒,上船吧。小心抬起他……姑娘,你就坐到船中央去。你說得也不錯,如果他的頭能放到一個比木頭柔軟的地方,也沒什麼不好的。」 幾分鐘後,這條細長的小船就離開了湖岸。施內茨負責划船,科勒繼續坐在舵柄旁。就在幾小時前,這條船里還坐著一群快樂的人。他們唱著歌,吹著笛子,高興得不得了。而現在呢,船上卻躺著一位臉色慘白的乘客,他雙目緊閉,旁邊蜷縮著一位臉色同樣蒼白的姑娘。這位姑娘一直沉默不語,過一會兒就會用自己長長的紅髮把繃帶上滲出來的大滴鮮血擦掉。她的頭垂在胸前,臉上不斷地滾落大顆大顆的眼淚,不過另外兩個人並沒有看到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