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四章

保爾·海澤 《在天堂里》
科勒的創新能力太強了,所以雖然受到了那個搖擺不定的羅塞爾的干擾,但他的失望情緒並沒有持續多久,身上的那股勁兒也沒有消失。他生氣地把第一張畫扔在角落裡,然後一邊罵著羅塞爾,一邊拿起第二張畫板,開始繼續畫草圖。他在這張圖上畫的是這樣的場景:無家可歸的女神和沒穿衣服的小男孩站在修道院的門口,一群修女圍在他們身邊,眼神和姿勢都透出一股疑問和懷疑。菲利克斯重新躺在沙發椅上,他一邊抽菸,一邊默默地看著科勒作畫時雙手的動作。這個男人自信、謙虛,一直都在朝高尚的目標努力。有他在身邊,菲利克斯感到自己那顆騷動不安的心也得到了安慰。他把這種感覺給科勒說了。科勒說,他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有的人會像著了魔一樣離開市區,跑到鄉下來。到了之後,又把自己關在一個見不到陽光的頂樓房間裡,看著另外一個人痛苦地推著手推車走在崎嶇不平的路上,去追求一種大家都覺得已經過時的藝術。 聽到他這麼說,菲利克斯說道:「親愛的科勒,你就讓我待在這兒吧。你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東西,而且從不奢求得不到的東西,我很想從你身上學到這一點。對我來說,這可比散步和游泳更有好處。你是天生就擁有這種生活藝術的,還是像學習其他藝術一樣,通過交學費才逐漸學到的呢?」 「其中最好的那部分是天生的,」科勒一邊安靜地畫著,一邊說道,「剛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候,我窮得跟教堂里的老鼠一樣,身上擁有的也就那麼一點兒天分了。但與那些幸運兒相比,與大自然母親的長子和她最寵愛的孩子相比,這點兒天分真是微不足道。所以,童年的時候,我其實並不快樂,甚至都想隨便把這點兒天分丟掉算了。但後來我發現,我擁有的這點兒天分要比世上所有絢麗的瑰寶都要重要,比如美麗,比如財富、智慧或高智商。我說的這點兒天分就是睜著雙眼做夢,然後自己還能解釋這些夢的能力。現實世界裡充滿了歡樂和精彩,但像我這樣的可憐人根本走不進去。菲利普·伊曼紐爾·科勒是多麼悲劇的一個人,他瘦弱、臉色蠟黃、衣衫不整,在這個世界裡傻乎乎地蹣跚前行,吸引不了女人,也不能給男人留下多深刻的印象,像他這樣的人怎麼能有資格、怎麼能厚顏無恥地坐在擺滿豐盛宴席的桌子旁呢?只有幸運兒們坐在這兒才會感覺很愜意吧。所以,我遠離了塵世,開始認真地、充滿熱情地投入到工作中,期望著能創造出我夢中的那個世界,一個只屬於我自己,誰也無法讓我離開的世界,一個比這個現實世界更加美麗、更加高尚、更加完美的世界。因為我沒有浪費一點兒時間,也沒有在其他事情上花費精力,比如去賺錢,去努力實現什麼愚蠢的抱負,甚至談一場毫無希望的戀愛,所以我的本性率真無比,我也會儘量任這種性格發展下去,這一點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當我在朋友中發現了一個笨蛋,或者一個小心眼的傻瓜時,我就會忍不住暗暗發笑。其實,我內心的滿足感就是來源於這種單純的性情。我知道,如果你欲望太多,如果你無休止地去追求一些東西,那你就很難得到幸福。義大利人說,Chi troppo abbraccia,nulla stringe(義大利語:貪多必失)。我現在擁有的就只有藝術而已,但我是以極大的熱情對待它的,因為它只為我而存在。這就是我的全部秘密。這個世界對『善』與『惡』的分配,要遠比我們在失意時想像的要公平。」 菲利克斯一直沉默著。他本來很想告訴科勒自己很嫉妒他,但話都到嘴邊了,他又意識到,這個平靜的男人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那麼地正確。但他覺得,他是不會為了得到平靜而放棄現在這種痛苦生活的。因為,雖然這種生活讓他感覺很苦惱,但他至少可以確定那位充滿魅力的、他已經失去了的愛人依然還活著,而且又被命運帶回到了他身邊。 到了中午,滿頭銀髮的老凱蒂把他們喊到了花園裡,這個老婦人在清醒的時候還真是一個優秀、能幹的僕人。餐桌在房子附近的一個涼亭里放著,涼亭周圍綠樹成蔭。羅森布施和那位演員也結束了各自的遠征,回到了小屋。埃爾芬格帶回來一個籮筐,裡面滿滿的全是新鮮的鮭魚。從羅森布施的表情看,他也是滿載而歸,已經完成了早上提到的所有事情。他身穿一身節日盛裝——紫色的天鵝絨外套、白色的馬甲,頭戴圓圓的闊邊巴拿馬草帽。在這之前,不知道為什麼,他把臉上的紅鬍子給剪掉了。現在,鬍子和頭髮一起在帽檐下重新長了出來。那張帥氣的臉上寫滿了真誠和快樂,又透出一股幽默感。埃爾芬格使盡渾身解數讓大家開心;菲利克斯為了彌補昨天給大家帶來的慌亂,也在努力讓大家快樂。大家不斷講著各種快樂而精彩的故事,所以吃飯的時候氣氛一直很活躍。 當然也少不了各種美餐了。科勒主動要做大家的男管家,所以沒過一會兒就會跑出去,然後再拎著一瓶落滿灰塵的葡萄酒回來。羅塞爾本人並不嗜酒,卻熱衷於收集各種不常見的紅酒品牌,所以每種品牌也就幾瓶而已。之後,他們就提到了下午的活動。羅塞爾有一條很漂亮的小船,他們提議可以划船去施坦恩貝格。到了之後,大家可以沿著湖畔散步,碰到那兩個跟著姨媽出來的姐妹時,就可以假裝是在散步時偶然遇到她們的,然後再禮貌地邀請她們上船到湖上玩。然後,大家就一起坐到船里,至於向哪個方向劃,就看到時候的具體情況和大家的心情了。 羅塞爾說這個計劃還不錯,但他不會參加。他討厭所有類型的野餐活動(這可是一個原則性問題),尤其是有女士在的場合,因為你必須要對她們很有禮貌,要很細心地照顧她們,還要把最舒服的地方和最好吃的食物讓給她們。對於情侶們來說,這算不上什麼犧牲,因為他們可以在其他方面得到補償。但你不能把這種帶有約束性的行為準則強加到一個既自由獨立,又不是不講公平和道義的人身上。所以,他要待在家裡,等天氣涼快了再出去。他要好好研究研究瑞吉斯翻譯的拉伯雷的作品,因為他很早就想畫一幅拉伯雷了。到了晚上,他會到樹林裡看看他的蘑菇床。他給自己布置了一個很特殊的任務:促進施坦恩貝格的蘑菇文化的發展,引進並改進所有可食菌類。等他們回來後,再和大家一起喝喝苦啤、聊聊天,然後再享用一頓「值得王子們辛苦跑過來享受」的晚餐。 菲利克斯其實也很想留在家裡,但大家是不會允許他這麼做的,除非他把心裡的秘密告訴大伙兒。他白天不可能接近艾琳,那怎麼做才能平息他心中的那份渴望呢?於是他就悄悄地安慰自己,可以在晚上回來的時候偷偷溜到那個花園旁,去看看那間帶著陽台的房間。 菲利普·伊曼紐爾·科勒說自己在女士們面前會感覺很侷促,所以也想推脫不去。但這個理由太無力了,大家吵嚷著否決了他。況且,他是這群人里唯一熟悉那片湖水的人,而他自己其實也不願意拋棄朋友們。 遠處正在下暴雨,但好像在西邊停了,不會對他們的行動有什麼影響。羅塞爾的那條輕便、寬敞的小船像箭一樣離開了湖邊的小港灣。此時,陰沉沉的天空低低地壓在他們頭頂上,湖面像一面鏡子一樣平靜而光滑。羅塞爾站在湖邊,揮舞著手帕和帽子。科勒坐在舵柄旁,埃爾芬格負責划船。小船沿著青青的湖畔向前滑行,得到羅塞爾批准的羅森布施拿起豎笛吹起了幾首他最喜歡的田園歌曲,曲調比以往要悠揚、動聽得多,因為他馬上要見到心上人,馬上要經歷一場連上帝都無法預測的愛情奇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