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三章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剛發白,一陣清脆的鳥鳴聲把菲利克斯吵醒了,樓下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從那扇大窗戶向外望去,他看到了幾棵松樹的頂部,於是他才想起來自己現在身在何處,自己是怎麼逛到這兒來的,自己又為什麼會在這兒的。
一天下午,他在大街上碰到了中尉施內茨。在這之前,為了找到這位中尉,他可是很積極地跑遍了所有他常去的地方,但仍然有一周時間都沒見過這位中尉。菲利克斯從艾琳所住的賓館得知,這位姑娘和她的叔叔已經離開了這座小鎮。剛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很驚慌,整個人完全傻了,所以就沒有詢問她往哪個方向走了。他明白艾琳在躲他,即使他一直保持沉默,她還是被他嚇跑了,她也開始討厭起這個小鎮。她到底逃到哪兒了?是去了她最初計劃的義大利,是東部,還是西部?就算知道了又有什麼意義,他根本就沒有勇氣去追趕她。雖然如此,他還是想見到施內茨,因為只有這位中尉才能給他帶來艾琳的消息。現在,他終於碰到了他。此時,他已經在沮喪和沉思中度過了一整天,沒有去見詹森,也沒有去工作。看到中尉後,他心跳加速,臉也變得通紅通紅。他甚至覺得,這位對他並沒有疑心的朋友已經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他的秘密。他問施內茨最近還好嗎,而中尉嘴裡冒出的第一句話就是關於那兩個逃亡者的。
中尉說,他現在還真是有點兒慘。既然那位反覆無常的小公主已經和男僕似的叔叔一起走了,他就覺得自己應該能擺脫女人的奴役了。但他真是白想了,她系在他身上的那根鏈條如今都延伸到了施坦恩貝格。就在一個小時之前,他還感覺自己被這根鏈條猛拉了一下。事情是這樣的。他收到了艾琳叔叔的一張紙條,這位老紳士請他趕快在第二天到他們那兒去。周末,一些年輕的haute volés(法語:大人物、偉大的天才)、高貴的侄子侄女,以及他們的崇拜者要一起來拜訪他,但這個老獵獅人已經接受了別人的邀請,要去參加在澤費爾德舉辦的射擊比賽,這種比賽他肯定是要去的。但自從他們搬到鄉下後,因為某些原因,她的可憐侄女越來越孱弱無力,越來越緊張不安。她覺得如果沒有一位熱心、積極的騎士幫她,她就無法在這棟小別墅里盡到地主之誼。於是,施內茨就成了她的救命稻草。那位老紳士向他保證,如果他能來做艾琳身邊的騎士,這個女孩一定會很友好地歡迎他,而他本人也會一輩子感激他。就這樣,施內茨發了半天牢騷。說到這兒,他一邊用馬鞭抽打著自己的高筒靴,一邊總結道:「親愛的男爵,你現在應該也看出來了,從道義上講,我這個奴隸是無法掙脫這根鏈條了。我是在阿爾及利亞露營的時候認識的這位老紳士。我已經把他罵了一百遍了,今天又罵了第一百零一遍。不過說實在的,我確實有點兒好奇,不知道這位高傲的小公主會如何『友好地歡迎』我。我確實很喜歡這個優雅的小暴君,但如果讓我整天忍受她那些古怪的念頭和幽默感,那對我的要求就太高了。你這個快樂的男人,可憐可憐我吧!你看,除了那些天才的藝術家,你就不用為誰服務,也不用聽從誰的調遣!」
這番長篇大論給了菲利克斯足夠的時間思考,所以他的回答是既得體,又讓人覺得開心。
他說:「親愛的朋友,如果你覺得我身上沒有鏈條,那你就想錯了。你提到了藝術,對吧?如果你在為她服務的同時也有能力駕馭她,那她才願意成為你的優雅女主人。如果你是一個可憐的初學者,一個輕率粗心的人,她可是碰都不願意碰你,比如船夫和大山裡的樵夫們,他們是沒機會在她的奴役下呻吟的。我都這把年紀了,才加入到藝術入門者中間,從A、B、C開始學習藝術,我曾經問過自己上千遍,這樣做是不是很愚蠢。我也問過自己,那麼多令人厭煩的歲月流逝之後,我會不會震驚地發現,其實這些寶貴的時間已經被我扔到了詹森工作室的那扇窗戶外了,而且那扇窗戶那麼大,做這件事也綽綽有餘。」
聽到他這番話,高大的中尉憤憤不平地抱怨道:「你這是用舊的曲調唱新歌啊,不過唱得太難聽了。其實到哪兒都能遇到失敗者,在這個藝術之城裡失敗者就更多了。所以,這麼唱才有魅力——自由,啊,自由,這就是我們的生活,一種充滿了快樂的生活……」
「不過,你說得很對,不能駕馭藝術,就會被她駕馭。在這一點上,這種工作比生活里遇到的任何工作都糟糕。我看你好像並沒有站在自己合適的位置上。我們兩個應該提前幾百年來到這個世界上。那樣,我就會成為卡斯特魯喬·卡斯特拉卡尼[卡斯特魯喬·卡斯特拉卡尼,1281—1328,義大利古時的僱傭殺手,盧卡公爵。19歲時成為孤兒,做過菲利普四世的僱傭殺手。1316年經過公選成為盧卡的統治者。馬基雅維利曾在其著作《卡斯特魯喬·卡斯特拉卡尼傳》中詳細描述了這個人物]式的強盜頭目,你就做一名政治家,就是古代那些精力充沛、毫無廉恥的人。那我們可能就會嶄露頭角、出盡風頭。但現在,我們只能盡力做到最好。我跟你說,你現在有點兒激動,看起來也不大精神,要不明天和我一起去施坦恩貝格湖吧,我把那位小公主介紹給你。你可能還會愛上她哦,她沒準也會喜歡上你。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們和那位小公主不都開心了嘛!」
聽到這裡,菲利克斯越發覺得尷尬,他搖著頭結結巴巴地說:「我這個男人可不適合做你的同伴,如果你把他介紹給那位女士,你會顏面掃地的。不過,他也確實需要換換環境,所以他不會發誓說自己不去的。但在招待伯爵夫人、男爵夫人和年輕的貴族們這方面,他可真的幫不上忙。」
說完這些,他和施內茨握了握手,兩人就分開了。
剩下他一個人後,菲利克斯又感覺到了那種強烈的痛感,以前的那種渴望也再次湧上了心頭。這兩種情感的力量太強了,讓他把所有的決心都拋在了九霄雲外,只想著怎樣做才能再次接近艾琳。晚間的火車要幾個小時後才能開。如果等這趟車,就要用文明的方式消磨掉列車開走之前的這段時間,他可做不到這一點。他租了一匹馬,沒有換衣服,也沒有回去和詹森告別,就直接騎馬飛奔,離開了這個小鎮。
這匹馬並不是上乘的良駒,之前又被人騎過,在他上馬前都已經有點兒疲憊了。於是,沒過多久,他就不得不放慢速度。當火車呼嘯著從他身邊飛馳而過時,這匹馬才跑了一半距離。之後,他就不得不步行走完剩下的一半距離,但他並不覺得難過。離目標越近,他的內心就越矛盾。他問自己,去那兒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他知道她在躲他,如果她懷疑他在尾隨她,伺機和她見面,哪怕這懷疑只有一丁點兒,她都會馬上離開現在這個避難所。他本人、他的驕傲和敏感都會成為一個導火索,她這麼辛苦才得到了一份平靜的生活,所以他必須格外小心,不讓自己表現出一絲要打擾她的樣子。如果她在離開他後依然過得很好,那他還要不要告訴她自己離開她後有多痛苦?
想到這兒,他勒住了韁繩。這個動作太突然了,馬兒停下來的時候渾身都在顫抖。此時,周圍是寂靜的樹林,鐵路邊的馬路上沒有一個人影。他跳下馬背,把韁繩扔到馬兒的脖子上,然後仰面躺在了馬路邊的苔蘚上。這兒的苔蘚很茂盛,但卻非常乾燥。於是,炎熱的空氣中立刻瀰漫著一股好聞的塵土味。
他就這麼躺著,很想大哭一場,放鬆一下自己,就像是一個看到了自己喜歡的玩具,卻又眼睜睜看著這個玩具被人拿走的小孩一樣無助而傷心。但他內心的男子漢氣概不允許他這樣做,所以他沒有向這種女性化的弱點屈服,而是以一種男人獨有的、抵抗弱點的挑戰精神,平息著這顆難以控制的心。
他咬緊牙關,挑釁般地瞥了一眼高高的樹頂和蔚藍的蒼穹,動作里還是帶著一股孩子氣。施內茨覺得他能成為一名偉大的政治家,但他現在這個樣子可是與政治家扯不上邊。那匹馬正在低頭吃草,聽到他那些上句不接下句的胡言亂語和古怪的咬牙聲,它吃驚地抬起頭,默默地看著主人,眼神里滿是憐憫。他語無倫次地自言自語著:「就因為一件可笑的事情,她就搬到了另外一個地方,而這個地方又恰好是我打算開始新生活的地方,這難道是我的錯嗎?命運還真荒唐,居然又把她帶到我附近,難道我就非要像傻子一樣飛奔到她面前嗎?畢竟這個世界還是足夠大的!但是,即使她知道了我要到這兒生活的真正原因,她的影子也會一直在她這位鄰居的大腦里盤旋著。從此之後,我就再也不敢邁出大門半步,我可不想冒險見到她。老天,我在說什麼呢?我現在甚至都不敢走到那個湖邊去!我會見不到陽光,呼吸不到空氣,我會在慕尼黑的灰塵中窒息死去!就因為一宗我不願意承認、不願意懺悔的罪行,我就要把自己永久地關押起來。不行!我也要對自己負責!為什麼不能把所有的事情一股腦忘掉,就當她那雙眼睛根本不存在,然後該怎樣生活就怎樣生活呢?一個人難道就不能徹底忽視另外一個人嗎?難道就讓這個名叫『恐懼』的幽靈一直跟著我嗎?就好像一個人如果沒有看到一份愛已經死去,已經被埋葬,就不敢拐過街角一樣。」說到這裡,他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理了理自己的頭髮,把衣服上的灰塵拍掉。然後大聲喊出了這句話:「即使那雙眼睛在施坦恩貝格的某扇窗戶後鄙視地看著我,我也會騎著馬穿過這個小鎮,大聲嘲笑這些幽靈!」
說完,他重新跨上了馬背。馬兒像箭一樣地向前奔馳,跑完了剩下的幾英里路。終於,他透過遠處的樹頂依稀看到了狹長的湖面和鎮上的房屋。此時已是黃昏時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星辰開始在空中閃爍。所以,當他走到鎮上,在亮著燈的窗戶間穿行時,他根本不怕自己被認出來。
鎮上的三家旅館都告訴他沒有房間,但他竟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這時,他想到了羅塞爾的鄉村小屋,朋友們總是會提到這棟小別墅。如果按照他們描述的路線走,他還是能在他們沒有睡覺之前趕到那兒的。在樹林中騎行了這麼久,他渾身都是汗。於是,他就安安心心地坐下來喝了幾杯,然後把馬交給了一個馬夫後,接著就上路了。這個馬夫向他保證,一定會好好照顧這匹馬。
有那麼一刻,他很想去打探一下艾琳的住處,但他心裡並不想這麼做——他其實是故意不去打探的。他不允許自己說出她的名字。於是,他就咬緊牙關,繼續往前走。他經過了很多花園籬笆,也經過了很多房屋。夜晚溫暖的空氣把人們都吸引到了戶外。葡萄藤下、涼亭里、花園的長椅上、屋子的陽台上,到處都是人,有老人也有年輕人。他們或坐著,或站著,或悠閒地散步。不管走到哪兒,都能聽到女孩們清晰、柔和的笑聲,這些笑聲從周圍人的低語聲中,或者是周圍的寂靜中突然爆發出來,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枚火箭從廉價的煙花中突然躥入了夜空一樣。在一間屋子裡,有人在彈齊特拉琴[齊特拉琴,一種弦鳴樂器,橢圓形琴身,彈奏時右手用撥子撥弦,左手按住琴弦],同時還有男士的低音伴唱聲;在另一間屋子裡,一位女士正和著高亢的鋼琴聲,用飽滿的女高音唱著舒伯特的《魔王》還有一間房則傳出了小提琴和豎笛的協奏曲。這些聲音與林間傳來的鳥鳴聲截然不同,但經過悶熱的空氣軟化、融合,它們最終和諧地融在了一起。菲利克斯忍不住停下腳步,側耳靜聽。[《魔王》,一首難度極大的歌曲,因為歌曲的故事裡包括四個角色,所以演唱者要在一首歌曲里塑造四種聲音];
不經意間,他的眼神掠過了一棟小屋。裡面沒有音樂聲,也沒有歌聲,屋外圍著漂亮精緻的玫瑰花,籬笆邊高高的蜀葵正在向他點頭致意;小屋的二樓有一個陽台,陽台里的房間被一個吊燈照得亮堂堂的。房間的門大開著,好像沒有人。就在豎笛開始獨奏的時候,一個身影跨過了陽台上的那扇門,在燈光的照耀下,這扇門的門框看起來格外清晰。這是一個女人的苗條身影,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後,就走上陽台倚在了欄杆上。站在大街上並不能看清楚她的樣貌。但當站在樓下的菲利克斯看到她時,他的心卻開始咚咚咚地跳起來。但他還是有點兒猶豫,不太敢相信這就是艾琳。就在這時,她動了動,把臉轉向了陽台的門,好像屋裡有人在叫她。剎那間,菲利克斯借著燈光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輪廓。她就是艾琳!看來他的心比他的眼睛更早地看到了她。於是,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但這時她卻突然在屋裡消失了,就像她出現時那麼突然。所以,就是這個地方了!菲利克斯現在總算知道了艾琳的住處。現在他找到了這棟房子,以後就可以「detour(法語:繞道)」一下,避開它。他渾身發顫,強迫自己離開這裡繼續閒逛,但他的雙腳第一次變得有點兒不聽使喚。在極度的興奮和激動中,他沒有沿著湖邊的路繼續往前走,而是拐到了一條小路上,這條路通往「七泉花園」。他就這麼走啊走,直到走到了這個花園,站在了一片鬆軟的灌木叢中時,才發現自己走錯了路。於是,靠著星光的指引,他開始找回去的路。但這次他又走錯了,汗水從他的額頭上不斷地流下來。他在灌木叢中艱難地向前走,灌木不斷地拍打他的胸。終於,他像一隻受傷的公鹿一樣,氣喘吁吁地站在了一片能看到鐵路的空地上。從這兒向遠處望去,可以看到樹頂和湖面。在月光的照耀下,湖水正在閃閃發光。之後,一位信號員給他指了路,他這才意識到他已經走到離目的地很遠的地方了。於是他就加快腳步往前走,生怕去得太晚會打擾朋友們。於是,當他走到羅塞爾的別墅後,就變成了大家看到的那副模樣。
他身上的那股年輕人的勁兒幫他熬了過來。他在夜裡做了很多開心的夢。早上醒來之後,他覺得神清氣爽,覺得所有感官都恢復了。而那顆動搖的心一直在努力恢復平靜,如今也已經像平時一樣安靜地治癒了自己。完全清醒後,他仍然能感覺到清晨的這種愉悅感。但他還是不得不承認,今天的情況其實比昨天好不到哪兒去。不過,他還是感覺到了身上的那股勇氣。有了這股勇氣,在靜脈中流過的血也變得溫暖起來。這股勇氣是生命中的一種隱秘的快樂,一種安靜的、完全無法百分之百摧毀的信心,與昨天被他誇大的那種勇氣完全不同。他打開窗,呼吸著清新的杉木香,在窗前站了許久。之後,他走到畫架前開始欣賞畫板上的畫。這是維納斯神話的第一幕,但只是一幅草圖。畫架旁放著一長捲紙,上面是科勒計劃的整個故事的大概輪廓。菲利克斯已經具備了一個藝術家的一些素質,所以不用給他解釋,他也能欣賞這幅草圖。另外,他自己正沉浸在一種興奮而浪漫的心情里,所以很容易就被這幅草圖深深地吸引了。他坐在畫架前的木凳上,凝視著這馬上要完成的第一幅畫,陷入了沉思。畫上有位美麗的女神,她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正從一個枝葉繁茂的、杳無人煙的峽谷的陰影中走出來,她吃驚地盯著一座城市。這座城高高地矗立在遠處,城垛和塔樓全部都是哥德式的。一條小河從山腳下蜿蜒流過,一座頗為雅致的古橋橫跨過河面,一隊商人趕著載滿貨物的四輪馬車從橋上走過,他們的旁邊還有幾個路人。畫面上稍遠的地方有一個小牧童,牧童身邊就是他的羊群。他仰面躺在草地上,一邊吹著牧笛,一邊陶醉般地凝視夏日天空中輕軟的雲朵。畫面上的人物鮮明清晰,雖然只是幾個輪廓,但整體上卻透出一種莊嚴的氣勢,於是就為這個虛幻的故事平添幾絲魅力,也讓觀畫之人的思緒脫離了世俗生活。
菲利克斯對著畫中的仙境沉思著,就好像在做早上的第二個夢。這時,他聽到狹窄的樓梯上響起了一陣小心翼翼的腳步聲,這聲音最後停在了門口。他喊了一聲「請進」,接著就看到了科勒的那張真誠的臉,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我真怕看到一個病入膏肓的人。菲利克斯忍不住笑了起來。看到菲利克斯這麼精神,科勒感到很吃驚。於是,菲利克斯就告訴他說自己非常健康,而且很可能是他的那幅女神圖創造了這個奇蹟。聽到菲利克斯這麼說,這位畫家不禁喜形於色。於是,在這個清新的早晨,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談論起自己的作品,那股精神頭不亞於昨晚睡覺前。然後,他又給菲利克斯解釋了所有的草圖,如果這些圖全部展開,總長度和這間工作室的牆壁一樣長。他告訴菲利克斯,羅塞爾同意讓他自由支配餐廳的牆壁,而且還要和他一起畫。然後,他又把其他人的情況說了一遍。他說,他們很早就起床了。羅森布施沒等早飯做好,就啟程去施坦恩貝格處理一些跟他的愛情有關的事情,他要為下午的約會提前做好準備。埃爾芬格很喜歡釣魚,他堅持要為今天一天的伙食做出一點貢獻,所以一大早就趕往「七泉花園」附近的一條小河,這條河裡的鮭魚很多,他和「七泉花園」的主人也很熟。別墅的主人在上午9點或10點之前是絕對不會現身的。他喜歡在床上一邊抽菸,一邊看書,一邊吃早餐。他曾經宣稱,除非通過一些合法的手段把一天縮短,否則他總是覺得一天的時間太長了。
科勒的滔滔不絕還沒有完畢,樓梯就又嘎吱嘎吱地響起來。這次的腳步聲更緩慢、更沉重,羅塞爾上來了。他今天沒有遵守以往的習慣,早早下了床,想看看菲利克斯的身體情況。他連廁所都沒去,就直接穿著睡衣,光著腳丫,趿拉著拖鞋上樓了。菲利克斯走過來和他握手,看上去又和往日一樣神采奕奕、充滿活力。看到他這樣,羅塞爾很明顯鬆了一口氣。朋友居然能為了過來看看他而犧牲了自己享受舒服生活的時間,這讓菲利克斯非常感動。
他大聲說:「雖然這個世界很悲慘,但好人還是有啊。我真是一個壞蛋,讓你們這麼擔心。說實在的,不管從身體上還是從心理上看,我都不應該是現在的這副模樣。如果今天誰再看到我耷拉著嘴角,拉著一副臭臉,就直接叫我拿撒勒人[拿撒勒,該詞源於古希伯來文,意思是一個芽,一個樹枝或一個根上的樹枝。在古時,如果說誰是拿撒勒人,就是說他沒有受過好的教育,沒有好工作,因為拿撒勒城很小,也很窮,在古代猶太地區聲名狼藉。不過這個城市現在已經成為很多基督徒心目中的聖地]好了,然後再拿起他的支腕杖[作畫時用來支撐手的工具]直接打我的背吧!」
聽到這些話,羅塞爾沉思著點了點頭。這個年輕人的心情變化得也太快了,這好像不太正常。不過他沒說什麼,只是走到畫架前,把一個枕頭拿過來放在木凳上,坐下來開始研究科勒的畫作。
「嗯……嗯,還可以……還可以,不錯……不錯!」這就是他研究了足足15分鐘後給出的唯一評論。然後,他又開始評論作品裡的細節問題。這時,他性格里的一些古怪特點就暴露出來了。
他自己的想像力所開出的花朵永遠都結不出果實,所以,在面對其他人的作品時,他也就逐漸失去了耐心,不願按照自然界的內在規律,安靜地等待一個想法的成熟。對於年輕人來說,他這個人尤其危險。因為剛開始的時候,他會讓他們感到特別興奮,會給他們拋出一大堆藝術上的問題,讓他們暈頭轉向;然後,當他們充滿熱情地開始完成某項任務時,在他的熱心和淵博的知識的影響下,他們又開始討厭這項任務。他會告訴他們,完成這項任務還有很多方法,如果按照這些方法做的話,主題會表現得更好。於是,這些年輕人就會把已經做好的東西毀掉,重新按照他所建議的某種方法繼續往下進行。但他們這時會發現自己很難比原來做得好,因為最後那個起決定性作用的方案會像人一樣向後退,最後會退到一個遙不可及的地方。慢慢地,他們身上的那種勇敢、積極的性格消失了;慢慢地,他們就變成一群愛鑽牛角尖的理論分子,就像他們的老師一樣。如果他們的思想不夠成熟,也沒有太多的金錢,他們就會絕望地放棄藝術,偷偷摸摸地去做一些機械性的工作,以後會變得非常小心,再也不敢帶著藝術上的問題去敲這位聖賢的門。
詹森曾經這樣說過:「羅塞爾欣賞一幅畫的速度可是無人能企及的。」現在,菲利克斯可算逮到一個好機會,他可以好好觀察觀察羅塞爾欣賞這幅畫時的動作,可以好好體驗一下詹森這句話的真實性。在這方面,羅塞爾這位評論家自己倒也幫了他一把。這次,在「應該怎樣重新設計這幅畫才能讓它更加貼近主題」這一點上,他的想像力可是前所未有地豐富。比如,應該如何設置每幅畫的光影效果;色彩方面有什麼問題;喬爾喬涅[喬爾喬涅,1477—1510,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畫派畫家,主要代表作有《暴風雨》《三個哲學家》等]會怎麼處理背景;如果第一個場景的背景不是白天,而是一個滿天星辰的夜晚,那會是什麼效果等。而且,提出這些問題的時候,他的表情還相當嚴肅。於是,畫中人物的位置、空間的分配和風景都被他殘忍地改變了。按照他的想法畫出的新作和科勒所畫的可是截然不同——除了主題沒變外,其他都變了。
就連這最後一點相同的地方,他都覺得不應該這麼快就定下來,而是應該在此基礎上重新考慮。聽著他的評論,科勒的臉越拉越長,臉上的焦慮和擔心也越來越多。而他這位同事卻滿臉放光,臉上寫滿了滿足,而且每一寸肌肉都因為自己的這種智慧而顫抖著,雪白額頭下的那雙黑色眼睛閃耀著真摯的熱情。最後,他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然後大聲說:
「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就是能正確把握一幅優秀的作品。科勒,你看著吧,我們一定會把這件事做下去的。我很喜歡這幅畫,但今天是周日,在做所有事情之前,我必須專心扮演好主人的角色,否則我馬上就會開始畫。你得好好把這幅草圖修改修改,我要去幫我們家的那位母老虎準備菜單了。這件事可比我們的維納斯女神更費精力啊。」
他走了之後,房間裡剩下的兩人就互相看了看對方。菲利克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可憐的科勒也笑了,只不過笑聲裡帶了點兒感傷。
科勒看著自己的草圖,嘆了一口氣說:「看到了吧,一個人過於聰明會是什麼結果。我總是以為按照自己的certa(法語:確定的、有把握的)想法,憑著自己的直覺,肯定會做出一點成績的,我真是太蠢了。聽完他的這番評論,我怕這件事又要泡湯了!順便說一下,他的評論真是不錯,很好,很中肯!如果不是為了樓下那面漂亮的牆壁,我一定會坦白告訴他,如果在一條軛上胡亂配牲口,那犁地這件活兒可永遠都干不完,如果你非要把一頭公牛和一匹馬配在一起,還不如讓那匹瘦弱的馬兒自己工作,雖然這樣犁出的地會不太平整。哀哉!哀哉!哀哉啊!我可憐的維納斯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