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九章

保爾·海澤 《在天堂里》
他沿著杜爾普拉茲一直走,經過那個來慕尼黑的第一個星期與朋友一起坐過的啤酒花園。樂隊依然在演奏,但是剛剛點亮的路燈下只是零星地坐著些人,呈現出一種冷清而又百無聊賴的樣子,天氣似乎沒有要涼爽下來的跡象。 在將花園與街道分開的籬笆附近,一個達豪的農民家庭占據了其中一張桌子,就只剩一張桌子了。菲利克斯在從他們旁邊經過時,他們那異常醜陋的服飾吸引了他的注意。但是他的目光很快就從他們可笑的打扮上移開,集中在了一個纖瘦的少女身上,一張暗色的披肩把她裹得嚴嚴實實,坐在另一邊的那張桌子上,面前擺放了一個滿滿的杯子和一個空盤子,似乎已經盯著什麼東西出神好一會兒了,頭靠在兩隻手上,手肘放在桌子上,仿佛對周遭發生的事情毫不關心。在她臉上,你只能看到一個小小的、白白的小鼻子;她戴著草帽和面紗,面紗半垂下來蓋在那雙小手上,其餘部分都被隱藏在了陰影里。但是那個小鼻子和那厚厚的紅頭髮卻因為粗心大意而露了出來,這讓菲利克斯沒有片刻的懷疑,覺得這幅畫中獨自憂傷的女主角定是紅髮岑茨。 他輕輕地走到她身邊,雙手親密地放在她的肩膀上,喊出她的名字,她有些受驚地抬起頭來,眼圈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凝視著這位不速之客的臉龐,似乎是見到鬼了。但是馬上她就認出他來了,她用她那小胖手的手背草草地擦了擦眼睛,朝他開心地笑起來。他有些憐憫地問了問她為何獨自一人坐在這裡黯然神傷;同時,拉過一張椅子,坐在討厭的農村少女和憂鬱的小酒神巴克斯之間。隨後,她便告訴他是怎麼回事。「黑髮佩皮」,她的朋友,和她住在一起的那個女孩,突然說她很「虛偽」,因為佩皮的愛人,一個年輕的外科醫生,宣稱紅色是最漂亮的顏色。當然,後來他為此而道歉了,說這是一種職業病,相比其他顏色,他更喜歡血液的顏色是很正常的。但是在此之後不久,佩皮發現她那背信棄義的愛人竟然更加關注她的朋友,而不認為這樣做不妥當。因此,在一次大吵大鬧之後,不僅她們的友誼沒了,佩皮還通知了岑茨不再跟她一起合租宿舍了。與此同時,因為岑茨已經拖欠了幾個月房租,她隨手抓了幾件重要物品,穿著吵架時的衣服就被趕出來了。 「看吧,」這個女孩舉了舉她的披肩,「她甚至都不讓我穿件體面的衣裳:要不是這件房東太太借我的披肩,我可能還難為情地在街上橫衝直撞呢。」 真的是這樣,她黑色的披肩下面只穿了一件條紋棉的套頭衫。她再次裹了裹披肩。但是現在看起來,她好像已經絲毫沒有在意這件讓她流淚的事情了。她把那蒼白的小臉蛋轉過來朝著身邊的這個人,在路燈的照射下看起來非常明亮,已經沒有了因為這一無禮的待遇和友情的背叛而生氣的表情,而是一臉無憂無慮的笑容和無法抑制的快樂。 「那麼你準備做什麼呢,岑茨?」 「我還不知道,得先找個地兒待著。我可以去洛克斯花園,或者紐瑟科,我第一次來這兒時的落腳地;但是那裡的服務生好像每扇門的鑰匙都有,我覺得那兒好像不太安全。還有什麼地方,我就不知道了,他們可能都會覺得我付不起房費吧,而且我確實也沒錢了,還剩幾個硬幣了。我可能要把我死去媽媽的戒指當了。不過,今天不是還沒結束嗎,我可以從頭來,仔細想想。」 「可以肯定的是……」她停了一會兒後接著說,在此期間,菲利克斯坐在那兒,恍若夢中,死死地盯著她那紅紅的嘴唇和白白的牙齒,當她說話的時候,你可以數數有多少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我願意,我就會過得很好!所以,虛偽的黑髮佩皮一定會羨慕我的。」 「只要你願意,岑茨?」 「是的,只要我願意做一些壞事!」她壓低了聲音補充道,一瞬間,她的臉色變得很嚴肅。但是下一秒她便再次開心地大笑起來,似乎是想要笑走瀰漫在她整張臉上的紅暈。 「你認識一個叫羅塞爾的畫家嗎?」 「當然,愛德華·羅塞爾。他怎麼了?」 「他一周之前來找過我。他說他在詹森先生那裡看到過我的雕塑,還說,如果我願意去找他當他的模特兒,他將會給予我三倍酬勞。」 「那你為什麼沒去找他呢?」 「唔!——因為我不喜歡他。我不會隨隨便便就那樣把自己出租給別人的,我不想讓大傢伙兒都認識我,看到我的時候就說:『啊哈!那就是紅髮岑茨!』我都有些後悔當詹森先生的模特兒了,即便他是這麼好的一名紳士。但是現在他們知道了我的住址,而且他們認為這就等於說只要有人要,我就會願意去當模特兒。」 「你不喜歡羅塞爾先生?」 「不喜歡,一點兒也不。他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藝術家,而且絕不會為模特兒著想。他的眼睛這麼大——不喜歡!他在我這裡碰了個大釘子。後來他又找佩皮來勸我。但是她知道我不會去的。所以她就自己去了,她以為他只是想要找一個合適的模特兒。但是他只給了她一基爾德[一基爾德,荷蘭貨幣單位]就把她打發了,還說什麼他當時沒時間,而且他碰巧只想找一個紅髮模特兒。接著她又把頭髮染成紅色去了。我聽說羅塞爾先生過的是貴族生活,而且佩皮曾跟我說,如果我不是蠢蛋——那時她對我還很好——我就應該去賺大錢。」 「但是,你不會這輩子都這麼蠢吧,岑茨?」 「我不知道,」她坦言道,「每個人在年輕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而且他們手裡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但是我認為,只要我還五官健全——」 她猶疑了一下。 「岑茨?」他問道,順勢用手抓起了她的一隻小手,指尖因為勞作很是粗糙。 「這麼久以來,」她輕聲地說,「我都不願意給我不喜歡的人做事,以此來取悅這個人。」 「那麼男人要長成什麼樣才能討你喜歡呢?就像詹森先生那種?」 她笑了:「噢!不。他比我大了好多。我喜歡他與我喜歡我父親的方式是一樣的。他必須更年輕、更帥氣一些,而且——」 她突然停了下來,有些賣弄風情地斜著眼睛瞟了他兩眼,接著說:「但是我們在說些什麼無聊話題啊!你要吃點兒什麼嗎?或者說方便的稻草人已經讓你失去了所有的胃口?」 她不以為然地看了那群人一眼,他們的帽檐不住地上下晃動,而且衣著拘謹保守,因為全世界的人都喜歡充氣娃娃,卻搞不明白他們兩人在說些什麼。 「岑茨,」菲利克斯說,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你晚上可以在我的宿舍暫住啊。我有兩間房:如果你害怕我的話,你可以將兩間房之間的那扇門閂上,而且每個房間都有一個獨立的出口。你覺得怎樣?」 「你開玩笑的吧!」她快速回應道,沒有一絲尷尬,「你可能從未想過要用我這樣一個可憐且醜陋的東西來拖累你吧。」 「醜陋?我一點兒都沒有覺得你丑,岑茨。而且,只要你願意當我的模特兒,就像你為詹森所做的那樣——你知道嗎?他已經讓我連續研究了幾個星期的老舊骨頭和黏土塑品,我居然都忘記了我還可以請個模特兒來完成這項任務啊。」 她搖搖頭,笑了,然後嚴肅地說: 「這當然只是個玩笑話。我不會這麼簡單就相信你是一個真正的雕塑家!」 「好吧,隨你怎麼想吧,岑茨。我是不會試圖勸說你做一些你不喜歡的事情的。服務員,拿點兒啤酒來。」 他急切地喝光了他杯子裡的酒;然後響起了一場激烈的器樂前奏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前奏結束之後,他們就完全換了個話題了。她告訴他,她之前在薩爾茨堡的生活,她的母親對她多麼地嚴厲,她還記得在周末的時候,她只能靜靜地待在自己的閨房中祈禱著,祈禱著有一天她能夠加入外面那些興高采烈的、打扮得非常華美的人群中去,但是現在她只能遠遠地看著,奢望著哪怕一次也好。毫無疑問她的母親並不關心她,而是讓她覺得她的存在就是永恆的恥辱和負累。當然,當她媽媽去世時,她還是哭了,只不過她的悲傷沒有持續太長時間。感覺自己自由了的愉悅之感很快就擦乾了她的眼淚。現在,雖然她還是一個人,沒人關心她的死活——現在,她有時會想,如果還能回到媽媽身邊,她願意放棄一切。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她點點頭總結說,一臉嚴肅看起來有些滑稽,「人永遠都不可能萬事都得償所願;而且,人們常說,一個人要懂得知足。有時我希望我已經死了,有時我又會覺得自己喜歡在濱海大道上來回遊盪,希望一輩子都是夏天,那樣我就可以穿著漂亮的連衣裙,像公主一樣,而且——」 「而且有一位王子深深地愛著你——對嗎?」 「當然,獨自一人是沒有幸福的。除非我能用公主裙來推動那些人為之瘋狂,要不我拿公主裙幹什麼用呢?」 他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使得她刷的一下就臉紅了,也不再說話了。無憂無慮和悶悶不樂以及生活中儲藏的快樂元素、隱藏起來的愛和不斷內省的說教,所有這一切在這個可憐的孩子身上奇怪地混雜在一起,變得越來越吸引人。夜晚,路燈那默不作聲的燈光,激昂的音樂,內心的孤獨,以及27歲的年齡,這一切也都混雜在一起—— 「岑茨,」他彎下腰來在她耳朵邊上悄聲說,他的雙唇都快碰到她脖子了,「如果你願意多關心我一點兒,那麼我能不能把你當做真正的公主,而把我當做你的王子呢?」 她沒有回答。只是雙唇微張,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鼻翼顫抖,雙眼緊閉,仿佛這一切都是一個夢境,而她,還不願從中醒來。 「我們可以過像天堂一樣的生活。」他接著說,溫柔地拉過她並排放置在桌面上的兩隻小手,「我們都是沒人關心的迷路小孩。如果我們在家裡待一年零一天,並且不讓別人發現我們,有誰會打聽我們怎麼樣了?我們周圍的人都有著他們自己的生活,都只愛他們自己,也只考慮他們自己!我們為什麼不能也只考慮自己呢?」 「離我遠點兒!」她低著嗓音回答說,「你一點兒都不真誠。你想起過我嗎?怕是從來也沒有夢見過我吧?你怎麼會喜歡上我呢?我就是一隻紅頭髮的小猴子,黑髮佩皮今天就是這麼說我的!」 「你的頭髮非常漂亮。我還記得那天早上在詹森工作室時它們的模樣,非常漂亮,當你迅速跑開的時候,它們那般自由地散落在你的斗篷上。現在,我會用它把你牢牢抓住。來!我們該走了吧?天氣開始涼下來了;至少,你已經在發抖了。」 「不是因為冷!」她用一種奇怪的語調說著,站起來把披肩緊緊裹在身上。 隨後,不等他發話,便挽起他的手臂,離開了這個花園。