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九章

保爾·海澤 《在天堂里》
詹森來時,已經很晚了。他就像往常一樣,晚上都和朱莉待在一起;然後再送安傑莉卡回家,她總會抱怨說每一次她都不得已要當兩人的電燈泡。 可朱莉堅持在觀察期的這些年要由她來「監督」,於是,她只好認了,並且知道怎樣表現,來使他們三個人在一起的這段時間過得愉快。詹森走進沙龍時,臉上還帶著此前快樂的餘光。接著,周圍突然靜止了,所有人都看著他,可他看上去誰都沒注意,只是在尋找女主人,他和她握了手。她熱情而熟練地迎接他,隨之就只顧和他說話,還笑著責備他來晚了。 「先別否認這一點,」她笑著說,「你定是經過了一番掙扎才脫開身的吧。確實是這樣,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分開而去找另一個女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可要是他被迫離開一個漂亮女孩兒,而去稍微注意一下某個老女人,這代價就不是人們所能評估的了。」 「你錯了,伯爵夫人,」他笑著回答,「我被迫掙扎出一條路,不是從一個女人那裡,而是從兩個老女人——她們總喜歡這樣稱呼自己——那裡。可是,若我真要計算代價,你就得實至名歸。我知道,在過去那些年我對你是多麼忘恩負義。可你並不與我計較。」 「不幸的是,總有那麼一些人,你不能生他們的氣,不管他們做了什麼。Ils le savent et ils en abusent(法語:他們知道,可他們並不珍惜)——可那又算什麼呢?」 她突然中斷了。因為她敏銳的眼光看到了房間的另一端,一位年輕的小姐暈倒了,姑娘們圍著她忙碌。幾秒之內她就來到她身旁,波瀾不驚而且熟練地進行一些必要的救治。那個失去知覺的女孩兒躺在臥室里,不一會兒就醒過來了。伯爵夫人回來時,她邊走著邊對詹森說: 「那個可憐的孩子!想想,每天要練習九個小時,其間一直不能吃東西!那些人過著怎樣的生活啊!」接著她對其他人說,「那位小姐已經好多了。是天氣太熱,導致她不舒服。也許我們可以將汽燈關掉一會兒,那樣一來,氣溫就會更舒適。」 幾個年輕人趕緊來執行這個指示。汽燈已經滅了,鋼琴上的蠟燭和壁爐架上的燈盞發出柔和的光,晴朗的夜空中,月亮和星星透過窗戶將光芒傾瀉進來。在這黃昏之際,似乎每個人都感到高興與自在。一位年輕女孩兒,之前懇求唱歌卻沒被允許,此刻,她便召集了足夠的勇氣,唱了起來,她那甜美而動人的聲音在這靜得讓人窒息的迷人之夜響起。詹森在隔壁房間一個角落的沙發上坐了下來,他在昏暗的燈光下,半閉著眼睛坐在那裡,在人們走過時,看陰影戲耍,他沉醉在這柔軟的基調中,一心只想著他的幸福。他並不和誰說話。羅森布施剛開始坐在他身邊,可見他不答理他,他就迅速走開了;菲利克斯也不說一聲就不見了;他再也受不了那種感覺。而現在沙龍里的氣氛越發活躍,也越發精彩了。沒有人會想著再來一首音樂。該工具僅有助於說明這樣那樣的斷言,因為它只模糊地在對話中出現;現在只聽見有人敲了幾個和弦音,一些創作者沙啞的聲音在空氣中嗡嗡作響;年輕的客人們分成小團體,顯然在進行著一些與藝術無關的對話。人群最中間傳來教授高亢而尖銳的聲音,他不斷地尋找新的受害者,來聽他口若懸河的講解,他一會兒扭著這個,一會兒又扭著那個。從他所吃點心的數量就可以看出,這樣的智力消耗使他精疲力竭。他吃完了一籃子餅乾後,又不斷要冰塊,最後,午夜時分,香檳送來了,他從服務員手裡抓起一整瓶,和他的眼鏡一起放在柱子後面的壁龕上。他做這些時,伯爵夫人冷冷地、幾乎是蔑視地看了他一眼,她的唇微微撅起。這樣的表情極為增強了她臉部的美感。接著,屋裡瀰漫著的昏暗燈光又為她增添了幾分神奇的姿色。她看起來非常年輕,她的眼睛忽閃忽閃,似乎能點燃火焰。斯蒂凡諾潑斯貪婪地看著她,不斷地尋找機會接近她。可她走過時往往不會注意到他;她也沒再坐到詹森旁邊。不難看出,她是在想著什麼事。 午夜降臨時,人群之中發出一欷歔聲。那位美學教授走到沙龍中間,手裡端著滿滿一杯酒,說道: 「女士們,先生們,請允許我敬我們尊敬的小姐一杯,我們正是以她的名義在此聚集。我並不是指這位優雅並且被我們真誠敬重的女士,不是指我們的主人。我已經無數次讚美過她了。我要敬的是一位比她更為偉大的小姐——敬我們偉大的音樂藝術,美術藝術,她們至高無上的權利日益被認可和頌揚。願她,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非常光榮而神聖的音樂——鮮活,繁榮,生生不息!」 此番話過後,隨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就連酒杯碰撞的聲音和不同的叫喊聲都被湮沒在一位年輕音樂家彈奏的鋼琴聲中。教授喝完一杯,立刻又倒上,他帶著那自滿的笑容走進詹森所在的小屋,詹森坐在那裡,若有所思地握著半滿的酒杯,他過很久才呷上一口,好像在數著裡面冒出的酒珠。 「尊敬的大師,」他耳畔傳來一個聲音,「我們還不曾碰過杯呢。」 他靜靜地抬起頭看著說話的人。 「你在意你的決議被全體通過嗎?」 「我的決議?」 「我是指你對音樂的頌揚是凌駕於一切藝術之上的。如果那只是為了贏得音樂家和音樂愛好者的掌聲而說的禮貌之詞,我就沒什麼可說。與狼共舞只是權宜之計。可萬一你是在表達你的真實看法,那麼你問我是否同意,憑我的良心說,那就請允許我默默收回我的酒杯。要是我喝了,就對不起我自己的想法了。」 「想做什麼就去做吧,卡里西莫!」教授回答道,還一邊點著頭,「我非常清楚,你崇敬的是其他神靈,我只會更崇敬你秉持了真正藝術家堅持片面看法的勇氣。願你安康!」 詹森原地不動地拿著酒杯,看上去一點兒都不像要與教授乾杯的樣子。 「非常抱歉,我要駁回你的估計,」他說,「可我真沒你想像中那麼片面。我不僅熱愛音樂,而且它是我生存所必不可少的;假如我被剝奪了這種愛好,那麼,倘若我的身體離開了它的沐浴,就會生病,而我的精神也會如我的身體那樣。」 「真是奇怪的對比!」 「但是,也許,這是比它剛開始看上去要合適。難道沐浴不會刺激和穩定血液循環,不能洗淨肢體上的污垢,不能撫慰各種痛苦嗎?可它既不是餓,也不是渴,那些經常沐浴的人,會感到他們的緊張有所緩解,他們的血液循環加快,他們的器官變得性感而柔媚。音樂不也是這樣嗎?很可能我們該只感謝它,因為人類正逐漸失去獸性,變得越來越親近上帝了。同樣確定的是,那些此刻正沉迷享樂的人正逐漸沉進單調乏味的夢生活,如若有一天,音樂被頌揚為人類最高的藝術,那麼人性最大的問題仍然沒有解決,人類的骨髓也會變得虛弱無力——我很清楚,」他繼續說著,並沒有注意到沙龍里的人正聽著這番對話——「我清楚地知道,若不是喝醉了酒,人們才不敢在某個圈子中說這種異端邪說。我也不喜歡和音樂家談論這個問題,因為他不明白我的意思。這種『有色思考』藝術的影響正在逐漸將那些凝固於頭腦中的東西融化成柔軟的一團,也只有那真正創造性的偉大的人才擁有欣賞其他智能興趣的能力與秉性。不用我說,所有藝術的最高主宰都相互平等。對於其他人而言,某人運用於散文詩人的表達可恰當地用在他們身上——『他們就像肝臟發胖的鵝;它有一副好肝臟,卻是一隻生病的鵝。』若是每天在一樣工具前一坐就是九個小時,還不斷練習著同樣的東西,如何能找到智能力量的平衡呢?正因如此,我說服音樂家認清他執迷的錯誤時才該加倍小心。可對你,這個美學專家——」 他的眼睛任意看向門的那邊,突然又中斷。此刻,他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對著怎樣的觀眾說話。教授覺察出了他的驚訝,不懷好意地笑了。 「你在對著你自己的毀滅說話,我親愛的先生,」他提高了音量說,「你還可以到清真寺宣布真神阿拉不是真神阿拉,穆罕默德也不是先知,就像對著這些熱情洋溢的年輕人說,還有其他東西比音樂更神聖,或者說獻身音樂、服務音樂、培養音樂,都不太現實。你躲在大理石牆磚後面自我防禦,以便我們能確保你平安。要是有人說那些每天使用大木槌九個小時以上的人,隨著時間的流逝,會失去他的聽覺和視覺,他的智能力量最終會被削弱、被石化,而他的靈魂將會和他錘石頭時穿的罩衫那樣泥濘不堪,你怎麼看呢?」 一陣齊聲的叫好聲從他身邊的人群中騰起,一陣自滿的嘟噥聲穿過了整個沙龍。 那位伯爵夫人,現在終於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只見她匆忙走過去,想要適時阻止一觸即發的戰鬥。可是詹森已經站起來了,他對峙在教授面前,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我還能說什麼呢?」他喊道,聲音大得使所有人都能聽到,「我要說的是,每一種藝術中都有藝術家和工匠,後者對神知道得並不多,他們只是履行教堂司事的職責,打掃教堂,管理捐獻箱。在所有的藝術中,有且只有一種藝術,它不沾染粉塵和車間,沒有下屬和助手,甚至最糟糕的是,只是自詡為大師的騙子;甚至連這些人都不知道那一類謀殺靈魂、削弱思想的機械準備。正因如此,它才是最高端、最神聖的藝術,人們在它們面前鞠躬,把它們當做神來崇敬。而你,習慣了講授美學,我都羞於通過說明我喜歡詩歌來更全面地為自己辯解,難道你敬我的酒不是對那最崇高的繆斯的侮辱嗎?對此我只能找藉口假裝你已經離開真正聖潔的寺廟,並且一不小心誤入了清真寺。」 說這些話時,他舉起酒杯,舉到燈盞的火焰前,然後慢慢地喝乾。緊接著是一片死寂;那位教授,眼看著就要作一番更加挑釁的回應,可伯爵夫人給他使了個眼色,他也就控制住了。雕刻家在講話時,她自己也在看著他,帶著一種奇異、銳利而又閃爍的表情,她只是玩弄著手指威脅他,而他此刻正朝她走過來好像要離開了。 「留下來,」她小聲對他說,「我有話要對你說。」 接著,她轉身對著其他人,再次邀請他們坐下來,不要這麼快就離場。可就連她最熱情的話語和舉止都不能驅逐朋友的不快之感。沒人再坐回鋼琴邊上,一名宮廷樂師,他還悄悄地將一首小提琴奏鳴曲贈予詹森,他也關掉工具箱,向女伯爵告辭,還意味深長地看了詹森一眼。其他人也相繼離開。最後,甚至是教授,那個輕易接受了失敗的人,都在對他的對手說了幾句玩笑話後離開了。而羅森布施,他本來要等詹森的,可他答應要送那位之前暈倒的年輕小姐回家。 此刻,只剩下藝術家和伯爵夫人,他們在昏暗的屋子裡,相對而站。他們還能聽到街道下面,離開的客人們的歡聲笑語。 「我請求你從輕處置,伯爵夫人,」詹森笑著說道,「你留下我來,當然是要我在無人在場時,自我悔過。我謝謝你友好的意圖,儘管,老實說,我寧願公開受罰,如若我真的罪該萬死!」 「你真是非常、非常欠揍!」她回答說,還慢慢搖著她的頭,好像她說的這番話都是發自肺腑,「你既不怕神,也不怕人,最怕的就是——女人生氣。正因為這樣,我懲罰你根本就起不了作用。」 「不,」他說,「我甘願接受你的任何懲罰。我是多麼希望,通過這樣,我能夠擺脫我的老毛病,在大聲說話前先看看場合!」 她環抱雙手在屋子裡來回走動,若有所思地盯著前方。 「我們為什麼要偽裝自己呢?」她頓了一會兒說,「我們不用費心思去欺騙愚鈍的大眾,我們也無法愚弄聰明的少數人。親愛的朋友,讓我們撕下面具吧。我和你想的一樣,也可能我的感覺較為強烈,因為我是女人。對於我來說,音樂也就像一次沐浴。可是我懷著更多的激情來享受它,因為作為一個比你們有著更多約束的女人,我更為感激每一次擺脫枷鎖和鐐銬,讓自己的靈魂一頭墜入巨大興奮和激動人心的元素的機會。對於我來說,這種元素就是音樂;當然,並不是所有的音樂——不是那些只顧歡快地嚶嚶咽咽的膚淺音樂,而是那些聲滔湮沒我大腦的諱莫如深的音樂。對於我來說,塞巴斯蒂安·巴赫的歌,就是一片無岸的海洋,『縱身躍下的感覺美妙無比』。可我們不談那些漂亮的靈魂,不談失敗與下屬!就你——你自己也說過不少次——物質真就那麼重要嗎?當你看到一幅菲迪亞斯的作品,你的整個人不會為之一沉,就像進入了神聖的冰河嗎?最後,這才是重要的事。我們滿足內在欲望的生命少數時刻,就是那些我們幾乎相信自己正在死去的日子。藝術的享受,熱情,偉大的行為,一陣激情——主要的是他們都有著同樣的結局。你同意我說的嗎,親愛的朋友?」 他做了一個手勢,以示贊同,儘管他只零散地聽到一些。他對這個女人並沒有多大興趣,儘管他人還在她旁邊,可他的思緒早已飄飛到朱莉那裡,而她的樣子占據了他的整個內心。 她轉沉默為一聲長嘆,這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知道嗎?」她繼續說道,「和你說了這些,我感到很滿足。一個人很少能找到理解自己,並且能夠分享任何秘密的人。這是所有主宰生靈的特權,通過這種特權,他們能將一切向另一個人坦白——最高貴和最卑微的想法——即便我們坦白的是弱點,我們也能從做這些事的膽量和勇氣中感受到高貴。哦,我親愛的朋友!要是你知道一個女人要怎樣努力才能獲得那樣的自由——那種你們男人宣稱的與生俱來的權利——就好了!因為錯誤的羞恥,以及成千上萬種其他顧慮,我們耗費了多少生命中最美好的年華!就是從那時起,我將它視為一種道德責任,這種責任有助於我自身的天性:要成為自己的主人,做任何我喜歡之事;敢為我所為;對著合意的聆聽者講述任何事情——也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學會尊重自己。可是我忘了;你對這些坦訴並不感興趣,不管你對它們感到多麼憐憫。我,毫無疑問,並不是第一個向你如此坦白的女人。你生活的世界裡常常會看到垂下的面紗和遮蔽物,在這個拘謹的平凡世界裡,我們用它們來遮掩自己。我留你於此,也並不僅僅為了要和你講這些感受和想法,如果我在心底沒有別樣——」 她坐在沙發上休息,神情漠然,姿態優美,她的雙臂優雅地放在頭後。她的臉頰蒼白如大理石,她的雙唇微張——可並無笑意。 「愛慕?」他心不在焉地問道,「你知道嗎?伯爵,我正準備接受懲罰呢。這太突然——」 「誰知道要是你同意了這個請求,對你算不算懲罰!」她又忙說,「總之,你能為我刻一尊肖像嗎?」 「你的肖像?」 「是的,一個肖像雕塑,站著坐著都好,隨你喜歡。我向你坦白,我是從今天早上才有這個想法的。儘管我不會驕傲地希望與這位素未謀面的女子相比較——尤其是在你的眼裡,可你那位漂亮朋友的迷人肖像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我想要它,有特別的原因;我認識一位傻男人,他還認為我年輕漂亮,還想要我的肖像——尤其是出自這樣一位大師之手——那是我的一位朋友,我與他常年分開,若是我能送他一幅肖像做補償,他不知有多高興呢。」 當她說這番令人激動的話時,詹森的眼光落在她身上,卻沒有任何地方暴露出他是否會答應她的請求。她在他冰冷而銳利眼光的注視下,紅了臉,垂下了眼睛。 「他已經開始關注我了。」她想。「可你不准想,」她繼續說道,「我的要求再合理不過。我是為了他才想要這幅大師手筆,而即便是你倉促而成的作品,他都會不惜重金購買。可是,好像你對這件事不怎麼感興趣?坦白地告訴我吧;無論如何,我們仍然是好朋友。」 「伯爵夫人,」他開始說道,這晚,他第一次暴露出了迷惑,「你真是太——」 「不!你在試圖躲開我——看,別否認了。也許我知道你不喜歡我這個請求的原因。你有著不得不面對的責任。要是你的朋友發現你就像對她那樣給予我同樣的幫助——我雖不了解她,可是,儘管如此,也不是不可能,她有一點兒嫉妒,這也情有可原!我說得不對嗎?你不是正因此而猶豫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似乎還處在心不在焉的狀態,好像在自言自語一般,平靜地說: 「嫉妒?她才不會。」 那不當的表情掠過他的唇間,同時他身上掠過一陣戰慄,然後他突然意識到他剛才竟該死地羞辱了她。他驚恐地看著她;他看到所有的血液都湧上她的臉頰,唯有雙唇死白。可是,他還沒來得及恢復自控,讓剛才那番話不至於那麼傷人,她就強擠出一個微笑,迅速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雙手。 「謝謝你,我的朋友,」她用最輕鬆的語調說道,「你並不擅長獻殷勤,可有一點過人之處,這也難能可貴,那就是——你很直率。你是對的;除非一個女人能摒棄嫉妒與猜忌,就像你那我所不知的美人朋友,不然她也不會成為你藝術中的瑰寶。我真該再長大、再成熟一些,讓自己能明白這些道理。可是,正如我所說,我所以有這樣愚蠢的想法,你也逃不了干係——那個美麗女子的肖像轉變了我的想法。可是,現在,它又回到了正確的位置,我要多謝你這麼快就將其端正。Prenez que je n'aie rien dit(法語:就當做我什麼都沒有說過吧)。我希望你能有風度些,讓我之前那遲來的請求——或許,在前些日子來看,是無禮的請求,成為我們倆之間的秘密。所以——就這麼說定了——soyons amis(法語:讓我們做朋友吧)!那麼,現在,晚安了。儘管我不會引起她的嫉妒,可我還沒厲害到能免受那惡意閒言的傷害,再說——你已經在這裡待太久了。」 他處在如此痛苦的糾結中,試著結結巴巴說幾句寬慰的話。可她不會聽他說,幾乎是把他趕出了門,然後她立刻把門鎖上。 詹森一走,她的樣子就變了;唇間的笑容,退卻成為苦澀,光滑的前額呈現出嚇人的怒容。憤怒的羞辱讓她的眼淚從睫毛處流下,她已經忍了好久,她深吸一口氣,好像要將自己的心從窒息中拯救出來。她就這樣站著,在門檻旁邊,她的小手緊緊地攥著,漠然注視著那個侮辱她的男人走出的方向。若是強烈的希望擁有殺死人的神奇力量,那麼詹森絕不會活著走出她的房間。 她聽到臨屋傳來的腳步聲。她抬起頭,手從眼前晃過,她拿起一杯水,一口氣喝乾。又剩她一人了。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她穿著簡單,幾乎是一身黑衣,可打扮很精細,這點就暴露出她在穿著藝術上進行過長期練習。她顯然四十來歲了;可是,她真實的面容被掩藏在化妝品的塗層下,它們被熟練地塗抹上去,她那柔和而勻稱的身形,令人賞心悅目。 「你還沒走嗎,親愛的?」伯爵夫人叫道,她試圖掩蓋她的難過,「我以為你很早就厭煩了,早就回去了。」 「我度過了一個無法言喻的快樂夜晚,我親愛的伯爵夫人,我想來跟你說謝謝。自從我離開舞台以來,我已不記得自己還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聽過這麼多好的音樂。沙漠中的曼娜,我親愛的伯爵!——沙漠中的曼娜啊!可我是多麼有幸能聽這場音樂會啊,我在那邊的黑暗小屋裡聽著!誠然,他沒有注意到我,而我尤其不想出現在他面前。自他私通以來,他似乎對任何別的事情都不在意,分開這麼多年,歲月成功地讓他認不出我來。可是,想像一下,伯爵,那個年輕的畫家——正是我們發現那幅燒壞的畫作那晚遇到的那個——他不小心走進了你的房間!幸運的是,他很快又退出去了。月光從未如此明亮。誰知道他是否再次認出我來,尤其是那幅畫還在那兒——」 「是啊,」伯爵夫人點點頭說,「你說得沒錯。誰知道呢?」 她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哦,我敬愛的恩人!」後者繼續說道,「要是我能告訴你,再次見到他,讓我感到多麼憤怒就好了——那個心狠手辣的男人,是他讓我可憐的女兒的生活過得如此悲慘——他帶著傲慢的氣場走進來,還處處受到尊敬;我一聽到他的聲音,一聽到他激烈的言辭——哦,你不知道我有多麼討厭他!可是一位母親就沒有討厭她女兒敵人的權利嗎?——尤其是這個女兒還如此愚蠢地愛著那個棄她於不顧的男人?」 她就像演戲那般,用手帕擦拭眼淚,就好像她已經痛苦難耐。 伯爵夫人冷冷地看了她眼一眼。 「別在我面前演戲,親愛的,」她刻薄地說,「根據我聽說你女兒的情況,我可不認為她有多悲慘。你憑什麼認為她還愛著他?」 「我了解她的心思,伯爵夫人。她太驕傲了,所以不會悲傷流淚。可她怎麼不叫她的母親去和她住在一起呢,難道接下來她不是被迫要放棄得到女兒的消息嗎?要是她知道我像這樣四處監視要付出多大代價就好,這樣一來,我就可以立馬給她寫信,然後告訴她,她那鐵石心腸的父親的境遇——可憐又無辜的孩子!然而,尊敬的伯爵夫人,要是我曾成功修復我們的關係,並將那個忘恩負義、見異思遷的男人從毫無價值的激情的陷阱中解放出來,成功地讓他回到合法妻子身邊——」 她已經泣不成聲了。伯爵夫人不耐煩地移動了一下。 「夠了!」她說,「太晚了,我也累了。可該發生的還是發生了。這個男人了不起的天賦會在這錯誤的周遭和庸俗的情事中毀滅,除非有人將他引向正確的道路。明天下午再來找我吧,親愛的。我們再進一步詳談。再見!」 她心不在焉地對著那個歌手點了點頭。而後者在她面前鞠了一躬,然後匆忙離開屋子。當她走到門檻處時,她叫了她的名字。 「你不覺得我今天穿著很不得體嗎,親愛的喬安娜?在我看來,自己帶著這威尼斯式頭飾,顯得又老又憔悴。要是那樣,我真該取消聚會;我快站不起來了,我頭好痛。」 「你就有著這種與眾不同的優勢,那就是即便是苦痛都能讓你看起來更漂亮。在我所住的房間裡,我發現一些話,它們可以證明你這個說法對自己有多麼不公平。」 「馬屁精!」伯爵夫人笑著說,還帶著點兒苦澀,「走吧,我——快走吧!無論怎樣,你都不能否認我自己親眼所見,這才是證據。」 那歌手離開後,納利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她用母語嘟噥了幾句,又用德語說道: 「他想要懲罰,不是嗎?他該的!——他該!——他該!」 她走到壁爐上的鏡子前,壁爐前有一盞快要燃盡的燈,正發出微弱的紅火焰。鋼琴上的蠟燭都已經燒到窩槽處。在這幽暗的燈光中,她面色看起來更加蒼白,眼睛更加深邃,她額前的怒容似乎再也無法撫平。 「幸福真的太遲了嗎?」她大聲說,幾乎是號叫的聲音。 冷冷的夜風吹進屋來,她打了個寒戰。然後,她慢慢地摘下頭髮上的玫瑰,任其掉落在地,讓花瓣撒在地毯上;接著,她從頭上取下面紗,拿出梳子,梳著及肩的頭髮。她梳頭時,血色又回到臉上,她眼裡閃著光芒,她再次開始對自己感到滿意。Il y a pourtant quelques beaux restes(法語:我還是很漂亮),她自言自語地說道,說著走過去揭開鋼琴。她放手敲擊著琴鍵,鋼琴發出一陣刺耳的和弦。她蔑視地笑了,「他會遭到懲罰嗎?他會的!——他會!——他會!」她再次張開交叉的手臂,走進那間小屋,站在那位年輕希臘人的漫畫前。她憑記憶知道這幅畫。可她還是站在畫前,陷入了沉思,仿佛她是第一次見到這幅畫一樣。 她脖子上突然感到一陣熱氣,於是她微微戰慄,然後轉過身。 斯蒂凡諾潑斯正站在她身後。 「你瘋了嗎?」納利達小聲說道,「你來這裡做什麼?快出去!我的僕人快來了!」 「她在睡覺,」年輕人小聲說,「我告訴她你不會再叫她了。你會怪我嗎,伯爵夫人?——我,我只存在你的笑容里——你的不經意一瞥對我來說,不是天堂就是地獄!」 「噓!」她說,還任由他抓著手,「你在胡說些什麼啊?我的朋友。不過,你的聲音很好聽,還有,我不能生你的氣。Vous êtes un enfant(法語:你真是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